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鉴宝世家，却是个天生的瞎子。
塑料珍珠我当宝贝，染色石头我当翡翠。
整个圈子拿我当笑话看，父母却都护着我，从来不让我操心家里的事。
几个月前，我突然恢复视力并且觉醒了一眼鉴宝的能力。
才发现家里已经家徒四壁。
对家周昂为夺我家百年招牌，联合赵佬坐庄设下天价赌局。
我爸连输两局，气得当场呕血。
我妈拿出全部身家想为沈家招牌再博一局，却被周昂耻笑。
“沈夫人，三局两胜，这规矩你不懂
“就算我让你赢一局，你也还是输家，除非.
“你让你家小瞎子上来，我就大发慈悲再给你一次机会！“”
满堂哄笑中，我妈气得要上去跟她拼命。
我握住妈妈的手，缓缓起身。
“行，我接了。”
“一局定胜负，输的人，从此彻底退出鉴宝行业，永不涉足！”
......
“小瞎子，这可是你自找的！”周昂一巴掌拍在红木赌桌上，大厅里几十号人笑得前仰后合。
“沈家真是绝后了，推个不分红绿的瞎子出来顶包？”
“上次她把十块钱的塑料珠子当南洋澳白，锁保险柜里供了三年呢！”
“沈万山精明一世，生出这么个败家玩意，百年招牌今天算是砸透了。”
主位上的赵佬磕了磕烟斗。
“沈家丫头，老头子我坐庄，讲究公平。”
“前两局你爸看走了眼，把康熙民窑当官窑，现代高仿当宣德炉，输了城南两间铺子和沈家老宅。”
“这第三局本不用比，既然周少爷给机会，就得按道上规矩来。”
周昂走上前，皮鞋踩在我妈刚才急得散落在地的金项链上，用力碾压。
“听见没？沈知意，一局定胜负可以，你拿什么跟我赌？”
“你们沈家现在连条狗都抵押出去了，难不成拿你这双废眼珠子赌？”
我松开扶着我妈的手，蹲下身把那根变形的金项链捡起来，揣进兜里。
现在我不仅能看见了，还能透过包浆直视古玩的年份和修复痕迹。
我伸手摸向桌面，指尖擦过那两件判我爸输的瓷器。
釉面下有一层极薄的粘合剂残留。送检前被人掉了包。
我正要开口，身后传来我爸连连咳嗽的声音。
“知意，别碰……”
他捂着胸口“爸给你留了后路，城西那套小公寓在你名下，不在这局里。”
“咱们认输，招牌不要了，不能让你上去被人戳脊梁骨……”
我忍着酸涩，把话咽回肚里。
中场休息十分钟。
我爸靠在掉漆的木箱上喘气，我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一只手横插过来，一把打翻水杯。玻璃碎了一地。
是我堂哥，沈耀。我爸一手带出来的首席大徒弟。
“沈知意，你装什么孝顺？”
“要不是为了给你治眼睛，二叔至于每年往国外医院砸上千万？”
“家里流动资金全被你这无底洞吸干了，二叔才会被周昂逼上赌桌！”
我看着地上的水渍：“我没让家里花钱治眼，我说过很多次不用治。”
“你嘴上说不用，吃穿用度哪样不是顶好的？”沈耀指着我的鼻子
“你天天在家当大小姐，知道我和二叔在外面受多少白眼吗？现在还敢上桌装大尾巴狼！”
几个跟着我爸学艺的师兄围上来附和。
“就是，一个连放大镜都不会拿的瞎子，上去也是丢沈家的脸。”
“平时二叔偏心就算了，真到生死存亡的时候，还得靠耀哥。”
“你们吃沈家住沈家，我爸把压箱底的听声辨铜术教给你们。”
我迎上他的视线“上半场周昂拿假货糊弄我爸的时候，你们有一个人站出来放个屁吗？”
沈耀脸涨得通红拔高嗓门：“你懂个屁鉴宝!”
