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钱进宣布不追许嘉宁时，宋有福正在嗦粉。
他嘴里的粉掉回碗里，汤溅了郑直一脸。
郑直摘下眼镜，看着镜片上的辣椒油。
“你最好是真的想通了，不然这碗粉就是你的祭品。”
钱进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三年，到此为止。”
他站在宿舍中间，双手插兜，下巴抬了半寸。
“从今天起，我要为自己活。”
宋有福鼓掌。
“太好了。那上个月替她买演唱会门票，找我借的八百，能先为我活一下吗？”
钱进的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说正事。周六我请大家拍写真，毕业留念。”
宿舍静了。
连郑直都把擦镜片的纸放下了。
我们大四，确实快毕业了。
但请客的人是钱进。
上次宿舍聚餐，他把四个人的团购券拆成三个账号领，省了十二块，回宿舍让我们给他报销两块钱公交费。
现在他主动请拍写真。
我先看了看窗外，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钱进瞪我。
“顾行舟，你什么意思？”
“确认一下，是世界发烧了还是我发烧了。”
他甩过来一个预约页面。
四人兄弟纪念写真，三百九十九元。
已付款。
宋有福放下筷子，隔着桌子握住他的手。
“钱总，以后这种成长，多来几次。”
我没接话。
预约联系人那一栏，写的是许嘉宁。
我指着名字。
钱进立刻把手机收回去。
“她帮忙订的。分开了就不能做朋友？”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郑直问完，钱进的脸僵住了。
宋有福伸手捂郑直的嘴。
“你这人怎么还查户口呢？人家刚给咱花钱。”
钱进转向我。
“周六下午两点，别迟到。你不是一直兼职做海报吗？也给你拍张职业照，省得简历上还用证件照。”
我盯着他。
他避开我的眼睛，低头收拾桌面。
一个外卖袋被他折了三次，越折越乱。
我认识他四年。
他每次替许嘉宁求人，都会先夸对方两句。
夸宋有福仗义，是借钱。
夸郑直细心，是替许嘉宁改论文格式。
夸我有审美，是让我免费做活动物料。
这回都开始关心我的职业发展了。
预算恐怕不止三百九十九。
“我去不了，周六有单。”
他抬头。
“推一下不行？”
“客户给钱。”
“多少钱？”
“五百。”
钱进嘴张了张。
我等着他说他补。
他把嘴合上了。
“那你忙。”
宋有福拍着床栏笑。
“钱总的友情估值出来了，低于五百。”
第二天下午，他们三个出门。
钱进临走前特意问我：“你确定不来？”
“确定。”
“那你在群里说一声，免得摄影师等。”
我发了一句周六有工作，不参加拍摄。
他回了个收到。
还截了图。
我当时以为他是发给摄影师核对人数。
晚上他们回来，宋有福抱着一束塑料玫瑰，郑直拎着三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赠品？”我问。
郑直把水放下。
“买写真送劳动。搬了半小时沙发。”
宋有福摸了摸膝盖。
“还有姿势指导，练得我半月板想退学。”
钱进靠着门框刷手机，没笑。
我问成片什么时候出。
他含糊了一句：“明天。”
隔天早上，我被手机震醒。
兼职客户、同学、社团群，全在找我。
宋有福先发来一张海报。
照片上，他单膝跪地，双手托着玫瑰，嘴张着，表情停在一个没来得及收回的瞬间。
旁边一行字。
被拒绝十七次后，他终于决定改变。
下面是郑直。
他扶着眼镜，低头看鞋。
配文：不会聊天，不敢对视，二十二年母胎单身。
最后是钱进。
三年付出无人回应，七天重建吸引力。
我往下划。
导师介绍页跳出来。
顾行舟，青年亲密关系指导师，累计帮助三百余名学员摆脱无效付出。
照片是我去年拍的社团工作照。
旁边还加了一个金色圆章。
金牌导师。
我坐起来，撞到上铺床板。
宋有福的语音紧跟着炸出来。
“顾行舟！你还有这手艺？”
我顶着脑门上的包回复。
“我连对象都没有！”
郑直发来第二张截图。
“他们写了，你为了保持专业判断，主动选择单身。”
我盯着那句话，半天没喘上气。
好家伙。
我连没人要，都被包装成职业操守了。
第二章
钱进不在宿舍。
床铺收得整整齐齐，连常年挂在椅背上的袜子都不见了。
宋有福站在他的床边，手里捏着那束塑料玫瑰。
“我昨天还跟摄影师说，把我拍得有故事一点。”
他举起手机。
“他确实做到了。我自己都没听过这故事。”
郑直把海报放大。
“顾行舟，这上面还有你的课程。”
我接过手机。
七天关系突破营，费用两千九百八十元。
主讲导师，顾行舟。
收款主体，启程文化咨询有限公司。
报名二维码下面写着，首期仅限八席。
已经满员。
我那点困意彻底没了。
这不是被人拿照片开玩笑。
有人拿我的名字收了钱。
我立刻打开录屏，从账号主页一路录到招生页面，保存链接、付款页面和发布时刻。
宋有福已经开始打字。
“我先骂他。”
“等会儿。”
我按住他的手。
“先存证。你一骂，他一删，咱们三个就只剩嘴。”
郑直拉开椅子，把电脑搬到桌上。
“我存网页。你联系钱进。福子，把拍摄时签过的东西找出来。”
宋有福从裤兜里掏出一团纸。
上面有半个红油手印。
郑直接过去，手指停住。
“你把证据拿来垫炸串了？”
“我以为是废纸。”
“现在不是了。”
钱进的电话响了六遍才接。
他压着嗓子：“怎么了？”
我开了免提。
“我什么时候成导师了？”
那边停了两秒。
“先别急，就是宣传包装，回头会改。”
“他们收钱了。”
