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12点。
只听和平里六号楼911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800万，今天你不拿钱出来，我就把她扔下去！”
原因是隔壁郑大宏用一只手拎着两岁半小孩的后领，把她悬在九楼窗外。
屋里的女人从床上爬下来，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
“你把她抱进来，你要的钱我卖房子也给你凑！”
“你卖房子？三十平的破屋子，卖了不够我塞牙缝！”
接着，郑大宏拎着朵朵的那只手往上提了提。
突然！手滑了。
“朵朵——”
上一世，两岁半的朵朵被活活摔死在窗外的水泥地上。
后来，她妈妈温以宁被人锁进煤房，抬出来时只盖着一条脏床单；
小叔裴珩的车冲下江州大桥，车毁人亡；
爷爷裴敬山横穿马路，遭遇飞来横祸；
爸爸裴砚躺在医院，氧气管被人拔掉十二天后才被发现。
一家四口，无一幸免。
再睁眼，她回到了两岁半这天！
···
门被踹开了。
“看什么看？你这种小赔钱货，看人也不会看。”
“朵朵在看舅舅。”
“叫谁舅舅？你妈是我妈捡回来的，她算什么妹妹？你又算什么东西？也配叫我舅舅。”
他把手里的蛇皮袋往地上一甩，径直进了卧室。
郑大宏走到床边，一脚踩在床沿上。
“你听见没有？”
床上那团被子动了动。朵朵妈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哑得只剩一口气。
“我听见了。”
“听见了就给我拿钱！”
朵朵妈撑着床板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钱，摊在床单上。
一块的、五块的，最大一张是二十。
硬币滚到郑大宏脚边，他连眼皮都没动。
“这个月家里就这些，四十六块三。”
“四十六块三？你打发要饭的呢！”
他弯腰，把床头柜上那一摞纸抓起来。
全是医院的缴费单。
“就你还看病？看病谁给你出钱！”
“我自己出。”
“就凭你？你也出得起？”
他把那一堆纸撕成两半，往地上一扔。
“那还有朵朵下个月的托费单子！”
“你还有脸跟我说托费，你把她养这么大，就是为了让她拖死你。”
“你先把我放开，我去借。”
“你去借？你能跟谁借，别装了！”
他一把拽起床上的朵朵妈，往地上一推。
“800万，今天你必须给我！”
“我没有钱！这个月的房租，是朵朵托班的王老师替我垫的。”
“你少跟我哭穷。你出去陪人睡一晚上，比我在工地干一年都多！”
温以宁抬起头，脸白得像纸。
“郑大宏，你说这话的时候，你妈就住在隔壁。她听得见！”
“我妈听得见更好。她当年就不该把你从垃圾站边上捡回来。你吃我家的饭长大，现在该你还了！”
抽屉整个倒在地上，衣柜门扯下来，米缸掀开。
什么都没翻出来。
只见他的眼睛，停在朵朵脖子上那根红绳上。
接着，他弯下腰把朵朵从沙发上薅了起来。
红绳扯出来，绳头挂着一把银锁，边角缺了一小块。
郑大宏眯起眼睛。
“这东西，真银的？你妈果然藏着钱。”
他伸手来抢。
朵朵的两只小手死死捂住锁，指甲盖都捂白了。
“不给！这是朵朵哒，朵朵哒。”
“小崽子松开！”
他一把攥住朵朵的胳膊，把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朵朵的小短腿在半空蹬了两下。
接着，郑大宏走到阳台，推开那扇没装纱网的窗。
风从九楼灌进来，吹得朵朵的头发一根根立起来。
下一秒，和上一世一样！
他拎着朵朵，把她悬到了窗外。
“郑以宁，你再不拿钱出来，我就把这小赔钱货扔下去！”
温以宁从地上爬起来，拖着烧软的身体往阳台爬。
“郑大宏，那是你自己赌的 。你要敢碰朵朵一下，800万你一分也拿不到！”
“我赌我的你管不着。少废话，拿钱！”
“我没有。”
“没有就去借！”
郑大宏把拎着朵朵的那只手往下沉了沉。
“今天你要凑不齐，我就当没拎住这崽子。”
上一世，郑大宏就是在这时候松的手。
这一次，朵朵提前做好了打算。
她先往下看，九楼底下是灰白的水泥地。
水泥地旁边停着一辆收废品的旧三轮。
车斗里堆着小半车旧棉被。
上一世她落下去的时候，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伸出两只小胖手，抓住脖子上那根被郑大宏盯上的红绳，猛地一扯。
红绳断了，银锁落在她手心里。
“这一世，朵朵要拿它当线头。”
“你干什么——”郑大宏气急败坏。
“你想要，就去下面捡。”她的声音依旧萌萌的。
接着，朵朵把银锁举过窗台，一撒手！
银锁从九楼落下去，砸在楼下一辆三轮车的车筐上。
弹了两下后，掉进车斗里那堆旧棉被里。
郑大宏瞪圆了眼睛。
“你给我——”
他拎着朵朵的那只手本能地往前一探，半个身子扑到了窗框上。
手腕上那股劲儿，就在这一瞬间散了。
按照情节，接下来他箍着朵朵的手就要滑了。
只听，“啪——”
“来咯来咯，等到啦。这次朵朵要改写这个环节。”
她两条小短腿往外一蹬。
抱住后脑，把自己团成一小团。
她数着。
“一。”
“二——”
“啪！”她落进一堆软东西里。
棉被的霉味冲上来，塞住了她的鼻子。
睁开眼，这次果真落的不是水泥地！
“耶！不是水泥地。”
“这本剧本，我改得动！”
这时，九楼的阳台上传来一声闷响。
她攥住银锁。
“妈妈，你等我！”
她刚要撑着坐起来。
车斗在她身子底下，晃了一下。
车斗翻了。
旧棉被、纸壳、废铁一股脑倾出来，朵朵陷进去半尺。
她背上磕着一只破搪瓷盆，咳了一声，咳出一口血。
巷口扫地的清洁工扔了扫帚跑过来。
“小孩儿！谁家的小孩儿！”
只听，楼上传来一声闷响，是门被甩上的声音。
郑大宏跑了，他甚至没敢往楼下看一眼。
此时，巷子里的人已经围了上来，你一句我一句。
“这是九楼掉下来的吧？九楼啊，这还能活？快打120……”
有人蹲下来，想把朵朵从棉被里抱出来。
“别动！摔了的人不能乱抱。”
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往楼上指了指。
“这是九楼西户那家的孩子。她妈姓温，一个人带着她。她那个舅舅欠了一屁股赌债，天天上门要钱。”
旁边一个男人接了一句。
“上个月还来砸过一回门。踹门的声音，整栋楼都听见了。”
“报过警，警察来了两趟。人一走，他又来了。”
不知道谁说了一声。
“这孩子还有气，快叫车。”
就在这时，巷口拐进来一辆黑车。
司机老许猛踩刹车。
刹车声扎进整条巷子，车头停在离三轮车半米的地方。
后座上坐着一个老人。裴敬山，裴家当家的。
他手里的茶杯，放下了。
“怎么回事？”
“老爷子，前面有个小孩儿。三轮车翻了，孩子压在底下。”
裴敬山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就在今天一早，老宅看房子的张婆婆拦过他的车。
张婆婆说：“老爷子，你家二少爷那根断了的命线，连着城南一个小孩儿——就在带“和”字的老楼底下。”