“二叔！这第三局必须由我上！只要我赢下来，跟周昂谈条件，至少能保住沈家名声！”
我妈急得眼眶通红：“阿耀，周昂点名要知意上，你上去他不会认的……”
“他不认是因为沈知意还没滚！”
我盯着沈耀急不可耐的模样，指了指赌桌。
“你去跟周昂谈条件？你是打算帮沈家保招牌，还是打算拿着招牌去给周昂当狗？”
沈耀急眼了挥手就要打人：“你少在这血口喷人！我为了沈家出过多少力，你一个瞎子也配质疑我？”
“沈知意，我忍你很久了。”
“二叔这一脉要是断在你手里，我爸泉下有知都不会瞑目！”
“这休息区是给鉴宝师准备的，你一个残废赶紧滚出去，别碍眼！”
他伸手朝我肩膀猛推。小腿迎面骨磕在铁皮箱棱角上，蹭破一块皮。
我妈叫出声，扑过来扶我。
沈耀往前一步，看着我爸。
“二叔，你看见了吧？不是我不容她，是她自己站不稳。”
“今天要么你签字把沈家掌门人的位置转给我，让我代表沈家去求和；要么我现在就带所有人退出沈家！”
几个师兄齐刷刷站到沈耀身后。
“对！二叔，你再护着这个瞎子，咱们都没饭吃！”
我推开我妈的手，扶着木箱站直。腿还在流血，脑子却很清醒。
“爸，把他逐出师门。”
“逐我出师门？沈知意你疯了吧！”沈耀嗤笑
“现在整个沈家除了二叔，就我一个人有高级鉴宝师资格证！”
“没有我，你们今天连赌桌的门都出不去！”
我看着沈耀。
“三年前南山古墓出土的汉代玉蝉，你私吞真品，拿料器充数害我爸赔了三百万，我爸替你瞒下了。”
“去年春拍，你把客人的乾隆粉彩瓶摔裂，嫁祸给库房老张，是我妈连夜求买主私了。”
我每说一件，沈耀的脸就白一分。
“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沈家不养了。”
我爸闭上眼，从怀里摸出代表大徒弟身份的紫檀木牌。
“啪”的一声，木牌掰成两截，扔在沈耀脚边。
“滚。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沈万山的徒弟。”
沈耀盯着地上的断木，放声大笑。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沈家堂号马甲，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两脚。
“好！沈万山，这可是你说的！本来还想给你们留条活路，现在你们自己找死！”
他带着几个师兄转身走到周昂阵营，点头哈腰。
“周少，这老东西不识抬举。等会儿第三局，我亲自帮您掌眼，把他们最后一分钱榨干！”
周昂翘着二郎腿，拍拍沈耀肩膀：“早这么识时务多好？”
他偏头看向我，忽然笑了。
“瓷器铜器比来比去，没意思。沈家不是还做玉石生意吗？”
“最后一局，咱们切石头。”
第三局开场。
两辆推车被送进大厅，几十块大小不一的翡翠原石摆上长桌，旁边架起了解石机。
周昂把一份新拟的赌约推到我面前念到
“这里所有原石，你和沈耀各挑一块，当场解开，以完整取料后的市场估值定输赢。”
“你赢了，前两局一笔勾销，铺子、老宅、沈家招牌，全还给你。”
“你输了，沈家招牌归我，你们一家从此退出鉴宝行业，永不涉足！”
我没接笔“还有你。”
周昂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一局定胜负，输的人彻底退出鉴宝行业。怎么你刚刚说的，就只剩我们沈家？”
四周安静下来。
周昂盯着我，片刻后冷笑着拿起笔，补上自己的名字。
“行。只要你有这个本事。”
我让工作人员把赌约逐条念给在场的人听，等双方签字、赵佬落印，才松开按着纸面的手。
“再加一条，选定之后立即编号封签，全程录像，不许离开现场，不许换石。”
赵佬眼皮一抬。
“沈家丫头，你信不过我？”
我笑了笑：“您不是最讲公平吗？”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他只能沉着脸点头。
