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天生不爱笑，唯一在我狼狈时会展颜。
于是我成为逗妹妹笑的工具。
吃饭妈妈会往我米饭里埋狗粮。
过生日爸爸在我蛋糕里挤芥末。
后来男友周彦得知后，对妹妹从来没有好脸色。
两人针锋相对，一吵就是几天。
可吵着吵着，他回去的次数比我还多。
直到婚礼当天，门口的迎宾照变成我过敏肿成猪头的丑照。
大屏上循环播放我从小到大被整蛊的视频。
我愣住了。
他一把拥住我。
“妹妹已经3天没有笑了，医生说再这样她会憋出抑郁症的。”
“乖，这是个形式，我保证一辈子对你好。”
妹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妈妈看着她，满脸宠溺：
“你姐姐，还是最能逗你开心。”
爸爸板了一天的脸终于松了下来。
我死死攥住婚纱。
原来只要妹妹开心，我是可以随时牺牲的。
既然如此，演二十多年的小丑戏。
是时候落幕了。
……
我挣开周彦的怀抱，指尖发凉，直直盯着他。
“够了吗？”
周彦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大半，眉头皱起：
“你是打算在这么多人面前闹不愉快吗？”
“我这么做，全是为了你妹妹。”
我望着他，视线有点恍惚。
早年将我牢牢护在身后的少年。
站在我这边替我抱不平的他。
不知从何时。
他开始劝我多一点同理心。
和我聊天的话题全是妹妹。
我甚至想不起，转变究竟发生在哪一天。
原来一切早有迹可循。
宴会厅的喧嚣把我的思绪拉回。
“还不够吗？”我看着周彦，又问了一遍。
周彦脸上没有了半点笑容，厌烦地扫了我一眼：
“大家都高兴，就你一个人不高兴，我们还要照顾你情绪。”
“不知道的还以为患病那个是你。”
我曾经视作救赎的人，此刻正和他们站在一起指责我。
我咬着牙，努力控制着不让眼泪流出，一字一顿：
“如果可以，我倒希望得病的那个人是我。”
“至少不用被你们拿来当取悦妹妹的工具。”
“在我最期待的婚礼上，放的是我最狼狈不堪的照片。”
周彦愣了一下，眼底划过几分愧疚。
他正要开口，妹妹已经带着哭腔往他身侧靠了半步：
“哥哥，我宁愿自己不开心，也不想姐姐因为我难受。”
周彦眼底的愧疚顷刻消失，愠怒漫上眼底，语气冰冷：
“你爸妈说你是白眼狼，我还不信。”
“你妹妹都病了，你却在这里一副委屈样。”
果然只有他知道刀子往那捅最伤人。
我看着他，越看越陌生，接着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从小到大，为哄妹妹开心，我像个小丑一样被捉弄了一次又一次。
小学报道，爸爸在我书包里放老鼠。
联欢晚会，妈妈把学校发的舞鞋换成大两码的拖鞋，害得我在舞台上一次次摔倒。
甚至在第一次生理期，血迹浸染了裤子，我狼狈跑回家换，妈妈却逼着我穿着那条裤子去学校接妹妹放学。
这些往事，他明明全都知道。
那时候他抱着我说这些年过的太苦了，以后只会有甜。
可现在，他却拿爸妈挂在嘴边的白眼狼来攻击我。
“白眼狼？”我声音发涩，“从妹妹出生起，我承受的那些捉弄又算什么？”
“算……”周彦恼怒的话音骤然顿住，语气转瞬放软，
“我们以后好好过，就当最后一次迁就你妹妹。”
我喉咙发紧，心底竟不受控制地窜起一丝荒唐的期待。
可话音未落，妹妹轻飘飘的声音响起：
“要是婚礼上，能看见姐姐婚纱脸上画个王八，一定很有趣吧。”
宴会厅倏然一静。
妈妈最先打破沉寂，连忙打圆场：“画王八是好兆头，寓意长长久久，是讨彩头呢。”
宾客愣过片刻，也跟着纷纷附和。
我死死攥紧婚纱面料，抬眼盯住周彦：“你也这么觉得吗？”
周彦神色迟疑，含糊回避：“婚礼结束之后再说。”
妹妹闻言转身就要走：
“我就知道，结了婚哥哥就不关心我了，我以后再也不会笑了。”
周彦立刻松开扶着我的手，大步上前拉住她。
“王八我画不好，妹妹学过画画，你来画好不好。”
在周彦和父母的默许裹挟下，妹妹拿着口红，一笔一画落在我的脸上。
我满身难堪抬眼撞向周彦的目光，他却慌忙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周遭一片哄笑夸赞声涌入耳中。