裴敬山当时只回了三个字：“胡说八道。”
他还是让老许把车开到了城南。
老许下车，扒开棉被。
孩子脸白得像纸，嘴角挂着血，右手攥得死紧。
手心里是那把从九楼扔下来的银锁。
老许掰开她的小手，愣了一下。
“老爷子……这孩子手里，攥着块长命锁。”
裴敬山的呼吸忽然乱了一下，推开车门，下来了。
他站在三米外，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
“上车。去济和！”
老许把朵朵抱起来的时候，很小心地托着她的后背。
“老爷子，放您身边行吗？”
“嗯。”
车开起来。
裴敬山伸出手，想给她理一理额头上的头发。
手刚伸过去，朵朵睁开了眼。
是这张脸。黑白的，摆在灵堂正中，两边是大朵的白花。
裴敬山的手，停在了半空。
“孩子，别说话。到医院就好了。”
朵朵没有听他的。
她抬起手，一把抓住了裴敬山的食指。
那只小手的力气小得可怜。
裴敬山却觉得整条胳膊都被拽住了。
“爷爷。”
裴敬山怔在座位上。
他这辈子被人叫过无数种称呼。
唯独没有人用这两个字叫过他。
“你叫我什么？”
“妈妈在郑家。今天下午三点，有人会来把她抬走。抬出来的时候，她身上盖着一条脏床单。”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
老许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老爷子，小孩子怕是受了惊吓，说的话……”
“叔叔，你不用信我。你把车开到和平里，先别上楼。”
“你站在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等。3：05分，会有一辆银灰色的车停在巷口。他们先扔下来一个箱子，再抬一个人上去。”
老许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车是什么颜色？”
“我梦见过。”
老许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个孩子。
什么都没有再说。
车拐上高架，一路往东。
裴敬山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两岁半的孩子。
“你是说，你梦见的。”
朵朵没有回答。
她的小手松开了。
眼睫毛又垂了下去。
“孩子？孩子！”
朵朵再醒过来的时候，胳膊上打着夹板，胸口缠着绷带。
只能听到病房门外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爸，你是不是被人骗了？我哥他男女都不近身，哪来的孩子？我不管，这单子我不签，人我也不认。”
“我还有事，苏漫妮那边还等着我呢。”
电话挂了。
朵朵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看见一个穿灰色毛衣的年轻男人走进病房，手里还攥着一束花。
那花是别人送他的，他被老爷子叫过来，顺手带来了。
裴珩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床上的小孩。
朵朵的脸很白，睡在那里小小一团。
裴珩原本要骂人的话，出口就变了调。
“……就这么大点儿？”
裴敬山从门外跟进来，一脚踹在裴珩小腿上。
“你不是不认吗。”
“我这不是来了嘛。”
他蹲下来，隔着床沿看朵朵。
“她怎么伤成这样。”
“从九楼掉下来的。”
裴珩的手指停在半空里。
“……被人扔下去的？”
“她舅舅扔的。人跑了，警察还在找。”
裴珩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朵朵这时候睁开了眼睛。
朵朵看着他，一秒，两秒。
“小叔叔。”
裴珩手里的花，掉在了地上。
“你叫我什么。”
朵朵看着他。
“你不是不认我吗。”
朵朵把脸转向他。
“你是爸爸的弟弟。摇摇车里唱过。”
裴珩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这时，朵朵掀开被子往床边挪。
“我要回去！”
“回哪儿去？”
“回郑家。妈妈还在那儿。”
朵朵的小脚踩在地上，站都站不稳，一只手扒着床沿。
裴珩赶紧把她按回去。
“你躺着，你妈妈的事爷爷在办。”
“办不好的。警察一去，他们就把人藏起来。藏进楼下那间放煤的地下室！”
裴敬山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有地下室？”
朵朵抓住他的手腕。
“爷爷，今天是10月13号下午3点。我说过的话，你记着。”
裴敬山看着这个两岁半的孩子，那双眼睛不像小孩的眼睛。
此时，老许在门口敲了敲门板。
“老爷子，城南派出所来电话了。说郑以宁不在郑家。”
裴敬山猛地站起来。
“那人在哪儿？”
“邻居说，今天上午郑大宏叫了一辆车。车上下来三个人，把人抬走了。”
朵朵在病床上轻轻说了一句。
“煤堆后面还有一扇门。”
下午两点五十，和平里八号楼。
煤堆后面，还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把旧锁。
裴珩一脚踹上去。
锁扣崩了，霉味和煤灰扑出来。
温以宁被绑在一张旧木床上，嘴里塞着毛巾。
床边坐着个男人，四十来岁，手里一沓钱正数着。
他是郑大宏的债主，蒋三。
钱撒了一地。
蒋三从椅子上弹起来。
“谁！”
裴珩冲进去，一拳砸在他脸上。
只见蒋三仰倒下去，砸翻了脚边那盆冷水。
温以宁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堆人。
她看见了被人抱着的那个小小一团。
她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只发出一点声音。
“朵朵。”
朵朵从裴珩怀里伸出两只胖手。
“妈妈。”
温以宁的手腕上是一圈磨出来的血痕。
楼梯口这时候传来一阵拖鞋拍地的声音。
郑母披着一件棉袄冲下来，一头撞在裴珩身上。
“你们是什么人！这是我家里的事！她是我养大的，我要她拿钱！”
“让开！”
“我不让！你今天要带人走，先从我身上碾过去！”
她往地上一坐，两条腿横在楼梯上，拍着地哭。
“白眼狼啊！我一口饭一口水喂大她，她扭头就不认人了啊！”
此时，朵朵从裴珩怀里探出半个身子。
“外婆。”
郑母的哭声卡了一下。
“今天上午十点，你给妈妈端了一碗药。”
“你端进去的时候说，喝了就不闹了。”
郑母的脸白了。
“那碗药，我看见了。”
“你现在让开，我就不跟别人说。”
郑母坐在地上，两条腿一点点收了回去。
派出所的人这时到了。
蒋三被铐着从地下室里带出来时，一边走一边喊：
“我什么都不知道！郑大宏欠我三十万，人是他自己送到我这儿来的！”
裴珩一脚踹在他腿弯上。
“你再说一句！他把我嫂子绑在煤堆后面！”
一个穿制服的人从楼梯口走上来，拦在裴珩前面。
“先生，你先冷静。”
