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百次
毕业照拍到第三张，周亦扬亲了我身边的苏棠。
快门响时，他们没有分开。
我走过去，拉开他。
“你们在干什么？”
周亦扬皱眉：“同学，你哪位？”
苏棠也怔住：“我们认识吗？”
班主任翻完名册。
没有我的名字。
宿舍合照没有我。
我调出存在手机里的毕业视频。
视频是我拍的。可每次镜头扫到我，画面都会闪出一团白光。
围观的人安静下来。
有人还举着手机，等一个突然闯进毕业照的陌生女生失控。
我却借来记号笔，在合照边缘写下名字。
林见夏。
字迹未干，照片被人从背后抽走。
那人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黑色留言册。
“这次还是没用。”
江让。
我大学里最讨厌的人。
他翻开一本黑色留言册。
第一页是我的名字。
第二页也是。
整整九十九页，每页开头都写着同一句话：
“找到林见夏，别让她按快门。”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拍立得。
照片里，我穿着学士服，踮脚亲他的侧脸。
我对着光看了看。
“P得不错。”
“我也希望是。”
他又铺开九十八张照片。
教室、天台、雨夜、凌晨的便利店。
每一张里，我们都在一起。
“这是什么？”
“你忘掉的东西。”
“我为什么全不记得？”
江让停了两秒，翻到空白的第一百页。
“所以今天重新开始。”
远处，摄影师重新架起旧相机。
“最后一组，准备——”
江让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无论谁求你，都别碰那台相机。”
他话音刚落，周亦扬穿过人群走来。
他掌心躺着一枚银戒。
我右手上，戴着同款。
刚才我拉开他时，他显然也看见了。
“你那枚，能给我看看吗？”
我摘下戒指，放到他掌心。
两枚戒指外圈的纹路刚好能拼成一条线，内圈都刻着同一个日期。
他看看戒指，又看我。
“它们是一对，对吗？”
“嗯。你那只，是我送的。”
“奇怪。我明明不认识你。”
“可它为什么一直在我口袋里？”
我伸手去拿。
周亦扬却收紧手指。
“你能先告诉我，里面刻的日期是什么意思吗？”
三年前的六月十三日。
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没有躲闪，也没有爱意。
只有困惑。
苏棠跟过来，目光落在我手腕上。
“这个手链，我好像也有一条。”
我下意识捂住。
那是大二生日，她送我的。
一条蓝色，一条白色。
我戴蓝，她戴白。
此刻，她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你们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
周亦扬摇头。
苏棠却往前走了一步。
“虽然想不起来，但你别哭。”
我摸了摸脸。
干的。
“我没哭。”
“那你为什么一直掐自己的手？”
我松开指尖。
掌心已经有四个月牙形的血印。
江让把留言册合上，插进我和周亦扬之间。
“戒指先让他拿着。”
“凭什么？”
“因为你现在每解释一句，都会更想让他们想起来。”
“然后呢？”
“然后你就会去按快门。”
他看向远处那台旧相机。
相机放在红色绒布上，方方正正，镜头像一只黑色的眼睛。
杜叔正在换相纸。
“林见夏，听我一次。”
“我们很熟吗？”
江让低头，看了一眼留言册。
“照片里说，熟。”
“照片也能伪造。”
“那就去验证。”
他把册子塞进我怀里，转身拨开人群。
我没动。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
“你可以不信我。”
“但别站在相机前面。”
周亦扬在身后叫我：“林见夏。”
我回头。
他努力把这三个字念得熟悉，却还是陌生。
“我们以前，真的是情侣？”
我看着他。
没有回答。
江让也没有催。
半分钟后，我抱紧留言册，跟上了他。
经过那台旧相机时，杜叔忽然抬头。
他右手贴着创可贴，是刚才装相纸时被齿轮划的。
几分钟前，班级相机的快门也卡住了。他腾不出手，是我顺手卸下快门组件，重新装好。
“同学，等一下。”
我停住。
“这台和刚才那台同型号，定时器也不稳。”他指了指旧相机，“你既然会修，帮我看一眼。队列还等着，我这只手不方便。”
不是非我不可。
可他一开口，我还是习惯性地伸了手。
江让没有拦。
他只是看着我。
我离相机还有十厘米时，留言册里滑出一张纸。
纸张落在脚边。
上面是我的字迹。
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又想碰相机，先看看它拿走了什么。”
我弯腰捡纸。
杜叔还在等。
我收回手。
“这次我修不了。”
“你找别人吧。”
江让这才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他身后，翻开那张纸。
背面还有第二行字。
同样是我写的。
“第四条：如果江让说他全都记得，别信他。”
第二章 查无此人
我追上江让，把纸拍在他背上。
“解释。”
他扫了一眼。
“字是你的。”
“所以呢？”
“所以听自己的。”
他答得太快，像提前知道我会问什么。
我拦住他。
“你记得多少次？”
江让看着我。
“你希望我记得多少？”
“正面回答。”
他抬手，指了指我怀里的留言册。
“这里记录了多少，我就知道多少。”
“那九十九张照片呢？”
“也是记录。”
“我们接过几次吻？”
他沉默了。
我冷笑。
“不是全都记得吗？”
“林见夏。”他放缓声音，“先去照相馆。”
“你每次被问住，都只会转移话题？”
他顿了顿。
“是。”
这个“是”让我愣了一下。
江让已经推开人群，朝旧照相馆走。
我跟上去。
校园系统比人更干脆。
宿舍门禁不认识我。
图书馆闸机不认识我。
连教学楼的刷脸屏都连续弹了三次红框。
“未录入人员。”
我拿出手机。
学籍软件还保留着本机的登录缓存。
姓名在，学号在。
我一点官方核验，页面立刻弹回一行提示。