“你别大惊小怪了，一切都是为了治病。”
“哪有治病重要。”
我环视一圈，我的闺蜜、同事、亲人都在让我大度。
“所以这场闹剧你们全都知道，只是瞒着我，对吗？”
没有人回答我。
周彦抬手理了理西装，从包里取出钻戒，就往我中指上带。
“今天结婚，开心点。”。
戒指的圈口并不合适，左右戴不进去，他诧异了一下。
换了根手指，才勉强戴上。
周彦笑着调侃：“你该减肥了。”
戒指在上手硌得生疼，我低头拔下戒指。
可戒指卡得太紧，拔出去的瞬间连带着指腹的皮也破了。
内测刻着的妹妹名字缩写清晰明了。
我抬头看向周彦。
他沉默了一瞬，才道：
“她说，想看你发现戒指被换掉时的样子。”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轻描淡写。
“反正款式差不多，名字又刻在里面，谁看得见？”
“她最近病得厉害，就当哄她开心了。”
我攥紧戒指，任由它在我手里变形，
周彦皱了皱眉。
“你要是不喜欢，改天再买一枚。”
“何必跟一枚戒指过不去。”
“好了，还有一堆流程没走完，别闹。”
我看着那枚钻戒，心里发涩。
我所期待的一切，在他那里，都可以为妹妹让步。
正恍惚中，突然宾客开始有节奏的喊“亲一个，亲一个。”
周彦边和他们嘻嘻哈哈，又一边慢慢接近我。
我伸手挡了一下，却被他用更大的力气抱的更近了。
就在他离我的嘴唇只有几毫米的时候，
有人在一旁打趣；
“有王八也下得去嘴。”
妹妹听到这句话，笑得直不起腰。
“太好笑了，哥哥要亲王八了！”
戏弄声嘲笑声此起彼伏，我的头越来越低，低的快埋进胸口。
周彦宠溺的看着妹妹：
“怎么这么说姐姐呢！”
“那哥哥给妹妹表演一个亲王八，妹妹要一直这么开心噢。”
任由周彦怎么抬我的下巴，我都抵触的不敢抬起头。
眼泪不住的往下流。
落在他手上，他顿了顿。
妈妈在一旁跟着周抬着我的下巴：
“妹妹要看，你和周彦表演一下怎么了？”
终于在他亲完之后，用衣角擦了我的脸。
白衬衫上散落着红色斑点，格外刺眼。
“好了好了，该喝交杯酒了。”
妹妹玩味般的说出这句话。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妹妹：
“你不是不知道，我酒精过敏。”
妹妹没再看我，转头看向周彦：
“哥哥，你们喝了交杯酒，我才放心把姐姐交给你。”
周彦用手指轻轻的刮了一下妹妹的鼻子：
“好，都依你。”
然后把酒杯塞到我手里，温柔劝说：
“只要结婚都要喝交杯酒的，喝一点吧。”
我气的声音都在发颤：
“上一次你生日，我喝了一口，马上就送到急诊，你忘了吗？”
周彦愣了一下，随即开口：
“轻轻碰一下没事的。”
我被他拉着喝了交杯酒，却在最后打算碰一下的时候，
被妹妹挡了一下酒杯，一下子灌了一大口进去。
瞬间满身满脸起了疹子。
妹妹开心坏了。
全场没有一个人为我说句话，都是看着妹妹笑也跟着开心起来。
我顿时觉得心很累。
所有的一切包括我的健康，都可以牺牲在妹妹的开心之下。
实在不想陪他们进行这场只会捉弄我的闹剧了。
我一把甩开周彦的手，朝礼堂外走去。
我刚走出两步，手腕就被周彦一把攥住。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回头看他。
“我酒精过敏，现在满脸都是疹子。”
“这也叫闹？”
周彦看了眼我的脸，语气软了几分。
“刚才是意外，你妹妹也不是故意的。”
“婚礼都进行到这里了，你现在走，让所有人怎么看？”
说着，他强行拉着我往台上走。
我拼命挣扎。
“放开我！”
妹妹却端着蛋糕迎了上来。
“姐姐还在生气啊？”
下一秒，她脚下一滑，整块蛋糕朝我脸上扣了过来。
像约定好的一样。
蛋糕砸下来的瞬间，他往后退了一步。
奶油糊满我的脸。
蛋糕上的装饰签划过脸颊，一阵刺痛。
周围笑成一片。
妹妹也笑弯了腰。
我抬手抹掉眼睛上的奶油。
再睁眼时，却看见周彦正低头替妹妹擦裙角。
刚才有一点奶油溅到了她身上。
那一刻，我突然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原来不是他不知道心疼人。