“钱又没进你口袋，你怕什么？”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你拿着这句话去跟交钱的人讲。”
钱进开始咳嗽。
电话里有人说话，声音被他捂住了。
再开口时，他换了说法。
“嘉宁也是刚参加工作，上面让她做推广，她没办法。你们先别闹，我协调。”
宋有福把玫瑰摔在钱进床上。
“她没办法，就让全国人民看我跪着？”
钱进的语气也硬了。
“你昨天不是挺配合吗？”
郑直伸手拿过手机。
“我配合拍照，不等于同意你说我二十二年没对象。我十六岁谈过，你还帮我送过信。”
“那都是噱头。”
“你的噱头，把我前女友都骗回来了。她问我是不是把她开除人籍了。”
钱进没接这句。
我说：“两小时内，停止使用我们的姓名和照片，说明我与你们没有任职、合作、授课关系。已经付款的学员，单独通知。”
“你说停就停？物料都做了。”
我问：“谁做的？”
那边又没声了。
我把电话挂断，向发布账号发出书面通知，又把情况报给辅导员。
随后，我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了声明。
没有长篇骂人。
只有三件事。
本人未参加拍摄，未授权相关招生宣传，未收取学费。
报名款进入哪个公司，请付款人先核对。
页面底下立刻有人问我是不是出了事才撇清。
另一个人发了一张截图。
我的头像旁边，出现了一句聊天记录。
这期你先帮我组织，收益照旧。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
宋有福凑过来。
“你说过？”
“没有。”
我点开那张图。
头像是我的，备注是顾老师。
但聊天窗口里没有可核验的账号信息。
我刚准备回复，客户电话打进来了。
他第一句不是问海报。
“小顾，你是不是在外面搞什么情感收割？”
我攥住手机。
“不是。”
“我们店做亲子教育，不能沾这种东西。你那个活动单先停，定金退我。”
我想解释，又看见他发来的转发截图。
截图上写着，大学生导师白天接设计单，晚上教人操控伴侣。
我把退款转过去。
五百块订单没了。
钱进为了省五百块，没把我叫去。
现在有人替他把这五百拿走了。
第三章
下午，许嘉宁主动约我们见面。
地点在学校外的咖啡店。
她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咖啡，桌上摊着两份合同。
钱进坐在她旁边，见我们来，先把椅子拉开。
拉的是许嘉宁放包的那把。
宋有福低头看了看自己站着的腿。
“挺好。包都比咱们有座。”
许嘉宁把包放到地上。
“都是同学，别说话带刺。”
我坐下。
“删了吗？”
“已经暂停投放。”
“账号上的内容呢？”
“不能一下子全删，会影响正常经营。”
她把合同推过来。
“先看这个。钱进替宿舍报的团体套餐，你们也签了肖像使用授权。”
郑直拿出沾着红油的那张纸。
“我签的是允许摄影工作室展示成片，不是允许咨询公司给我安排二十二年的单身生活。”
许嘉宁扫了一眼。
“用途解释有分歧，可以协商。”
宋有福敲敲桌面。
“我那十七次表白失败，哪来的？”
“人物故事做了适当艺术加工。”
“那你怎么不加工我有十七套房？”
许嘉宁的指甲刮过杯套。
“你们能不能认真谈？”
我把她面前那份带着我名字的协议拿过来。
最后一页，有我的签名。
我盯着那三个字。
签名是真的。
但我没签过这份协议。
钱进立刻坐直了。
“你看，你自己都签过。现在说不知情，谁信？”
我把纸抬高，对着玻璃窗看。
我的签名上方，残留着一小截横线。
那是收款凭证的表格线。
三个月前，我替许嘉宁所在的公司做过一张校园活动海报，收了三百元设计费。
对方说公司报销要签收。
我签过一张收款单。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次交付记录。
“原件拿来。”
许嘉宁抬了抬眼皮。
“公司存档，不在我这儿。”
“那就别拿一张打印件证明我同意当导师。三百元设计费的付款记录，我这里有。”
我把屏幕转给她。
钱进凑过去看。
许嘉宁伸手把合同收了回去。
“具体材料，我让公司核实。今天主要是解决问题。”
“怎么解决？”
“你配合做一次公开说明，就说课程合作尚未确定，前期宣传沟通有偏差。公司可以补偿你一千。”
宋有福张开五根手指。
许嘉宁看向他。
“五千？”
“五根。”宋有福指着自己，“我现在就剩这五根手指还没被你们编故事，想数清楚。”
我没笑。
“让我承认合作谈过，再替你们承担后续退款争议？”
许嘉宁把杯子放回桌面。
“顾行舟，社会上做事，要给别人留余地。”
我说：“你把我的签名从收款单上搬过去时，给我留位置了吗？”
钱进猛地拍桌。
“你别什么都冲她来！她就是个执行的！”
咖啡震到杯沿。
旁边两桌看过来。
我看着他撑在桌上的手。
“你不是不追了吗？”
他脖子绷住。
宋有福往后挪了半步。
“先声明，我没参加这个执行团队。我的岗位是被执行。”
许嘉宁站起来。
“后天下午，公司有公开说明会。你愿意理性沟通，就来。不愿意，我们也会发布完整材料。”
她拿起包。
钱进跟着起身。
我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陌生号码。
对方问：“是顾行舟吗？我是昨天的摄影师唐梨。你是不是没授权？”
我看了许嘉宁一眼。
她停在桌边，手还握着包带。
我起身走到门口。
“我没去现场，也没同意做宣传。”
唐梨吸了口气。
“那你加我。我给你看拍摄需求单，只发涉及你们的部分。”
几十秒后，一张图片进来。
拍摄人数，三人。