“无有效学籍。”
证件照的位置也只剩空白。
我存在手机里的论文草稿还在，学校系统里却查不到提交记录。
不是账号被人改了。
是我存在过的公共记录，都在被抹掉。
“现在信了？”江让问。
“也可能是系统故障。”
“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
他没接话，推开照相馆的门。
门后挂着一块木牌。
“毕业留念，即刻显影。”
柜台上摆着几十张刚拍好的照片。
江让绕过柜台，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
“你去查证，我去开门。”
“为什么这里的东西你都能动？”
“我在这儿兼职三年。”
“那你也认识杜叔？”
“杜叔。”
“他知道循环？”
江让开锁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知道相机，不知道我们。”
“我们？”
我抓住了这个词。
他抬眼。
“你想听哪一个答案？”
“真的。”
“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平静。
我却一时没接上话。
走到暗房门口，我才想起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别人都忘了我，你还记得？”
他按了按留言册的封底。
“第一次重启前，我在里面写过字。”
“所以册子让你记住了我？”
“只是原来的事没丢。”
他没有再解释。
江让推开暗房门，把灯按亮。
红光下，墙上夹着一排照片。
全是空白。
“相纸没显影？”我问。
“显影了。”
“那人呢？”
“被拿走了。”
他抽出其中一张，递给我。
背面只有影楼编号，没有我们的循环次数。
“这些是以前的人留下的。”
“以前还有人用过相机？”
“杜叔收过一批没人来取的废片。”
“那我的照片呢？”
他点了点我怀里的留言册。
“只有跟着册子的，才留到了这一次。”
“所以册子不会重置？”
“至少以前没有。”
我翻开第一页。
六月十三日，早上七点十分。
“找到林见夏。她在第三教学楼拍毕业照。不要让她碰旧相机。”
落款是江让。
第二页，还是六月十三日。
“她不信我。带她去查学籍。别凶。”
第三页。
“她按了快门。失败。”
第四页。
“又失败了。下次先把相纸拿走。”
第五页。
“她会去天台。找到她。”
我一页页往后翻。
每一页都是同一天。
每一页都有我。
“你写了九十九次？”
“留言册上是这么记的。”
“什么叫留言册上？”
江让把一把椅子推到我身后。
“坐下看。”
我没坐。
“你为什么总不正面回答？”
他伸手，按住我想继续翻页的手。
“因为有些答案，你现在听了也没用。”
“有没有用，由我判断。”
“好。”他松开手，“那你先告诉我，你想恢复原来的生活，还是想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被问住了。
他抽走留言册，翻到中间。
一张照片掉下来。
便利店的白灯下，我靠着江让的肩，睡得很沉。
他身上披着我的学士服，手里拿着冰袋，贴在我额角。
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第二十七次。她发烧，还是不肯去医院。”
再下一张。
天台上，他低头，我抓着他的领口。
我们离得很近。
背面是第四十三次。
“差一点。”
只有这三个字。
我抬头。
“差一点什么？”
江让看着照片，喉结动了一下。
“不知道。”
“你写的，你不知道？”
“字太简。”
“那你记得吗？”
他没有回答。
我把照片塞回册子。
“行。先恢复我的生活。”
江让点头。
“那就去找周亦扬。”
这回轮到我愣住。
“你不拦？”
“你每次都要去。”
“每次我都做什么？”
“让他想起你。”
“成功过吗？”
“没有。”
“那你还让我去？”
江让把暗房的灯关掉。
“因为不让你去，你会记我一辈子。”
他顿了顿。
“虽然你只有一天。”
这句话有点难听。
也有点难过。
我们回到第三教学楼时，班里正在拍宿舍合照。
周亦扬不在。
苏棠坐在窗边的位置，反复看那条白色手链。
我停在门口。
她抬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刚才回宿舍找学士帽，在抽屉里看见的。”
她把手链戴上。
“不知道是谁买的，就是觉得应该戴着。”
我喉咙发紧。
江让轻轻碰了碰我的肩。
“别急着哭。”
“我没哭。”
“嗯。你每次都这么说。”
教室里有人放音乐。
前奏刚响，周亦扬就从后排站了起来。
他看向我。
“这首歌叫什么？”
我没回答。
他跟着旋律，准确哼出了下一句。
那是我写的歌。
从来没有公开发布过。
只唱给周亦扬一个人听过。
他盯着我，声音低下来。
“我昨晚梦见过这首歌。”
第三章 他记得歌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棠先关掉音乐。
“你们去里面谈。”
她把小教室让出来，又挡住门口想看热闹的人。
周亦扬在我对面坐下。
那两枚戒指还躺在他掌心。
“梦里有个女生在唱歌。”他说。
“还有呢？”
“她一直在哭。”
“我会哭？”
“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声音。刚才听见你，我才对上。”
他皱着眉。
“可梦里我怎么问，她都不说。”
我掐住指尖。
原来的周亦扬也总这么问。
怎么了。
谁惹你了。
你为什么又不说话。
而我每次都回答没事。
“把你那枚给我。”
他递过来。
我拉过他的手，把戒指套回他的右手无名指。
尺寸刚好。
周亦扬盯着我的手，呼吸忽然乱了一拍。
“这个画面很熟。”
“什么画面？”
“你以前也这样给我戴过。”
“然后呢？”
“然后你说……”
他闭上眼。
我没有催。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你说，算了。”
我怔住。
不是告白。
不是承诺。
是算了。
