江屹是个很会投资的人。
朋友创业，他转十万。
二叔出事，他转二十万。
贫困生资助十年，十五万。
林薇薇开店，五万；
所有人都夸他重情重义。
而我，他结婚三年的妻子，查出卵巢囊肿蒂扭转，医生说必须马上手术，再拖，卵巢保不住，命也可能保不住。
手术费一万八。
江屹说：“再等等，年底发了奖金再说。”
可婆婆在饭桌上笑呵呵拍他肩膀：“好样的！给薇薇转了五万开店！”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他夹给我的瘦肉，忽然觉得，这三年，像一场笑话。
他投资了身边所有人。
唯独到我这里，我成了那个永远可以“再等等”的耗材。
......
医生把B超单拍在桌上，眉头拧成一条绳：
“七厘米，蒂扭转，卵巢缺血。”
“你拖了多久？马上住院，立刻手术，再拖，命都可能保不住。”
我捏着诊断书，手背上的冻疮被纸边割开，血渗出来，在诊断书右下角洇出一小团暗红。
诊室外面很吵，有小孩在哭，有家属在喊号，有护工推着轮椅匆匆跑过。
我坐了很久，才掏出手机，拨了江屹的号码。
最后一声，他接了。
背景里有女人的笑声，很甜，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什么事？我在忙。”
“医生说要马上手术，一万八。”
沉默两秒，我听见林薇薇在远处喊：“哥，少糖的给你。”
那声音又软又糯，像裹了蜜。
“一万八？”他声音紧了一下。
“你先让医生开点药，我这边走不开。”
“医生说再拖，卵巢保不住。”
“别听医生吓唬你，先回来，我回头给你转两千。”
两千，他给林薇薇买一只包一万三，给我买药，两千，还要“回头”刚给。
“江屹，你在哪？”
“陪薇薇看店。”
电话那头，林薇薇又喊：“哥！放不放珍珠啊？”
“来了来了。”他应了一声，然后对我说，“这里走不开，挂了。”
电话断了。
我坐在诊室门口冰凉的塑料椅上，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护士探出头喊：“苏晚家属！来签同意书！”
走廊安静，没有人站起来。
没有人站起来。
我看着银行卡余，23,847.62。那是我的工资卡。
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私房钱，本打算用来做手术的，可医生说后续治疗还要钱，我不能全花光。
我逃避了现实。
回家。
江屹坐在沙发上打游戏，茶几上两份外卖，一份吃了一半，一份没动。
他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回来了？医生怎么说？”
“要手术，一万八。”
他皱眉，手指还在屏幕上划拉：“你怎么这么犟？先吃药。”
我站着没换鞋，小腹一阵一阵地坠痛，像有人拿钝器在里面搅。
我扶着墙，声音发飘：“江屹，我疼。”
他翻出一支护手霜扔过来，十块钱，超市特价，塑料包装上印着“买一送一”的黄色标签。
“手都裂了，抹抹，别天天摆着张脸。”
我看着那支护手霜滚到脚边，没有弯腰去捡。
“我工资八千，你一万五，三年了，钱呢？”
他脸色变了，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你什么意思？”
“共同账户余额，一万二。”
我把手机怼到他面前。
“林薇薇开店五万，买包一万三，备注写的什么？‘宝贝别委屈’，你管表妹叫宝贝？”
“你翻我转账记录？”
“我们的共同账户，我不能看？”
“苏晚，你别无理取闹。”
他声音拔高，站起来，“薇薇虽然不是我亲表妹，但她一个人不容易！”
“那我呢？我手术一万八，你让我等年底，你转钱问过我吗？！”
他沉默了。
然后走过来，蹲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热，像七年前第一次牵我，那时候他手心里全是紧张的汗。
“晚晚，我错了，我回头想办法把钱要回来。”
他的语气慌了。
就这一秒，他手机响了。
屏幕上：薇薇。
他手指紧了一下，松开了我的手腕。
“我接一下。”
他走到阳台，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别急……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他脸色很难看：“薇薇店里有人闹事，我得过去一趟。”
他拿起外套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你先睡，别多想。”
门关上了。
我蹲在地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小腹的痛一波一波往上涌，我蜷成一团，指甲掐进掌心里。
没过多久，手机又震了。
银行转账提醒：尾号7839账户转出人民币10,000元。
收款人：林薇薇。
江屹发来消息：“老婆，这钱我先急用。”
先急用。
又是先急用。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我工资卡里剩下的钱转了出来。
一万八，手术费，我自己出。
第二天，婆婆家。
我本不想来。
江屹说“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又说“当面给你赔不是”。