沈耀已经绕着长桌走了一圈。
他在一块开过窗的黄沙皮原石前停下，手电贴上窗口，透出一片浓绿。
“莫西沙老坑料，皮壳紧，沙粒细，窗口种水俱佳。”
他故意提高声音“周少，我就选这块。”
几个老行家凑过去看了一眼，纷纷点头。
“窗口已经到冰种了，绿又正，只要没大裂，出几副镯子不成问题。”
“这块料子少说也要七八百万，周家还真舍得拿出来。”
我隔着人群看过去。
那层漂亮的绿色只往里吃了薄薄一截，再深处，几道绺裂交错。
将能取料的位置割得七零八落。
但也不算全垮。
挑着做些小件，仍能卖上一笔钱。
周昂敢拿它压场，显然早就知道里面是什么样。
沈耀把编号牌往原石上一放，转身看我。
“沈知意，别磨蹭了。要不要我发发善心，帮你挑一块？”
“毕竟你连石头是圆是扁都看不见，真抱块砖头回来，二叔脸上也不好看。”
大厅里又响起笑声。
我没理他，视线缓缓扫过整张长桌。
灰白的，浑浊的，满是碎裂的。
那些厚重皮壳在我眼中一层层淡去，露出里面的玉肉。
直到看见桌脚旁的一块黑皮石头，我的呼吸才轻轻一顿。
它有二十多公斤，表面坑坑洼洼，一道难看的裂缝从顶端拖到侧面，还沾着半干的泥。
乍看起来，比门口垫车轮的石头好不到哪里去。
可那层黑皮之下，一团清透的翠色铺满了我的视野。
光像融进了水里。
我稳住呼吸，走到桌边，伸手指向它。
“我要这块。”
沈耀顺着我的手看过去，愣了半秒，随即笑弯了腰。
“你还真会挑！”
“这块是筛剩下的废料，皮壳死黑，表面还有裂纹，连开窗的价值都没有！”
负责搬石头的伙计也有些迟疑。
“沈小姐，这块原本是放在车上压篷布的，卸货的时候顺手搬了进来……”
周昂立刻抬手打断他“摆上了桌，就是赌料。”
他盯着我，嘴角越扬越高。
“沈知意，你亲自选的，可别反悔。”
我把编号牌放到黑皮石上。
“不反悔。”
我爸撑着椅子站起来，声音发颤。
“知意，赌石跟鉴瓷不一样，一道裂就能毁掉整块料。你让爸摸摸，爸替你摸摸……”
我握住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指尖凉得厉害。
“爸，坐下歇一会儿。”
“这次让我来。”
两块原石被推上解石台。
沈耀抢先将他挑中的开窗料固定在机器上。
砂轮切入石皮，水花裹着石浆四溅。
头刀落下，切面露出一片浓绿引得台下阵阵惊呼。
紧接着第二刀切到底，数道深黑的裂纹从玉肉深处贯穿出来，将整片绿意割得支离破碎。
“可惜了，裂太深，取不出手镯，只能做些挂件和戒面。”
评估师拿着强光手电反复查验，最终报出数字。
“沈耀所选原石，综合估值两百八十万！”
沈耀看向我下巴高高扬起。
“两百八十万，买你们沈家那块破招牌绰绰有余！”
“就你从废料堆里扒拉出来的这块破砖头，别说两百万，今天能切出两百块钱的费珠子，我都当场把这块石皮吃下去！”
周昂慢条斯理地吹着茶沫。
“沈知意，开始吧。让大家亲眼看看，你是怎么把沈家最后一点骨血切成烂泥的。”
我爸在台下咳得撕心裂肺，我妈死死拽着我的衣角。
“知意，咱们不切了，认输吧！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我拍了拍我妈的手，摸索着走到解石机前拿起笔在石壳偏中的位置画下一道线。
解石师傅愣住了。
“沈小姐，这正对着表面大裂，从这儿下刀，里面就算有玉也废了。”
“按线切。”
机器砂轮顺着白线切入。
石皮啪嗒掉落。台下众人伸长脖子看去，紧接着爆发出哄堂大笑。
切面灰白干涩，质地粗糙得像大理石别说绿意连半点雾层都没有。
“切垮了！彻彻底底的白灰底！”
“果然是个瞎子，连砖头和原石都分不清！”
周昂拍着扶手大笑。
“沈万山，看见没有？这就是你护了二十年的宝贝女儿，亲手把你们沈家送上了绝路！”
解石师傅叹了口气，伸手准备关掉电源。
“谁让你停的？”
