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出生便体弱多病。
为了救我，未婚夫萧宸枫和名医嫡姐走遍天下为我寻药。
可一次意外，他们俩双双坠崖。
我跪在灵堂前哭了三天三夜，而后拖着病躯替他们尽孝，替他们照料两府，背着害死他们的罪名，一日一日熬下去。
整整三年，没敢有一日懈怠。
直到我准备自尽那天，却意外看见嫡姐抱着孩子走进一座宅子。
我这才知道，原来萧宸枫和嫡姐早就互生情愫，只是怕我受不住，所以便用一场死别定下三年之约。
三年里他们琴瑟和鸣，夫妻恩爱。
三年后他照旧娶我，嫡姐则带着孩子归隐乡野。
这场骗局，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这些年我和你嫡姐上山下海为了救你别无怨言，你欠我们这么多，也该懂事一回。”
我气血攻心，含恨死在他们一家团圆的笑声里。
再睁眼，我回到他们出发采药那日。
……
我睁开眼时，灵堂里烧不尽的纸钱灰仿佛还堵在喉咙里。
可眼前没有棺木，只有府门外停着的两辆马车。
萧宸枫披着玄色大氅，正替嫡姐傅云岚扶稳车辕。
两人指尖相触，又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飞快分开。
我怔怔望着他们，膝盖似乎还在隐隐作痛。
萧宸枫见到我，笑着将贴身玉佩挂在我的脖子上：
“卿卿，你放心，我和你嫡姐定然会将那草药摘回来。”
上一世，他们就是在今日离京为我去悬崖上摘能保我一命的救命药。
可三日后，我等来的，却是报丧的人送回两具尸体。
“等等，我与你们同去。”
一句话落下，院里的人都看向我。
傅云岚先皱了眉：
“山路难行，你连风都受不得，如何能去？”
我上前迈出一步：。
“药是为我寻的，悬崖也该由我自己爬。纵然死在山上，也好过让你们替我送命。”
萧宸枫沉下脸，勒马挡到傅云岚身前：
“卿卿，别胡闹。你去了只会拖累队伍。”
我攥紧了手：
“我只是想亲自承担自己的命，怎么便成了胡闹？”
说着我便让婢女们去收拾东西。
匆匆赶来的父亲见状，当即沉下脸：
“你又胡闹些什么，你姐姐和少将军是为你涉险，你非但不感激，还要添乱？”
傅云岚轻咳着从车上下来道：
“卿卿，你莫要娇纵了，你若真心盼我们平安，就别在这时候任性。”
他们一人一句的指责不停，仿佛我不是想同行，而是想蓄意残害他们。
我挣扎着往前走了两步，胸口便一阵发闷。
一旁的侍女忍冬忙扶住我，可萧宸枫连眼风都没给我，只低声催傅云岚上车：
“上次落水你的身子就还没养好，莫要吹风了。”
我垂下眼，像是终于认输：
“好，那我留在府里等你们回来。”
萧宸枫神情微松。
管家却在此时捧来一份支银文书。
父亲将文书按在我面前：
“此次路途遥远，需从你母亲留下的商号支取三万两。盖印吧。”
三万两，足够买下十车名药。
前世我从未过问，直到死前我才知道，就是这笔钱替萧宸枫和傅云岚置了宅院、田地，还养了整整三年的仆从。
“采买单呢？”
父亲脸色骤沉。
傅云岚轻声劝道：
“妹妹若舍不得便算了，我卖掉自己的首饰，也会替你寻药。”
她嘴上说着算了，手却死死捏住衣袖。
父亲的眉眼当即冷了下来：
“你姐姐和少将军拿命替你寻药，你还要一笔笔盘查？你的命，当真比银子金贵。”
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把。
前世我便是在这样的话里，一次次觉得亏欠他们。
可我如今再听，只觉得恶心。
我接过文书，盖下私印。
“是我多心了。”
傅云岚唇角终于松开，亲自替我收好印泥。
看着他们遮掩不住得意的眉眼，我敛下眉无声轻笑。
他们不知道，母亲留下的钱庄有一套特殊规矩。
只要我启用朱砂私印，所有支出的银票都会留下暗记。
用于何处，用于何地，一查便知。
萧宸枫翻身下马，走到我面前，替我拢了拢披风。
“按时服药，别再闹脾气。等我回来，我们便成亲。”
他的声音温柔得一如往昔。
若非死过一次，我险些又要信了。
傅云岚也握住我的手：
“姐姐一定把药带回来。”
我看着他们并肩上车，轻轻点头。
“平安回来。”
车轮缓缓碾过长街，父亲转身便走，连一刻都懒得多待。
忍冬搀扶着我回房，才忍不住开口问道：
“小姐，您真放心让他们走？”
“当然不放心。”
我取出一张纸，凭着记忆画下城西山坳的路线，又在尽头圈出一座宅院。
前世，我便是在那里看见他们一家三口团聚。
我把图交给母亲留给我的忠仆周叔。
“你不必跟着他们，只去查这座宅子。查清它何时购置、登记在谁名下，里面住着什么人。”
周叔收好图，转身欲走。
我又叫住他。
“带上母亲留下的护院。若有人灭口，先救人，再留证。”
他神色一凛：“小姐怀疑他们不是去寻药？”
我望向车队离开的方向。
“他们是去赴一场丧。”
“只不过，棺材里躺的不会是他们。”
车队离京后，我去了母亲留下的药材商号。
账房管事看见我，慌忙将一本账册压进抽屉。
我在他面前坐下。
“拿出来。”
管事赔笑：
“二小姐身子不好，账目琐碎，何必劳神？”
我伸手拉开抽屉。
里面不是一本，而是整整六本旧账。
管事猛地按住我的手：
“这是老爷的吩咐！”
“商号是我母亲的。”
“可您尚未出嫁，自然该由老爷替您做主。”
我抬眼看向忍冬。
她立即带人制住管事，把账册搬到桌上。
近半年间，商号每月都有银子流向城西。
名目写的是采购药材，收货者却从未向商号交过一根药草。
我刚翻到关键处，父亲便带人闯了进来。
“谁准你查账？”
他夺过账册，直接扔进火盆。
火舌卷上纸页，我没有去抢。
“父亲如此着急，莫非账目有假？”
“放肆！”
他一掌拍在桌上：
“你姐姐和少将军为你奔波，你却在背后查他们。若让旁人知道，傅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
“既然账目无误，父亲敢担保吗？”
我命人摆上笔墨，写明商号过去半年的银钱皆由父亲审核，去向无误，绝无侵吞。
父亲盯着那张纸。
我咳了两声：
“父亲不肯签，莫不是心虚？”
账房众人都在看着，他骑虎难下，夺过笔签下名字，重重摔在我面前。
“我倒要看看，你能查出什么！”
父亲带人离开后，我从火盆边捡起半张残页。
掌柜这才关紧门，一改刚才嚣张的面孔，恭敬的从墙砖后取出一本副账。
“夫人在世时曾交代，大额支出必须另留一份。小人没敢销毁。”
副账上清清楚楚记着，半年前，有人以“陈丰”和“容娘”的名字买下城西宅院。
一个取了萧宸枫名字中的字，一个用了傅云岚的乳名。
宅中的衣物、药材、家具，一半由萧家私库支付，另一半来自父亲名下的钱庄。
我的手指停在账页上。
原来三日后的死，他们从半年前便开始准备。
前世父亲抱着嫡姐的棺木哭到昏厥，母亲更是几度寻死。
所有人都说，是我害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内疚的几欲寻死，但想到两府双亲，我只能拖着病躯殚精竭虑照料两府。
可原来从始至终，他们就知道事实真相，只有我像个傻子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我闭了闭眼，将心中的恨意压下。
现在还不是时候，要等证据再确凿一些才行。
我刚将副账收好，走出商号，周叔便骑马赶来。
“小姐，城郊棺材铺的老板今早想离京，被几个人截去了。”
我心头一紧：
“人呢？”
“护院抢回来了，受了些伤。”
“快带我去！”
棺材铺老板被安置在后院，他腹部挨了一刀，看见我便挣扎着跪下。
“二小姐，小人只是收钱办事，不知道他们要害人！”
“谁找的你？”
“傅、萧两府的管事。他们从义庄挑了两具无名尸，一男一女，年岁身量都有要求，还订了两副棺材。”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沾血的凭据。
“他们要我把棺木内层钉死，无论谁来，都不许开棺。”
我接过凭据。
棺木订下的日子，是萧宸枫出发前七天。
账册能证明两府转移银钱，订棺凭据能证明他们提前准备尸体。
但却都不能证明萧宸枫和傅云岚是亲自参与，更不能以此给他们定罪。
不过……
我将怀中一直存放着的书信递给忍冬：
“找个聋哑乞丐，把这封信送去宁远侯府，亲手交给世子。”
宁远侯世子一向痴迷嫡姐。
这些年，世子没少因求而不得，将怒火发泄到我身上。
尤其是在得知嫡姐的死讯时，发疯的他差点将整个京城都掀翻。
前世，傅云岚为躲他，才借着替我寻药的名义与萧宸枫一同出城。
后来隐姓埋名离开京城，也是为了躲开他的追求。
不过……
我看着忍冬带人离开，唇角轻轻勾起。
傅云岚，喜欢你能喜欢我送给你的这份礼物。
三日后，报丧的随从跌跌撞撞闯进府门。
“山中暴雨，少爷和大小姐为采药坠崖……只寻回两具尸身！”
话音落下，萧夫人当场哭倒在地，指着我骂道：
“都是你这个丧门星，若不是为了救你，他们怎么会出事！”
两府的人忙着哭，忙着叫人备棺，却没有一个人提验尸。
两具尸体抬进府时，脸上血肉模糊，衣物也被撕得不成样子。
萧夫人挡在棺前，哭喊着不许人靠近：
“人都这样了，还要怎么验？难道你们非要让他们死后也不得安宁？”
我跪在棺前，任由她们哭骂，只低声道：