我信了。
婆婆端菜出来，笑溢出来：“薇薇那孩子争气！江屹，你这五万转得好！”
公公接话：“薇薇不容易，帮衬应该。”
婆婆转头看我：“晚晚，你不介意吧？”
江屹给我碗里夹了块肉，熟练地咬掉肥的，瘦的放进来。他记得我爱吃瘦肉。
可我现在觉得有点恶心。
“妈，我昨天去医院了，囊肿蒂扭转，七厘米，要马上手术，一万八。”
婆婆脸上笑容淡了，她把筷子搁下来，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和我说：
“女人家这点毛病不算大事。我年轻时候也有，忍忍就过去了，别太娇气。”
公公放下筷子，看着江屹：“薇薇刚开业，钱紧，你是当哥的，不能掉链子。”
江屹皱眉：“我不是说等等吗？先调理调理，年底陪你去，我保证。”
又是保证。他总在“等等”后面加“我保证”。
保证完了，等完了，没有然后了。
家族群弹出消息。
大着肚子的林薇薇发开业照，笑得眼睛弯弯，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
婆婆说过，那只镯子只给江家认定的儿媳。
林薇薇：谢谢表哥的支持！
婆婆：一家人别客气。
二叔：江屹这小子就是顾家！我们江家就这小子最出息懂事了。
公公：哈哈哈哈，应该的应该的。
林薇薇：嫂子那边说过了吗？还是要说一下的。
婆婆：说了，她没意见。这孩子懂事，不会闹。
江屹：嗯，晚晚挺好的。
她没意见。她不会闹。她懂事。
我嫁过来三年，就剩这几个字。
我盯着那只玉镯：“妈，那只镯子，你不是说给江家的儿媳吗？”
婆婆脸上笑僵了一瞬，放下筷子，语气平淡：
“镯子给谁，谁就是江家认定的人，你嫁过来三年，连个孩子都没有。”
“薇薇懂事，知道疼人，镯子给她，有什么问题？”
我看向江屹，他低着头扒饭，筷子戳在碗里，一下，一下，好像没听见。
“江屹，你妈说，镯子给谁，谁就是江家认定的人，你认吗？”
他压低声音：“别闹了苏晚，就一个镯子而已。”
小腹钝痛加剧，一阵热流往下涌。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去洗手间。”
婆婆在身后说：“快点回来，菜凉了。”
我走进去，关上门，靠在墙上等那阵痛过去。
然后低头，看见内裤上有血，暗红色，不多，但刺眼。
医生说过，蒂扭转，囊肿破裂会出血，一旦破裂，必须马上手术。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往回走。
走到一半，婆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那个病，治好了也未必能生，先别花钱。”
“你听妈的，先拖着。薇薇那边刚开业，花钱的地方多。”
“再说了，她一个不会下蛋的鸡，你花那么多钱治她干什么？”
我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
江屹的声音，闷闷的：“妈，你别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三年了，肚子一点动静没有，现在又搞出个囊肿，切了卵巢，更生不了。”
“江屹，把钱留给薇薇，她年轻，身体好——”
“妈！”江屹打断她。
可他没有反驳。
他没有说“晚晚是我老婆”，没有说“我要给她治病”，没有说“不管花多少钱”。
那声沉默，比婆婆所有的话都刺耳。
我走过来，满桌安静。
婆婆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笑了：“晚晚回来了？快坐下。”
我没坐。
“妈，您刚才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婆婆把筷子拍在桌上：“苏晚，你偷听？”
“我不用偷听，您声音那么大，走廊里都听得见。”
公公拍桌子：“苏晚，你进了江家门，就要守江家的规矩！”
“我听着呢。我听着您儿媳妇骂我是不会下蛋的鸡。我听着您儿子一声不吭。”
“你——”
婆婆站起来，从包里翻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签了。”
借条。
“苏晚向江家借款一万八用于手术，待江屹年底奖金发放后归还，若手术影响生育能力，借款自动转为离婚补偿，苏晚净身出户。”
我看着那张纸，笑了。
“你让我签这个？”
“你不签也行，手术费自己想办法，江屹的钱，要先紧着薇薇，她刚开业，需要周转。”
“薇薇怀的是江家的种，你让让她。”
我猛地抬头。
“什么？”
婆婆别开眼：“我说，薇薇身体不好，你让让她。”
“你刚才说，薇薇怀的是江家的种。”
满桌死寂。
江屹的脸，刷地白了。
“妈！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什么了？薇薇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吗？你不是天天往她那跑吗？”
“那是——”
“是什么？你说啊。”
江屹张着嘴，说不出话。他看向我，在犹豫。
“江屹。”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不认识，“孩子，是你的吗？”