我们在一起三年，我说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
他忘记纪念日，我说算了。
他临时取消约会，我说算了。
他把我一个人留在聚餐桌上，我还是说算了。
“林见夏。”周亦扬往前倾了一点，“以前是不是我对你不好？”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看着我的时候，不像喜欢。”
我低头，把自己那枚也摘下来。
“你以前也这么说过。”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你想多了。”
他沉默。
苏棠端来三杯饮料。
一杯全糖，一杯半糖，一杯无糖。
无糖的放在我面前。
我抬头。
她自己也愣了。
“我猜的。”
“你以前也猜得很准。”
苏棠笑了一下，眼圈却红了。
“我们以前关系很好？”
“嗯。”
“有多好？”
“我失恋会找你，你失恋会找我。”
“那现在呢？”
我看着她和周亦扬。
“现在你们在一起了。”
苏棠的手一抖。
半糖饮料洒在桌上。
周亦扬立刻抽纸替她擦手。
动作很自然。
苏棠也没有躲。
我忽然明白，毕业照前那个吻，不是演戏，也不是挑衅。
他们是真的相爱。
至少在这个没有我的世界里是。
苏棠猛地站起来。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不知道。”她看着我，“就是觉得你该生气。”
“我生气能让你想起来吗？”
她摇头。
“那就不用道歉。”
我把桌上的饮料推开，拿出手机。
相册里存着几千张照片。
周亦扬的生日。
苏棠的演出。
班级每一次聚餐。
我翻了很久，没有找到一张三个人的合照。
“你们以前有没有觉得，我很爱拍照？”
周亦扬点头。
“你相机从不离手。”
“所以我给你们拍了很多。”
“嗯。”
“那我呢？”
他怔住。
“什么？”
“谁给我拍？”
教室里只剩相机充电器的指示灯在闪。
周亦扬张了张嘴。
没有答案。
我替他想起来了。
他很少拍我。
偶尔拍，也会在我喊停以后多按几张。
我说不好看。
他说，反正你真人就这样。
我笑着追打他。
后来再也没让他拍。
苏棠轻声问：“我们宿舍合照，也没有你吗？”
“没有。”
“你去了哪里？”
“拍照。”
“每次都你拍？”
“我拍得好。”
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先停了。
原来不是没人给我拍。
是我总抢先拿起相机。
江让靠在门外，一直没有进来。
直到我起身，他才问：“天台？”
我脚步一顿。
“什么？”
“你接下来要去天台。”
“你怎么知道？”
他扬了扬手里的留言册。
“以前去过。”
我看着他。
“如果我不去呢？”
江让抬起眼。
“随你。”
我真的转身，朝相反方向走。
楼梯口往左是天台，往右是图书馆。
我去了图书馆。
江让没有跟来。
我在座位上翻留言册，从第一页看到第三十六页。
每一次，他都写得很细。
我怕黑。
不吃香菜。
撒谎时会摸右耳。
生气以后不吵，只会把东西收得很整齐。
第三十七页却只有一句话。
“我想让她留下。”
落款是江让。
第三十八页，字迹变得很重。
“我错了。别撕第三十七页，让她自己判断。”
我往后翻。
有一页被撕掉了。
残根上只剩半个字。
“也……”
门在这时被推开。
江让站在图书馆门口，呼吸有些急。
他找了两层。
我看见他先去了天台，又跑下来。
“你为什么改路线？”他问。
“你不是说随我？”
“是。”
“那你急什么？”
江让扶住桌沿，缓了两秒。
“留言册没写图书馆。”
我的心往下一沉。
“所以你就找不到我了？”
“找到了。”
“江让，你到底是不记得，还是只会照着那本册子演？”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把第三十七页推过去。
“你想让我留下。”
“这一次不想。”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开始怀疑我。”
“以前我不怀疑？”
“会。”
“那以前你怎么做？”
江让看着那张纸。
“以前我会告诉你，我记得每一次。”
我指尖发凉。
“现在呢？”
他抬眼，正要开口。
苏棠忽然从门外跑进来。
“见夏，杜叔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递来一张被水泡过的相纸。
相纸上是第一次毕业照的座位表。
所有名字都在。
只有最后一排，被人用刀片整整齐齐刮掉了一格。
我借着灯光，看见刮痕下面压出的印子。
林见夏。
旁边还有一行没被刮净的小字。
也是我的笔迹。
“这一格不用排，我要留在机位。”
不是别人先从名单里删掉了我。
是我先给自己留了一个镜头外的位置。
第四章 不是背叛
“我不明白。”
苏棠坐在我旁边。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你，为什么你还会站在这里？”
“循环bug。”我说。
江让看了我一眼。
“你每次都用这个词。”
“因为好用。”
“那第一次为什么按快门？”
“还没想起来。”
苏棠指着座位表。
“也许不是你想删掉自己，是有人逼你。”
“备注也是她自己写的。”江让说。
苏棠一愣。
“我只是猜。”
“先别替她找凶手。”
“你为什么总这么冷静？”
“因为他怀疑过所有人。”我替江让回答，“包括他自己。”
江让没否认。
我翻到留言册第一页，检查那张最早的拍立得。
上面没有我，也没有江让。
只有一群站位整齐的学生。
周亦扬坐在第二排，苏棠站在最后一排。
他们彼此没有看对方。
这才是原来的世界。
不是照片里那对亲吻的情侣。
我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好。
苏棠看了很久。
“所以你一消失，我就和他在一起了？”
“可能。”
“这也太离谱了。”
“你觉得他不好？”
“他很好。”她答得很快，又赶紧看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
“你怎么还替我们说话？”
“因为你们没有抢我的东西。”