“让我替姐姐整理一下衣衫吧。”
姨娘立刻抓住我的手腕：
“你身子弱，别再折腾！”
父亲也叫护院把我拉开。
我却顺势扑向棺木，手掌擦过其中一具尸体的手腕，那只手腕完好无损，没有半点旧伤。
但傅云岚右腕有一块烫伤疤。
那是是幼年被热汤泼到留下的，留存了十八年。
所以眼前这具尸体，不是她。
我被人扶回院里时，故意咬破舌尖，吐出一口血。
厅里立刻乱成一团。
众人忙着叫大夫时，我听见萧夫人压低声音催父亲：
“赶紧下葬，不能再让她碰棺木。”
夜里，父亲派人送来一碗安神汤，说我受了刺激，该好好睡一觉。
我让忍冬把汤换掉，假装饮下，躺在床上闭紧眼睛。
门外守着的婆子以为我昏睡过去，说话也没了顾忌。
“要我说，少爷和大小姐真是可惜了。”
“可不是吗？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少将军，一个是远近闻名的女神医，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若不是被二小姐拖累，他们早该成亲了。”
“她就是个丧门星。自出生起便药不离口，府里多少银子都填进了她的肚子，可她不知感恩，竟把替自己寻药的人都克死了。”
“听说两人坠崖前还护着药篓呢。这样舍生忘死的一对璧人，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白眼狼？”
忍冬气得浑身发抖，转身便要去推门。
我一把拉住她，轻声道：
“别去。”
“小姐，她们凭什么这样骂您？”
忍冬红着眼睛，
“明明是您病得最重，明明您才是最难受的人！”
“没事。”
我重新躺回床上，闭着眼道，
“这样的话，我听得够多了。”
上一世，萧宸枫和傅云岚死后，我哭的肝肠寸断昏迷了整整三日。
等我醒来时，他们的尸体早已下葬。
因为我没能出席葬礼，于是满京城都说我薄情寡义，骂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那时我满心愧疚，对所有污言秽语都不曾反驳，甚至觉得他们骂得没错。
我曾跪在佛堂里一遍遍磕头，也曾用簪子划伤手腕，想着若能以自己的命换回他们，便是死了也甘愿。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话并非百姓自发传出。
是爹和萧府故意放出去的。
他们将萧宸枫与傅云岚捧得越高，便越能衬得我是个忘恩负义的恶人。
如此一来，那些没能来得及遮掩的破绽，都会被我的坏名声遮过去。
等三年后他们再活着回来，所有人只会惊叹他们死里逃生，没人会在意三年前那场漏洞百出的葬礼。
更没人会追究，棺材里躺的究竟是谁。
门外的婆子还在感叹：
“若他们真能成婚，孩子怕是都该有了。”
我睁开眼，指尖缓缓收紧。
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他们还怎么做那对人人称颂的璧人。
子时刚过，窗纸轻轻响了两声。
心腹从窗外递进密信：
萧宸枫和傅云岚已经从宅院后门进去，随行仆从用的是伪造的户籍。
两人带走了剩下的银票，明日下葬后便准备离京郊。
我坐起身，换掉染血的寝衣，叫人连夜把消息送去京兆府。
“请府尹明早带人封锁宅院。人赃并获，别让他们从后门跑了。”
随后我取出两府替我备好的孝服，一件件穿好，亲手在鬓边簪上白花。
明日，他们要送两具假尸下葬。
那我就让这两个死人，亲自回来参加自己的葬礼。
公祭那日，两府把灵堂设在正厅，门外还贴了罪书。
纸上写着傅云岚与萧宸枫舍命救我，却因我病弱任性，双双葬身山崖。
父亲将转赠文书按到我面前。
“签了，再去东山寺跪满七七四十九日，为你姐姐和宸枫祈福。”
我看着那张文书，膝盖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意。
上一世，我跪了整整四十九日。
那段时间，我日日跪在佛前，不敢饮水，不敢歇息。
等回府时，膝盖早已落下病根，后来每逢阴雨，便疼得走不了路。
可那时我觉得，这些都是我欠他们的。
如今再看这份文书，只觉得荒唐。
我没有接。
“凭什么？”
父亲脸色一沉：
“什么？”
“凭什么要把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送给萧家？”
我抬眼看他，
“我和萧宸枫尚未成婚，便是要补偿，也不该从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身上拿钱。”
“你还有脸说！”
父亲怒喝，
“他们都是因为你死的！若不是为了替你寻药，他们会去那种地方吗？”
“他们真的死了吗？”
灵堂里骤然安静。
萧夫人脸上的悲色僵了一瞬，随即扑到棺木前哭喊：
“你这个疯子，竟敢诅咒死者！”
我没有理会她，抬手让忍冬所有证据一件件摆在供桌上。
“半年前，父亲名下的钱庄便开始往城西宅院送银。两府管事提前从义庄买了尸体，还命棺材铺将棺木内层钉死。”
我拿出最后一张纸。
“这是棺材铺老板的口供。”
父亲的脸色终于变了。
我盯着那两口棺材，缓缓道：
“傅云岚右腕有一块烫伤疤，自幼便在。棺中的女尸手腕完好无损。”
“父亲，萧夫人。”
我一字一句问道：
“你们敢不敢开棺验尸？”
父亲暴呵：
“她悲伤过度，已经疯了！来人，把她手里的东西夺走！”
几个护院立刻朝我扑来。
我早有准备。
母亲留给我的护卫从两侧冲出，刀鞘重重撞在护院腕骨上。
那几人惨叫着跪倒，验尸文书仍稳稳握在我手里。
萧夫人尖声道：
“你要做什么？人都死了，为什么还不许他们入土为安？”
“因为棺材里的人，根本不是他们。”
我话音刚落，护卫便挡住了抬棺的车夫。
父亲气得浑身发抖：
“傅清漪，你知不知道耽误下葬的时辰，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她担不起，我担得起！”
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纷纷回头。
宁远侯府世子裴砚辞站在门口，双眼猩红，发冠微乱，像是一路疾驰而来。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死死落在我身上。
人人都知道他痴迷傅云岚。
也都知道他发起疯来，连皇上都拿他没有办法。
父亲和萧夫人的脸色，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同时惨白。
父亲强撑着笑：
“世子也来送小女最后一程，实在有心。只是死者为大，还是莫要……”
裴砚辞一把推开他，径直走到我面前。
“你说云岚早已有孕，可是真的？”
全场听到这话纷纷倒吸了一口冷气，不可置信的看向装有傅云岚的那口棺材。
我点头：
“自然。”
忍冬取出一张脉案，递到他手里。
“这是大小姐在出城前找大夫诊出的脉案，她已有两月身孕，脉象明确，落款和药堂印记俱在。”
裴砚辞展开看完，手指一点点收紧，纸张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好。”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好，好，好。”
三个好字落下，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父亲连忙道：
“世子不要听她胡说！这都是她编出来的。清漪自幼养病，早就养出了癔症。云岚一向心悦世子，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他转头指着我，厉声骂道：
“你不过是嫉妒你姐姐身体康健，竟敢拿女子名声胡乱编排，你是不是疯了？”
裴砚辞眯起眼睛，沉默了许久后，满含杀意的目光落到我脸上。
“你该知道，骗了我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指着那两口棺材：
“我说的是真是假，世子开棺验尸便知真假。”
父亲脸色大变，刚想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京兆府办案！”
官差持着公文闯入灵堂，为首之人展开封锁令。
“奉府尹之命，今日灵堂封锁，任何人不得搬动棺木，不得离开。”
父亲更急了，当即挡在前面大声道：
“大人，这都是我女儿悲伤过度胡闹……”
“是真是假，验过便知。”
仵作上前，先查女尸。
他翻看尸身，又检查手腕与牙齿，片刻后起身道：
“女尸骨龄约二十三，有胎孕，是击打致死，死亡时间约在五日前。”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仵作又走到男尸旁，验过骨骼与旧伤，沉声道：
“男尸左肩曾受过重创，但骨痕与萧少将军旧伤不符。骨龄也大了六岁。”
他顿了顿，继续道：
“此人死亡至少七日，绝非三日前在山中坠崖。”
满堂死寂。
萧夫人脚下一软，跌坐在棺木旁。