导师照片，客户自行提供。
备注：第四人顾行舟不出镜，需保留其主动放弃拍摄的聊天记录，后续用于解释导师缺席。
下单时间，是钱进请客的前一天。
我站在咖啡店门口，指尖压着屏幕。
他根本不是临时替我取消了名额。
从一开始，就只有三个人。
唐梨又发来一条消息。
“还有一件事。这单不是钱进付款，是公司报销。你们所谓的四人套餐，是他们自己做的预约图。”
我抬头。
玻璃门里，钱进正替许嘉宁拧开一瓶水。
瓶盖拧了两次，没拧下来。
许嘉宁伸手夺了过去。
第四章
我没有冲回去。
先把截图转给郑直，再请唐梨保留原始订单。
郑直看完，嘴角绷成了一条线。
宋有福凑过来，看了一会儿，伸手摸自己的裤兜。
“找什么？”
“找找我身上还有没有价签。”
我们当天下午去了摄影工作室。
唐梨把电脑转过来。
“我先讲清楚，照片是我拍的，但人物经历和课程介绍不是我写的。发现宣传有问题后，我已经要求他们停用我的作品。”
我点头。
“我们只核实与你拍摄有关的事实，不让你替别人担责任。”
她把订单往下拉。
委托单位，启程文化咨询有限公司。
对接人，许嘉宁。
现场联系人，钱进。
主题不是毕业留念。
是男性形象提升项目首期宣传素材。
宋有福盯着那行字，咬住后槽牙。
“我说拍完怎么没一张兄弟搭肩照，原来兄弟是按散件卖的。”
唐梨打开现场视频。
“这是我助理固定机位拍的工作记录。发布前需要你们同意，我先给你们看。”
屏幕里，宋有福抱着花站在背景布前。
有人在画外说：“单膝下去，测试一下低机位。”
宋有福蹲到一半，膝盖磕在地上。
“垫子呢？我膝盖不参加团购啊。”
助理跑过去递垫子。
钱进站在旁边。
“没事，先拍，抓自然反应。”
再往后，是郑直。
他被要求摘眼镜、戴眼镜、低头看地面。
摄影师问他有没有不舒服。
郑直说：“鞋带开了。”
画面停在他低头的瞬间。
就是那张不敢与异性对视的照片。
郑直把眼镜摘下来，放到桌上。
“我的鞋带，替我承担了二十二年的感情责任。”
唐梨没忍住，笑了一声，又咬住嘴唇。
她点开另一段。
钱进在换衣间外打电话。
声音不算清楚，但离收音设备近的几句能听见。
“顾没来。”
“对，他自己在群里说的。”
“另外两个签了，放心。”
我把椅子往前挪。
“这段能提供给我们核实吗？”
“可以。只限相关争议处理。我会写清楚来源，不给你们剪接他没说过的话。”
“完整保留。”我说。
她又打开工作群。
许嘉宁在拍摄前发过一张流程表。
先拍低谷状态，再拍改造后状态。
摄影师问过，参与者是否知晓商业用途。
许嘉宁回复，已统一说明，钱进负责签字。
宋有福用手搓了搓脸。
“他说签一下领精修。”
我喉咙发紧。
如果钱进提前告诉他们要做商业宣传，他们就算为了友情答应，也会问内容、问用途。
所以他不能说。
他得先把人领过去。
领过去之后，再把每一步都解释成普通拍照。
我问唐梨：“导师头像是谁发你的？”
她摇头。
“导师页面不归我做。他们只让我拍三个人。我看到成品才知道还有你。”
出了工作室，我们没急着发全部材料。
先向平台补交侵权投诉，再联系已经私信我的报名人。
一个叫高启的男生把付款凭证发过来。
两千九百八十元。
收款方就是启程公司。
他还给了我一段招生客服的语音。
“顾老师本来不带低价班，是他室友亲自求来的。你看，这三个案例都跟他同吃同住，效果比外面的学员更有说服力。”
宋有福听完，把筷子掰断了。
准确说，是掰断了一根一次性筷子。
另一根没断，他又补了一下。
“我得让他们知道我的态度。”
高启在电话那头问：“你们真的没上过课？”
郑直说：“我们连老师是谁，都是今天早上才知道。”
我把拍摄原始记录的几处时间点和自己的付款记录发给高启，允许他在报名群里核对。
又发布了一份补充说明。
这次多了两样东西。
我三个月前收到的三百元设计费。
以及拍摄前就写明仅三人参加的订单。
半小时后，招生海报被撤下。
宋有福盯着页面，手刚抬起来想跟我击掌，手机又响了。
启程公司的账号发了新视频。
标题写着：被大学生合作方背刺，我们选择公开。
视频第一秒，就是我的脸。
画面里的我站在一块白板前，拿笔敲着桌子。
“想改变，先交钱。钱都不肯花，谁信你想改变？”
宿舍里没声了。
宋有福的手还举在半空。
“舟子，你这金牌导师……不是完全没演过啊。”
第五章
那是我大二拍的反诈情景短片。
社团作业。
我演骗子。
全片最后，我被两个穿保安服的同学押走，手里还攥着一张画出来的银行卡。
现在，前面十二秒被单独剪了出来。
我的骗子职业生涯，提前就业了。
我给当时负责拍摄的学姐打电话。
学姐听完，只问了一句。
“他们是不是没看结尾？”
“看没看不知道，肯定没放。”
“我找原片。原来的移动硬盘在学校社团资料柜，得让值班老师开门。你别拿二次转发的压缩版跟他们吵。”
我挂了电话，钱进回来了。
他拎着四份饭。
宋有福往椅背上一靠。
“先问一句，吃完会不会被宣传成暴食障碍改善案例？”
钱进把饭放下。
“至于吗？”
郑直指着他的床。
“你被子还在。我们至不至于，你自己比较。”
钱进看向我。
“现在双方都有材料，真闹下去，谁也不好看。”
我打开那份三人拍摄订单。
“你提前就知道我不能去？”
他目光落在屏幕上，手里的袋子响了一声。
“我不知道她写这么细。”
“所以你知道大概的。”
他没回答。
我把聊天截图调出来。
“这段我没说过的话，谁做的？”
“不知道。”
“我的签名怎么进的协议？”
“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把饭盒往桌上一推。
“我知道你们现在联合起来弄她！”
宋有福站了起来。
塑料凳在地上刮出一声响。