周亦扬站在门外，刚好听见这句。
他没进来。
苏棠咬了咬唇。
“可你明明很难过。”
“难过不等于你们有罪。”
她低下头。
我伸出手。
“白色那条给我看看。”
苏棠摘下手链。
两条并排放在一起，接口处的星星正好能扣成一颗。
她忽然笑了。
“这设计好傻。”
“你选的。”
“那确实像我。”
我们同时笑了一下。
笑完，她眼泪掉了下来。
“我还是想不起来。”
“没关系。”
“你别总说没关系。”
我怔住。
苏棠抓着我的手。
“你可以有关系。”
“可以生气，可以骂我们，可以非要我们想起来。”
“你这样，我更难受。”
门外，周亦扬也慢慢走进来。
他把自己那枚戒指放在桌上。
“是不是只要我跟你恢复原样，一切就能回去？”
“不知道。”
“那就试。”
“怎么试？”
“你告诉我以前怎么相处，我照做。”
我看着他。
“然后呢？”
“也许我就想起来了。”
“想起来以后，苏棠怎么办？”
他停住。
苏棠也看着他。
这一刻，他们都不知道该选谁。
可他们都在努力不伤害我。
我忽然不想再试了。
“周亦扬，我们以前为什么在一起？”
“你不记得？”
“我记得我记得的部分。”
“那部分是什么？”
“你在摄影比赛里帮我修过图。”
“就因为这个？”
“你说我拍的夕阳好看。”
他皱眉。
“哪张？”
我打开相册，找到那张照片。
周亦扬当年转发过学校摄影比赛的推文，只截了照片，没截作者。
我误以为是他拍的。
后来比赛公示，我看见署名江让，才知道自己认错了人。
可那时我们已经在一起。
我谁也没问，他也不知道我曾从哪张照片开始误会。
现在再问，已经没意义。
“算了。”我说。
周亦扬肩膀轻轻一颤。
“又是这句。”
“嗯。”
“你以前是不是总说？”
“是。”
“为什么？”
“因为吵架很麻烦。”
“所以你就一直算？”
我没有回答。
他把自己那枚推回来。
“这个你收好。”
“不要了。”
“为什么？”
“它让我以为，只要不摘下来，就代表关系还在。”
我把自己的那枚也拿出来。
两枚戒指并在一起，被我放进旧相纸盒。
“现在不用了。”
苏棠看着我。
“你不等他恢复记忆？”
“等他想起来，也不是我等的那个人了。”
周亦扬没有说话。
我抱起留言册，走出小教室。
江让追出来。
“你去哪？”
“暗房。”
“做什么？”
“找第一次。”
他快走两步，和我并肩。
“你不怪他们？”
“你好像很失望。”
“没有。”
“那你想让我怪谁？”
江让停下。
“怪我。”
我回头。
他站在走廊中间，手里还拿着我落下的学士帽。
“为什么？”
“因为我本来可以早点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别按第一次快门。”
“你当时在场？”
“在。”
“你为什么不拦？”
江让把学士帽递给我。
“拦了。”
“然后呢？”
“你没听。”
我接帽子的手停住。
他抬眼，语气很平。
“林见夏，你那时候谁都不听。”
暗房里，杜叔正在修一台旧机器。
他听完我们的来意，没有抬头。
“那台相机不叫重拍。”
“叫什么？”我问。
“后悔。”
“有什么区别？”
“重拍是再来一张照片。”
杜叔用镊子夹出断掉的齿轮。
“后悔是再来一次人生。”
“代价呢？”
“拍照的人。”
“为什么留言册能留下？”
“册子本来就跟它一套。以前放在影楼，给客人写不满意的地方。”
“既然可能出事，为什么还拿它拍毕业照？”我问。
“不存着重拍的心思，它就是台普通机器。”
杜叔顿了顿。
“那些规矩一直被当成老传说。以前那个人出事后，我锁过它几年。后来重新拿出来，也一直正常，我就当它只认那个人。”
他垂下眼。
“是我侥幸。”
我看向江让。
“所以九十九次都靠它？”
杜叔这才抬头。
“九十九次？”
“您不知道？”
“我只见过一个人用了两次。”
“后来呢？”
“第二次出来，没人记得他。”
“他人呢？”
“回去按第三次了。”
暗房里只剩齿轮转动的声音。
“再也没出来？”我问。
杜叔把旧机器合上。
“不知道。反正再没人来取照片。”
他指了指墙上的空白相纸。
“这些东西，你们愿意留就留，不愿意留就烧。”
“怎么结束？”江让问。
杜叔看了他一眼。
“让拍照的人进照片。”
我立刻问：“站进去就行？”
“我只知道这么一句。”
“谁告诉你的？”
“说明书。”
“说明书在哪？”
他朝柜台下面努了努嘴。
江让翻出一个铁盒。
里面有一叠发黄的纸。
最上面那张，只剩半句。
“若欲留影，须先留……”
后面的字被火烧掉了。
我盯着那个“留”字。
江让忽然把纸翻过去。
背面还有一句话。
字迹很新。
是我写的。
“别信江让，他想留在循环里。”
我抬头。
他站在红光下，没有辩解。
我把纸收进自己口袋。
“第三十七次，你想留下。”
“嗯。”
“为什么？”
“出去以后，你有周亦扬。”
“现在呢？”
“现在你还是可能有。”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江让看着我。
“让你自己选。”
“如果我选不出去呢？”
“我陪你。”
“如果我选出去，但不选你呢？”
他停了一下。
“也陪你。”
我握紧那张纸。
“你凭什么让我信？”
江让把留言册递过来。
“凭这个。”
我接过来，发现后面有十几页粘在了一起。
封面内侧却露出一张新的照片。
是我第一次亲他的那张。
照片背面，除了日期，还有一行被遮住的小字。
我撕开贴在上面的黑胶带。
“明天他也会忘。”
“别告诉他，我还记得。”
第五章 九十九个江让
我拿着照片，走到江让面前。
“解释。”
他看见那行字，脸色变了。
不是被拆穿后的慌乱。
是茫然。
“你没见过这句话。”我说。
他伸手想拿。
我后退一步。
“别碰。”
江让停住。
“好。”
“你也不知道明天会忘，对不对？”
他没回答。
“那我换个问法。”
“今天早晨，你醒来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开门。”
“第二件？”
“看留言册。”
“第三件？”
“去找你。”
“为什么？”
“第一页让我去找你。”
我看着他。
“如果没有第一页呢？”
江让没有说话。
我翻开第四十三页。
“我们在天台差一点做什么？”
“我不知道。”