父亲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
裴砚辞低头看着手里的脉案，忽然抬起眼，声音冷得吓人。
“所以，傅云岚到底在哪儿！”
我望向灵堂外面色慌乱的女人，轻轻笑了。
“世子不如亲自去问她。”
灵堂外，那个抱着托盘的婢女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掐着托盘边缘。
托盘里的茶盏被她捏得轻轻发颤，茶水洒了满手，她却像感觉不到烫一般，只盯着棺木的方向。
裴砚辞眯起眼睛。
“把她带过来。”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
那婢女像是终于回过神，转身便要跑，才走出两步，就被人按倒在地。
“奴婢没有做错什么！”
她拼命挣扎，声音尖利得刺耳。
“奴婢只是奉命送茶，世子为何要抓我？”
我看着她，轻声道：
“青禾，你贴身伺候了姐姐十年，怕是比她自己都更了解她自己。”
“如今这棺中女尸没有疤，但当日却是你第一个冲出来指认此尸体是姐姐，你还有何话说？”
青禾身体一僵。
父亲立即厉声道：
“不过一个婢女，能知道什么？清漪，你已经疯魔到谁都要攀咬了吗？”
“她不知道没关系。”
我转头看向裴砚辞。
“世子问她，傅云岚最后一次见她时，手上戴的是什么。”
裴砚辞的目光落在青禾身上，冷得像结了霜。
“说。”
青禾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父亲朝旁边使了个眼色，管家立刻上前呵斥：
“大小姐是为了二小姐才遭此横祸，你若敢胡言乱语，便连你一家都保不住！”
青禾身子颤了颤。
我忽然笑了。
“你不必怕。若你说真话，我保你一家平安。若你继续替他们顶罪，等罪名落下来，你觉得傅府会替你收尸吗？”
青禾抬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迟疑。
父亲怒喝：
“清漪，你还要在这里挑拨离间？”
“我只是给她一个选择。”
我盯着青禾。
“说吧。傅云岚离府那日，手上戴的是什么？”
青禾脸色变了几变，终于低声道：
“是一只白玉镯。”
“哪一只手？”
“左手。”
“镯子内侧刻了什么？”
青禾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说出话来。
我看向棺材。
“棺中的女尸左腕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玉镯早已被人取走。可傅云岚自幼怕疼，玉镯内侧刻着她的乳名，她绝不会让那道刻痕磨伤皮肤，所以她从来只戴右手。”
青禾猛地抬头。
裴砚辞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你说，云岚到底在哪儿？”
青禾浑身发抖，忽然磕头道：
“世子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裴砚辞弯下腰，捏住她的下颌。
“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是二小姐！”
青禾哭喊出声。
父亲眼底划过一抹喜色，但面上还是一派悲痛：
“你说什么！清漪怎么了！”
青禾像是破罐子破摔了，大声喊道：
“这都是二小姐的算计！她嫉妒大小姐有健全的身体和世子的偏爱，所以故意在他们上山才要的路上做了陷阱，就是为了在今日毁了他们的名声！”
灵堂里的哭声骤然停了。
“胡说！”
忍冬气得冲上前：
“明明是你们提前买了尸体！”
青禾哭着道：
“那是二小姐吩咐的！她说只要让少爷和大小姐假死，就能逼他们断了关系，再将所有罪名推给他们！”
“你说我设计他们假死？”
我慢慢走到她面前。
“那你告诉我，我为何要让未婚夫和嫡姐一起死？又为何要替他们置办宅院，送银钱过去？”
“因为你想让他们死无对证！”
“好。”
我点了点头。
“既然是我让他们假死，那我为何还要派人去城西搜宅？为何要将此事告到京兆府？为何要在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开棺？”
青禾哑口无言。
父亲却猛地拍案：
“你分明是临时起意，想借此机会陷害他们！”
“临时起意？”
我从忍冬手里接过副账，轻轻抖开。
“可这笔账，是半年前记下的。棺材，也是七日前订的。难道我半年前就知道今日会发生什么？”
父亲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萧夫人却扑到棺木旁，哭喊道：
“你们还要怎样？云岚和宸枫已经死了，你们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们！”
“死的是他们吗？”
我看着她，忽然轻笑一声。
“既然你们都说我罪该万死，那便请大人把青禾押起来。等傅云岚回来，再看看她这个贴身侍女，究竟是在说真话，还是在替谁顶罪。”
青禾猛地抬头。
父亲也在这一刻变了脸色。
而裴砚辞缓缓转过身，盯着灵堂外那两个脸色慌张的车夫。
“把所有人都拿下。”
“一个都不许放走。”
京兆府的人很快将灵堂封锁。
父亲还想阻拦，裴砚辞却将腰间令牌重重拍在桌上。
“宁远侯府的令牌不够，还是要我进宫请圣旨？”
父亲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话。
青禾被押在一旁，脸色惨白。
我没有理会她，而是让人把棺材铺老板抬了进来。
他腹上的刀伤还在渗血，跪下时险些摔倒。
“认人。”
我指着青禾。
棺材铺老板只看了一眼，便哆嗦着道：
“就是她！就是这个姑娘带人来订的棺材！”
青禾当即尖声道：
“你胡说！我根本不认识他！”
“那你看看这个。”
忍冬将从棺材铺搜出的凭据递到仵作手里。
“上面按的是谁的手印？”
仵作将凭据摊开，仔细比对后，道：
“与这位婢女的右手拇指印吻合。”
青禾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父亲厉声道：
“不过一个手印，能说明什么？她替大小姐办事，当然会留下印记！”
“替谁办事？”
我抬眸看他。
“父亲方才不是说，她只是奉我的命令吗？”
父亲噎了一下。
我走到供桌前，将那半张被烧毁的账页展开。
“这是城西宅院的采买账。上面写着，棺木、衣物、药材、婴儿用品，都是从母亲留下的商号支出。每次领银，都有父亲您的私印。”
父亲怒道：
“那是你母亲的产业，本就由我代管！”
“代管？”
我笑了笑。
“那这张收据上的‘陈丰’是谁？”
京兆府尹接过收据，眉头渐渐皱起。
父亲抢过收据，撕成两半。
下一刻，裴砚辞一脚踢在他膝弯。
父亲重重跪了下去，手里的碎纸散落一地。
“谁准你毁证？”
父亲疼得额头冒汗，却仍强撑着道：
“世子，这是我傅家家事！”
“未婚先孕，策划假死，傅翰林，现下这一切可算不上家事。”
裴砚辞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让整个灵堂冷了下来。
萧夫人身体一软，险些跌倒。
裴砚辞缓缓低头，看向掌中揉皱的脉案。
“孩子是谁的？”
没人回答。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没有半点温度。
“我再问一遍，孩子是谁的？”
父亲急忙道：
“自然是萧宸枫的！他们早已定下婚约，云岚不过是未婚先孕，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裴砚辞抬起眼。
“她与萧宸枫何时定过婚？你方才不是说云岚痴迷于我吗？”
父亲语塞。
萧夫人立刻道：
“那是两家私下口头约定，若不是因为清漪这个病秧子，宸枫早就娶云岚过门了！”
“至于世子你，只是误会罢了。”
我垂下眸，胸口泛起一阵熟悉的疼。
前世也是这样。
他们将我说成拖累，将傅云岚和萧宸枫说成一对被命运拆散的有情人。
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占着婚约，才让他们不能成亲。
我看向那两口棺材。
“既然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假死，父亲为何还要说他们是为了替我寻药而死？”
父亲的嘴唇抖了抖。
就在这时，灵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抓住他们！”
我抬头望去。
两道熟悉的身影，被官差从后院押了进来。
萧宸枫衣衫凌乱，手臂上还带着擦伤。
傅云岚脸色苍白，一只手护在小腹前。
她看见我时，眸光微微一闪，随即哭着扑向父亲。
“父亲，救我！”
“卿卿，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萧宸枫的声音依旧温柔，仿佛他只是晚归了几日，而我不过是像从前一样闹了脾气。
“你们还活着。”
萧宸枫眉头一皱：
“我们自然活着。”