“不是！”他脱口而出，“晚晚，不是我的！”
“那你犹豫什么？”
他噎住了。
手机响。屏幕上：薇薇。
他接了，林薇薇带着哭腔：“哥，我肚子疼……宝宝是不是有事……”
宝宝。
江屹看了我一眼，拿着手机往阳台走：“别怕，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他挂了电话，拿起外套。
“晚晚，薇薇那边——”
“你去吧。”
他愣了一下。
“你去吧，她需要你。”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婆婆坐回椅子上，公公重新拿起筷子。
“吃饭吧。”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拿起那张借条，撕了，碎纸片落在桌上。
“苏晚！”婆婆站起来。
“我不签。”
我拿起外套往外走。
婆婆在身后喊：“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外面下起了雨。
冬天的雨，冷得刺骨，每一滴都像针尖扎在脸上。
我打了车，目的地：林薇薇的店。
饭店在城南新开的商业街，隔着雨幕，粉色灯牌亮着，薇薇饭店。
招牌旁边挂着一串彩灯，在雨里忽明忽暗，像廉价圣诞装饰。
店里没有客人。
江屹的车停在门口，他站在收银台旁边，背对着我。
林薇薇在说什么，手比划着，江屹点头，掏出手机扫了收银台上的二维码。
提示音又响了，最后的几千块钱都转走了。
林薇薇笑了，眼睛弯起来，伸手拉了拉江屹的袖子，然后绕出收银台，走到他身边，挽住了他的胳膊。
江屹没推开她。
我推开车门，雨浇下来。
推开门，门铃响了一声。
叮咚。
两个人同时转头。
林薇薇的手还挂在江屹胳膊上。她愣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嫂子？”
江屹脸色瞬间白了：“苏晚。”
我没看他，我看着收银台。
台面上干干净净，旁边两杯奶茶，还压着一张纸。
B超单。
我走过去，拿起来。
林薇薇，孕6周。
父亲签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江屹。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在抖。
窗外的雨声很大，打在玻璃上啪啪响，店里暖黄的灯光照在那张B超单上，那两个字清清楚楚。
林薇薇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嫂子，你怎么来了？我刚刚肚子有点疼，我害怕，就让哥过来看看。”
我没理会她的辩解，把B超单举起来，对着江屹。
“江屹，这是什么？”
他脸色惨白，喉结上下滚动，说不出话。
“父亲签名，江屹，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晚晚，你听我解释，薇薇她一个人，怀了孩子，男方跑了，不敢跟家里说，就求我帮她签个字……”
“签字？签父亲的名字？”
“是假的，我就是帮她一个忙。”
我笑了一声：“帮忙？转钱，喊宝贝，陪她产检，在父亲栏签你的名字。你跟我说，你在帮忙？”
“苏晚。”
“我要做手术，你让我等年底，她肚子难受，你把仅剩的钱都转给她了。”
“那钱是借的……”
“别找借口了。”
我转头看林薇薇。
“只要是她开口，我就算死在你面前，你也会先选她。”
她站在那里，手放在小腹上，眼泪汪汪，睫毛膏糊成一团，看起来楚楚可怜。
“嫂子，你别怪我哥，是我不好……”
“你闭嘴。”
我看着她放在小腹上的手，又看着她手腕上的玉镯。
“林薇薇，你告诉我，这个孩子，是谁的？”
林薇薇脸白了。她看向江屹，眼泪掉下来：“哥……”
江屹上前一步：“苏晚，孩子不是我的！”
“那你犹豫什么？你妈说薇薇怀的是江家的种，你犹豫了。”
“我问你孩子是不是你的，你犹豫了。你每一次都在犹豫。”
“我……”
“你不敢说不是，因为你也不确定。”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弯腰，捡起那张B超单，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摘下无名指上的婚戒。
那枚银戒指很轻，戴了三年，指根有一圈浅浅的痕，皮肤比别处白一些。
我把它放在收银台上，金属碰触台面，发出轻微的“叮”一声。
“江屹，我们家的钱能投资朋友，投资亲戚，投资贫困生，甚至投资林薇薇给你生孩子。”
“到我这里，却永远是再等等。”
“现在我不等了。”
他脸色彻底变了：“苏晚，你什么意思？”
“离婚！关于你婚内出轨、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事情，和我的律师说吧。”
“苏晚！”
我转身拉开门，雨灌进来。
他追了一步：“苏晚！你听我解释！”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解释什么？你能解释什么？”
他站在门口，雨水打在他脸上，手垂在身侧，又抬起来，最终悬在半空。
“你以后不用解释，我懂了。”