“他进不进去，得看他有没有罪。”
“你要是再动手，跟我们走的就是你。”
裴珩咬着牙，站在原地没动。
裴敬山从楼梯上下来。
“阿珩。让他走。他跑不了。”
那天夜里十一点，温以宁被送进济和医院。
凌晨两点，医生把检查单递给裴敬山。语气很平。
“老爷子，她的高烧不是感冒引起的。是在持续摄入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具体成分还要送检。但她手臂上的针眼最少三年了。每隔十天打一次。”
“不是在治病。”
裴敬山拿着那张单子，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温以宁被推进病房，还昏着。
朵朵被放在她床边。两个人挤一张床。
朵朵没睡。
她一根一根数妈妈手臂上的针眼。
数到一半，她抬头。
“小叔叔，你有妈妈吗。”
裴珩愣住了。
“你的妈妈，你去看过她吗。”
“她也就只剩半年了。”
裴珩靠在门框上，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朵朵被接进了裴家大宅。
大宅在城北，光花园就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
裴敬山抱着朵朵进门的时候，堂屋门口站着一圈人。
管家、阿姨，、医生等等。
唯独还有一个特别的女人，手里端着一碗汤。
“小小姐醒啦。阿姨给你炖了汤。先喝一口补补身子，从九楼掉下来可伤着了。”
朵朵一进门就看见了那碗汤。
她的小手一下子收紧，攥住了爷爷的衣领。
“爷爷！”
“怎么了。”
朵朵抬起头。
“别让那个人进医院，躺在床上一直不醒的那个人，就是喝了她的汤！”
话落，孟姨端汤的手抖了一下。
“小小姐，你可不能乱说啊！我在裴家做了十一年了，老爷子最清楚我。”
朵朵看了她一眼。
“你上个月买的那瓶东西，还剩小半瓶吧。你把汤端回去。就放在你睡那间屋、床边第二层柜子里。”
孟姨手里的汤碗，晃出半圈涟漪。
她把碗往桌上放了放，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小小姐，你说的那瓶东西，是什么呀。我听不懂。”
“你听得懂。”
孟姨笑了笑。
“我在裴家十一年。老爷子吃什么，我先尝一口。二少爷的营养液，一天送三次，我从来不碰的。”
孟姨把那碗汤往前推了推。
“小小姐，汤要凉了。”
朵朵没碰。
“阿姨。”
“这碗汤，你先喝一口。”
堂屋里没有人说话。
朵朵抬起头。
“那你碰的是什么？”
“我碰的是汤碗、菜碟、药盒。我干的都是细活。”
“上个月24号，你在药房里换了两个瓶子。左边那个放在第三排，右边那个放在第五排。你把第三排的标签撕下来，贴到了第五排上。”
孟姨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垮了。
裴敬山缓缓转过头。
“孟玉兰，把碗放下。”
“老爷子，我……”
管家上前一步，接过了那碗汤。
“先去她屋里看看。”
管家应了一声，叫了两个人过来。
“孟姨，老爷子让你去偏房坐坐。别乱走。”
孟姨被人扶着往外走。
偏房的门，从外头带上了。
她回头看了朵朵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笑。
裴敬山抱着朵朵，绕过所有人，往二楼走。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屋，门口守着一个护工。
护工见了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裴敬山在门口停下。
“朵朵，爷爷带你去看一个人。”
房门推开时，床上躺着一个男人。
他很瘦，闭着眼睛，鼻子里插着管子，手背上一根针管连着一台机器。
朵朵盯着那张脸。
那是爸爸。
她没见过爸爸活着的样子。
她见过的那张脸是黑白的，挂在灵堂上，旁边摆着爷爷的照片。
朵朵伸出手，抓住了男人垂在床边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大，把朵朵的小手整个包住。
朵朵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
“爸爸。你别怕。”
床边的护工往后退了半步。
裴敬山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朵朵直起身子，转过头，看着走廊那头的孟姨。
“爷爷，她今晚会跑。”
那天夜里十一点，孟玉兰从偏房翻窗跑了。
跑出三条街，在城东她妹妹家门口，被老许堵住。
第二天下午三点，苏漫妮进了裴家大门。
苏漫妮是下午三点进裴家大门的。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礼盒，身后跟着她的助理。
裴珩是亲自去迎她的。
“爸，我带漫妮来看看孩子。”
裴敬山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没抬头。
“看孩子？她认得你吗。”
苏漫妮笑了笑，把礼盒放在桌上。
“爷爷，小孩子受了这么大的惊吓，我来看看是应该的。我还给她带了点东西。”
朵朵坐在沙发角上，手里捏着一块饼干，慢慢嚼。
她看着门口那个女人。
这张脸，朵朵认得。
就是这个女人把裴家的大门推开，走进来，坐上了裴家少奶奶的位置。
也是这个女人，把裴珩身上最后一分钱都掏走了。
苏漫妮走到裴敬山面前，把礼盒往前推了推。
“爷爷，这是我托人从国外带的。对骨头好。”
“我骨头好得很。”
苏漫妮的笑挂了一下，又接上。
“爷爷还是这么爱说笑。”
接着，苏漫妮的眼睛在朵朵身上转了一圈。
“小朋友上过幼儿园吗？两岁半，会说话了吗？”
“会说。”
“那你说一句好听的，给阿姨听听。”
“阿姨，你昨天在电话里说，裴珩这个人，好哄。”
裴珩抬起头。
“什么？”
“我没说过。”
“你说了。你说，他只要听一句软话，什么都肯给！”
苏漫妮的脸，僵了一瞬。
她很快笑起来，走过来，蹲在朵朵面前。
“你叫朵朵是不是？好乖的名字。”
“渴不渴呀？”
朵朵看着那杯果汁，她没接。
“阿姨，你手上有味道。”
苏漫妮愣了一下，把手抬起来闻了闻。
“香水味吗？”
“不是香水。是烟。你手上有烟味。”
苏漫妮的手指缩了一下。
裴珩在旁边打圆场。
“朵朵，阿姨不抽烟的。”
“她是不抽。但她刚才在车上，接了一个人递给她的烟。”
堂屋里安静下来。
苏漫妮脸上的笑还在。
“哎呀，我助理抽的。”
“你助理是女的。那个人的手上有表带印。”
苏漫妮端着果汁杯的手，停在半空里。
裴敬山这时候抬起了头。
“朵朵，你怎么知道的？”
“我做梦梦见的。”
“阿姨，你脖子上那条链子。是3月17号那天下午，在一辆白色的车里，高卓给你戴上的。”
只见苏漫妮的笑容凝在脸上。
那杯果汁从她手里溢了出来，洒了一桌。
裴珩站起来。
“什么高卓？”
苏漫妮很快笑起来，一边拿纸巾擦桌子。