“钱进，我给你八百买票，你说毕业前还。我没催过。你半夜发烧，我背你下楼，你说太重，让我歇会儿，我也没扔你。现在你把我跪地上的照片卖出去，还让我别弄她？”
钱进嘴唇动了动。
“我没卖你。”
郑直把手机转过来。
那是高启发来的招生聊天。
三个同寝室真实案例，可信度高。
“你确实没按斤卖。”郑直说，“你按可信度卖。”
钱进抬手想摸脸，又把手插进兜里。
“她答应我，项目做起来，就让我正式进团队。”
“所以呢？”
“我投了八千。那是我攒的实习钱。项目黄了，钱拿不回来。”
我看着他。
“你怕自己亏八千，就让八个人各交两千九百八十，再让我们替你站台？”
他猛地抬头。
“课程又不是假的！老师可以再请，你配合一下不就行了？你口才那么好，网上找点资料，讲七天能有多难？”
我差点被这句话气笑。
宋有福先出了声。
“你这建议不错。我明天开个医院，你去网上搜一下，先从阑尾练手。”
钱进拿起一份饭，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下来。
“公司老板说了，你们再发，他们就追究名誉损失。”
我把自己的通知记录递到他眼前。
“让他把原件带好。尤其是我那份协议。”
晚上，我妈打来电话。
她没问网上怎么回事。
先问：“钱够不够？”
我按着眉心。
“够。”
“你爸看到视频，说你要真有这本事，过年就不至于被你二姨问到躲厨房。”
我笑了一下，鼻腔却堵住了。
她又说：“你舅舅问我要不要找人，我说不用，你不是教过我吗，遇事先留证据。”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边。
“别替我跟人吵。等我把东西核清楚。”
挂断后，郑直把打印好的材料放到我桌上。
“学校法律咨询值班老师回复了。事实澄清和要求停用可以做，但别把还没查实的都写成定论。签名拼接那部分，要求对方出示原件，需要时走正式核验。”
宋有福端来一碗面。
“我买的，没签肖像授权。”
我接过筷子。
手机又亮了。
启程公司负责人邵成发来一段语音。
“顾同学，别以为会发几个帖子就懂社会。后天说明会，我给你一个当面解释的机会。过时不候。”
紧跟着，是一张活动流程。
最后一项写着。
导师团队签约仪式。
我的名字，还在上面。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钱进堵在打印店门口。
我刚把材料接过来，他就伸手来拿。
郑直往旁边一步，挡住了他。
“你要看，自己说。不要抢。”
钱进眼下泛青。
“她说了，说明会之后就删，你们为什么非要赶尽杀绝？”
我把最上面的一页递给他。
是高启给我的聊天截图。
高启提出退款。
客服回复，导师与机构发生内部纠纷，请等待统一安排。
钱进看了一眼。
“这不是在处理吗？”
“我跟他们没有内部关系。他们还在把我绑在里面。”
我从他手里拿回纸。
“还有，你一直说她。你问过她，到底把你当什么吗？”
钱进嘴角绷住。
“这是我的私事。”
“那你别拿我的名字付账。”
他跟着我们走到路边，忽然说：“我带你们去公司。你们当面问，别总听一面之词。”
我和郑直对视了一眼。
“可以。我们只谈自己的事。”
启程公司在一栋写字楼里，门口贴着创业扶持项目入驻单位。
前台只有一张桌子，旁边堆着没拆封的易拉宝。
许嘉宁看见我们，先看钱进。
“不是让你别带他们来吗？”
钱进脚步停了。
“你不是说可以解释？”
里间走出来一个男人。
衬衫领口敞着，手腕上戴了一块表。
邵成。
他没跟我们握手，先拿起桌上的水杯。
“坐。年轻人火气别这么大。”
我没坐。
“我的合作协议原件。”
“财务保管。”
“财务在哪？”
“今天不在。”
“原件照片也行，连同形成时间和签署过程一起提供。”
他把杯盖拧上。
“你现在这个态度，不适合沟通。”
郑直拿出笔。
“我记一下。第二次要求出示，未提供。”
邵成盯了他一眼。
“你是律师？”
“不是，会记字。”
许嘉宁插进来。
“顾行舟，你以前给我们做过项目，有合作基础。推广部门把合作范围理解扩大了，这很常见。你非要上纲上线，最后损失的是大家。”
我拿出三百元收款记录。
“买过一张海报，就能连设计师一起买走？”
邵成往沙发上一靠。
“你要多少钱，直说。”
“先撤掉全部相关虚假内容，通知付费学员我不是导师，公开更正。”
“这不可能。”
他回答得太快，许嘉宁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胳膊。
邵成换了句。
“涉及品牌声誉，我们可以私下处理。”
我转头看钱进。
他站在门边，手还攥着一个早餐袋。
袋子里有两杯豆浆。
他今天来，还是给许嘉宁带了早饭。
“你听见了？”我问。
钱进走近两步。
“邵总，先把他们照片撤了吧。实在不行，八千我不要了。”
许嘉宁皱起眉。
“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我以为只是拍个宣传照，没想到会收这么多钱。”
邵成坐直了。
“你没想到？八个名额满了，你问过几次提成什么时候发？别现在开始装。”
钱进手里的袋子坠了一下。
郑直的笔停在纸上。
我问：“什么提成？”
钱进没看我。
邵成先开口。
“每个三百，他负责提供真实校园素材和报名引流。你们宿舍的情况，也是他写的。”
宋有福不在场。
我替他把那一口气吸了进去。
“十七次，是你写的？”
钱进摇头。
“不是，我只说他跟女生说话少，后面是他们加的。”
“郑直没谈过恋爱呢？”
“我说他现在没有。”
我把纸收进文件袋。
“真会合作。你递半句话，他们做一道菜，端出来喂我们吃。”