我转身走进雨里。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浑身湿透，水滴顺着头发往下淌，在座椅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把暖气开大了些。
“姑娘，去哪？”
“莲花小区。”
车子驶出去，我靠在后座上，手背上的冻疮被暖气一烘，又痒又疼。
就连陌生人都会关心我。
可他不会。
手机在包里震了无数次，我一个没接。
直到医院电话打进来。
“苏晚女士吗？你的病情必须马上手术，请尽快来医院。”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我看了下共同账户的余额：83.42。
三年婚姻，共同账户只有八十三块四毛二。
他的转账记录里，密密麻麻其他人的名字。
我拨了我妈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晚晚？怎么了？”
“妈。”我张嘴，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我……要做手术了，你能不能过来陪陪我。”
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等着。”
五分钟后，手机震动。
我妈转来两万，备注上写着几个字：晚晚，妈妈在。
我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胸口，弯下腰，蜷在后座上，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把起球的毛衣浸湿了一大片。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把暖气又开大了一格。
“姑娘，去哪家医院？”
我报了医院名字，车子掉头，驶入雨夜。
半夜十二点，我被推进手术室。
麻醉医生让我蜷成虾米状，针扎进腰椎的时候，我疼得攥紧了拳头。
护士在旁边说：“放松，放松。”
我放松不了。
我想起三年前结婚那天，江屹牵着我的手，在台上说“我会照顾她一辈子”。
台下所有人都鼓掌。婆婆抹眼泪。公公笑得合不拢嘴。
那时候我以为，我会有一个完美的家庭。
麻醉推进去，下半身慢慢失去知觉。绿色的手术布盖上来，头顶的无影灯亮得刺眼。
主刀医生走进来，声音隔着口罩闷闷的：
“苏晚，30岁，卵巢囊肿蒂扭转，左侧附件切除。”
左侧附件切除，我的左侧卵巢，要切掉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
手术结束是凌晨一点半。
麻药没退，下半身没有知觉。护士叮嘱：“六小时内不能动，不能睡，家属看着点。”
家属。
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张都有人陪。
只有我，床头柜上空空荡荡，连杯水都没有。
打开手机，江屹的消息，三条。
昨晚十一点：“薇薇孕酮低，要住院保胎，我走不开。”
凌晨十二点：“你妈妈打电话给我了，你去做了吗？怎么样了？”
凌晨两点：“晚晚，你回个话。”
我没回，打开朋友圈。
林薇薇二十分钟前发了一张照片。
病房，灯光明亮，床头柜上摆着水果篮、鲜花、保温桶，江屹的手入镜，正在削苹果。
配文：“哥说，我比什么都重要。”
底下婆婆秒赞。二叔评论：江屹有心了。公公：应该的。
凌晨三点，我在那条朋友圈下面，点了个赞。
然后截了图，保存到相册。
手背上的留置针硌得生疼，我靠在病床上，窗外是黑透的夜，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
我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缩着身子打盹，手里还攥着我的检查单。
她在天亮之前赶到的，从老家坐了四个小时的车。
进门的时候头发上全是雨珠，嘴唇冻得发紫，看见我的第一眼，眼睛红了。
但她没哭。
她只是把保温桶打开，小米粥的热气腾上来，一勺一勺喂我。
“妈，你不骂我？”
“骂你干什么？”
“三年了，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我妈把勺子搁回碗里，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晚晚，瞎一次是眼光不好，瞎一辈子才是你自己的问题，你现在醒了，不晚。”
我低头喝粥，眼泪掉进碗里，粥变得更咸了。
早上八点，江屹来了。
他穿着昨天的衣服，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医院的食堂早餐，塑料袋上印着“营养套餐，15元”。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看见我妈，脚步顿了一下。
“妈。”
我妈没理他。
他走到床边，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床头柜另一侧是隔壁床家属送来的果篮，山竹、车厘子、进口提子，包装精致，印着花体字。
对比之下，他那袋十五块钱的早餐，像个笑话。
“晚晚，你怎么样了？手术……”