只是他心疼的那个人，早就不是我了。
我扯掉头纱，大步走上台。
拿过司仪手里的话筒。
“你们没够。”
“我够了。”
我看向周彦，一字一句：
“这场欺负我的闹剧到此为止了，婚礼取消。”
台下一片哗然。
妈妈第一个冲上台。
“你疯了吗？”
“这么多亲戚朋友都在，你说大家都在欺负你？”
爸爸也沉下脸：
“妹妹就是跟你开几个玩笑，你至于吗？”
我没理他们，提着婚纱往外走。
周彦再次挡在我面前。
“别任性。”
又是这句话。
从婚礼开始到现在。
妹妹换掉我的迎宾照，是我小气。
往我脸上画王八，是我不懂事。
换掉我的婚戒，是我跟戒指过不去。
现在我满脸过敏红疹，脸上还被划出血。
还是我任性。
我抬头看他。
“周彦，我最后问你一次。”
“今天这场婚礼，你觉得我受委屈了吗？”
他张了张嘴，最后一句话也没说。
妹妹却举着手机凑过来。
“姐姐，你别生气了。”
“直播间的人都说你太较真了。”
镜头几乎怼到我脸上。
屏幕里，是我满脸红疹和奶油的狼狈模样。
我伸手去挡。
“关掉！”
妹妹反而后退一步。
“大家都在劝你，你看看”
我气得一把夺过她的手机。
她尖叫一声。
周彦立刻抓住我的手腕。
“够了！”
“她也是想让大家劝劝你，你冲她发什么火？”
我的动作一下停住。
我看着他护在妹妹身前的样子，忽然觉得可笑。
我只是想关掉拍着我的镜头。
可他第一反应，还是怕我伤害妹妹。
我松开手。
“放心。”
“以后你想怎么护她，都跟我没关系了。”
话音刚落，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有人惊呼：
“小心！”
我下意识抬头。
悬在舞台上方的吊灯猛地坠了下来。
周彦一把将妹妹护进怀里，猛地往旁边扑去。
爸妈也同时朝她冲了过去。
没有一个人看我。
下一秒，剧痛从肩背炸开。
我眼前一黑，重重倒在地上。
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只看见周彦半跪在不远处。
他紧张地捧着妹妹的脸。
“有没有伤到？”
我闭上眼。
忽然觉得，这场婚礼停在这里也挺好。
至少不用再应付接下来的捉弄了。
再次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医院。
肩膀缝了七针，额角也包着纱布。
护士说吊灯砸下来的时候，幸好我往旁边偏了一点。
再偏几厘米，后果不堪设想。
我在医院躺了两天。
周彦一次都没来。
第三天下午，病房门终于被推开。
他拎着水果走进来。
妹妹跟在他身后。
爸妈也来了。
周彦坐到床边，握住我的手。
“还疼不疼？”
我抽回手。
他动作僵了一下。
“那天确实玩过火了。”
“我已经说过妹妹了。”
说完，他回头看了妹妹一眼。
妹妹不情不愿地开口：
“对不起。”
头都没有低一下。
我还没说话，妈妈已经先护上了。
“行了，你妹妹都道歉了。”
爸爸也跟着说：
“她年纪小，不懂事，你这个当姐姐的别一直抓着不放。”
我没说话。
周彦沉默几秒，却伸手拍了拍我的被子。
“她已经知道错了。”
“你就别跟她计较了。”
我懒得再听下去，转过脸看向窗外。
“出去吧。”
“我累了。”
周彦却像没听出我的意思，语气反而轻快起来。
“婚礼先往后推。”
“等你伤好了，我们先去度蜜月。”
随后拿出手机给我看攻略。
“别说这些气话。”
“之前不是说想去川西吗？”
“酒店我都看好了。”
下一秒，妹妹凑了过来。
“那个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去三亚吧，我最近心情不好，正好想去散散心。”
周彦低头翻了翻手机。
“三亚也行。”
妈妈笑着接话：
“带妹妹一起怎么了？”
“你们当姐姐姐夫的，正好带她散散心。”
我没有说话，只看着周彦。
几秒后，他避开我的目光。
“多一个人而已。”
“别又因为这点小事闹得大家不开心。”
我心底已经毫无波澜，闭上眼。
“随便。”
反正这个蜜月。
我本来也不会去了。
接下来几天，周彦果然忙着准备旅行。
他建了个群。
群名叫“相爱一家人”。
每天几十条消息。