“小孩子胡说八道，你也信。我这条链子是我妈给的。”
她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然后她伸手替朵朵理了理衣领。
苏漫妮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朵朵听得见。
“小朋友，你知道的是不是有点多呀。”
“阿姨。你下个月要拍的那部电影女一号不是你。投资人换了人，你还在那儿等着。”
“阿姨，你还有一条。”
“什么？”
“你走出裴家的时候别走正门。后门那棵树底下，有人在那儿等你。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衬衫。”
裴珩站在沙发后面，看着这两个人。
“朵朵，你跟阿姨说什么呢？”
“说她要走了。”
“我没说我要走。”
“你说了。你刚才看了一次表。”
苏漫妮的手指，从朵朵的领口上收回来。
她笑了。
那个笑，比刚才任何一个都真。
“小朋友，你算得真准。”
“可惜了，你算不准明天自己会发生什么。”
她走到门口，回头跟裴珩笑了一下。
“裴总，改天再来看朵朵。”
当天夜里，一张照片上了热搜。
第二天早上八点，那张照片挂出了三条热搜。
【当红小花探访豪门认亲现场】
【裴氏集团被指认私生女索要千万】
【温以宁靠孩子上位】
三条的配图，都是同一张照片。
照片上，温以宁抱着朵朵，站在郑家的楼道口。
拍摄时间是一年前。
放料的人，把照片裁掉了半张，只留下母女两个。
裴珩把手机拍到桌上。
“爸，你看这个！现在全网都说是她带着孩子来讹我们家的钱。”
裴敬山看了一眼，没说话。
裴珩越说越上火。
“这孩子说话也太邪门了。两岁半，她怎么知道高卓是谁？她怎么知道我手上有表带印？”
“你手上有表带印？”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会不会有人教她说的。教她说什么，她就说什么。”
“爸，你别被人利用了。”
朵朵这时候从楼上下来。
她站在楼梯口，小手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挪。
“小叔叔。”
裴珩转过头。
“你昨天在车上，抽了三根烟。你抽第三根的时候，苏阿姨打电话来，你掐了一半。”
裴珩的脸僵住了。
“你以为是她打的。其实不是。是她助理拿她手机打的。”
“你——”
“小叔叔，你信不信我，不要紧。你只要记着一句话。别让她拿你的身份证。”
裴珩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裴敬山把手里的茶盏放下。
“朵朵，过来。”
朵朵挪过去，被爷爷抱到腿上。
“你昨天晚上跟我说，孟玉兰今晚要跑。她昨晚跑了。跑到城东她妹妹家，被老许堵在门口。”
朵朵点点头。
“你还知道什么。”
朵朵想了想。
“爷爷，你先把妈妈的病治好。她被人喂了三年的药。喂药的人，不是郑家的人。”
“那是谁。”
朵朵看着他，没有回答。
她太小了，说不清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是谁，朵朵到死都不知道。
她只记得一件事。
妈妈被抬出来那天，床单是白的。
送妈妈去医院的车上，坐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
那个男人给郑大宏点了一根烟。
门房在这时候打来电话。
“老爷子，门口来了个老太太。说她是温女士的养母，要见小小姐。”
“不见。”
“她坐在台阶上不走了。她说今天见不到人，就把记者叫来。”
裴敬山放下电话，走到了大门口。
一个老太太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只旧布袋。
“我把她养到十八岁！她现在进了豪门，连面都不露了？”
“你要多少。”
“800万。跟大宏要的一样。”
裴敬山朝老许抬了抬下巴。
老许从车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郑母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
“这什么？”
“三年前，你从温以宁卡里取的每一笔钱。一共四十七万三千。取款单、日期、柜台录像，都在里面。”
“你要么拿着这几张纸滚。要么我拿着它去告你，告到你把养老的房子都赔进去。”
郑母抱着布袋从台阶上站起来。
她走的时候，一路上没有回头。
裴珩在旁边站了很久。
“爸。”
“说。”
“我信她。”
苏漫妮是傍晚又来的。
她提着一箱补品，还带了一盒酸奶。
“朵朵，阿姨昨天回去想了想。你是不是听谁说过什么呀。来，喝这个，阿姨特意给你买的。”
她把酸奶吸管插好，递到朵朵嘴边。
朵朵看着那盒酸奶。
她接了过来。
苏漫妮笑了。
“乖。”
朵朵把酸奶端在手里，举得平平的。
“阿姨。你手上那个戒指呢。”
“什么戒指？”
“你左手无名指上戴过一个。今天没戴。是不是送给高卓了。”
裴珩正好走进堂屋。
苏漫妮的手一顿，回头看了裴珩一眼。
朵朵趁着这一顿，把酸奶放在了茶几上。
酸奶没有喝。
夜里，朵朵又做梦了。
梦里是一个白色的房间。
房间里有三张床，只有一个躺着人。
那个人小小的，胳膊上插着管子，胸口盖着一块蓝布。
护士跑过去，喊着让医生快点推抢救车。
朵朵从梦里挣出来，一下子坐起来。
她出了一身的汗。
她掀开被子，光着脚下了床。
走廊里没有人。
她走到妈妈的房间门口，看见妈妈在睡。
呼吸是平的。
朵朵又走到走廊尽头那间房间的门口。
门缝里透出灯光。
爸爸还是躺在那儿，鼻子里插着管子。
朵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房间了。
第二天早上，孟姨被人从城东带回来。
裴敬山坐在堂屋里，桌上放着一碗汤和半盒酸奶。
“汤送检了。”
“结果出来了，老爷子。里头有一种东西，长期喝，心脏会越来越弱。停一天两天没事，喝上两三年，人睡着睡着就过去了。”
裴敬山的手按在桌沿上。
“酸奶呢。”
“酸奶里的东西更多。一盒下去，小孩子的心脏撑不住。”
堂屋里，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裴敬山让人把孟姨带进了书房。
孟姨跪在地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老爷子，我什么都说。”
“谁让你做的。”
“我不知道他是谁。三年前有人找到我，给了我一张卡。每个月打钱，让我往二少爷的营养液里加点东西。”
“加什么，加多少，那边有纸条告诉我。”
“纸条呢。”
“烧了。每回看完我就烧。”
“卡呢。”
孟姨把头低下去。
老许从门外进来，把三张纸放在桌上。
“卡在她妹妹家的米缸里。昨天下午拿到了。”
“老爷子，还有一件事。”
“钱是从一家租赁公司走的。那家公司的股东，您认识。”
堂屋里安静下来。
孟姨抬起头，嘴唇动了两下。