“切了。”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
“左侧卵巢，附件切除。”
我看着他的眼睛，“医生说，右侧卵巢功能也不太好，以后怀孕的几率，比正常人低一半。”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
“怎么会……你不是说只是囊肿吗？”
“你只会听你想听到的。”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江屹。”
我妈站起来：“我女儿嫁给你三年，工资卡给你，家务全包，你妈过生日她花半个月工资买金镯子。”
“可你回回说忙，她一个人去医院做检查，一个人排三个小时队，一个人拿报告。”
“妈，我……”
“你别叫我妈。”我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得像钉钉子。
“你给林薇薇转五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是你老婆？你陪林薇薇产检签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你妈骂她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江屹的头低下去，肩膀微微发抖。
“她在你眼里，就是个可以再等等的人。”
“等你有钱了，等你忙完了，等你妈满意了，等别人都安排好了，才轮到她。”
“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等不到那一天？”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床老太太的呼吸声。
江屹抬起头，眼眶通红，转向我：“晚晚，我错了，你跟我回家，我补偿你，我把钱都要回来，我——”
“你拿什么要？”
他愣住了。
“你花出去的钱，有一分回来了吗？”
“江屹，你告诉我，钱回来了吗？”
他站在那儿，像一棵被抽了根的树，摇摇欲坠。
“我算了一下，三年里，你给出去四五十万，你的工资加起来才多少？这里面的窟窿，是不是拿我的工资填的？”
他眼神闪躲：“晚晚，夫妻之间不用算这么清……”
我笑了笑：“你不用解释了。”
“律师我联系好了，下午来医院，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发给你，婚内转移财产、婚内出轨，该我的一分不少。”
江屹脸色煞白：“你真要离婚？”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晚晚，我跟薇薇真的没什么，孩子不是我的！”
“你签了父亲的名字。”
“那是她求我帮忙。”
“你帮她签父亲栏的名字，备注管她叫宝贝，陪她产检、住院保胎。”
“江屹，你觉得法官会信你‘没什么’？”
他噎住了。
门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嗓音穿透进来。
“江屹！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薇薇在那边哭呢，说找不到你！”
婆婆。
她踩着高跟短靴走进来，羊绒大衣，珍珠项链，手里拎着一个名牌包。
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挂上笑：“晚晚，你怎么样？哎呀，女人家这个病，早治早好，没事的。”
“亲家。”我妈开口了，“我女儿的手术费，你们出了吗？”
婆婆脸上的笑僵住：“亲家母，这个……我们家江屹最近手头紧，薇薇那边——”
“所以你们家手头紧，我女儿就该死？”
婆婆脸色一变：“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我们家江屹又不是没管她，他自己也没钱啊，再说了，薇薇怀的是江家的孩子。”
“妈！”江屹猛地转头。
“我说错了吗？”婆婆声音拔高，“薇薇怀的难道不是你的？你天天往她那跑，她怀了孕你比谁都紧张！”
“林薇薇的孩子不是我的！”
“那你去签什么字？你当爸当上瘾了？”
江屹的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又合。
我靠在床头，忽然觉得这一幕荒唐得可笑。
“行了，你们家的事，出去吵，这里是病房。”
婆婆转头看我，目光落到我无名指上，眼神一变：“你戒指呢？”
“摘了。”
“苏晚你什么意思？你要离婚？你敢！”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阿姨，您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
“离婚不是我敢不敢的问题，是我想不想的问题。”
“我手上有证据，今天下午律师就来。”
婆婆愣住了。
“还有，你那张借条我没签，按照婚姻法，夫妻共同财产，他转出去的钱我有权追回，你要是不信，让你儿子等着收律师函。”
婆婆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
“妈！”
江屹拉住她胳膊，“别说了，你先回去。”
“江屹你...”