“第二十七次，我为什么发烧？”
“不知道。”
“第一次接吻，是谁主动？”
他闭了闭眼。
“不知道。”
我把那张亲吻照片举起来。
“你刚才说字太简，所以不知道。”
“是。”
“不是记不起来，是根本不知道。”
“是。”
暗房外有人走过。
脚步声一遍遍响。
我却觉得四周很静。
“你记得多少次？”我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江让没有绕开。
“零次。”
我手指发僵。
“所有？”
“所有。”
“每一次重启，你也会忘？”
“会。”
他指了指封底。
“大学里的事我记得，第一次你按快门也记得。那些都发生在第一次重启前。”
“封底那行字让我留下了原来的记忆。可第一次重启之后，我经历过什么，一样全没了。”
“那我为什么连第一次也忘了？”
“不知道。每次你都要靠册子，才能重新想起来。”
“那你怎么知道我以前爱吃蓝莓糖？”
“第十二页写的。”
“我怕黑？”
“第一页。”
“我不吃香菜？”
“第六页。”
“我第一次喊你名字，是什么时候？”
江让看着我。
“第三十二页。”
我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所以你全是在照做。”
“不是。”
“哪一句不是？”
“今天去图书馆找你。”
“为什么？”
“册子没写。”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立刻后退。
江让停下。
“你在合照边上写名字的时候，我刚翻开第一页。”
“我还没看完，也不知道前九十九次发生了什么。”
“我看见你站在那儿，所有人都问你是谁，你没哭，也没求他们。”
“你先把名字写了回去。”
他顿了顿。
“那一刻，册子上还没有教我怎么做。”
我低头翻页。
手却一直在抖。
“为什么不早说？”
“第六十二次说过。”
“然后呢？”
“你知道以后，把前面六十一次都当成欠我的。”
“你想一次还清。”
“怎么还？”
“跟我在一起。”
我怔住。
江让的声音很低。
“你说，既然每一个我都喜欢你，你就该给我一个结果。”
“可你不愿意。”
“你只是在还。”
“后来呢？”
“那天有人闭眼，你说再来一张。”
“你按了快门。”
我看向留言册。
第六十二页被水泡过，字迹晕开。
最下面只有一句。
“别让她用爱还债。”
我往后翻。
第六十三页。
“今天先不说我也失忆。”
第六十四页。
“她以为我记得，似乎轻松一点。”
第七十页。
“又骗了她。不算撒谎，但也没纠正。”
第八十页。
“如果她问，就承认。”
第九十九页。
“别让她觉得自己欠我们。”
我停在“我们”两个字上。
不是“我”。
是九十九个江让。
他们彼此没有记忆。
只靠一本册子，把未完成的事交给下一个自己。
“所以九十九张照片，是九十九个人拍的？”
“严格说，是同一个我。”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江让点头。
“是。”
“九十九个不认识你的我。”
“也不是每一个都爱我？”
“不是。”
他翻开第七页。
照片里，我独自坐在台阶上，江让离我很远。
背面写着：“她今天很讨厌我。保持三米。”
第十五页。
“她开始愿意跟我说话。”
第二十一页。
“没有进展。别强求。”
第三十七页。
“我想留下。因为她今天牵了我。”
第三十八页。
“我后悔。牵手不是答应。”
第四十三页。
“差一点。但我退了。”
我抬头。
“为什么退？”
“你抓着我领口，一直在抖。”
“你怕我把你当成别人。”
“也怕你第二天醒来，后悔。”
我鼻尖一酸。
“这些你都不记得。”
“嗯。”
“那你怎么知道当时怕我后悔？”
“后面一页写了。”
我翻过去。
第四十四页。
“她没有后悔。是我后悔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
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江让抬手，又放下。
他没有替我擦。
“你可以碰我。”我说。
“确定？”
“只是擦眼泪。”
“那不确定。”
“为什么？”
“我怕顺便做别的。”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最后是我自己抓住他的手，按在脸上。
他的掌心很热。
动作很笨。
“你以前也这么不会照顾人？”
“不知道。”
“册子没写？”
“写了。”
“写什么？”
“别装会。”
我又笑了。
这一次，他没有松手。
“林见夏，我喜欢你，不是因为册子要求。”
“今天以前的我，我不知道。”
“但今天这个我，可以回答。”
“你喜欢我什么？”
“你先写自己的名字，再相信别人。”
“还有呢？”
“你明明很想哭，还替苏棠递纸。”
“还有呢？”
“你改路线，害我找不到。”
“这也是优点？”
“不是。”他说，“但我找到你的时候，很高兴。”
我没有回答。
只是把他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
留言册从中间滑开。
第一张原始拍立得掉在地上。
背面是第一次循环前写下的一段话。
“所有人都在等我拍。”
“周亦扬要双人照，苏棠要宿舍照，老师要班级照。”
“只要再来一次，我一定能安排得更好。”
“让所有人都满意。”
落款不是江让。
是我。
记忆像被人突然推开一道缝。
我想起初次按下快门前，江让确实拦过我。
他说：“你先站进去。”
我说：“你不懂，我是拍照的人。”
他问我：“那谁拍你？”
我没有回答。
我按下了快门。
原来第一场遗忘，不是别人抛弃我。
是我为了拍出一张人人满意的照片，把自己留在了镜头外。
困住我的不是江让。
是我不肯毕业。
第六章 让所有人满意
我坐在暗房地上，把第一次重新过了一遍。
原来的毕业日，没有出轨。
没有背叛。
甚至没有一场真正的争吵。
周亦扬让我帮他拍情侣合照。
苏棠让我给宿舍拍合照。
老师让我盯好班级队列。
每一个人都在喊我。
“见夏，这里。”
“见夏，再拍一张。”
“见夏，我眼睛是不是闭了？”
我抱着相机来回跑。
江让接过一次。
“我替你。”
我躲开。