【妹妹，这条裙子好看。】
【这个泳衣适合你。】
【防晒一定要买，不然你又要晒伤。】
我偶尔点进去。
从头翻到尾，都找不到一句是问我的。
直到晚上，周彦才想起艾特我。
【老婆，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买的？】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
然后点开群设置，点了免打扰。
出院那天，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拖着行李箱离开医院，坐上飞机。
手机关机前，周彦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屏幕上。
【妹妹的衣服差不多买齐了。】
【明天一早我来接你，中午就出发。】
我点了退群，按灭屏幕。
不用来了。
等你来接我的时候。
我已经走了。
第二天一早，周彦带着妹妹来接我出院。
推开病房门，我原来的床位已经换了病人。
他脚步一顿，拦住查房的护士。
“原来住这里的人呢？”
“昨天就出院了。”
护士看了眼他手里的花，又皱眉道：
“伤得那么重，住院几天都没人陪，出院也是一个人走的。”
周彦脸色微僵。
昨天，他还在陪妹妹买去三亚的衣服。
“她去哪了？”
“你们家属都不知道，我们怎么知道？”
周彦立刻给我打电话。
关机。
微信发过去：
【你去哪了？为什么出院不告诉我？】
消息旁很快跳出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盯着那个感叹号愣了几秒，又点开“相爱一家人”。
群里全是他这几天给妹妹挑的裙子、泳衣和防晒。
而我的头像，已经消失在成员列表里。
妹妹撇了撇嘴。
“不就是几天没来看她吗？至于把人都删了？”
“她肯定等着我们去哄。”
这一次，周彦没有接话。
他忽然想起，他们要带妹妹去我们的蜜月又一次让我妥协。
我只回了两个字。
【随便。】
那时他以为我还在闹脾气。
现在才发现。
我可能是真的不想要他了。
周彦直接开车去了我家。
妈妈正在客厅刷短视频，看见他还有些奇怪。
“你们不是今天去度蜜月吗？”
“琳琳回来过吗？”
“没有啊。”
妈妈随口抱怨：
“出院也不知道回家，一声不吭跑出去，跟谁学的臭脾气。”
周彦没说话，径直走向我的房间。
推开门后，他却站在门口没动。
说是房间，其实只是阳台隔出来的杂物间。
纸箱、旧家具堆了大半间。
剩下的地方，只塞得下一张单人床。
床上的四件套洗得发白，边角还打着补丁。
周彦怔怔看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带我回他家。
我站在他的卧室门口，看着书桌、衣柜和铺着灰色床单的大床，羡慕地说：
“真好。”
“你还有完全属于自己的房间。”
那天他从身后抱住我。
“等我们结婚，家里三个卧室。”
“一个给你，一个给宝宝，一个属于我们。”
我当时一下就哭了。
他还笑着替我擦眼泪。
“这有什么好哭的？”
“以后别人有的，我都给你。”
可婚礼那天。
我连一枚属于自己的婚戒，都没能留下。
“姐姐再不回来，我们就赶不上飞机了。”
妹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要不我们先去三亚吧。”
“她闹够了自然会回来，总不能让所有人都等她。”
周彦猛地回过头。
“你还想着去三亚？”
妹妹愣住了。
这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对她沉下脸。
“可是我们酒店机票都订好了”
“那是我和你姐姐的蜜月。”
妹妹脸色一僵。
“之前不是你说，多我一个也没关系吗？”
周彦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
每一次，都是他亲口说的。
多一个人而已。
一枚戒指而已。
一个玩笑而已。
一点酒而已。
直到最后。
我这个新娘，反而成了最多余的那个人。
周彦低头重新拨我的电话。