“你先回去！”
他把婆婆半推半拽地带出病房，走廊里还能听见婆婆骂骂咧咧的声音。
门关上，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我妈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粥碗端起来，勺子轻轻搅了一下：“晚晚，律师下午几点来？”
“两点。”
“那妈去给你买身干净衣服，出院穿。”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什么婆婆，以后再敢骂你，你告诉妈，妈来骂。”
我笑了一下，眼眶又热了。
下午两点，律师来了。
三十出头的女律师，短发，干练，姓顾。
她翻了我的银行流水、聊天记录、转账截图、林薇薇的朋友圈，表情越来越冷。
“苏女士，你这个案子，很好打。”
“婚内转移财产证据确凿，出轨证据也够了。”
她合上文件夹：“离婚时你可以主张多分财产，并且追回他擅自处分的大额共同财产。”
“我需要准备什么？”
“所有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还有你刚才说的那张B超单。”
“另外，你手术的医疗记录也要保存好，他在你重病期间拒绝支付医疗费，这在法官眼里是重大过错。”
我点头。
顾律师走了之后，我打开手机。
朋友圈里，林薇薇又发了一条。
照片是一碗燕窝，旁边江屹的手入镜，正在倒热水。
配文：“哥说孕酮低要多补，一大早就去买了燕窝，感动。”
底下婆婆评论：“薇薇好好养身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二叔：“江屹有心了。”
公公：“家里就属江屹最懂事。”
我截了图，发给顾律师。
然后打开家族群，打了一行字：
“各位长辈，我跟江屹要离婚了。”
“原因：他婚内出轨林薇薇，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约四十万，我重病手术他一分不出。法院见。”
发送。
然后退群。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婆婆打了三个电话，二叔打了一个，公公发了两条语音。
我一个没接。
晚上，我妈买了粥和蒸饺回来，还带了一套衣服，浅灰色的，软棉布，标签都没拆。
“洗澡不方便，擦擦身子换上新衣服，舒服点。”
她帮我擦背的时候，我看见她鬓角的白发，鼻子一酸。
“妈。”
“嗯？”
“对不起。”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对不起。”
她把我换下来的病号服叠好，放在床尾，语气很淡：
“你从小就要强，念书争第一，工作抢着干，嫁了人，你以为忍一忍就好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有些事，忍不过去。”
她坐回椅子上，拿起一个蒸饺喂给我：“妈养你。”
就三个字。
我扭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晚上十点，手机又震了。
江屹的消息，长篇大论。
“晚晚，我知道我错了。”
“我不该把钱转给薇薇，不该签那个字，不该犹豫。”
“可我真的没跟她上床，孩子真的不是我的，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你妈说的话我代她道歉，她年纪大了，嘴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你手术的事我很难受，我在医院陪着薇薇是因为她真的不舒服，她一个人，没有人管她。”
“晚晚，三年了，我们三年的感情，你真的舍得吗？”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
“江屹，你问我舍不舍得。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做手术那天晚上，你在哪？”
他秒回：“薇薇孕酮低，要住院保胎，她真的一个人——”
“我在手术台上，麻醉针扎进脊椎的时候，你在削苹果。”
“我醒来的时候，护士喊‘家属’，走廊里没有人。”
“我在朋友圈看见你，你在别人病房里，给别人削苹果，对别人说‘你比什么都重要’。”
“江屹，你投资了所有人。唯独到我这里，我永远在‘再等等’。”
“现在我不等了。”
“离婚协议明天发给你。”
发完，我拉黑了他。
手机终于安静下来。
窗外夜色沉沉，病房里暖气嗡嗡地响。我妈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呼吸轻而均匀。
我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呼吸是顺畅的。
第二天一早，婆婆来了。
她没进病房，在走廊里跟护士吵了一架，原因是护士不让她带林薇薇进来看我。
“她算什么东西？我来看我儿媳妇还要她批准？”