“你参数不会调。”
“你教过。”
“你拍人太冷。”
“那你站着别动。”
“干什么？”
“我拍你。”
我笑着推开他的镜头。
“别闹，全班等我呢。”
第一次班级照拍完，有人闭眼。
第二张，老师被挡住半张脸。
第三张，周亦扬低头回消息。
第四张，终于所有人都好。
只有我，不在里面。
江让站在我旁边。
“你进去，我按。”
“已经好了，别折腾。”
“没有你。”
“毕业照又不少我一个。”
他看着我。
“那你忙了一天，为了什么？”
“为了大家满意。”
“你满意吗？”
我没有回答。
旧相机就在旁边。
杜叔当时不在，机器上贴着一张卡片。
“不满意，可重拍。”
我拿起相机。
江让按住我的手。
“别用。”
“就一张。”
“林见夏。”
“你总说我不让人拍，可拍照的人就是我。”
“没有我按，谁替他们重来？”
他看着我。
“你进去，我按。”
我还是摇头。
“你不懂。”
六点的铃声响起。
我按下了快门。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再来一次。
这次让所有人满意。
红光闪起。
世界退回当天早晨七点十分。
我从宿舍床上醒来，以为一切如常。
直到毕业照前，周亦扬问我是谁。
回忆到这里，我猛地喘不过气。
江让蹲下来。
“看着我。”
我抬头。
“别回去想。”
“我想起来了。”
“嗯。”
“你为什么总跟我作对？”
“什么？”
“大学这四年。”
“你抢我比赛名额，给我的作品打低分，还说我拍的东西没人味。”
江让皱起眉。
“这些我记得。”
“为什么？”
“比赛名额只有一个。”
“低分是因为你确实拍坏了一组。”
“没人味呢？”
他顿了顿。
“原话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你的照片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你自己。”
我怔住。
“你当时说我技术好，但每一张都像在替别人完成任务。”
“我说，林见夏，你能不能拍一张自己喜欢的？”
“然后呢？”
“你把我拉黑了。”
我想起来了。
确实是这样。
我一直记成他说我没人味。
因为人很容易只记住最难听的那部分。
“所以你为什么给我拍那么多照片？”
“比赛时觉得你好看。”
他说得太直接，我又不知道该怎么接。
江让补了一句。
“我是说作品。”
“我没问人。”
“嗯。”
“你说什么？”
“都好看。”
暗房的红灯闪了一下。
我低头，把脸别向另一边。
“册子没教你少说两句？”
“写了。”
“什么？”
“夸完就停。”
我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我把说明书重新摊开。
“若欲留影，须先留人。”
“留人是什么意思？”
杜叔站在门口。
“拍照的人，得在照片里。”
“自拍呢？”
“没人按，就没有人抵给相机。”
“定时拍摄可以吗？”
杜叔摇头。
“没人试过。”
江让拿起旧相机。
“现在试。”
我按住他。
“失败了呢？”
“重新来。”
“留言册只剩一页。”
他停住。
我翻到最后一页。
纸张快写满了。
前九十九次，所有经验、争执、喜欢、后悔，都在里面。
如果这次失败，下一个江让不会有一本完整的说明书。
下一个我，也未必还能走到这里。
“今天必须结束。”我说。
江让看着我。
“不是你一个人决定。”
“相机是我按的。”
“所以更不该再由你一个人扛。”
他把三脚架展开。
“你负责站进去。”
“我负责让相机自己拍。”
“其他人呢？”
“愿意来的就来。”
“他们不认识我。”
“那就邀请他们认识你。”
他看着我。
“不是恢复他们记忆。”
“是重新拍一张。”
我握住三脚架另一端。
“好。”
我们回到拍摄场地时，离六点只剩半小时。
周亦扬正在帮苏棠整理学士帽。
两个人看见我们，都停下来。
我没有绕弯。
“我需要重新拍一张班级照。”
我把旧相机会抹除拍照者、定时自拍可能结束循环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没人全信。
但苏棠站了出来，周亦扬也站到了我这边。
班主任皱眉。
“同学，我们已经有合照了。”
“那张没有我。”
“你不是我们班——”
“现在不是。”我把座位表递给她，“但原来可能是。”
她看了很久。
“我为什么要帮你？”
“您可以不帮。”
她愣了一下。
以前的我不会这么说。
我会解释，会保证，会把所有人的要求都答应下来。
“我只邀请愿意的人。”
“照片可能不好看，有人闭眼，有人挡脸，都不重拍。”
“六点准时。”
苏棠第一个举手。
“我来。”
周亦扬第二个。
“我也来。”
接着是宿舍里的两个女生。
“反正再拍一张呗。”
“能站前面吗？”
“我想跟我对象一起。”
我差点又拿起笔，替他们安排。
江让从我手里抽走座位表。
“自己选位置。”
“可是会乱。”我说。
“乱就乱。”
“有人会被挡。”
“那就自己挪。”
我看着他。
“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说？”
“四年。”
我没再抢。
十分钟后，队列确实乱得一塌糊涂。
有人蹲着，有人站着。
班主任被挤到边上。
周亦扬和苏棠没有刻意分开，也没有站在一起。
杜叔把修好的定时器递过来。
江让把它装回旧相机，再把相机固定在三脚架上。
“定时十秒。”
“够吗？”
“你跑两步就够。”
“谁站中间？”
所有人看向我。
我摇头。
“我不站中间。”
江让问：“你想站哪？”
我指向他旁边。
“这里。”
他停了一秒。
“好。”
我正准备过去，杜叔忽然叫住我。
“林同学。”
“怎么了？”
“正式那张还没拍。”
他指着原来的班级队列。
“刚才你修机器，我看见了。”
他抬了抬贴着创可贴的右手。
“队列已经排好，我这只手不方便。你帮他们按一次吧。”
我的手落在旧相机上。
只要按下去。
也许一切就会回到最初。
周亦扬会重新是我的男友。
苏棠会重新是我的闺蜜。
老师、同学、学籍、论文，全都会回来。
而这个江让，会在明天早晨重新打开留言册。
他又会变成那个只根据第一页寻找我的陌生人。
周亦扬走过来。