我按住机身“换细砂轮，往右侧挪三指，擦皮两分。”
沈耀嗤笑“头刀都切成白灰了，还擦什么？死鸭子嘴硬，嫌沈家的脸丢得不够彻底？”
解石师傅见周昂带着戏谑点头，这才换上细砂轮贴着右侧石皮磨下去。
黑灰的石粉顺着水流冲刷干净。
突然，解石师傅手腕猛地一抖。
原本死气沉沉的灰白断面边缘，忽然透出一丝细微的翠色。
“见绿了？！”
还没等我爸缓过这口气，沈耀猛地冲上台，夺过强光手电贴着切口照随后放声大笑。
“虚惊一场！大家过来看，这根本就是层靠皮绿！”
“绿意全浮在皮壳表层，底下全被黑癣吃死了！这种废料切进去，连几百块都不值！”
几个老行家凑上前看了一眼，纷纷摇头叹息。
“确实是黑癣吃色，神仙难救。”
“底下那条大黑带把路全堵死了，里面绝不可能有货，白高兴一场。”
周昂将破产清算书拍在桌面上。
“沈知意，希望变绝望的滋味好受吗？赶紧按手印吧！”
我在粗糙的死癣的黑色带状纹路正下方重重画下一道斜线。
“顺着这里，切最后一刀。”
“沈小姐，这黑癣底下全是死石，而且这道斜线角度太刁钻，万一偏半毫米，连刚才那点靠皮绿都保不住！”
“切。”
就在解石师傅咬牙压下砂轮的瞬间，站在旁边的沈耀突然脸色剧变。
他死死盯住我“等一下！停下！”
沈耀浑身发抖指着我的手“不对！你刚才根本没有摸过那条黑癣！”
“不靠触觉，画线避开石绺，分毫不差地卡在变种边缘……瞎子怎么可能看得出石皮上的色带走向？！”
大厅里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沈耀一步步逼近我“你刚才一直在看切面！你根本不是瞎子！”
“沈知意，你的眼睛是不是早就好了？！”
周昂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赵佬更是骇然抬头，死死盯着我的脸。
而就在全场目光骇然聚焦在我眼睛上的同一秒
滋啦！
解石机最后一刀彻底切穿原石，厚重的黑皮轰然坠地。
水雾散去的刹那，站在机器最前面的解石师傅和两名评估师看清了切面。
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呼吸瞬间停滞，手里的强光手电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解石机上的水雾散去，切面露出一大片浓郁的阳绿。
原本被所有人断定为死石的黑癣下面，整块玉肉干净透亮，连半条细微的绺裂都找不到。
几个凑在台前的老行家失声惊呼：
“黑乌沙护身皮！”
“老天爷，黑癣化高翠，底子清透得像玻璃一样，这是百年难遇的极品玻璃种帝王绿啊！”
大厅里彻底沸腾，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宾客全都挤到了解石台前。
两名评估师手忙脚乱地从地上捡起手电筒，贴在切面上来回打光测量。
其中一名评估师声音发颤地对着话筒报数：
“沈小姐所选原石，玉肉完整无裂，种水色俱达极品。”
“保守市场估值，一亿八千五百万！具体价格需要上拍卖会确认。”
一亿八千五百万这个数字一出，直接把沈耀那两百八十万碾成了渣。
台下我爸死死抓着桌沿站起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妈更是捂着嘴哭出了声。
站在解石机旁的沈耀脸色铁青，步步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木架。
“不可能！这块压篷布的废料怎么可能开出帝王绿！”
他扭头盯住我的脸，伸手指着我嘶吼：“你刚才根本就没摸石头！你的眼睛能看见！”
“沈知意，你装瞎骗了我们所有人！”
面对他的歇斯底里，我抬手拨开平时垂在额前遮挡视线的碎发。