护士冷着脸：“病人需要休息，您再吵我叫保安了。”
婆婆的声音穿透门板：“苏晚！你出来！你把话说清楚！你凭什么在群里发那些东西？你让江屹以后怎么做人？”
我妈站起来，推门出去。
“我女儿要休息，你请回。”
“你——”
“你儿子做得出，就别怕别人说。”
“你骂我女儿不会下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怎么做人？”
婆婆噎了一下，随即拔高嗓门：“她三年没生孩子，我说错了吗？”
“你儿子把钱都给了外面的女人，她拿什么生孩子？拿空气生？”
走廊里几个病人和家属探出头来看。
婆婆脸上挂不住，声音更大：“那是江屹的钱！他想给谁给谁！”
我靠在床头，隔着门说：“夫妻共同财产，你儿子没权利单方面处分，阿姨，您要是再闹，我报警。”
婆婆愣住了。
“您儿子婚内出轨、转移财产，证据我都留着。”
“您要是想把事情闹大，我不介意让更多人看看，你们家到底是什么人家。”
外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高跟鞋声远去。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中午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林薇薇。
她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嫂子……”
“你别怪我哥，都是我的错，我这就把孩子打掉，我离开这里，你别跟我哥离婚好不好？”
“你打不打孩子，跟我没关系。”
“嫂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一个人在这个城市，没有人帮我，我哥他就是心善……”
“心善？”我笑了一声，“林薇薇，你摸着你的玉镯说这句话，不心虚吗？”
那头顿了一下。
“那只镯子，婆婆说过只给江家认定的儿媳，你戴着它，在家族群里喊‘谢谢表哥支持’，在朋友圈发江屹给你削苹果的照片。你告诉我，你心里没数？”
“我……”
“你孩子是谁的，你自己清楚，江屹签了字，那是他的事，但你别在我面前演戏。”
“嫂子......”
“别叫我嫂子，我跟你没关系。”
我挂了电话。
下午，顾律师带着离婚协议去了江屹家。
晚上，江屹的消息通过短信涌进来。
他换了号码，我拉黑一个他换一个。
“晚晚，协议我看了，财产分割太狠了，我拿不出那么多钱。”
“晚晚，能不能再谈谈？”
“晚晚，你真的要逼死我吗？”
最后一条是凌晨发的：
“苏晚，你别太过分。我也有律师。”
我截图，发给顾律师。
顾律师回了一个字：“好。”
接下来三天，我安心在医院养病。
我妈每天变着花样做饭，鲫鱼汤、乌鸡汤、红枣小米粥，隔壁床的阿姨羡慕得不行：“你闺女真有福气。”
我妈笑着应，转头偷偷抹眼睛。
第四天，顾律师来电话：“苏女士，江屹请了律师，但他那边证据不足，又不想上法庭，他同意调解，但想跟你当面谈。”
“不谈。”
“他说你要是不谈，他就去你单位闹。”
我沉默了两秒：“让他来医院。”
第二天下午，江屹来了。
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西装皱巴巴的，完全没了以前那副体面样子，站在病房门口，眼神躲闪。
“晚晚。”
“坐吧。”
他坐下来，手指绞在一起。
“协议我看了，财产分割那部分……”
“你自己花的，你自己负责。我不追究。但转出去的那些，必须追回。”
“薇薇那边……她开店花了，拿不出来。”
“那是你的事。”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晚晚，你真的这么狠？”
“我狠？”我笑了，“江屹，我做手术差一万八，你让我等年底，你给林薇薇转五万眼睛都不眨。你现在跟我说狠？”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协议你签不签？”
“……签。”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晚晚，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吗？”
“你觉得呢？”
他站了很久，最终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彻底清空了。
一周后，我出院了。
我妈把我接回老房子，莲花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她扶着我一级一级往上爬，喘着气说：“等你好了，妈把房子换了，换个有电梯的。”
“不用，我爬得动。”
“逞能。”
家里还是老样子，阳台上养着绿萝，厨房里飘着排骨汤的香。
我躺在自己少女时代的床上，天花板上贴着夜光的星星贴纸，已经掉了大半。
我妈坐在床边削苹果，苹果皮连成一条。
“妈。”
“嗯？”
“我想换个工作。”
“换呗。”
“想去省城。”
她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削：“去呗。”