钱进转向许嘉宁。
“你当时说的是，毕业以后我们一起做事业。”
许嘉宁往后退了半步。
“团队一起做事业，有什么问题？”
“你说给我留位置。”
“执行岗，不是合伙人。你为什么总把工作承诺理解成别的？”
他站着没动。
豆浆从袋口倾出来，洇湿了他的手背。
邵成抽了一张纸，擦掉桌上的水渍。
“还有，你拉人拍照的时候，说没说清楚用途，是你自己的问题。别全推公司。”
钱进抬头看他。
“群里是你们让我别提培训。”
许嘉宁的声音抬高。
“钱进，注意你说的话。”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
“刚进门我问过能不能录音，邵总说随便。你们如果要补充，现在可以补充。”
邵成伸手指向门。
“今天到此为止。说明会上谈。”
钱进想追许嘉宁，又被她把早餐推回胸前。
“别再拿这些东西来公司。”
我们下楼时，他跟在后面。
电梯门合上。
他忽然蹲了下去，开始收拾袋子里的豆浆。
纸巾一张接一张，越擦越湿。
郑直没帮他。
我也没有。
到一楼，钱进把湿纸巾攥在手里。
“我手机里，还有一个群。”
第七章
我没立刻接他的话。
先把他带回宿舍，让宋有福也坐下。
钱进站在自己的桌前，手机放在掌心。
宋有福看着他手里的早餐袋。
“饭吃明白了？”
钱进把袋子丢进垃圾桶。
“我说什么，你们可能都不信。”
郑直拉开抽屉，拿出充电线。
“所以看原始记录，别靠你讲。”
群名叫校园项目执行。
里面有钱进、许嘉宁、邵成，还有一个做招生客服的账号。
钱进进群后，许嘉宁先发了一张表。
顾行舟，形象好，有兼职经历，公开表达能力强，适合导师人设。
宋有福，体型和外向性适合制作反差案例。
郑直，眼镜、工科气质，适合社交障碍案例。
郑直抬手扶了扶眼镜。
“这副镜框一百八。我买的是树脂，不是病历。”
我继续往上看。
邵成发过语音。
“导师先包装出来，课程我们有现成讲义。顾要是不愿意，说明会前给点出场费。他这个年纪，缺钱比缺面子更实在。”
许嘉宁回复。
“他不一定接。上次让他免费加物料，他要了修改费。”
邵成说：“那就先落地。有了报名，他总不能让自己名下的学员没人管。”
我手背上的筋一点点顶起来。
所以不是误会。
他们打算先替我收学生。
再用学生逼我认账。
宋有福伸手，把我的水杯往旁边挪了挪。
“这个二十九块九，别让他们多欠一笔。”
钱进低着头。
“我一开始以为，就是借你的照片做内部方案。”
我点开后面的消息。
钱进问，顾不去，导师身份怎么解释。
许嘉宁回复，导师不参加学员拍摄，正合适。让他主动请假，留记录。
再往下。
钱进发，我请客他肯定怀疑。
邵成回，三百九十九，不高不低，他会以为你还在给嘉宁做事。别提公司。
钱进回了一个好。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你现在还要说一开始？”
他嘴唇抿住，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想把那八千拿回来。”
宋有福抄起桌上的塑料玫瑰。
钱进往后缩。
宋有福把花塞进他手里。
“拿着。别躲。这是你给我们选的道具，现在轮到你对着镜头说实话。”
钱进抬头。
“现在发？”
“先录，核对，留底。”郑直说，“你收到过多少钱，签过什么，做过什么，一项项讲。不知道的别编。”
钱进承认，拍摄前公司给过他一千二百元执行费。
三百九十九的预约页，是许嘉宁做来发给我们的。
拍摄实际费用由公司结算。
他没有掏钱。
八个名额的提成约定了，但还没到账。
我的聊天截图，他提供过头像和常用语气。
拼接签名的文件，他没经手。
但他知道公司要拿旧的设计合作做文章。
宋有福听到最后，伸出手。
钱进一愣。
“我的八百。”
“我现在只有六百多。”
“那先还六百。别又拿去给谁买早餐。”
钱进转了六百。
宋有福看着到账提示，把手机扣住。
“证据归证据，道歉归道歉，借钱归借钱。不要打包给我一个你也不容易。”
我们把涉及自己的群聊逐条保存，保留上下文和账号页面。
钱进授权将相关内容用于核实争议，并答应带原手机出席说明会。
我没有把整个群直接扔到网上。
其中还有学员姓名和联系方式。
这些人交错了钱，不该再被我们公开一遍。
当天下午，学姐把反诈短片原文件和当年的提交记录送来了。
她看了看钱进。
“就是他给你接的再就业？”
钱进没抬头。
学姐把硬盘放在桌上。
“片尾别删。我扮警察，跑了三趟楼梯才拍好。”
我们准备材料时，说明会的场地方也打来电话。
我前一天发过情况说明，要求他们不要继续用我的名字宣传。
对方没有替谁下结论，只明确两点。
场地不允许发生肢体冲突。
涉及参会者身份争议，必须在活动开始前向主持人说明。
我问：“公司是否知道我们要来？”
“知道。邵先生要求安排公开问答，并说会一次性澄清。”
我看向桌上的文件袋。
“好。请保留这段沟通记录。我们会带原始材料，只谈可核验的事实。”
临出门前，宋有福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
里面是那束玫瑰、拍照送的领结，还有三瓶水。
郑直问他带这些干什么。
宋有福把箱子抱起来。
“原始物证。”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
“主要怕现场口渴。两千九百八十的课，谁知道矿泉水另不另收钱。”
第八章
说明会设在商场一楼的活动厅。
我们到时，入口已经摆上展架。
顾行舟导师团队，全新升级。
我站在自己的半身照旁边。
宋有福左右看了两眼。
“本人比宣传照穷一点。”