“那家公司……我侄子去年才进的。”
她整个人软在地上。
裴珩站在门外，拳头攥得咯咯响。
裴珩猛地站起来，转身往外冲。
“站住！”
“我去找她！”
“你找她什么？你有证据吗？”
裴珩站在门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朵朵窝在沙发角上，慢慢啃那块饼干。
她一点都不慌。
这盒酸奶，她喝过。
喝完以后在床上躺了六天。第六天夜里，妈妈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一直哭。
妈妈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
朵朵把饼干渣拍掉，抬起头。
“小叔叔，你先别去。她今天会来跟你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的身份证。”
裴珩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朵朵，你昨天为什么不让我去找她。”
“你去了会打人。你打了人，就要被关两天。关起来那两天，她正好把东西收拾干净。”
“那我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做。你等她走错下一步。”
“你怎么知道她会走错。”
“因为她已经走错过一次了。上一次，她走错的那一步，就是这盒酸奶。”
下午两点，苏漫妮果然来了。
她眼睛红红的，一进门就挽住裴珩的胳膊。
“阿珩，我被人冤枉了。网上那些人说我破坏你们家，我要发个声明。你把身份证给我，我去找律师。”
裴珩钉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了？”
裴珩看着她，看了很久。
“漫妮。你手上那个戒指呢。”
“什么戒指。”
“你戴了两年那个。上个月你说它丢了。朵朵说，你把它送人了。”
“你宁愿信一个两岁的小孩儿？”
“我信。前天在地下停车场，我信的是我自己的眼睛。”
苏漫妮的手，从裴珩的胳膊上滑了下去。
下了一整夜的雨。
朵朵是被雷声吵醒的。
她爬起来，扒着窗台往外看。
雨点子砸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她看着看着，忽然定住了。
她的脑袋里又来了一幕。
城北的路口，红灯。
一辆黑色轿车刹不住，冲上了人行道。
人行道上走着一个老头，撑着一把黑伞。
那把伞，是朵朵昨天在爷爷书房里见过的那把。
朵朵从椅子上跳下去。
“爷爷！”
裴敬山在楼下，正要出门。
他今天要去公司开一个董事会，司机已经把车停在门口。
朵朵一路跑下楼梯，小短腿捣腾得飞快。
“爷爷！等等我！”
裴敬山回头，看见那一小团朝他扑过来。
“怎么了。”
朵朵张开胳膊。
“爷爷抱。”
裴敬山弯腰把她抱起来。
朵朵搂着他的脖子，声音闷在他肩上。
“爷爷今天不要去公司。”
裴敬山笑了。
“不行啊，今天有个会。”
“那就不要去那个路口。”
“哪个路口。”
“城北，建设路和解放路那个。红灯坏了。站台边上有一家卖烟的小铺子。”
“墙是白的，门口挂着一块蓝布帘。”
裴敬山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每天上下班都从那儿过。
他给朵朵买过两回汽水，就在那家铺子。
朵朵从来没有去过那个路口。
裴敬山抱着她的手臂，慢慢收紧了。
“朵朵，你怎么知道红灯坏了。”
朵朵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头埋进爷爷的脖子里。
裴敬山站在门口，站了半分钟。
他把朵朵递给旁边的阿姨。
“老许。”
“老爷子。”
“今天的会，让副总去开。车不开出去。”
老许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转身去打电话。
上午十点十分。
建设路和解放路的路口，红灯灭了。
一辆黑色轿车冲上人行道，撞进了公交站台。
站台边上一家小卖部，被撞塌了半面墙。
那家小卖部的老板说，就差五分钟，老头子刚走。
裴敬山坐在堂屋里，捏着茶杯。
老许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张纸。
“车是谁的。”
“登记在一个租赁公司名下。我找人查了。这家租赁公司，裴副总去年投过两百万。”
堂屋里没有一点声音。
裴敬山的拇指，在茶杯沿上蹭了一下。
“哪个裴副总。”
“裴振业。”
下午两点，裴振业的秘书来了。
“老爷子，裴总听说您今天没去开会。他让我问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你回去告诉他。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坐十年。”
秘书站着没有动。
“裴总还说，集团那边最近有人递闲话。让您别听。”
朵朵从楼上下来，手里捏着半块饼干。
“叔叔。你们裴总今天上午在哪儿。”
“裴总……在办公室。”
“他不在办公室。他八点五十到过建设路。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才走的。”
秘书脸上的笑没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台阶上还绊了一下。
裴敬山看着朵朵，看了很久。
“朵朵。你告诉爷爷，你究竟能看见多少。”
朵朵伸出手，比了一个小圈。
“能看见一小块。像从窗户缝里往外看。看得见人，看不清脸。”
“那你怎么知道，车是裴家的。”
“因为只有来过家里的人，才穿那种衣服。爷爷，那个车牌是家里的号。前四位，跟你的车一样。”
裴敬山端着茶杯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朵朵坐在楼梯上，抱着膝盖。
她看着爷爷的背影。
爷爷就是死在这个路口。
葬礼那天下了雨。
朵朵把下巴放在膝盖上，轻轻说了一句。
“爷爷，这次不一样了。”
裴珩那天晚上七点，把车停在了城东一家酒店的对面。
朵朵坐在后座上。
裴珩从后视镜里看她。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这儿。”
“我做梦。”
裴珩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行。你做梦。”
他本来是要自己来的。
可朵朵从下午起就抱着他的腿不撒手，一撒手就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裴家上下一圈人围着哄，谁哄都不行。
裴敬山摆了摆手。
“带她去。”
地下二层，车子停得很满。
裴珩把车停在一个柱子后面，熄了火。
朵朵扒着车窗往外看。
“朵朵，你困不困。”
“不困。”