“那棺材里的人是谁？”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却很快恢复平静。
“山中遇到山匪，我们与护卫走散。那些人抢走了我们的衣物，还杀了两个路人，想借我们的身份逃避追捕。我们也是前日才从山里脱身。”
傅云岚哭着点头。
“若不是宸枫护着我，我早就死了。”
父亲立刻走到她身旁，将她护在身后。
“清漪，你姐姐已经受了惊，你还要逼她吗？”
“我逼她？”
我看着他。
“那父亲告诉我，为何城西宅院里有她的衣物、药材，还有萧宸枫的佩刀？为何两府管事提前买下棺材？为何一个未婚女子会怀有两月身孕？”
傅云岚身体一晃，眼泪立刻落了下来。
“妹妹，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可你不能这样污蔑我。”
“污蔑？”
我取出那张脉案。
“这是你出城前留下的诊脉记录。大夫写得很清楚，你已有两个月身孕。”
傅云岚盯着脉案，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宸枫当即挡在她面前。
“傅清漪！”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我。
“云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当日出城，是为了替你寻药。途中遭遇山匪，我为了保护她，只能带她暂时藏在城西宅院。那些尸体和棺材，是为了迷惑追兵。你不感激我们也就罢了，为何还要在这里咄咄逼人？”
“为了迷惑追兵，所以提前半年买宅院？”
我问。
萧宸枫神情一滞。
父亲抢着道：
“那宅院是我早就替他们准备的落脚处，有什么问题？”
“既然是落脚处，为何不告诉我？”
“你身子不好，知道这些只会徒增烦恼！”
“所以你们便制造假死，让我替你们守孝？”
我声音不大，灵堂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让我替你们照料两府，背上害死你们的罪名，跪在佛堂里替你们祈福。然后你们一家三口躲在城西宅院里过日子？”
“什么一家三口！”
傅云岚猛地哭出声。
“妹妹，你到底要把我说成什么样才满意？”
她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我与宸枫清清白白……你若是不相信……我，我便以死明志！”
说着她就要冲着往柱子上撞。
周围众人纷纷拉住她。
萧宸枫恼火的推了我一把：
“傅清漪，你闹够了没有！”
我重重的摔倒在地上，手掌被地上的沙石擦出深深的红印。
萧宸枫脸上的怒气一滞。
他刚想上前拉我，一旁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傅云岚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宸枫，别说了。妹妹若恨我，就让她恨吧。只要她能消气，我愿意跪下来求她。”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中，自然又成了我心思恶毒。
父亲怒声道：
“傅清漪，你非要逼死你姐姐才甘心吗？”
就在我想反驳之时，一直沉默的裴砚辞忽然笑了。
“傅云岚。”
他的声音很轻。
“你腹中的孩子，是谁的？”
傅云岚哭得肩膀发颤，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世子，你怎么能这样问我？”
“我为何不能问？”
裴砚辞一步步逼近。
“你与我相识多年，明知我最厌恶欺骗。可你有了身孕，却从未告诉过我，还与萧宸枫一同出城，提前置宅、买棺，甚至伪造尸身。”
“如今你们活着回来，却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救你妹妹。”
傅云岚满眼受伤的看着他：
“你不信我？”
裴砚辞抬手，身后的侍卫立即上前，将一个小木匣放到桌上。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只沾着血迹的白玉镯，还有几封已经揉皱的信。
傅云岚看见那些东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是从城西宅院搜出的。”
裴砚辞拿起最上面的信，展开后冷声念道：
“宸枫，若此事被世子发现，你我都活不了。孩子不能留下，待三年之约结束，我便带他远走高飞。”
每念一句，灵堂里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萧宸枫猛地伸手：
“这是伪造的！”
裴砚辞侧身避开，信纸在他指间轻轻一晃。
“信上的字迹，我已经让人比对过了，确实出自傅大小姐之手。”
“假的！”
傅云岚忽然尖声喊道。
“这一定是她伪造的！”
她伸手指向我，哭得眼泪满面。
“是她！一定是她故意做了这些东西来陷害我！”
我看着她，冷声道：
“我若能进城西宅院，早就将你们当场抓了，何必等到今日？”
“因为你想看我们身败名裂！”
傅云岚哭喊着。
“是，我是有了身孕，可这都是你逼我的！”
“你从小便嫉妒我，嫉妒我身体康健，嫉妒我医术高明。你知道自己病弱，极有可能一辈子都怀不上孩子，便想出了一个恶毒的法子！”
她死死护住小腹，像是承受着莫大的痛苦。
“你给我和宸枫下药，逼着我们……逼着我们有了这个孩子。你想借我的肚子替你生下孩子，这样等你嫁入萧府，便能凭着孩子站稳脚跟！”
满堂哗然。
我怔了片刻，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是我给你们下药？”
“不是你还能是谁？”
傅云岚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你求过我！你说你这辈子都可能无法生育，只要我替你怀上孩子，你便愿意把母亲留下的商号分给我一半，还会替我遮掩身孕！”
“我没有。”
“你有！”
她哭着扑到裴砚辞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世子，我知道你不愿相信我。可我真的已经尽力了。我答应她替她生下孩子，也答应与宸枫假死三年，只为了成全她的婚事。”
她咬着唇，目光转向我，眼里满是怨恨。
“我都已经答应她了，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还要将我逼到这种地步？”
“你颠倒黑白！”
忍冬气得上前一步。
“明明是你们……”
父亲却恼火的扇了她一巴掌：
“住口！这里哪有你一个婢女说话的份！”
我盯着傅云岚，心口一阵阵发冷。
这就是她的本事。
只要她掉几滴眼泪，所有不可思议的谎言，都会有人替她相信。
果然，萧夫人已经哭喊起来。
“我可怜的云岚！她为了清漪的婚事，竟然愿意牺牲自己的清白和孩子，她怎么会有这样狠毒的妹妹！”
萧宸枫也转头看向我，眼底全是失望和怒意。
“卿卿，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我没有。”
我只说了三个字。
可无人相信。
裴砚辞低头看着傅云岚，眼中的杀意不知何时已经被痛意取代。
她抬手擦去眼泪，忽然凄惨一笑。
“世子，对不起。”
“若有来世，我一定不再让你等。”
裴砚辞身体一震，还来不及反应，傅云岚趁众人不备忽然转身，狠狠朝一旁的柱子撞去。
“云岚！”
裴砚辞冲过去，却只来得及将她抱进怀里。
傅云岚额头鲜血直流，双眼紧闭，软软倒在他怀中。
裴砚辞抱起她，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
“傅清漪，你给我等着！”
我还想开口解释，父亲却已暴怒下令。
“来人，把这个逆女押入祠堂！”
“她先是诬陷姐姐，后又逼得姐姐自尽，今日不受家法，难消众怒！”
护院立刻上前，将我重重按住。
我踉跄了一下，胸口骤然发闷。
父亲冷眼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罪大恶极的仇人。
“等云岚醒来，我再亲自审你。”
我被拖向祠堂。
经过萧宸枫身边时，他没有伸手，甚至避开了我的目光。
我忽然笑了。
上一世，我就是这样一步一步被他们推入绝境。
这一世，明明他们已经露出了獠牙，却仍旧能将所有罪名扣在我头上。
可我不急。
傅云岚，你以为撞晕自己，便能将所有人哄回去吗？
那我就等你醒来。
看看你还能编出什么样的谎言。
祠堂的门在我身后重重合上。
父亲站在门外，隔着门冷声吩咐：
“她既然不知悔改，就让她跪到认错为止。什么时候肯承认陷害云岚，什么时候再放她出来。”
两个护院应声进来，按着我的肩，将我压在母亲牌位前。
“父亲，你连事情都不问清楚，就要定我的罪吗？”
“你还敢顶嘴？”
父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冷得刺骨。