我把展架拍下来，向负责现场的工作人员说明身份争议。
工作人员核对后，把展架翻了过去。
背面还贴着另一家活动的招聘广告。
月薪面议，包住不包吃。
郑直看了一眼。
“这面更符合你的实际情况。”
我刚要进去，许嘉宁从里面走出来。
她看见钱进，脚步顿住。
“你跟他们一起来？”
钱进手里攥着手机。
“我来把事情说清楚。”
她伸手。
“先跟我到后面。”
钱进的脚往前挪了一点。
宋有福没拉他，只把纸箱往地上一放。
箱底砸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钱进停住了。
许嘉宁压低嗓子。
“我们四年的交情，你要在这里毁了？”
钱进看着她。
“我跟他们，也是四年。”
这是他第一次没替她接话。
许嘉宁嘴角僵住。
“你最好想清楚。你收过公司钱，谁也摘不干净。”
钱进喉结滚了一下。
“所以我来认。”
她把手收回去，转身走了。
我没有拍钱进的肩膀。
他也没看我。
主持人核验了我们的身份和材料目录，安排我们坐在侧边。
他先把规则说清楚。
双方可以陈述，不允许抢设备，不公布无关个人信息，现场不是裁判机构。
郑直点头。
“可以。我们不让你判，只请你别在我们说到一半时宣布茶歇。”
主持人看了他两秒。
“我尽量。”
台下坐了二十多人。
除了已经报名的学员，还有来了解项目的人，以及几位被公司邀请的合作商家。
高启认出我，走过来。
“顾同学？”
我点头。
他松了口气。
“总算见到真人了。昨天客服还说你最近档期很满。”
宋有福在旁边接话。
“是满，上午跑打印店，下午去法律咨询，晚上写投诉材料。他们给排的。”
高启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他手里还攥着付款凭证。
邵成上台时，屏幕换成了公司的宣传页。
他拿着话筒，先向大家鞠了一躬。
“这两天的争议，占用了大家的时间。我们是初创企业，愿意接受监督，也不能任由个别人利用信息差伤害团队。”
他说到个别人时，看了我一眼。
我把录音设备摆好。
他继续往下讲。
“照片授权真实，合作基础真实，课程交付能力真实。现在出现问题，是学生合作方临时反悔。”
台下有人问：“那为什么不退款？”
邵成抬手。
“问答环节统一说。今天愿意现场确认继续上课的，公司额外赠送一对一咨询。”
我看向高启。
他把手里的笔盖扣了回去。
台上的屏幕切到我的反诈视频。
还是那十二秒。
视频放完，邵成转向我。
“顾同学，你否认自己讲过课。那这个怎么解释？”
主持人递过话筒。
我刚要接，许嘉宁从台侧走来。
“等等，双方材料还没有审核，不能随意播放。”
郑直抬头。
“他那段审核过了？”
她没看郑直。
“顾行舟，我们最后再沟通一次。”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新的声明。
双方因宣传理解偏差产生争议，经沟通已经达成一致。
下面列着补偿金额。
五千元。
“现在确认，事情就到这里。”她说。
我没接手机。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那些设计客户，不会每天等你解释。你耗得起吗？”
我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到桌上。
纸边擦过掌心，割开一道口子。
空调风吹到汗湿的后背，衣服贴着皮肤。
台上的音箱传来邵成的声音。
“如果顾同学不愿意回应，我们就继续下一项。”
我拿起话筒。
“我回应。”
许嘉宁伸手想拦，手停在半空。
我绕过她，走到屏幕旁边。
“但别只放十二秒。”
第九章
工作人员接过我们提前提交的文件。
许嘉宁站到电脑旁。
“未经公司同意，不能接入外部设备。”
主持人握着流程卡。
“这是公开问答，播放的是回应材料。你们刚才提出了视频质疑，应当允许对方回应。”
邵成看了看台下的手机镜头。
“放。让他说。”
原片开始播放。
我在白板前敲桌。
“想改变，先交钱。钱都不肯花，谁信你想改变？”
同样的开头。
十二秒之后，画面没有停。
一位同学问：“老师，交完钱就能改变吗？”
视频里的我把笔一放。
“当然。首先，我的生活会改变。”
台下有人笑出声。
再往后，我抱着收款箱冲向门口，被学姐和另一名同学挡住。
学姐晃着道具证件。
“情景模拟到此结束。警惕以情感咨询名义实施的虚假宣传和收费陷阱。”
片尾出现作品名称、制作人员和当年的提交日期。
宋有福带头拍了一下手。
“舟子，演技有进步。两年前演骗子，两年后被骗子演。”
邵成的嘴角往下压。
“视频来源存在误差，这一点我们可以更正。但不能否认你们参与了商业拍摄。”
郑直站起来。
“顾行舟没参与。我们参与的是毕业写真。你刚才说授权真实，先把我们签过的原文件展示出来。”
邵成示意许嘉宁。
屏幕上出现那份摄影工作室的授权。
允许工作室展示拍摄作品。
郑直举起自己保留的那张纸。
“我签的是这个。请指出哪一条写着，你们可以编造我的恋爱经历，宣称我参加了培训并取得效果。”
邵成还没回答，宋有福已经站到旁边。
“以及哪一条允许我被拒绝十七次？我这个人记仇，真有十七次，我不可能一次都不记得。”
台下有人笑，举手机的手晃了一下。
许嘉宁抢过话筒。
“案例做了去标识化和艺术加工。”
我指着屏幕上的完整姓名。
“去掉了哪一处标识？”
宋有福把身份证遮住号码，只露出姓名和照片。
“要不要现场验货？”
主持人抬手让他收起来。
唐梨从侧边座位起身。
她是我们提前联系并征得同意的拍摄方证人。