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惊慌失措的眼睛：“我的确看得见。”
“不仅看得见这块石头里的玉，还看清了你是怎么一步步吃里扒外，背叛沈家的。”
沈耀下意识往周昂身后缩了半步。周昂的脸色黑得像锅底一脚踹翻了解石台旁的木凳。
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好啊！原来是个装瞎的骗子！”
“我说你怎么敢拿沈家招牌跟我赌，原来早就设好了套！”
沈耀立刻跳出来帮腔：“对！周少，这块石头绝对有问题！”
“她既然看得见，肯定提前买通了搬运的伙计，把极品好料伪装成废石混了进来！”
周昂转头冲着主位上的赵佬拱手叫嚷：“赵佬！那块压篷布的破石头根本就不在我的货单上！”
“沈知意串通外人掉包作弊，按道上的规矩，这局成绩必须作废，还得把这块脏货扣下来！”
主位上的赵佬沉着脸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周少爷说得有理，老头子我坐庄，绝不容许有人在眼皮子底下出老千。”
他直接对门口的十几个黑衣保安下令：“来人！这局赌石来历不明，涉嫌掉包作弊，暂停计分！”
“把解石台给我围起来，先把这块帝王绿扣押封存！”
十几个保安呼啦一下冲上来，将我和解石机团团围住，伸手就要去搬那块切开的帝王绿！
看着伸向操作台的几只大手，我抓起旁边的铁质卡尺，重重拍在解石机铁壳上。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让保安动作一顿。
“我看谁敢动！”
赵佬走下台阶拿手指点着我训斥：“沈家丫头，做贼心虚了？”
“老夫代表古玩行会查验赃物，你敢阻拦，今天就别想竖着走出这道门！”
周昂双手抱胸满脸得意地看着我：
“沈知意，乖乖把石头交出来，再给本少爷磕三个响头，说不定我还能给你留条买药的裤衩！”
面对两人的威逼，我抬手指向大厅正上方闪烁着红光的摄像头。
“赵佬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在座的几十位同行前辈可没聋。”
“第三局开场前，我当众加了一条规矩，选定原石后立即编号封签，全程录像，不许离开现场。”
“当时您老可是亲口点头答应，还盖了庄家大印的。”
说完，我按下了手里遥控器的播放键。
大厅侧面的投影幕布亮起，高清监控画面清晰地展现了出来。
画面里，周昂的车队刚停在门口，伙计就把那块沾着半干泥巴的黑皮石头从篷布上卸了下来，一路推到了大厅桌脚。
从头到尾，别说我的手，就连沈家的半个人影都没靠近过推车。
台下的宾客看清录像，议论声四起。
“录像拍得清清楚楚，这石头真是从周家车上卸下来的！”
“什么掉包作弊，分明是周家看切出了帝王绿，眼红想赖账！”
周昂强词夺理地吼道：“视频能说明什么？万一是切石的时候在机器底下换了包呢！”
早就料到他会不见棺材不落泪。
我弯腰从解石机水槽旁捡起头两刀切下来的灰白石皮，还有那块带着黑癣的碎石块。
走到评估台前，将两块废石皮往帝王绿原石的切口上一拼。
切面严丝合缝，就连石头表面那道沾着泥巴的天然裂缝，都分毫不差地对在了一起！
老行家们凑上来拿着放大镜一看，当场指着周昂骂出了声：
“皮肉相连，裂纹贯通，这就是同一块石头切出来的！”
“周昂，你输不起就直说，搞这种栽赃陷害的下三滥手段，还要不要脸！”
“赵佬今天要是敢偏袒周家，咱们以后谁还认他坐的庄！”
听着满堂的指责声，赵佬再也找不到半个扣押的理由。
迫于众怒，他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沉声宣布：“第三局，沈知意胜！”
“按赌约，前两局沈家输掉的铺子和老宅，全部归还！”
我妈激动得紧紧抱住我爸的胳膊，我爸长长吐出一口气。