“云岚如今生死未卜，裴世子也被你气得发了疯。你不知悔改，还敢在这里喊冤？”
我仰头看着母亲的牌位，忽然笑了。
上一世，我也曾在这座祠堂里跪过。
那时萧宸枫和傅云岚“死”了，父亲说我克亲，命我在牌位前替他们守灵。
后来我膝盖落下病根，每逢阴雨便疼得下不了床。
如今同样的祠堂，同样的逼迫，连父亲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都与前世没有半分分别。
“二小姐，老爷吩咐了，您若不认错，就只能动家法。”
护院拿出藤杖。
忍冬被人关在门外，拍门哭喊：
“小姐没做错，凭什么受罚！”
“把那丫头嘴堵上。”
父亲不耐烦道。
藤杖落下来时，我的肩背骤然一麻，眼前一阵发黑。
我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第二杖落下，我的手指扣住地砖边缘，指甲被磨得生疼。
第三杖落下，我耳边仿佛又响起上一世众人骂我的声音。
白眼狼，灾星，害死恩人的恶人。
那些声音层层叠叠，将我拖回那个无处可逃的夜晚。
我几乎以为自己又要走回原来的结局。
就在这时，祠堂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冷厉的喝止声。
“住手！”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护院手中的藤杖停在半空。
来人身披玄色大氅，腰间悬着一枚玉扣。
身后数名侍卫鱼贯而入，直接将动家法的护院按住。
父亲脸色一沉：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傅家祠堂，岂容外人闯入？”
为首的男子没有看他，而是先走到我面前。
“你还好吗？”
我抬起头，看见他腰间那枚玉扣，呼吸微微一顿。
那是一枚缺了角的旧玉，边缘的纹路与我随身佩戴的玉扣严丝合缝。
父亲认出他身后的令牌，神色骤变：
“摄政王府的人？”
男子这才转过身，语气淡淡：
“摄政王府世子，谢临渊。”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藤杖。
“傅大人，我奉命协查傅家与萧家的假死案。案子尚未查明，你便私自对证人动刑，是想替谁灭口？”
父亲脸色发白，强撑着道：
“这是我的女儿，傅家的家事！”
“她也是我奉命保护的人。”
谢临渊抬手，侍卫立刻将护院押走。
他俯身，向我伸出手。
“要不要跟我走？”
我看着那只手，没有立刻去握。
谢临渊为什么会帮我？
我同他素不相识，甚至连见都没见过。
但前路看不清，后路也早已被父亲堵死。
此刻我若留下，父亲不会放过我，傅云岚也不会放过我。
更何况，方才那几杖已经打得我气息紊乱，连站稳都要靠忍冬扶着。
谢临渊见我迟疑，收回手：
“你若不愿，我不会强迫你。”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替我做决定。
我不知道他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也不知道跟他走之后会遇上什么。
但至少眼下，他是唯一能带我离开这里的人，也是我唯一能借力反击的人。
既然如此，我便先利用他。
等有朝一日看清他的目的，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同行。
我抬起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好，我跟你走。”
谢临渊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扶我起身。
父亲在身后怒喝：
“傅清漪，你敢！”
我没有回头。
“父亲，我已经受够了替你们承担后果。”
忍冬紧紧跟在我身旁。
谢临渊带着侍卫护住我们，祠堂的门再次打开，外头的风迎面吹来。
我不知道前路通向哪里。
但至少这一次，是我自己选的。
父亲横在祠堂门口，不肯让开。
“谢世子纵然身份尊贵，也不能随意带走傅家的女儿。”
谢临渊没有与他争辩，只抬手示意侍卫递上一份公文。
“京兆府的协查令。傅清漪是本案重要证人，在查明真相之前，由王府暂为保护。”
父亲看完公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是我的女儿，哪里需要什么保护？”
“傅大人方才亲口下令对她用家法。”
谢临渊的目光落在地上的血迹上。
“你若真担心她，便该先问她伤得如何，而不是问她能不能带走。”
父亲被堵得说不出话。
忍冬终于从门外冲进来，见我背上染了血，眼泪立刻落了下来。
“小姐……”
“我没事。”
我握住她的手，轻轻摇头。
谢临渊命人请来太医，替我处理伤口。
太医看过后，说我旧疾未愈，又受了重击，需静养数日。
谢临渊听完，神情冷了几分，命人将动手的护院送去京兆府审问。
父亲还要阻拦，我却先开口：
“母亲的牌位和遗物，我要带走。”
父亲冷笑：
“你想离开傅家？没有我点头，谁敢让你搬东西？”
“她想带什么，便带什么。”
谢临渊淡声道。
父亲怒视着我：
“傅清漪，你为了攀上权贵，连父亲都不要了？”
“我只是不要一个眼睁睁看着我受刑的人。”
我带着忍冬走出祠堂，身后传来父亲的怒骂，我没有回头。
谢临渊将我送到王府别院。
太医替我换药时，他站在门外，手里握着那半枚缺角玉扣。
“你还记得清泉寺吗？”
我怔了怔。
他继续道：
“当年我奉命去寺中祭拜，遇上刺客。受伤后躲进药庐，是你把我藏起来，替我拔了箭，还将自己的玉扣掰下一角，说要我留着作证。”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玉扣。
那段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那个少年浑身是血，后来被侍卫接走。
没想到他竟然记了这么多年。
“你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救过我。”
“我不是问这个。”
谢临渊沉默片刻，才道：
“因为我不想看你一个人留在傅家受委屈。”
我没有立刻回答。
谢临渊也没有逼我，只说：
“等你伤好，我会陪你回去取母亲的东西。至于往后住在哪里，由你自己决定。”
当夜，我带走了母亲的牌位、遗物与商号印信。
离开傅府时，父亲站在门内，冷冷看着我。
我对着他行了一礼。
“父亲，从今日起，我不再替任何人赎罪。”
太医替我诊脉后，翻看了母亲留下的旧病案，神色渐渐凝重。
“二小姐的体弱，并非无缘无故。”
我坐在榻上，手心微微发凉。
太医道：
“你是早产儿，出生时先天不足，本就需要细心调养。可你幼年所用的药方里，有两味药长期相冲，才让病情反复，身体越来越弱。”
忍冬猛地攥紧帕子：
“是谁给小姐开的药？”
太医摇头：
“旧方上的签押已经模糊，暂时无法确认。”
我想起上一世，父亲曾说母亲怀我时受惊早产，生下我后身体也跟着垮了。
那时他总说我命不好，是我连累了母亲。
如今看来，这句话倒像是特意说给我听的。
谢临渊派人去寻当年替母亲接生的稳婆。
稳婆已年过六十，听见傅家来人起初不肯开口。
直到看见母亲留下的那封血书，才失声哭了出来。
“夫人当年不是生病，是亲眼看见二夫人和老爷在书房里……她受了刺激，从台阶上摔下去，才早产的。”
我浑身一震。
稳婆说，母亲当时摔得很重，傅云岚的母亲却不许下人立刻请大夫，只说夫人是在院中失足，不能惊动外人。
等大夫赶来，母亲已经失血过多。
“夫人临终前，让我替她照顾小姐。可傅家防得严，我这些年一直不敢露面。”
她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
信纸上有母亲熟悉的字迹，写着她当年看见的一切，也写着她对我最后的牵挂。
“若清漪长大后得知真相，告诉她，她不是任何人的灾星。她只是来得太早，又生在了不该受委屈的地方。”
我眼眶一热，指尖紧紧按住信纸。
这些年，我总觉得自己体弱、拖累家人，是欠他们的。
原来我不是欠了谁。
欠债的人，从来不是我。
谢临渊没有出声安慰，只在我情绪平复后问：
“你想怎么做？”
我将血书收好。
“先替母亲讨回公道，再把属于她的东西，一件不落地拿回来。”
谢临渊看了我片刻后，点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却像是把我眼前所有的风雨都暂时挡住了。
我抬眸看他：
“世子不问我准备怎么做，也不怕我连累你？”
“你能连累我什么？”
“傅家与萧家在朝中都有关系。何况我如今只是个病弱的未出阁女子，手里虽有证据，却没有足够的权势。世子帮我，难免会被人说是多管闲事。”
谢临渊轻轻皱眉，视线落在我苍白的脸上。
“你总是这样。”
“哪样？”
“明明自己已经疼得站不稳了，却还在替别人盘算值不值得。”
我一怔，下意识想反驳，他却伸手将我滑落的披风拢紧。
“傅清漪，你不是麻烦，也不是累赘。你母亲留下的东西，本就该由你亲自拿回来。至于傅家和萧家……”