“如果按一次能恢复，就让我按。”
我立刻把相机拿开。
“你按，你消失。”
“那也比一直这样好。”
苏棠也过来。
“或者我按。”
“你们能不能别争着当好人？”
两个人都停住。
我看着他们。
“我不需要谁替我消失。”
“也不需要谁牺牲自己，证明在乎我。”
周亦扬低声问：“那我们怎么帮你？”
我把三脚架推到他们面前。
“站好。”
“别闭眼。”
“闭了呢？”苏棠问。
我停了一下。
“闭了也挺好。”
快门按钮就在我指下。
只要我用力，第一百次就会结束。
第一百零一次会立刻开始。
第七章 这一次不拍了
我松开手。
相机没有响。
杜叔愣住了。
“真不拍？”
“不拍。”
“可他们都准备好了。”
“让他们准备下一张。”
我把原来的班级相机递给班主任。
“您来。”
她下意识接住。
“我技术不好。”
“没关系。”
“拍丑了呢？”
“那就丑一点。”
苏棠第一个笑出声。
班主任也笑了。
她按下快门。
没有红光。
没有倒退。
只是一张普通的照片。
我盯着取景屏。
有人闭眼了。
我也没有喊重来。
原来不按第二次，天不会塌。
江让站在三脚架旁。
“害怕了？”
“有点。”
“怕什么？”
“怕出去以后，很多事跟我想的不一样。”
“比如？”
“周亦扬恢复记忆，我会心软。”
“苏棠恢复记忆，我会怪她。”
“还有你。”
“我怎么了？”
“你今天喜欢我，是因为看了九十九页。”
“明天没有第一百页，你可能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江让把留言册合上。
“那就不看。”
“什么？”
他把册子递给我。
“你拿着。”
“出去以后呢？”
“也别给我。”
“为什么？”
“九十九次已经够多了。”
他看着我。
“第一百次，让我自己来。”
我抱住册子。
“你要是又惹我生气呢？”
“你再拉黑。”
“然后呢？”
“我换种方式找你。”
“什么方式？”
“还没想到。”
“册子没写？”
“嗯。”他点头，“终于不用写了。”
定时器设好。
十秒。
江让站在我右侧。
我站到左侧。
“等等。”他说。
我心里一紧。
“又怎么了？”
“我站错边了。”
他绕到我左边。
“你拍照习惯右侧留白。”
“站这边，照片里离你近一点。”
我看着他。
“这也是册子写的？”
“不是。”
“你怎么知道？”
“刚才看你排座位，右边一直空着。”
十秒只剩七秒。
我突然问：“江让，你出去以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找你。”
“如果我已经在呢？”
他停了一下。
“那就约你。”
“约我做什么？”
“拍照。”
“还拍？”
“拍你。”
还剩三秒。
有人打了个喷嚏。
苏棠的学士帽掉了。
周亦扬弯腰去捡。
班主任喊：“别动，要拍了！”
我下意识想去捡相机。
江让握住我的手。
不是用力。
只是轻轻扣住。
“林见夏。”
“嗯？”
“别动。”
闪光灯亮起。
我听见很多人同时叫我的名字。
“见夏。”
“林见夏？”
“你怎么跑那儿去了？”
“见夏，你刚才去哪儿了！”
苏棠扑过来，差点把我撞倒。
她抱着我，哭得完全说不成句。
“我想起来了。”
“我全想起来了。”
周亦扬站在两步外。
他看着我，眼睛通红。
“戒指呢？”
“旧相纸盒里。”
“你为什么摘了？”
“等会儿再说。”
班主任也翻出名册。
我的名字重新出现在最后一排。
她像看一场奇迹。
“刚才明明没有。”
“现在有就行。”我说。
江让还握着我的手。
我转头看他。
“你记得吗？”
“记得。”
“记得多少？”
“今天。”
“以前呢？”
“还是零。”
“那你现在是谁？”
他想了想。
“第一百个江让。”
“有什么区别？”
“前九十九个没拍成。”
他指向相机。
“我们拍成了。”
相纸慢慢吐出来。
所有人都围过去。
最开始只有一团灰。
然后出现学士帽、举起的手、歪掉的队列。
有人闭眼。
有人笑场。
周亦扬正低头捡帽子。
苏棠哭得看不清脸。
班主任被挤得只剩半个人。
江让没有看镜头。
他侧着头，正在看我。
而我站在他身边。
没有白光。
没有空缺。
连我因为紧张而皱起的眉，都清清楚楚。
苏棠吸着鼻子问：“要不要再拍一张？”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伸出手。
在所有人以为我要拿相机时，我只把照片抽了出来。
“不要。”
显影的最中央，先出现的是江让看向我的眼睛。
第八章 不用回到原来
周亦扬在旧相纸盒里找到了那对戒指。
他拿着盒子，走到我面前。
“我们谈谈。”
江让松开我的手。
“我去暗房。”
我没拦。
这件事需要我自己收。
周亦扬带我走到小教室。
还是白天那张桌子。
三杯饮料已经收掉，只留下没擦干的水痕。
“我想起来了。”他说。
“嗯。”
“你帮我修图，替我占座，给我写了那首歌。”
“嗯。”
“我们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没有变成。”
我看着他。
“只是原来没发现。”
“发现什么？”
“我们一直在恋爱，但我很少告诉你我要什么。”
他急着开口。
“你可以告诉我。”
“你也从来没问。”
他停住。
我把那张旧夕阳照片调出来。
“这张照片是江让拍的。”
周亦扬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还跟我在一起？”
“我当时喜欢的，可能不是拍照的人。”
“是我以为你愿意把喜欢的东西给我看。”
他握着那两枚戒指，没有说话。
“周亦扬，你没有在毕业照上背叛我。”
“那个世界没有我，你喜欢苏棠，不是错。”
“可我现在想起来了。”
“想起不等于要回去。”
“你还喜欢我吗？”
我想了一下。
“喜欢过。”
他眼睛里的光暗下去。
“只是过？”
“嗯。”
“因为江让？”
“因为我。”
我把自己的学士帽戴好。
“我不想再用算了维持关系。”
“也不想每次难过，都等别人猜。”
“更不想站在相机后面，证明我很有用。”
周亦扬低下头。
“我一直以为你喜欢拍。”
“我喜欢。”
“但我不是只喜欢拍别人。”
他点头。
很久以后，他把戒指放进盒子。
“那我不逼你。”
“谢谢。”
“苏棠那边……”