周昂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转身就想带人离开。
“慢着。”
我端起粗糙肮脏的黑癣石皮的托盘拦在了沈耀和周昂面前开口：
“沈耀，刚才解石前你当着满堂宾客立过誓。”
“只要我能切出两百块钱的费珠子，你就当场把这块石皮吃下去。”
沈耀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赌桌上，转头向周昂求救。
我左手一把按住赌桌上还没收走的宣德炉和康熙瓷器，冷冷开口：
“吃石皮不急，咱们先算算前两局，你们做假局害我爸吐血的账！”
话音刚落，原本准备离场的赵佬猛地转过身，手里的烟斗重重砸在红木桌面上。
“沈知意！你别得寸进尺！”
“前两局的康熙青花瓶和宣德铜炉，是老夫带着三位评委亲自掌眼定案的！”
“赢了第三局还不知足，竟敢质疑老夫的公证结果，你眼里还有没有行规！”
周昂冲上来伸手就要去抢桌上的瓷器：
“前两局早就签字落印了，板上钉钉的事，容不得你在这儿翻旧账！”
“谁敢动桌上的物件，就是坏了道上的规矩！”
我避开周昂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平时用来挑茶渣的银针。
“道上的规矩，可没教人用狸猫换太子的把戏坑害同行。”
当着全场几十双眼睛，我将康熙青花瓶倒扣过来，指着底足边缘那一圈泛黄的包浆：
“各位前辈请看，这只青花瓶的瓶身确实是现代高仿，可它的底足却是实打实的康熙官窑真品。”
“有人在送检封存的五分钟里，把我爸鉴定的官窑真品换走，为了掩人耳目，特意切下真品的底足，用现代化学粘合剂粘在了高仿瓶身上！”
赵佬眼神乱飘，强装镇定地呵斥：“一派胡言！老夫摸了一辈子瓷器，有没有粘合剂我会摸不出来？”
我没有跟这种老狐狸废话，直接拿起旁边泡茶的温水壶，淋在青花瓶的底足接缝处。
紧接着，手里的银针顺着釉面下那道极细的接缝往里一挑。
只听见轻微的剥离声，一层极薄的透明胶质被银针硬生生挑了起来！
我握住瓶身用力一拧，高仿的瓷器上半部分应声脱落，露出了里面被锯断的官窑真品底足胎骨！
“天呐！真的是后粘上去的套壳假货！”
“怪不得沈万山会打眼，原来他在台上掌眼的时候是真品，封存送去后台评委席的时候被人掉了包！”
台下的行家们全都炸了锅，一个个义愤填膺地指着评委席。
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佬骂道：
“赵德海！我敬你是行业泰斗，你竟然连这种下作的套壳千局都做得出来！”
赵佬指着后台通道狡辩：
“就算真被人掉了包，那也是你们沈家内部看管不严，跟老夫有什么关系！”
“今天负责押送检品去后台的，可是你们沈家自己的大徒弟！”
听到这话，我嘴角微扬，从包里拿出一枚优盘，递给旁边的技术人员插进了投影电脑里。
“我中场休息去扶我爸的时候，早就让人去物业把后台通道的监控拷下来了。”
大屏幕上画面一转，正是上半场休会期间的后台走廊。
只见负责看管检品的沈耀从怀里掏出高仿瓶，亲手把真品交给了赵佬身边的贴身亲信，两人当场完成了替换！
铁证如山，赵佬苦心经营几十年的泰斗面具彻底粉碎。
全场行家彻底愤怒，抓起桌上的茶杯果盘就往赵佬身上砸，大骂老不修坐庄出老千。
被逼到墙角的沈耀突然发疯似的大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沈家大印的红契重重拍在桌上！
红纸黑字拍在桌面上，沈耀扯着嗓子冲全场大喊：
“都给我闭嘴！就算你们赢了赌局，就算我掉了包又怎么样！”
他把上面的鲜红指印怼到我爸眼前：“沈万山，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什么！”
“去年你重病住院，急着用钱给这个小瞎子买国外的天价特效药，是你自己在这份资产转让书上签字画押的！”