他眸色微沉，
“他们若想仗势欺人，也得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我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救过我。”
“只是因为这个？”
谢临渊垂眸看我，忽然抬手，将我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
“自然不只是。”
他的指腹擦过我的耳廓，动作轻得近乎温柔。
“我不喜欢看你受委屈。更不喜欢你明明有我，却还想着一个人硬撑。”
我呼吸一滞，连忙移开视线。
他却像没察觉我的不自在，只吩咐下人将暖炉送进来，又让太医重新开一副温补的药方。
“从今日起，你的药由王府负责。每日三餐有人盯着，商号的账有人替你查，傅家的人若敢来闹，直接打出去。”
我忍不住道：
“世子未免管得太多。”
“嗯。”
他应得坦然。
“所以，你慢慢习惯。”
京兆府重审假死一案那日，公堂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傅家与萧家都派了人来，堂上更是坐满了各家请来的证人。
棺材铺留下的订棺凭据、药铺的采买单据和宅院契纸摆在一处，几份证据相互印证，足以说明那场“死讯”绝非临时起意。
父亲没有否认。
“宅院是给云岚避难的。世子纠缠不休，我做父亲的，总不能看着女儿受苦。”
萧家来人紧接着道：
“途中有人跟踪，少将军才让下人准备替尸，借假消息脱身，并非有意欺骗家人。”
傅云岚坐在堂下，帕子掩着脸，哭得肩膀微微发抖。
“民女从未想过要欺瞒旁人……只是父亲和宸枫说，若不假死离京，便会有人害我腹中孩子。我一个弱女子，除了听他们安排，还能怎么办？”
她说着便捂住小腹，泪水滚落下来。
“求大人明察，民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哭得恰到好处，既显得委屈，又让人不忍苛责。
堂外很快有人低声议论：
“她还怀着身孕呢，萧少将军不过是护妻心切，做事欠妥罢了。”
“就是，傅二小姐非要把事情闹大，难道真要逼死自己的姐姐？”
我坐在堂下，听着那些话，神情没有半分变化。
萧宸枫被暂时放回萧府，父亲也只被要求留在京中听候审问。
案子一时无法定论，正合了他们的意。
散堂后，萧家的管事追上我，捧出一匣银票，笑容恭谨。
“二小姐，少将军知道您受了委屈。这些银票权当赔礼，您若愿意收下，萧家也会替您保住名声。往后两家仍可做亲，何必闹到这般地步？”
我看了一眼那匣银票。
“收回去。”
管事脸上的笑僵了僵：
“二小姐，这可是萧家的诚意。”
“假死一案可以慢慢查，但侵吞我母亲的银子、买通棺材铺老板、派人行刺证人，不能混为一谈。”
我转身，将母亲商号的账册递给京兆府尹。
“请大人先查清这几笔支出究竟进了谁的口袋。若账目无误，再谈萧家的诚意也不迟。”
那管事脸色一变，急忙想拦，却被府衙侍卫挡住。
我没有再看他，带着忍冬离开公堂。
父亲很快便派人送来一封信，字里行间尽是斥责，说我不顾亲情、蓄意构陷长姐，若再不收手，便不配做傅家女儿。
忍冬气得手都在发抖：
“老爷怎么能这样说？明明受委屈的是小姐！”
我将信放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
“他说什么，不重要。”
次日，我又去了京兆府。
“假死案可以继续核查，但侵吞母产与袭击证人，不该一并搁置。”
我呈上账册、兑银回执与棺材铺老板遇袭的记录。
“订棺的银子也出自商号。请大人查明去向，再查是谁指使人拦截证人。”
父亲很快送来一封信，勒令掌柜不许向我交账，连我的取银权限也一并撤下。
我带着忍冬去了商号。
掌柜拦在账房门前：
“老爷有吩咐，小的不敢违逆。”
我将产权契约摊到柜台上。
“看清楚，这是谁的商号。”
周叔带人封存旧账。我收回私印，将日常经营款与涉案支出分别登记，不许任何人以傅家名义再支一两银子。
翻到第三本账时，一笔六千两的药材款没有收货记录。
对应的兑银回执上，却写着萧府采办。
我让掌柜去查经手人。
与此同时，傅云岚进了父亲的书房。
“今日审问，会不会影响婚事？”
她最怕的不是我继续追究，而是萧家为了脱身，连她腹中的孩子也不肯认。
父亲揉着眉心：
“萧夫人已递话，准备正式议婚。”
她这才松开攥紧的衣袖。
“既然萧家肯认孩子，婚事便不能再拖。”
只要嫁进萧府，便有萧家替她挡着。
到时候父亲仍会站在她这边，京兆府也不敢把事情查得太深。
至于那些账册——只要她成了萧家的少夫人，傅清漪一个无依无靠的病秧子，又能拿她怎么样？
“等我进了萧府，妹妹再闹，也得顾着两家的体面。”
她走近父亲，压低声音：
“商号旧账还是扣住吧，别让她拿出去胡说。”
父亲脸色沉下来。
“扣不住了。她今日带着契约接管了商号，连我的人也赶了出来。”
傅云岚刚舒展的眉眼，又一点点绷紧。
商号这边，掌柜天黑前带回了采买底单。
那六千两没有买药，而是送进萧家的议婚采办账，用于定制首饰、衣料与婚宴器具。
日期、数额、银票暗记，全都对得上。
忍冬气得将底单按在桌上：
“当真是可恶，他们竟连成亲也要花小姐的银子！”
我抽出兑银回执，与底单一并列入新增追偿清单。
“周叔，送去京兆府。”
“请大人核验这笔款项，尚未支出的，依法保全。”
萧家送来婚书时，正赶上京城里议论假死案。
萧夫人亲自登门，身后跟着几个捧礼的丫鬟。
她一进门便笑着说，萧宸枫与傅云岚早有情意，只因我占着婚约，才耽搁至今。
如今两人平安归来，萧家愿择吉日迎娶傅云岚，也算给她和腹中的孩子一个名分。
傅云岚坐在萧夫人身边，眉眼温柔。
萧宸枫也来了。
他把那块旧玉佩放在桌上，声音放得很轻：
“卿卿，婚约既然是长辈定下的，如今解除也好。只要你愿意，我仍会照顾你。”
我看着那块玉佩。
上一世，我戴着它，听他许诺等回来便成亲。
后来他死了，我抱着玉佩哭了三天三夜，甚至觉得自己没能守住他，是我不好。
如今再看，只觉得玉质冰冷，压在桌上，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婚约解除，我同意。”
萧宸枫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想说些什么。
我将玉佩推回去：
“往后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日子。”
傅云岚轻轻抚着小腹，笑道：
“妹妹终于想开了。其实我和宸枫早就……”
“婚约解除是我的决定，不是为了成全你们。”
我打断她，
“你不必在我面前装得像个赢家。”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萧宸枫皱眉：
“卿卿，云岚怀着身孕，你何必说话这样刻薄？”
“你们倒是般配。”
我起身，
“一个只会替她说话，一个只会替他遮掩。”
我没有再看他们，转身离开。
那日之后，我忙着查商号的账，也忙着替母亲讨回公道。
谢临渊时常来商号找我，有时送来京兆府的新消息，有时只是顺路带一盒点心。
他第一次提亲，是在我忙到深夜时。
“等案子了结，你可愿嫁给我？”
我正对着账册揉眼睛，头也没抬：
“不愿。”
谢临渊沉默片刻，替我把快要凉透的茶换成热的：
“好，那等你忙完再问。”
第二次，是我病好后，他陪我去城外查一处旧宅。
回程遇上大雨，我们挤在一把伞下，他替我挡了半边风雨，自己肩头湿了大半。
“傅清漪，要不要考虑嫁给我？”
我看着他湿透的衣袖：
“王爷，你是不是把提亲当成每日的公务了？”
“若是公务，至少能日日来见你。”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仍旧没有答应。
后来他又问过几次。
有时是在我盘账时，有时是在我陪母亲去上香后，还有一次是在他替我挡住傅家上门闹事的人，回府时被我发现手背划了道口子。
我替他上药，忍不住数落：
“下回别什么事都自己挡着。”
“那你嫁给我，我就有名分让你管了。”
“你倒会顺杆爬。”
“我只是坚持不懈。”
他的眼神里满是耐心和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所以傅清漪，你这次可愿嫁于我？”
我笑了一下：
“愿意。”
他怔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愿意嫁给你。”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
“不是施舍我吧？”
“不是。”
我的耳尖悄悄红了些许，
“是因为我愿意。”
谢临渊的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克制地问：
“那我可以高兴吗？”
“可以。”
“那我明日便去提亲！”
傅云岚听说我与谢临渊定了亲，第二日便带着喜帖来商号找我。