依旧关机。
他第一次慌了。
“你们不了解她。”
“她不是在闹，她是真的不回来了。”
说完，他抓起车钥匙往外走。
妹妹急忙追上去。
“哥哥，你去哪？”
周彦没有回头。
“去找她。”
周彦找了我整整三天。
电话、微信、邮箱，所有能联系我的方式都被拉黑。
他甚至去了我的公司。
同事只告诉他，我请了长假。
没人知道我去了哪里。
最后，他一个人回到我们的婚房。
房子还是婚礼前的样子。
玄关摆着我买的情侣拖鞋，餐桌上还放着没拆完的快递。
周彦拆开最上面的纸箱。
里面是一整套昂贵的水彩笔。
他愣住了。
他记得我买回来那天，抱着盒子看了很久。
他说：“几支笔而已，这么喜欢？”
我笑着告诉他，小时候我也有一盒。
攒了半年零花钱才买的。
妹妹看中后偷偷拿走。
爸妈却说，是我偷了妹妹的东西。
我解释了一晚上，没人信。
最后那盒笔还是给了妹妹。
“所以我长大以后，特别喜欢买画笔。”
“也不一定要画。”
“就是想告诉小时候的自己，你以后想买多少就买多少。”
当时周彦只觉得我傻。
现在他握着那盒从未拆封的笔，眼眶突然红了。
原来这个家里每一样不起眼的东西，都是我一点点补给自己的童年。
他起身时，又看见阳台旁放着一张摇椅。
婚礼前，我非要买。
周彦嫌它占地方。
我却坐上去晃给他看。
“以后我们吵架，我就坐这里。”
“等你来哄我。”
他当时笑我：
“想得美，我才不哄。”
我也笑。
“那我自己坐一会儿，气消了再找你。”
周彦站在摇椅前，忽然想起婚礼那天。
我一次次问他：
“够了吗？”
“你觉得我受委屈了吗？”
我没有等到一句哄。
等来的只有别闹、别任性。
摇椅轻轻晃了一下。
周彦蹲下去，捂住了脸。
曾经他说，我爸妈坏，都在欺负我。
后来，他也开始欺负我。
卧室床头，还放着一个上锁的铁盒。
密码是他的生日。
里面没有首饰，也没有钱。
只有一沓照片。
第一次约会。
第一次旅行。
第一次见家长。
还有一张我们刚在一起时的合照。
照片背后，是我的字。
【周彦说，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我。】
下面还有后来补上的一行。
【终于有人永远站在我这边了。】
周彦死死攥着照片。
眼泪砸在那两行字上。
他忽然想起婚礼那天。
妹妹往我脸上画王八时，他没有阻止。
妹妹换掉我的婚戒时，他让我要懂事。
我酒精过敏，他还是把酒杯递到了我手里。
吊灯掉下来的那一刻。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他曾经答应替我挡住所有伤害。
后来捅我最深的那把刀。
偏偏是他递出去的。
周彦低下头，哭得肩膀发抖。
就在这时，客厅传来手机铃声。
是妹妹落在这里的旧手机。
屏幕亮起。
没有密码。
周彦本想关掉，却无意点开了备忘录。
最上面一条只有一句话。
【姐姐为什么永远比我讨人喜欢？】
他手指一顿，继续往下翻。
【我明明每次都考第一，爸妈还是会夸姐姐嘴甜、会哄人。】
【后来我发现，只要我不笑，他们就会一直问我怎么了。】
【姐姐摔倒那次，我其实没觉得好笑。】
【可是我一笑，所有人都围过来了。】
【妈妈说，姐姐真厉害，终于把妹妹逗笑了。】
【原来只要我不开心，他们就会想办法让姐姐出丑。】
越往后，内容越刺眼。
【我喜欢看她解释。】
【反正没人信她。】
【她越委屈，我越想笑。】
直到他看见自己的名字。
【周彦哥哥以前明明很讨厌我。】
【现在还不是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姐姐不是觉得终于有人保护她了吗？】
【我就想看看，把这个人也抢过来，她还能剩下什么。】
最后一条，写在婚礼前一天。
【其实我根本没有抑郁。】
【医生只是说长期情绪低落可能有风险。】
【但哥哥好像很害怕。】
【明天只要我说想笑，他应该什么都会答应吧。】
周彦死死攥着手机，转身冲出了婚房。
妹妹正在家里试去三亚的新裙子。
周彦推门进去，直接把手机扔到她面前。
“这些是什么意思？”
妹妹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妈妈皱眉捡起手机。