“你不拦我？”
“拦你干什么？”她把苹果递给我，“你三十岁了，不是十三岁。你想去哪就去哪。”
我咬了一口苹果，脆甜。
“不过有一件事。”
“什么？”
“你那个婆婆，前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坐起来：“她说什么？”
“说让你别太过分，说江屹已经知道错了，说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以后不好找对象。”
“你怎么说的？”
我妈把水果刀放下，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我说，我女儿离了婚也比嫁到你们家强。你儿子再婚，记得找个能生养的，别耽误了你们江家的香火。”
我噗嗤笑出来。
“妈，你太厉害了。”
“那是。”她哼了一声。
“你妈我当年在村里吵架没输过。”
三天后，顾律师通知我去民政局。
江屹已经到了，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看见我进来，站起身，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们填表、签字、按手印。
工作人员问：“确认离婚？”
“确认。”我说。
他沉默了两秒：“……确认。”
红本换绿本，三年婚姻，两分钟办完。
走出民政局，阳光刺眼。
江屹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离婚证，看着我。
“晚晚。”
我停住脚步。
“孩子……我去做亲子鉴定了。”
我回头看他。
“林薇薇的孩子，不是我的。”他声音沙哑。
“她跟别人有的，拿我当冤大头，我妈知道了，把她骂了一顿，那只玉镯也收回来了。”
“所以呢？”
他张了张嘴。
“江屹，孩子是不是你的，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我看着他，“就算孩子不是你的，我也会和你离婚。”
他站在阳光里，脸色灰白，嘴唇翕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转身走了。
一个月后，我搬到了省城。
租了一个小公寓，一室一厅，阳台朝南，每天早上有阳光照进来。
我换了一份新工作，工资比原来高了四千。
新同事不知道我的过去，没人叫我“江屹老婆”，没人催我生孩子，没人问我为什么不戴戒指。
我妈来住了一周，给我添了锅碗瓢盆，走的时候说：“缺什么给妈打电话。”
“不缺了。”
“钱够不够？”
“够。”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半天，忽然伸手抱了我一下。
“晚晚，好好过。”
“嗯。”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背上的冻疮好了，只剩淡淡的印子。
手机响了一声。
朋友圈更新。
林薇薇发了一条，配图是一张空荡荡的店面，招牌拆了，地上散落着纸箱。
配文：“从新开始。”
底下空空空如也，只有她自己的两条留言：
“谢谢大家关心，我会坚强的。”“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我划过去，没点赞，没评论。
又往下翻。
江屹发了一条，很少见的动态。
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家的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碗泡面，旁边放着一双筷子。
配文：“有些东西，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三个月后，我升了职。
新公司的部门主管，工资翻了一倍。
我搬到了离公司更近的小区，有电梯，有阳台，阳台上养了一盆绿萝和一盆茉莉。
我妈来的时候，站在阳台上看了半天：“这花养得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
又过了两个月，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婆婆发来的。
“苏晚，江屹住院了。”
我盯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我们错了，那些人都是吸血鬼，江屹喝多了，胃出血，他一直喊你的名字。”
我还是没回。
第三条：“你能不能来看看他？就当阿姨求你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我的工作。
下班后，我打开手机，回了两个字：
“不能。”
然后拉黑。
回家，窗外的茉莉开了，白色的小花，香气淡淡的，飘进屋子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