她穿着一身水红衣裙，发间簪着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并蒂钗。
“妹妹，我们马上就要各自成婚了，往后就是两家人。过去的事，不如就算了吧。”
我看了眼她头上的钗。
那是母亲的遗物。
“谁准你戴它？”
傅云岚伸手摸了摸：
“不过一支旧钗，姨母从前也常戴。你若喜欢，我改日再还给你。”
“现在还。”
傅云岚笑容淡了几分。
“妹妹何必这样小气？”
她环顾商号，忽然道：
“姨母留下这么大的产业，你一个病秧子也管不好。等你嫁进王府，谢世子总要打理内宅。不如趁早将商号交给父亲，免得惹人笑话。”
我看着她，问：
“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劝我母亲的吗？”
她脸色微变。
“你什么意思？”
“我母亲当年看见你母亲与我父亲私会，受惊早产。如今你又拿她的东西，来我母亲的商号劝我让权。你们母女的手段，倒是一脉相承。”
傅云岚猛地站起来：
“你少拿死人压我！”
“死人压不住你，证据可以。”
我取出稳婆的证词与母亲留下的血书，放在她面前。
“你母亲当年不许人及时请大夫，害我母亲失血而亡。如今你若还想拿她的事来羞辱我，我可以让整条街的人都听听。”
傅云岚脸色发白，抓起喜帖便要摔。
我按住她的手腕。
“想砸东西，回你自己家砸。”
她挣开我，气得眼眶发红。
萧宸枫正好进门，见状立刻护到她身前。
“清漪，你太过分了。云岚不过是来送喜帖，你何必处处针对她？”
我收回手，懒得看他。
“萧少将军，我没空陪你们演戏。喜帖留下，人请出去。”
萧宸枫沉下脸：“你……”
“送客。”
忍冬带人上前，将两人请出商号。
我重新坐回账桌前，继续核对账本。
他们在门外说了什么，我已经不想听了。
萧宸枫在商号外等到天黑，仍不肯离开。
我从后门回府时，他拦在巷口。
“卿卿，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云岚只是脾气急了些，她过去也照顾过你。你何必把话说得那么绝？”
我停下脚步：
“你现在还觉得是我在为难她？”
萧宸枫沉默了一瞬。
“假死的事，是我们做得不对。可当初我们也是真心想替你寻药。你病得那样重，我怕你受不住真相，才答应云岚假死三年。”
“你怕我受不住真相，所以让我替你们守孝、受尽辱骂？”
“那是意外。”
“我在灵堂哭了三天三夜，是意外吗？父亲逼我跪佛堂四十九日，是意外吗？你们回来后，仍然把罪推给我，也是意外吗？”
萧宸枫一句话都答不出来。
他低下头，轻声道：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补偿你。”
“怎么补偿？”
“我会照顾你，像从前那样……”
“我不需要你照顾。”
我看着他，心里竟没有一丝波澜。
“萧宸枫，你不是后悔伤了我。你只是发现傅云岚并没有你想的那样爱你。”
他脸色骤然一白。
“不是的。”
“你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转身要走，他又抓住我的袖口。
“卿卿，我从前是真心想娶你的。”
我把袖子抽回来。
“真心不是一句话，是你做过的事。你已经用三年的欺骗告诉我，你的真心值多少。”
谢临渊从巷口另一侧走来，站在我身旁，却没有替我开口。
萧宸枫看着我们，眼底的失落终于藏不住。
我没有回头。
那一刻我才明白，放下一个人，并不一定需要恨他。
有时只要不再期待，就够了。
我和傅云岚的婚期，定在了同一天。
她嫁萧宸枫，我嫁谢临渊。
京城里的人都说，这是傅家姐妹各得其所。
可只有我知道，傅云岚心里未必甘愿。
大婚前一夜，她忽然来到我的院子。
“妹妹，明日便要出嫁了，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憔悴。
我让忍冬退到门外，自己给她倒了杯茶。
“长姐想说什么？”
傅云岚看着我，压低声音：
“我们明日豆浆嫁做人妇，往后两家少不得来往，姐姐敬你一杯就当是赔罪了。”
说着她招呼侍女将茶水倒在我的杯子里。
茶水里有一股极淡的甜腥味，是迷魂散。
我从小体弱，常年喝药，对药材气味格外敏锐。
可我没有揭穿，而是接过她递来的茶盏，看着面前略显浑浊的茶水一饮而尽：
“长姐说得有道理。”
傅云岚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我故意扶住额头，身子晃了晃：
“长姐，你在茶里放了什么？我怎么……这么困？”
“妹妹，你只是太累了。”
她急忙扶住我，
“明日要出嫁，紧张也是难免的。”
她吩咐丫鬟：
“快把她扶进去，再把衣裳换上。”
我顺势倒在她肩头，悄悄咽下了藏在舌下的解药。
可他们刚站起身，脑袋便开始晕了起来。
“我……我怎么这么晕。”
片刻后，她的目光开始涣散，身子软软倒在了丫鬟怀里。
我坐直身子，轻声道：
“把她送回偏院，派人守好。明日之前，不许她踏出院门。”
忍冬看着那套嫁衣，气得脸色发白：
“小姐，她竟想把您送给裴砚辞！”
“她既然准备好了这出戏，就让她自己唱完。”
第二日，傅府门前锣鼓喧天。
萧宸枫与谢临渊几乎同时到了。
萧家的迎亲队伍停在东街，王府的仪仗则停在西侧，两边人马对峙着，引得百姓围满了街道。
萧宸枫看见谢临渊，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王爷，你不必得意。”
谢临渊翻身下马，淡淡看他：
“我为何要得意？”
“卿卿心里一直有我。”
萧宸枫咬牙道，
“她嫁给你，不过是因为我娶了云岚，故意赌气罢了。你最好别以为她是真心选你。”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萧少将军，脸可真大。”
说完，他便转过身，懒得再理会。
萧宸枫还想争辩，内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穿着大红嫁衣，在忍冬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凤冠上的珠帘轻轻晃动，红色裙摆拖过门槛，阳光落在上面，像铺开了一片灼灼的晚霞。
谢临渊看着我，眼底满是惊艳。
萧宸枫却像被人重重击中，目光一寸也移不开。
他忽然冲上前，拦在我面前。
“卿卿，你别嫁给他。”
我停下脚步。
他喉结滚动，声音低哑：
“我知道以前是我做错了。你若不愿意，我现在就去退婚。你跟我回去，好不好？”
我还未开口，谢临渊已经上前，一把将他推开。
“萧少将军，请自重。”
萧宸枫踉跄两步，恼怒道：
“这是我和卿卿之间的事！”
谢临渊没有理他，直接俯身将我抱了起来。
我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他低头看我，眉眼含笑：
“夫人，吉时要到了。”
萧宸枫脸色铁青：
“谢临渊，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谢临渊转过身，声音冷了下来，
“今日是我与傅姑娘的大婚。萧少将军若再阻拦，便是当众扰乱婚仪。到时，别说萧家，就是你父亲亲自来，也未必护得住你。”
萧宸枫握紧拳头，最终只能咬牙退开。
谢临渊抱着我上了花轿，直到帘子落下，我仍能听见他压低的笑声。
“你方才是不是故意让他难堪？”
“是他自己送上门的。”
“那我有没有奖励？”
我隔着帘子踢了他一下：
“没有。”
当夜，王府灯火通明。
我刚进房，谢临渊便替我取下沉重的凤冠。
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耳垂，动作轻得像怕弄疼我。
“累不累？”
“还好。”
“那我替你揉揉肩。”
他站在我身后，掌心落在我的肩上，不轻不重地按着。
我本来还有些紧张，被他这么一闹，反倒忍不住笑了。
“世子爷今日抱我过门，明日京城里怕是又要传出闲话。”
“传什么？”
“说你强抢民女。”
他俯身靠近，呼吸落在我耳边：
“可我明明是光明正大迎娶。”
话音落下，他的唇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我僵了僵，耳根渐渐发热。
谢临渊却没有继续，只替我倒了杯温茶：
“别怕。你若不愿意，我便等你。”
我看着他认真克制的神情，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谢临渊。”
“嗯？”
“我没有不愿意。”
他眸色微深，手指缓缓扣住我的手。
烛火摇曳，红帐垂落，他低头吻住我的唇，温柔得近乎虔诚。
第二日清晨，我还未起身，便有人急匆匆来报。
“王爷，王妃，不好了！”
谢临渊披衣起身：
“何事？”
那人喘着气道：
“傅二小姐不见了。萧府的人说，她昨夜与裴砚辞一同离开，如今已经……私奔了。”
我和谢临渊赶到傅府时，院里已经乱成一团。
傅云岚被两个婆子扶着，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萧宸枫正揪着裴砚辞的衣领，将人按在地上，一拳接一拳地往他脸上砸。