“什么东西？”
看清上面的内容后，她脸色一点点变白。
爸爸一把抢过去。
“不可能。”
“你妹妹从小就不爱笑，医生都说她情绪有问题。”
周彦死死盯着妹妹。
“你自己说。”
“这些是不是你写的？”
妹妹沉默了几秒。
突然笑了。
“是。”
妈妈猛地站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是我写的。”
妹妹索性不装了。
“我从来就没有抑郁，也不是只有姐姐出丑才会笑。”
“小时候我就是发现，只要我不开心，你们就什么都依着我。”
“后来姐姐摔了一跤，我笑了。”
“你们那么高兴，还夸姐姐终于把我逗笑了。”
“那我当然想看她继续摔啊。”
客厅瞬间死寂。
妈妈嘴唇发抖。
“所以,这些年……”
“对。”
妹妹满不在乎地打断她。
“我就是喜欢看她出丑。”
妈妈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我哭着说妹妹根本没病。
她却狠狠打了我一巴掌。
骂我恶毒，连亲妹妹都容不下。
爸爸也僵在原地。
当年他往我的蛋糕里挤满芥末。
我被呛得眼泪直流。
妹妹终于笑了。
他还高兴地奖励妹妹一个新手机。
却罚哭闹的我一整天不许吃饭。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救妹妹。
原来二十多年。
他们只是在帮着一个女儿，欺负另一个女儿。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妈妈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妹妹却觉得可笑。
“不是你们愿意的吗？”
“我又没逼你们。”
她指了指周彦。
“还有他。”
“婚戒是他自己换的。”
“酒也是他亲手递给姐姐的。”
“吊灯掉下来，他自己选择救我的。”
“现在姐姐跑了，你们都怪我干什么？”
没人说话。
周彦的脸一点点失去血色。
因为妹妹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无法反驳。
婚礼那天，我明明一次次问过他。
“够了吗？”
“你觉得我受委屈了吗？”
他看见了我的眼泪。
也知道我有多害怕再次成为全家取乐的工具。
可每一次。
他都选择了妹妹。
妈妈突然捂住脸，哭出了声。
“琳琳那天求过我的，”
“她说她不想在婚礼上被人笑。”
“我怎么就没听呢。”
爸爸颓然坐进沙发。
他想起吊灯砸下来时，我浑身是血躺在地上。
他们三个人，却全部围在毫发无伤的妹妹身边。
甚至直到我住进医院，他们都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
周彦低下头，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妈妈慌乱地拿出手机给我打电话。
爸爸也像突然反应过来：
“去找她。”
“我们去跟她道歉。”
电话里却只有冰冷的提示音。
妈妈一遍又一遍地拨。
始终没有接通。
周彦看着他们，声音沙哑。
“别打了。”
“她把我们所有人都拉黑了。”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再也没有那个被他们欺负了二十多年，却还会一次次回家的女儿了。
我一个人到了川西。
离开家的第一天，我睡到了自然醒。
没有妈妈喊我回家陪妹妹。
没有爸爸指责我不顾家。
也没有周彦发来一句：
【你妹妹今天心情不好，回来陪陪她。】
我躺在酒店的大床上，看着窗外的蓝天，第一次觉得。
原来不用照顾任何人的情绪，是这么轻松的一件事。
这些年，我不是没有机会离开。
公司几次问我愿不愿意外派。
第一次，我担心爸妈年纪大了，妹妹又总是闷闷不乐，拒绝了。
后来和周彦在一起，领导再次把机会留给我。
我还是拒绝了。
那时我以为，我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不用再逃。