“你在家里从来不这么晚睡。”
“今天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今天你要看清楚。你不看清楚，你还要给她买车、买房、给她妈治病。你的钱，最后都会变成她和高卓的新房首付。”
裴珩沉默了一会儿。
“你才两岁半，你怎么知道钱的事。”
“我见过你把卡给她。你给她的时候，手在抖。”
七点四十，一辆白色的车从坡道上滑下来，停在电梯口。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苏漫妮。
她穿了一件很短的外套，脚上踩着一双很细的高跟鞋。
然后副驾上下来一个男人。
男人个子很高，穿着黑衬衫，袖口上有一枚银色的扣子。
他走到苏漫妮面前，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苏漫妮仰着脸，笑了一下。
那个笑，朵朵见过。
前一世，朵朵见过太多次了。
裴珩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
车钥匙从他的手指缝里滑出去，掉在脚垫上。
他没有去捡。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三米外的那两个人。
苏漫妮转身的时候，眼睛扫过来。
她看见了柱子后面的那辆车。
也看见了那辆车里的裴珩。
她愣了一下。
两秒钟后，她笑了。
那个笑，跟刚才对着高卓的那一个，一模一样。
裴珩把车门推开了。
“漫妮。”
苏漫妮站在电梯口，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你怎么在这儿。”
“这句话该我问你吧。”
高卓往前走了一步，挡在苏漫妮前面。
“哥们儿，你谁啊。”
“我是她未婚夫。”
高卓转过头看苏漫妮。
“漫妮？”
“别理他。他就是个花钱买我笑脸的。”
裴珩往前走了两步。
“我送你的那辆车，你上个月卖了。”
“我转给我妈了。”
“你妈去年过年都没见过你。”
苏漫妮不说话了。
苏漫妮笑了。
“阿珩，订婚是你自己在外面说的。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
裴珩站在那辆白车的车头前面，半天没有动。
地下车库的灯很暗，只照出他半张脸。
朵朵在后座上，贴着车窗叫了一声。
“小叔叔，上车。”
裴珩回过头。
“上车。别站在那儿。”
裴珩走回来，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放了三分钟。
然后他笑了一声。
“朵朵。你说，我这三年在干什么。”
“在给一个骗子买包。”
裴珩笑得更厉害了，笑到肩膀都在抖。
朵朵伸出一只小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小叔叔，我们回家。”
裴珩发动车子，倒了出来。
车开到出口的时候，正赶上苏漫妮的那辆白车先出去。
两辆车并排停了三秒钟。
苏漫妮摇下车窗。
“阿珩，你听我解释。”
“不用。”
“他真的只是我老板。”
裴珩把车窗升了起来。
朵朵在车里看着她。
这个女人的话，裴珩一句都没少听。
公司、房子、最后一笔钱，全给了她。
最后，他把车开上了江州大桥。
那天晚上，裴珩喝了很多酒。
他在自己房间里，一瓶一瓶往肚子里灌。
管家在门口劝了半天，被他轰了出去。
管家下楼，把这事告诉了老爷子。
裴敬山站在书房门口，听了两秒。
“别拦他。让他喝。”
“老爷子，三少爷他……”
“他心里有数。他要是心里没数，早三年就出事了。”
管家退下去了。
裴珩在房间里喝到十一点。
酒瓶空了三个。
他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苏漫妮的号码。
他按了拨出，又挂掉。
挂了三次。
第四次，他没有挂。
电话响到第四声，那边接了。
“阿珩？”
裴珩没有说话。
“你听我解释，好不好。你等我一个星期。我把手上的戏拍完，就回去找你。”
裴珩笑了一声。
“漫妮。我二哥在床上躺了三年。我今天去看他，他的手还是凉的。”
“我这三年在干什么，我在给你挑花。”
那边静了两秒。
“阿珩，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他把电话挂了。
十一点半，他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他手里攥着车钥匙，往楼下走。
朵朵坐在楼梯的第三级上。
她一直在那儿等着，等了一个多钟头。
“朵朵，让开。”
朵朵没动。
“听话，让开。”
“你要去哪儿。”
“出去转转。”
“外面在下雨。”
“我知道。”
“上一世，你就是在一个下雨的晚上开车出去的。”
裴珩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你把车开上了江州大桥。桥上的护栏只有半人高。你的车冲下去的时候，雨刮器还在动。”
裴珩站在楼梯上，手指头松了一下，又攥紧。
“你再说一遍。”
“小叔叔，你死的那天，爷爷还在。爷爷是第二天早上知道的。他站在大桥边上，站了一个下午。”
“后来爷爷再也没有提过你的名字。”
裴珩没有下楼。
他把车钥匙往地上一扔，坐在楼梯上，两只手抱着头。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朵朵，你到底——”
他没有问完。
“小叔叔。你要问我的，我不告诉你。你记住一件事就行。”
“以后苏漫妮再来，你别开门。”
“她还会来？”
“会。她这次不是来找你说话的。她是来拿你的身份证的。”
“拿那个干什么。”
“去开一个公司。公司的名字写你。债也写你。”
“钱写她和高卓。”
裴珩坐在楼梯上，没有再说话。
朵朵挪过去，趴在他的膝盖上。
“小叔叔。你要是死了，谁抱我。”
裴珩的肩膀塌下去。
他把朵朵整个抱起来，抱得很紧，紧到朵朵有点喘不上气。
朵朵的小手在他背上拍了拍。
“钥匙。”
“钥匙怎么了。”
朵朵从他怀里挣出来，跳到地上。
她把地上那串车钥匙捡起来。
然后她跑到门口，推开一条门缝。
外面的雨很大。
朵朵站在门槛上，扬起手，把钥匙扔了出去。
车钥匙在雨里划了一道线，落进了门口的排水沟。
朵朵回过头。
“明天你要出去，就自己爬下去捡。”
第二天早上，老许带着两个人，把别墅里的酒全搬走了。
客厅里空出一整排位置。
裴珩下楼的时候，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他什么都没说。
朵朵坐在餐桌前，正拿勺子舀粥。
她舀了半勺，舀起来又掉回去。
裴珩走过去，把她的勺子拿过来，喂了她一口。
朵朵嚼着粥，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好吃。”
“……你就知道吃。”
朵朵的伤养到第十天，能自己走稳了。
裴敬山把她带去了公司。