“我是摄影师。工作室只负责拍摄，没有编写人物故事。我收到的委托说参与者已经知晓商业用途，现场事实与委托描述存在冲突。我愿意提供原始工作记录核实。”
屏幕切到拍摄现场。
宋有福抱着玫瑰蹲下去。
垫子还没拿过来，他就磕了膝盖。
画外，钱进说：“没事，先拍，抓自然反应。”
紧接着，郑直低头系鞋带。
台下一个女生捂住嘴，肩膀抖了几下。
“所以那个不敢对视，是鞋带开了？”
郑直点头。
“我承认自己的鞋带管理存在问题，拒绝升级成感情诊断。”
邵成抓紧话筒。
“拍摄表现本来就需要引导。现在讨论这些细枝末节没有意义，重点是顾同学的合作协议。”
他把打印件举起来。
“签名在这里。”
我拿出三个月前的收款单扫描件。
两份文件同时放到屏幕上。
我的签名上方，都有那一小截横线。
连笔画旁边的墨点位置都一致。
“这张收款单，对应三百元海报设计费。转账记录、交付文件、聊天上下文都在。”
我转向邵成。
“那份导师协议，请提供原件和签署过程。我们可以交给有资质的机构核验，而不是靠你举着打印件要求所有人相信。”
邵成下颌动了动。
“原件今天没带。”
郑直翻开笔记本。
“第三次。”
许嘉宁说：“旧项目合作关系是客观存在的，后续岗位安排可能沟通不足。”
“不是不足。”
钱进站了起来。
他捏着手机，手指抵在屏幕边缘。
“你们知道他不会同意，所以先用他的名字收钱。”
许嘉宁的脸一下绷住。
“钱进，你考虑清楚再说。”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咳。
“考虑清楚了。”
他走到台前，把手机交给主持人核对账号。
“这个群是我参与的。原手机在这里。涉及学员的信息已经遮挡，相关上下文可以当场核对。”
群聊投到屏幕上。
先包装导师。
有报名后再谈。
他缺钱。
让他主动请假。
每一句都带着前后的回应。
没有截掉钱进自己的那句好。
高启坐在台下，手里的凭证被攥成一团。
“你们招生时说顾老师不愿意带低价班，求了很久才答应。”
他站起来。
“原来你们求的，是他别来？”
邵成走下台，伸手想碰电脑。
工作人员挡了一下。
“设备由我们管理，请不要动。”
“这是公司内部资料！”
我拿起话筒。
“我们只展示与本人身份、授权和招生真实性有关的内容。完整材料会留给相关部门核实。你可以指出哪条不实。”
邵成转向钱进。
“这件事都是你对接的！你拿了钱，现在装好人？”
钱进的肩膀缩了一下。
过了两秒，他把转账记录放上去。
“一千二百元执行费，我收了。我骗他们来拍照，我提供了宿舍里的信息，我还配合留下顾行舟请假的截图。这些我认。”
宋有福坐在下面，没鼓掌。
郑直也没有。
钱进看了我们一眼，继续说。
“但让我别提培训、把他包装成导师的人，也在群里。不能只剩我一个人认。”
许嘉宁伸手去拿他的手机。
钱进往后退，撞到展架。
展架晃了一下，倒在地上。
上面那句七天重建吸引力，正好朝着天花板。
宋有福低头瞧了一眼。
“先重建一下展架吧。”
台下有人没憋住。
许嘉宁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发颤。
“我也是按公司要求做事！宣传内容都经过邵总确认！”
邵成扭头瞪她。
“你说你跟他们熟，授权能搞定！”
“我说的是拍摄授权，导师签名不是我做的！”
“那份文件不是你发给我的？”
主持人立刻插话。
“涉及文件制作的争议，请保留材料，交由正式渠道处理。不要在现场互相替对方下结论。”
我把话筒往下放了放。
他们刚才还说是我反悔。
现在，连谁负责哪一段，都开始往外推。
高启走到第一排。
“别争了。我的两千九百八十，退不退？”
另一名学员也站起来。
“招生承诺的老师根本没同意，这课我不上。”
“我的也是。”
邵成抬手擦了擦额头。
“退款要走流程。”
郑直问：“什么流程，谁负责，几天到账，能不能现在给书面方案？”
邵成看向许嘉宁。
许嘉宁低头拨电话，拨了两次，都没接通。
钱进还站在展架旁，弯腰想把架子扶起来，又停了手。
高启把付款凭证摊在桌上。
“我付款只用了十秒。你们给我编老师，用了几天？”
台下没人笑了。
邵成坐回椅子，双腿往前滑了一截。
他想重新站起来，手撑了两次扶手。
“可以退。先登记。”
我把三份书面要求递过去。
停用姓名照片，明确更正，保留相关材料。
“退款是你们和学员的事，我们的侵权争议另行处理。不要再把两件事混成合作纠纷。”
许嘉宁忽然掉了眼泪。
她抬手擦，睫毛膏蹭到指腹上。
“我只是想把项目做好，谁知道会变成这样。”
宋有福从箱子里抽出那束塑料玫瑰，放到桌上。
“你不是不知道。”
他用指尖敲了敲花杆。
“你只是不知道，我们会把拍摄过程带来。”
许嘉宁张着嘴，没说出下一句。
邵成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嘴里反复念着：“先处理，先处理。”
我站在桌边，没再催。
直到他在书面停用承诺上盖下公司章。
那声响落下时，宋有福把箱子里的矿泉水拧开，递给我一瓶。
“喝吧。”
“终于不用担心喝完变学员了。”
第十章
说明会没把所有事当场解决。
但他们再也没法把我们叫作反悔的合作方。
当天傍晚，公司账号发布更正，承认我没有接受导师聘任，也未授权招生，三名所谓学员没有参加过宣传中的课程。
原视频和相关海报撤下。
更正没有藏在评论区。
我们要求它出现在原来发布宣传的账号页面，并明确对应此前的内容。
高启在群里发来到账截图时，我们正在吃盒饭。
八名学员的退款陆续完成。
最后一笔到账后，高启给我发了句谢谢。
我回他：“以后先核实老师，再看老师旁边那个金色圆章。”
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张自己打印的纸。