“你敢抢亲？我今日非打死你不可！”
裴砚辞嘴角挂着血，仍冷笑着还手：
“何为抢亲，云岚分明就是心悦与我！你一个废物，有何资格娶她！”
萧宸枫眼神一狠，又是一拳砸下去。
“够了！”
萧夫人喊道，
“再打下去，裴家不会善罢甘休！”
萧宸枫这才松开手，喘着粗气站起来。
萧夫人冷着脸看向裴砚辞：
“裴世子，你说傅大小姐是心甘情愿与你走的，你可有证据？”
裴砚辞撑着地面起身，抬手擦去嘴角的血。
“自然。”
“我来之前，云岚给我送了信。”
“信里说她不愿嫁给萧宸枫，要我带她走。”
“云岚你放心，我……”
傅云岚猛地抬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胡说！是你强迫我的！”
裴砚辞顿时愣住了，刚想说什么就看见大夫摇了摇头说：
“孩子没保住。她身子虚，需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萧宸枫的脸一下沉了下去。
我轻啧一声。
真是一出大戏啊。
傅云岚听见声音，转头看见我，忽然挣开婆子的手，指着我哭道：
“是你！一定是你害我！若不是你婚前给我下药，又把我关起来，我怎么会逃出去？怎么会落到这般田地？”
我看着她，平静地问：
“你说我把你关起来，那你是怎么出的傅府？”
她一顿，随即道：
“是你故意放我出去的！”
“我既然想害你，为什么还要放你走？”
傅云岚哭得发抖：
“你早就知道裴砚辞要来抢亲，故意让我跟他离开，再等着看我出丑！”
萧宸枫立刻接话：
“清漪，你不要再装了。云岚若不是被你逼到无路可走，怎么会离开傅府？”
“萧少将军，你方才还在打裴砚辞，怎么一转眼，又认定是我害了她？”
萧宸枫脸色一僵。
谢临渊抬手，身后的侍卫递来一封信。
那是裴砚辞给傅云岚的回信，信上有裴砚辞约她出城的时辰，也有傅云岚亲笔写下的答复。
我将信放到桌上：
“这封信是从裴砚辞府中搜出来的。她自己约他离开，难道也是我替她写的？”
裴砚辞看着傅云岚：
“你若不认，我可以请人验字。”
傅云岚盯着信，唇色发白，仍不肯松口：
“我只是被逼的！他一直纠缠我，我也是被逼无奈。”
“谁逼你？”
我问，
“我婚前识破你在茶里下迷药，已经让人送你回偏院，并派人守着。门房、守卫，还有你的贴身丫鬟，都能作证。”
“是你自己换了衣裳，从侧门上了裴家的马车。你若说我放你出去，那就把证人叫来，当面对质。”
忍冬上前一步，将几份口供摆到桌上。
傅云岚的哭声渐渐停了。
萧宸枫看完口供，脸色铁青：
“云岚，你真的主动去找裴砚辞？”
傅云岚红着眼看他：
“你也不相信我吗？”
萧宸枫看着她：
“那你为何提前备好了出城的衣物和银子？”
傅云岚脸色一变，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个所以然。
萧宸枫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院中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傅云岚捂着脸，哭着要去抓萧宸枫的手。
他侧身避开，只对萧夫人道：
“先回府。”
裴砚辞冷笑一声：
“你们倒是会处理，利用完我，就想把所有罪名都推给我。”
“裴砚辞，你也别想脱身。”
谢临渊道，
“你擅自带她离京，伤人斗殴，京兆府自会审理。”
侍卫上前将裴砚辞带走。
傅云岚也被婆子扶进马车，萧宸枫跟在后面，始终没有再看她一眼。
我与谢临渊转身离开时，萧府和傅府的人还站在院中互相指责。
傅云岚最终还是进了萧府。
只是萧家给她的不是正妻名分，而是一顶侧妃的轿子。
成亲那日，萧府没有大宴宾客，连红绸都只挂了几处。
傅云岚坐在偏厅里等着拜堂，萧夫人从她面前经过时，只淡淡说了一句：
“进了萧府，就守萧府的规矩。再有一次私自离府，没人替你收场。”
傅云岚攥着喜帕，没有应声。
萧宸枫进来时，身上带着酒气。
他站在门口看了她半晌，最后只说：
“拜堂吧。”
他们成婚后，府里常传出争吵声。
傅云岚嫌萧宸枫冷落她，萧宸枫则反问她，当初为何宁肯跟裴砚辞走，也不肯等他来接。
每次吵到最后，傅云岚便哭着提起失去的孩子，萧宸枫便摔门而出。
这些话传到我耳中时，我只让掌柜把账目再核一遍。
商号接连追回了几笔被挪用的银钱，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谢临渊怕我又忘了吃饭，常叫人送些点心来，有时还亲自送到柜上。
“你要是再忙到夜里，我就把账册全收走。”
他将一碗热汤放到我手边。
我抬头看他：
“你敢？”
“我不敢。”
他在我对面坐下，
“所以只能盯着你喝完。”
我喝了两口，忍不住笑：
“王爷如今管得越来越宽了。”
“从将你带回府的第一日，我就想这样管你了。”
我嗔他嘴贫。
恰好王府管事有事找他，我便喊他先回去：
“顺路给我带个金记的馄饨，有些馋了。”
我刚目送着谢临渊的马车走，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萧宸枫站在铺子门口，衣襟松散，满身酒气。
他看见我，便径直走了进来，抓住我的手腕，
“卿卿，你跟我走。我知道错了，我后悔了。”
我用力抽手，没能抽出来。
“放开。”
“我当初不该骗你，不该让你受那些委屈。”
他紧紧攥着我的手腕，声音含混，
“你心里还有我，对不对？你若肯回来，我什么都能给你。”
“我不愿意。”
萧宸枫脸色一沉，竟伸手去拉我的肩膀：
“你别逼我。”
我侧身避开，顺势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拧。
他醉得站不稳，被我反手压在柜台边，疼得立刻松开了手。
铺子里的伙计闻声赶来，忍冬也从后院冲出来。
“当街强拉王妃，意图用强。带去京兆府。”
萧宸枫还想挣扎，我抬膝抵住他的背，冷声道：
“你再动一下，我就让你在京兆府多待几日。”
侍卫上前将萧宸枫押走。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刚才的情形有不少人亲眼看见，萧家的人赶来时，也没能把他带回去。
傅云岚得知萧宸枫被收押，当晚便去了萧府书房吵闹着要和离。
萧家不肯退还当初的聘礼，傅家又责怪萧家没护住傅云岚。
两府的人在萧府门前吵成一团，昔日称兄道弟的两家，如今连门都不肯让对方进。
萧宸枫被押入大牢后，京兆府终于将所有证据都调查清楚，重新审起了假死一案。
判决下来后，萧宸枫被革去官职，追缴侵占的银钱。
傅云岚递交了和离书。
她离开萧府那日，只带走了几件衣裳。
傅家的事也很快查清。
母亲留下的账册里，记着父亲多年来挪用商号银钱的记录。
稳婆和旧仆的证词，则还原了母亲早产那日的情形。
父亲被罢官问责，名下财产也被查封，商号与田产全部归还到了我名下。
他被押走前，托人递话，说想见我一面。
我去了。
他坐在府衙的偏厅里，衣袍凌乱，鬓边多了许多白发。
看见我进门，他的眼神亮了一瞬。
“清漪，你替父亲求求情。我们毕竟是父女。”
我没有坐下。
“父亲当年把母亲的银子拿去给他们置办宅院时，可曾想过我们是夫妻？”
他的脸色一僵。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母亲已经不在了，你何必还抓着不放？”
“母亲不在了，所以你以为她留下的东西，就可以任由你拿走？”
我看着他，
“我来，是告诉你，商号的钥匙和印信已经收回。往后，你不必再替我做主。”
父亲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母亲的旧案昭雪后，我带着忍冬去了城外祭拜。
墓碑前的野草已经被人清理干净，我将母亲留下的血书放在碑前：
“娘亲，商号已经重新回到我手里，那个男人也再不能随意动用我们的产业。”
“我没有再替任何人赎罪。”
风吹过树梢，像是母亲温柔的回应。
回城后，我重新开了药铺，专门为贫苦人家诊病。
太医替我调整药方后，我的身体也渐渐好转。
以前走几步便要喘，如今已经能在商号里忙上一整日。
傅云岚被送去别庄静养，婚约与名声一并毁了。
她母亲因旧案被追责，再不能拿母亲的死替自己遮掩。
裴砚辞被罚闭门思过，也终于明白，所谓深情若不肯听对方说话，便只是自以为是的占有。
萧宸枫回了萧府。
他偶尔托人送来信，我一次也没有拆。
有些话不是道歉了，就能当作没有发生过。
谢临渊从不催我放下商号，也不要求我把全部心思放在王府。
他会陪我去药铺，也会在我忙到忘记吃饭时，把热粥放在桌边。
一年后的春日，他问我：
“你现在还会觉得，自己是拖累吗？”
我想了想，摇头。
“不会了。我不是谁的负担，也不必靠谁的偏爱证明自己值得活着。”
他握住我的手，没有说什么动人的誓言，只与我并肩走过长街。
街边的杏花开了，风里带着药香。
我这一生不再为谁哭着守灵，也不再因谁的过错惩罚自己。
往后的日子很长。
而我终于可以，只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