可兜兜转转，我不过是从一个家，走进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家。
爸妈要我迁就妹妹。
周彦也要我迁就妹妹。
甚至连我最期待的婚礼，最后都变成了一场哄妹妹开心的游戏。
想到这里，我却没有像以前一样难过。
可能是川西海拔太高。
脑子缺氧，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想他们了。
我吸了吸氧，慢吞吞走出民宿。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
大片草原一直铺到山脚。
几头牦牛低着头吃草，偶尔甩一下尾巴。
没有人要求它们讨谁开心。
想往哪走，就往哪走。
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手机却在这时震了起来。
又是陌生号码。
这已经是今天第十几个了。
不用猜，我也知道是谁。
挂断后，一条短信很快弹出来。
【宝贝，对不起。】
是周彦。
【以前都是我错了。】
【我已经知道你妹妹的事情了，我不该一次次为了她委屈你。】
【你回来好不好？】
【婚礼我们重新办，戒指重新给你买，以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我往下滑。
后面还有十几条。
妈妈也换了号码给我发消息。
【琳琳，妈妈知道错了。】
【妈妈不知道你妹妹一直在骗我们。】
【你回来，妈妈以后一定好好补偿你。】
爸爸的话更少。
【爸爸对不起你。】
【你在哪里？我们去接你。】
以前看到这些话，我大概会哭。
我等了太多年。
小时候等爸妈相信我一次。
长大后，又等周彦站在我这边一次。
只要他们稍微对我好一点，我就会替他们找理由。
觉得他们还是爱我的。
觉得再等等，一切都会变好。
可现在，看着那些迟到了二十多年的道歉，我心里竟然一点波澜都没有。
我没有回复。
只把短信全部删除。
有些歉意来得太晚。
晚到那个曾经拼命想要的人，已经不需要了。
手机刚放进口袋，又响了。
这次是领导。
我接起来，她第一句话就是：
“你家里人找到公司来了。”
我脚步一顿。
“还有周彦。”
“问你请假去了哪里，我没告诉他们。”
我松了口气。
“谢谢领导。”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劝过你离开？”
我当然记得。
领导一直知道我的家庭情况。
两年前公司有个国外项目，她第一个找的就是我。
她说我能力不错，出去几年，回来履历也好看。
可那时候，我舍不得家。
后来又舍不得周彦。
我一次次把机会推了回去。
电话那头传来翻文件的声音。
“你之前拒绝的那个外派，还有个位置。”
我猛地停下脚步。
“还有机会吗？”
“原本派出去的同事家里出了事，要提前回来。”
“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把你补上。”
风从草原另一头吹过来。
我握紧手机：
“什么时候走？”
领导笑了一声。
“你不是还在休假吗？”
“好好玩。”
“休完假回来办手续，直接过去报到。”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原地很久。
远处的牦牛已经慢悠悠走到了更远的地方。
我忽然觉得，我也该往前走了。
不是赌气。
也不是逃跑。
只是过去二十多年，我一直在为了别人留下。
这一次，我想为自己走一次。
再见到他们，是两年后。
那天我刚从项目现场回来，就看见公司院子里站着三个人。
爸妈老了很多。
妈妈头发白了一半，爸爸瘦得几乎撑不起身上的外套。
周彦站在他们身后。
曾经永远西装笔挺的男人，如今胡子没刮干净，眼下也泛着青。
唯独妹妹没来。
妈妈一看见我，眼泪就掉了下来。
“瘦了。”
“在这边吃得惯吗？”
爸爸也急着问：
“一个人在国外，有没有人欺负你？”
“同事好不好相处？”
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挺好的。”
“离开家以后我才知道。”