“城南那两间铺子，还有沈家老宅和百年招牌的实控权，早就转到我沈耀名下了！”
“你们今天就是切出十块帝王绿，赢回来的产业也全都姓沈耀的耀！”
我爸看清文件上的条款，气得眼前发黑，扶着椅子剧烈喘息：
“你这个畜生！去年在医院你拿这叠纸给我的时候，明明说是用来去银行办低息贷款的委托书！”
“我把你当亲儿子看，连条款都没细看就按了手印，你竟然拿阴阳合同骗我！”
面对我爸的控诉，沈耀朝着周围的宾客大声哭诉起来：
“各位叔伯评评理！我在沈家当牛做马二十年，起早贪黑帮他打理铺子，得到了什么？”
“他眼里只有沈知意这个瞎子！为了给她治那双废眼睛，每年往瑞士医院砸上千万！”
“家里账上的钱全被这个无底洞吸干了，连给我们这些徒弟发工钱都要拖欠！”
“我不自己留条后路把家产拿过来，难道要跟着他们一家去喝西北风吗？我拿走沈家的产业，那是天经地义的补偿！”
几个刚才跟着他一起叛变师门的师兄也跟着大喊：
“耀哥说得对！二叔偏心偏到太平洋去了，家里有几个钱全填了沈知意的医药费！”
台下不少不明真相的宾客听完这番话，脸上的愤怒渐渐消退。
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我爸偏心、同情起沈耀的处境。
我冷笑一声，从随身的挎包里抽出一厚叠银行跨国汇款底单，直接甩在了他的脸上。
“口口声声说我治眼睛吸干了沈家，那你敢不敢低头看看那些钱到底进了谁的狗肚子！”
我弯腰捡起一张汇总账单，开启手机里的录音，直接按在扩音话筒上。
音响里立刻传出一名私立诊所黑医带着哭腔的认罪声：
“是沈耀找我演的戏！沈知意根本就没用过什么国外特效药，都是普通的维生素滴眼液！”
“沈万山每年打过来的上千万医疗费，全被我洗白后转进了沈耀在境外注册的空壳公司里！”
我指着地上的汇款底单：
“这五年来，我爸省吃俭用、甚至卖掉祖传藏品汇往国外的五千多万救命钱，连医院的大门都没进过，一分不差全进了你沈耀的私人账户！”
“我几个月前眼睛复明，没有第一时间声张，就是为了顺着这笔烂账，把你联合黑医诈骗我爸的证据查个底朝天！”
我爸捡起地上的账单，气得浑身剧烈颤抖，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就在这时，大厅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十几名穿着制服的经侦警察和古玩行会的纠察队大步踏入大厅。
沈耀看着亮出手铐的警察，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我和我爸面前！
沈耀连滚带爬地膝行到我爸脚边，双手死死抱住我爸的小腿。
他扬起手，左右开弓拼命扇着自己的耳光，啪啪声在大厅里格外响亮。
“二叔！二叔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
“您忘了小时候我爸走得早，是您背着我去赶集，省下买烟的钱给我买糖葫芦吃吗？”
“您教我听声辨铜、教我掌眼看瓷，咱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叔侄啊！”
“那五千多万我一分都没花，全在卡里存着！我现在就转给您，那份转让合同我也当场撕了！”
“求求您看在死去大伯的面子上，跟警察说这都是家务事，别送我去坐牢啊！”
几下重磕下去，沈耀的额头渗出血迹。
我爸低头看着这个自己倾囊相授了二十年的亲侄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见我爸神色动摇，沈耀眼里闪过狂喜，伸手就想去抓我爸的衣袖。
我上前一步，直接挡在我爸身前，抬脚狠狠踢开了沈耀伸过来的脏手。
“现在知道攀叔侄情分了？”