见到金牌，先问谁颁的。
宋有福看完，想把我手机拿过去。
“问问他出不出周边，我想贴钱进床上。”
钱进坐在门边，筷子停了下来。
没人替他接话。
我们已经把材料提交给相关渠道，涉及广告、消费者权益和冒用身份的部分，分别按要求补充。
签名文件的来源，也没有靠现场争吵就盖棺定论。
我保留了旧收款单、交付记录和对方出示的文件，在后续处理中持续要求核验。
邵成后来找过我一次。
他在校门外等了半小时，见我出来，先递烟。
我没接。
他把烟塞回盒子。
“顾同学，事情都结束了，你那些材料能不能别再补了？”
“谁说结束了？”
“钱退了，歉也道了。”
我把兼职客户的解约记录给他看。
“这笔损失不是从退款里长出来就能消失的。还有谁制作的聊天截图，谁把我的签名放上去，我需要交代。”
他往校门里看了看。
学生推着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
他收回目光。
“我可以补偿。”
“书面谈。不要再让我确认什么双方合作偏差。”
他嘴角抽了一下。
这回没提社会两个字。
第二次调解时，许嘉宁也来了。
她不再坐在邵成旁边，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工作人员逐项核对材料。
她在自己的书面说明里承认，明知我尚未同意任职，仍参与发布导师宣传，并安排钱进隐瞒拍摄用途。
钱进的说明写了两页。
没有把责任全推给许嘉宁。
三百九十九元的假预约图，谁发给他，他怎么转给我们。
为什么要求我在群里请假。
为什么把宋有福和郑直的日常表现说给项目组。
他一项项写了。
写到一半，笔不出水。
他抬头看我。
我从袋里拿出备用笔，放到桌上。
“写完。”
他接过去，低下头。
最终的处理文书把停止使用、公开更正、费用补偿等事项分开写清楚。
我没拿到什么天价赔偿。
能核实的支出和争议损失，逐项谈，逐项留凭据。
该继续由相关部门核查的，也没有因为我们签了部分调解协议就凭空取消。
宋有福对着自己的那份文书看了很久。
工作人员问还有什么不清楚。
他指着其中一行。
“这能不能明确，我不是被拒绝十七次？”
郑直按住他的纸。
“虚构经历已经写了。”
“我怕别人只记得数字。”
我说：“那你别再念了。你已经念二十八次了。”
宋有福立刻闭嘴。
钱进在一旁站着，嘴角动了一下，又低下去。
出来时，许嘉宁叫住他。
“你真的一句话都没帮我留。”
钱进停在台阶上。
我和郑直往前走了两步，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几秒。
“我替你留过太多次了。”
许嘉宁没接话。
钱进从兜里掏出一张转账截图。
“我投的八千，也按协议处理。还有以前那些借款，哪些是借，哪些是我自愿花的，我们对记录。不能再一句以后一起算了。”
她看着那张纸。
“你现在连这些都要计较？”
钱进把纸收了回去。
“对。”
只有一个字。
他走过来时，宋有福看了看他的手。
“别拍我肩膀。”
钱进把抬起的手放下。
“我知道。”
宿舍没因为他作证，就恢复原样。
宋有福不再把支付密码告诉他。
郑直离开座位会锁电脑。
我的文件夹加了口令，聊天窗口也不再随手挂着。
钱进看见过，没抱怨。
他把那一千二百元执行费按处理要求退回，又分次还清欠宋有福的钱。
有一天，他拎着四份晚饭回来。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买多了，你们……”
宋有福指了指桌上的外卖。
“我们订过了。”
钱进点头，把饭放到自己桌上。
他吃完一份，又拆开第二份。
郑直抬头看了他一眼。
“剩下的放冰箱。道歉不靠撑胃。”
钱进握着筷子的手停住。
“好。”
毕业照还是拍了。
不是写真工作室，也没有套餐。
就学校操场，一部手机，一个三脚架。
我提前在宿舍群里发了说明。
照片仅用于个人留念，未经本人同意，不对外商用，不编造经历。
宋有福第一个回复。
“同意。另补充，禁止安排本人下跪。”
郑直跟着发。
“同意。低头仅代表低头。”
钱进隔了几分钟才回。
“我可以去吗？”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下。
宋有福站在门口系鞋带。
他系完，抬头看我。
“让他来吧。照片可以有他，钱别让他经手。”
郑直抱着三脚架出门。
“还有花。”
宋有福立刻补了一条。
“禁止携带玫瑰。”
拍摄那天，钱进真的两手空空。
他站在操场边，跟我们隔了几步。
我把手机架好，调好倒计时。
宋有福站到中间，郑直蹲下去检查支架。
钱进想过来，又停住。
宋有福冲他摆了摆手。
“过来。别站那么远，后期补人还得花钱。”
他走过来，站在最边上。
我按下拍摄，往回跑。
刚站稳，郑直忽然低头。
宋有福一把拽住他。
“别低头！你的鞋带会写招生文案！”
郑直被拽得踉跄半步，伸手抓住我。
我撞到钱进肩上。
钱进往旁边一歪，四个人挤成一团。
快门响了。
照片里，宋有福张着嘴，郑直皱着眉，我伸手护着差点掉下来的学位帽。
钱进站在边上，手扶着我的胳膊，没有看镜头。
没人跪着。
也没人被写进课程介绍。
宋有福凑到手机前，看了半天。
“这张行。”
我问他为什么。
他把照片放大，确认自己的两条腿都站着。
“证据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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