他办公的时候，朵朵就趴在旁边的沙发上啃饼干。
沙发前面铺了一块毯子，毯子上摆着七八个玩具。
她不怎么玩玩具。
她更喜欢看爷爷桌上那些纸。
裴敬山签一份文件，抬头看她一眼。
“朵朵，你看得懂啊。”
“看不懂。”
裴敬山笑了。
“那你看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累。你昨天下午在这个时间点咳了三次。”
裴敬山拿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十一点半，朵朵要去洗手间。
裴敬山让秘书带她去。
电梯到十九楼，门开了。
裴振业站在外面，身后跟着两个人。
“大伯，您在公司啊。”
“我来看我的桌子。”
裴振业的目光落在朵朵身上。
“小侄女也来了。”
朵朵抬头看他。
“堂叔，你的领带换了。”
“怎么。”
“早上那条是红的。现在这条是蓝的。你上午去见过一个人，出来的时候领带上沾了茶。”
裴振业的手抬起来，摸了摸领带。
“小孩子眼睛倒是尖。”
“我还不止看得见领带。”
“你身上的烟味，是从你自己口袋里出来的。”
“你不抽，你兜里却带着一包。”
“那包烟的牌子，去年才在江州铺开。”
裴振业的手伸进外套口袋，又拿了出来。
电梯门合上，往下走。
朵朵从门缝里看着他的脸。
“爷爷。他刚才想摸我的头。”
“我知道。”
“他手上有烟味。他不抽烟。他今天跟一个抽烟的人，坐了一上午。”
下午三点，裴敬山要去医院看裴砚。
朵朵要跟着。
两个人从写字楼里出来，老许去开车。
朵朵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等车。
裴敬山低头，替朵朵理了理衣领。
“一会儿到了医院，别跟你爸爸讲公司的事。”
“我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爷爷。躺在床上那个人，听得见。他只是不能说。”
裴敬山的手停了一下。
一个穿米白色外套的女人走过来。
女人三十来岁，头发盘着，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朵朵？”
朵朵抬头看她。
女人蹲下来，语气很软。
“你是朵朵吧。我是你妈妈的朋友，我姓周。你妈妈让我来接你，她在医院等着呢。”
朵朵往后退了一步。
“妈妈在医院？”
“对呀，她今天刚醒。她让我先来接你。”
“你见过我妈妈吗。”
“见过呀。”
“她左手上有几个针眼。”
“什么？”
“她手上有针眼。你见过她，你就知道。”
“我……我没细看。”
“那你说说，我妈妈今天穿什么衣服。”
女人的笑僵了一下。
“你妈妈穿的是病号服呀。”
“病号服是蓝色的还是白色的。”
“蓝……蓝色的。”
朵朵往后退了第二步。
“我妈妈住的那间病房，窗户朝北。从窗户往外看，是一棵梧桐树的树杈。那棵树上没有一片叶子。”
“你从我妈妈那儿来，你见过那棵树吗。”
女人的脸沉下来。
她不再演了。
女人一把把朵朵抱起来，转身就跑。
朵朵的两只脚在半空里踢。
“爷爷！”
女人跑到街角，一辆面包车的侧门拉开着。
朵朵被塞了进去。
车门“砰”地关上。
台阶上，老许刚把车开过来，就看见那辆面包车蹿了出去。
裴敬山从楼里走出来。
“朵朵呢。”
“老爷子——有人把她抱走了！”
裴敬山冲下台阶。
面包车已经拐进了主路，尾灯一闪，没影了。
裴敬山站在马路边上，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面包车开得很快。
车里坐着两个男人。
开车的那个留着平头，脖子上有一道疤。
坐在朵朵旁边的那个很年轻，一直在看窗外。
朵朵被按在后座上，两只小手被一根塑料扎带绑着。
年轻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哥，这小孩儿才多大啊。”
“少废话。”
年轻人从后视镜里瞄了朵朵好几眼。
朵朵转过头，看着他。
“叔叔，你今年二十四。你老家在江北。你上个月回了一趟家。”
“你妈塞给你两包东西，你只拿了一包。”
年轻人的手抖了一下。
“哥，这小孩儿……”
“别接她的话。”
朵朵没看平头，只看着那个年轻人。
“你那包里有一个蓝布包。里面是三千块钱，是你妈攒的。你走的时候没拿。”
年轻人的呼吸乱了。
“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今天晚上得早点回家。你妈今天煮了排骨。”
年轻人不说话了。
他往后座上缩了缩，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一直在看我们。”
“看就看，她又不会说话。”
朵朵这时候开口了。
“叔叔。”
年轻人吓了一跳。
“你开的这个车，是白色的。后保险杠掉了一块漆。今天下午，你们会把这辆车开进一条巷子。”
“巷子里有摄像头。”
年轻人猛地转头看平头。
“哥……”
“别听她的。”
朵朵把头靠在车窗上。
“叔叔，你女儿今年七岁。她叫小满。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红色的外套。”
“她放学以后会去巷子口等她妈妈。她妈妈今天会晚两个小时。她会一个人站在那儿等。”
平头的手把方向盘抓得发白。
“今天晚上八点，会有一辆拉货的车从那巷子里倒进去。司机看不见后面。你要是现在停车，你女儿还来得及。”
车里死一样安静。
年轻人转头看平头。
“哥，这小孩儿是不是有毛病。”
平头没说话。
他的手机响了。
他戴上耳机，接起来，嗯了两声。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很长一段。
平头把电话挂了。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朵朵一眼，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车往路边靠。
“哥，你干嘛。”
“闭嘴。”
车停在一条僻静的路边，双闪灯一下一下地跳。
年轻人推开车门，跑到路边蹲下了。
平头从后视镜里看着朵朵。
“你不怕我们。”
“你们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
“坏人不会先给小饭桌打电话。”
平头没有接话。
平头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电话接通了。
“喂，是城西小学对面那家小饭桌吗。有个叫小雨的小姑娘，麻烦你们多留她两个小时。她妈妈今天堵车。”
那边说了几句什么。
“对，她爸姓宋。钱我一分不会少。”
他挂了电话，摘下耳机，把手机扔到副驾上。
他回头看着朵朵。
“你刚才说，我女儿会怎么样。”
“现在没事了。”
平头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小孩儿。你说你梦见的事。你梦见我了吗。”