“刚才我爸咳血喘不上气，你想过他是给你买糖吃的二叔吗？”
“你推我撞向铁皮箱、带着徒弟逼宫夺权、甚至伙同外人做假局逼得我爸当场吐血的时候，想过死去的大伯吗？”
“沈耀，收起你这套令人作呕的苦肉计，这牢你坐定了，神仙也救不了你！”
旁边的周昂见势不妙，知道大势已去，眼珠子一转就想往门口溜。
我眼神一凛，喝止道：“周少爷，赌约还没履行完，你往哪儿走？”
周昂停下脚步，把心一横，指着地上的沈耀大声推卸责任：
“沈知意，这所有的局都是沈耀这个白眼狼跑来找我攒的！我也是被他给蒙骗了！”
“你们沈家的铺子和老宅我都不要了，现在就还给你们，咱们两清！”
“至于退出鉴宝行那句气话，大家都是同行，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做得这么绝吧？”
看着他企图弃车保帅的无耻模样，我直接将刚才双方签字画押的赌约原件举到半空。
“白纸黑字，红印泥还没干呢，周少爷想赖账？”
我转头看向台下几十位同行前辈，朗声开口：
“这几年周氏古玩行联合赵德海，用这种套壳做局的下三滥手段，坑害了在座多少家铺子，大家心里都有数！”
“今天要是放任周昂撕毁赌约全身而退，往后咱们这行，还有没有规矩和公道可言！”
话音落下，台下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同行们纷纷拍案而起，围住了大门：
“绝对不能放他走！当年我那件元青花就是被赵德海判了死刑，转头就出现在了周家的拍卖会上！”
“按行规处置！把害群之马赶出古玩行！”
随纠察队赶来的行会会长铁青着脸走上台，当场夺过赵佬胸前的泰斗金章摔在地上：
“我代表古玩行会宣布，赵德海坐庄出千，终身剥夺评审席位，逐出行会！”
“周氏古玩行恶意设局，即刻起冻结其名下一切经营资质，全行业封杀！”
听到全行业封杀五个字，周昂彻底崩溃抓起铁锤想要砸毁那块帝王绿跟我同归于尽。
四名保安一拥而上将他死死按在地上，而沈耀看着拷在手腕上的手铐，发出了杀猪般的哀嚎！
随着警车呼啸远去，这场惊心动魄的生死赌局终于落下帷幕。
当天晚上，周家老爷子得知周昂不仅输掉了价值上亿的赌局，还连累整个周氏古玩行被全行业封杀，气得当场中风。
为了平息行会众怒、保住周家其他产业，周家连夜发下公告，剥夺周昂的继承权并将他净身出户逐出家门。
按照赌约与行会裁定，周昂名下的三间古玩大铺子以及整座赌石场，全部无偿抵赔给我们沈家。
那些当初跟着沈耀一起背叛师门的几个师兄，哭着跪在沈家老宅门口求我爸收留。
被我直接让保安乱棍打了出去，并在行会内通报了他们背主弃义的劣迹，从此在圈内寸步难行。
第二天一早，国内最顶级的珠宝集团董事长亲自登门，以一亿九千两百万的现金天价，买下了我切出的那块极品玻璃种帝王绿。
我拿着这笔巨款，配合经侦追回的五千多万被骗资金，一次性还清了家里所有的外债。
不仅如此，我还请来最好的工程队，将城南的铺子与沈家老宅重新修缮扩建，规模比鼎盛时期还要气派三分。
在我的精心照料下，我爸的身体一天天康复，脸上重新有了红润的气色。
半个月后，沈家老宅门前鞭炮齐鸣，红绸铺地。
沈氏鉴宝堂的百年金字招牌重新挂上正门，全城有头有脸的古玩泰斗与名流富商悉数到场祝贺。
吉时已到，大堂内座无虚席。
我爸在满堂宾客的注视下走上高台。
他打开紫檀木盒，双手捧起那柄象征着沈家最高掌眼权的扳指，微笑着递到我面前：
“从今天起，我沈万山退居幕后。”
“沈氏鉴宝堂第八代掌门人，由我的女儿沈知意正式接任！”
台下掌声雷动，再也没有一个人敢提起半句瞎子的嘲讽。
我双手接过沉甸甸的扳指，转身面向大门外洒进来的灿烂阳光。
视野之中，满堂古玩器物的真伪年份纖毫毕现，尽在掌握。
从今往后，这双眼睛，便是沈家屹立百年最硬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