“你们自己决定。”
“你不怪我？”
“怪过。”我说，“后来发现，怪你最轻松，可我该处理的不是你。”
他苦笑。
“你现在说话很像江让。”
“难听？”
“很直接。”
“那挺好。”
我起身。
周亦扬在身后叫住我。
“见夏。”
我回头。
“对不起。”
“哪一件？”
“全部。”
我摇头。
“别替全部道歉。”
“有一件就够了。”
“哪件？”
“以后记得问。”
他怔了怔，点头。
我走出教室。
苏棠靠在门边，显然等了很久。
她举起双手。
“我没偷听。”
“你耳朵都贴门上了。”
“只听到最后一句。”
“哪句？”
“以后记得问。”
她放下手。
“那我现在问。”
“问什么？”
“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你想吗？”
“想。”
“那就做。”
她眼泪一下又出来。
“你怎么这么容易原谅我？”
“不是原谅。”
“是什么？”
“你没做错。”
“可我和周亦扬——”
“在那个世界里，你们很正常。”
“现在呢？”
“现在你们自己选。”
苏棠擦了把脸。
“我不喜欢他了。”
“因为记忆回来？”
“因为他一恢复，就只看着你。”
她哼了一声。
“我苏棠不做第二选项。”
我笑了。
“这才像你。”
“还有。”她凑近，“江让不错。”
“哪里不错？”
“九十九次啊。”
“他不记得。”
“那更不错。”
“为什么？”
“不是习惯，是每次重新选。”
她把手伸给我。
两条星星手链又扣在一起。
“去吧。”
“去哪？”
“第一百个在等你。”
暗房门没锁。
江让正在拆三脚架。
桌上没有留言册。
“册子呢？”我问。
“不是在你那儿？”
我低头。
不知什么时候，册子已经被苏棠拿走了。
江让也反应过来。
“她会看？”
“会。”
“那我完了。”
“有什么不能看的？”
“第三十七页。”
“我看过。”
“第四十四页。”
“也看过。”
“还有一页。”
“哪页？”
他不答。
我从柜台后面找到留言册。
苏棠果然把它藏在这里。
封面里多了一张便利贴。
“已阅。男方表现尚可，个别章节思想危险。”
我笑着翻到封底。
那里还贴着一张更早的纸。
不属于任何一次循环。
日期同样是六月十三日，时间却写着十七点五十九。
那时还没有重启。
纸上只有一句话。
“林见夏，毕业以后，能不能让我给你拍一张？”
落款江让。
我抬头。
“这是什么时候写的？”
他看了一眼。
“第一次之前。”
“所以第一次重启时，你没忘我。”
“不是我没忘。”他按了按封底，“是这行字替我留住了原来的记忆。”
“后面每一次，一样留不住。”
“所以你不是循环里才喜欢我。”
“可能不是。”
“可能？”
“那时的事，我只记得一部分。”
“记得哪部分？”
“你总躲我的镜头。”
“还有呢？”
“我想让你别躲。”
我拿起那张纸。
“为什么没有送出去？”
“你按了快门。”
“后来呢？”
“后来每个我都在封底看见它。”
“那为什么九十九次都没问？”
江让把三脚架收好。
“前面急着救你。”
“后面呢？”
“后面怕你觉得，我救你是为了这个答案。”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空白。
“现在能问吗？”
“能。”
“那你问。”
江让站直。
“林见夏，毕业以后，能不能让我给你拍一张？”
“不能。”
他怔了一下。
我从桌上拿起另一台相机。
“一起拍。”
他笑了。
不是照片里那种很浅的笑。
是真的没忍住。
“好。”
“还有。”
“什么？”
“以后别写九十九页使用说明。”
“为什么？”
“我不是设备。”
“嗯。”
“也别替下一个自己安排喜欢我。”
“那写什么？”
我把笔递给他。
“写今天。”
江让翻到第一百页。
他想了一会儿，只写了一行。
“六月十三日，林见夏没有重拍。”
“然后呢？”我问。
“然后约她。”
“她答应了吗？”
“还没问。”
“现在问。”
他抬头。
“林见夏，明天有时间吗？”
“看安排。”
“什么安排？”
“看你约什么。”
“拍照。”
“又是拍照？”
“先拍，再吃饭。”
“饭后呢？”
“看你。”
“看电影？”
“看你愿不愿意继续。”
我接过笔，在下面补了两个字。
“有空。”
第九章 底片里有了我
我们最后又拍了一张。
不是班级照。
是我和江让。
苏棠抢着拿相机。
“我来。”
江让问：“会吗？”
“看不起谁？”
“定时。”我提醒她。
“知道，谁也不许献祭。”
她把相机摆好，按下定时，转身就跑。
十秒。
她挤到我左边。
“不是双人照吗？”江让问。
“我后悔了。”
“出去。”
“不。”
我笑着把江让也拉过来。
“那就三个。”
快门响前，周亦扬也被人推了进来。
他站得离我们很远。
班主任在后面喊：“别挤，自己找位置！”
没人再听我指挥。
也没人等我救场。
照片拍得很乱。
苏棠闭眼了。
江让被她的学士帽挡住半张脸。
周亦扬只来得及站直。
我笑得有点傻。
苏棠看完，第一句话就是：“删了，重拍。”
我没动。
她看我一眼，也笑了。
“开玩笑。”
“保存吧。”
江让把照片接过去。
“这张不删？”
“不删。”
“我半张脸没了。”
“你可以把自己写回留言册。”
“写什么？”
“江让曾经存在。”
他低头看我。
“你在就行。”
苏棠立刻捂住耳朵。
“这句我装作没听见。”
我拿过留言册，把最后一张照片夹进去。
没有写编号。
也没有写下一次该怎么做。
只在背面写了一句：
“今天没有人被忘记。”
江让站在我旁边。
“毕业快乐。”
“这句话迟了多久？”
“九十九次。”
“那你是不是要说九十九遍？”
“你不腻就行。”
“会腻。”
“那就一遍。”
他停了一下。
“以后换别的。”
旧相机被杜叔收进铁盒。
盒盖合上前，我看见里面还有一张没显影的相纸。
“那是什么？”
杜叔摇头。
“不知道。”
“要打开看看吗？”
我想了想。
“不用。”
有些谜团不必都解开。
有些照片也不必非看不可。
我把自己的那张毕业照举起来。
阳光照在相纸上，所有人的缺点都无处躲藏。
可没有一个人需要被修掉。
江让站在我身侧，仍然没有看镜头。
我也没有再躲。
照片里所有人都没那么完美，但这一次，底片里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