“原来外面根本不下雨。”
三个人同时愣住。
妈妈捂着嘴，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她大概听懂了。
这些年，我过得最难受的地方，从来不是外面。
而是家。
他们跟我说了很多。
妈妈说我走以后，她每天晚上都会梦见小时候的我。
梦见我哭着解释没有偷妹妹的东西。
她却不肯信。
爸爸说他把家里那些整蛊我的视频全删了。
删的时候才发现。
他们记录了妹妹二十多年的笑。
也记录了我二十多年的狼狈。
周彦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爸妈说完，他才红着眼睛看我。
“我找了你很久。”
“对不起。”
“以前答应你的事情，我一样都没做到。”
这些话，如果早两年听见，我大概会哭。
可现在，我只是安静地听完。
然后问：
“妹妹呢？”
爸妈脸色同时变了。
妈妈沉默许久才开口。
我走以后，家里再也没人围着妹妹转。
她不高兴，爸妈不敢再想办法牺牲别人哄她。
她就在家里摔东西、发脾气。
有一次妈妈没顺着她。
她甚至动手打了妈妈。
后来爸爸逼着她出去工作。
和她同期进去的一个女孩能力不错，很受领导喜欢。
妹妹又用了以前那一套。
先说对方排挤她。
没人相信。
她便开始偷偷改对方负责的材料，最后甚至伪造证据，想让对方承担项目事故。
可这一次，没有父母替她撑腰。
也没有周彦替她收场。
监控和系统记录很快查清了真相。
事情造成的后果严重。
她也因此进了监狱。
妈妈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是我们把她惯坏了。”
“也把你弄丢了。”
我没有接话。
其实妹妹后来变成什么样，已经和我没关系了。
她坐牢也好。
重新做人也好。
都不再是我要操心的人生。
临走前，爸妈还是问我：
“琳琳，跟我们回家吧。”
“家里的房间已经重新装修了。”
“最大的那间给你。”
我笑着摇头。
小时候，我做梦都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间。
现在我已经有自己的房子。
也不需要他们再腾一间给我了。
妈妈哭着抓住我的手。
我轻轻抽了出来。
“你们回去吧。”
“以后好好生活。”
我不恨他们。
但也不想再做他们的女儿了。
有些伤害可以原谅。
却没办法当作没有发生过。
爸妈后来没有再来找我。
听说他们卖掉了原来的房子，搬去了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小城市。
妈妈开始学画画。
爸爸养了一只狗。
他们偶尔会给我发节日祝福。
我从不回复。
但也没有再拉黑。
我们就这样隔着几千公里，各自生活。
周彦却一直没有结婚。
他最后一次给我发消息，是在我们原定结婚纪念日那天。
只有一句：
【如果那天我站在你身边，我们现在会不会已经有一个家了？】
我看完，关掉了手机。
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早就没有意义了。
外派结束后，公司给了我升职机会。
我留了下来。
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
看过雪山，也看过大海。
有了自己的房间，自己的朋友，也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
偶尔有人问我：
“一个人在外面，不害怕吗？”
我总会想起刚离开家的那一天。
那时候我也以为外面的世界很可怕。
后来才发现。
没有人会因为另一个人不开心，就往我的饭里埋狗粮。
没有人会为了逗别人笑，把我的狼狈当成笑话。
更没有人要求我用自己的人生，去照顾另一个人的情绪。
原来正常的生活，就是这样。
那天下班，我一个人沿着海边往家走。
晚霞铺满整片天空。
风很大。
却没有下雨。
我抬起头，慢慢往前走。
这一次。
再也没有人需要我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