朵朵看着他。
“梦见了。你今天晚上会把你女儿接回家。你会给她买一串糖葫芦。”
“她吃一半，剩下的你吃了。”
平头把脸转回前面。
年轻人小声问了一句。
“哥，她说的是真的吗。”
“你问我，我问谁。”
“那咱们还送吗。”
平头没有回答。
他用力按了一下喇叭。
他的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朵朵都听见了。
听筒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处理掉。别留人。”
平头把车停在路边，坐了很久。
年轻人先受不了了。
“哥，你到底想干嘛。上头催了。”
“我说了，闭嘴。”
“这小孩儿是裴家的……”
“你现在知道她是裴家的了？”
年轻人不说话了。
平头从后视镜里看了朵朵一眼。
朵朵也在看他。
“叔叔，你左胳膊上有一条疤。是小时候被打的。打你的那个人，是你爸。”
“你十七岁才从家里跑出来。”
平头的手指头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
“你不想变成他。”
车里没有人说话。
年轻人往后缩了缩，眼神有点怕。
平头把手机拿起来，拔了一个号。
那边接了。
“喂，老爷子家吗。你们家丢的那个小孩儿，在我这儿。城南旧货市场后面那个加油站。”
“你们二十分钟内过来。”
那边说了什么。
“我不谈钱。她救了我闺女。”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仪表台上。
然后他把扎带从朵朵的小手上解开了。
“下车吧。”
朵朵下了车，站在加油站的便利店门口。
平头靠在车门上，抽了一根烟。
年轻人蹲在地上，手抱着头。
十七分钟后，一辆车急刹在加油站门口。
裴珩第一个冲下来，一把把朵朵抱起来。
“朵朵！你哪儿伤着没有！”
朵朵搂着他的脖子。
“小叔叔，我没事。”
裴敬山接着下来。
他走到平头面前。
老宋把烟摁灭，把手里的手机递过去。
“里头有一段录音。我接活的时候录的。你自己听。”
裴敬山接过手机，按下播放。
录音里先是一段杂音。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人接到了吗。”
“接到了。小孩儿身上有个银锁。”
那边的男人停了一下。
“……处理掉。别留人。跟裴总回个话，就说小孩没了。”
录音到头。
裴珩把朵朵放下来，转身走到平头面前。
“你叫什么。”
“宋建平。”
“她要是伤了一根头发，我今天就让你躺着出去。”
平头看着他，没有躲。
“我知道。所以我把人送回来了。”
朵朵从后面拉住裴珩的衣角。
“小叔叔。别凶他。他救了我。”
“他把你绑走的。”
“他是被人叫来的。叫他的那个人，才是坏人。”
裴珩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朵朵走到平头面前，仰头看他。
“叔叔，你的胳膊还疼吗。”
平头低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我胳膊疼。”
“你开车的时候，右手一直压在左肩上。”
平头没有说话。
“你把扎带从我手上解开的时候，手在抖。所以你没害我。”
老宋从口袋里掏出烟，又放了回去。
“老爷子。”
“你说。”
“给我五万的那个人，是现金转的。转账的时候，他让我把手机号背下来。那个号我记着。”
“你说。”
平头报了一串数字。
老许在旁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记了下来。
加油站的灯，把那串数字照得很白。
加油站的风把裴敬山的衣角吹起来。
裴敬山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老许站在旁边，没敢开口。
过了很久，裴敬山开口了。
“老许。”
“老爷子。”
“把这段录音，送去鉴定。我要知道说话这个人是谁。”
朵朵在裴珩的怀里抬起头。
“爷爷。不用鉴定。那个人我见过。”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三年前，他穿过一件灰色的夹克。衣服的左袖口上，有两颗扣子，颜色不一样。他站在一间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支笔。”
温以宁是在第十五天出院的。
出院那天，她坐在轮椅上，被推到院子里晒太阳。
朵朵坐在她腿上，头靠在她怀里。
温以宁把她抱得紧紧的，一句话都不说。
“妈妈。”
“嗯。”
“你别哭。”
“我没哭。”
她的眼泪掉在朵朵的头发上。
朵朵抬起头，替她擦了擦。
“妈妈，我有件事跟你说。”
“你说。”
“你以前是不是总觉得自己忘事。”
温以宁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每个月有几天的记忆是断的。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没劲，手脚发软。你以为是生病。”
温以宁看着怀里的孩子。
“朵朵，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我梦见的。”
温以宁摸着朵朵的脸，手一直在抖。
“朵朵，妈妈以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一个人。”
“没有。”
“因为我记不起来。我小时候的事，我都想不起来。我只记得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树底下坐着一个女人，在小板凳上，对着我笑。我一直以为那是我做的梦。”
朵朵把脸贴在她怀里。
“妈妈，那不是梦。”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也梦见过。你每次梦见，第二天就要发一次烧。你发了十九年的烧。”
温以宁低下头，下巴抖了两下。
那天下午，护士来叫她们。
说院长办公室有人找。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男人身边放着一只公文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他看见温以宁进来，先站了起来。
“请问，郑以宁女士是您吗。”
“我姓温。郑是我养家的姓。”
“好。温女士。我姓沈，是江州沈家的律师。”
温以宁愣住了。
“我这次来，是替一个老人办事。十九年前，沈家的小女儿和刚出生的孩子一起不见了。小女儿后来被人找到的时候，已经在江里泡了三天。”
温以宁的手抖起来。
沈律师把文件袋打开，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人，站在一个池塘边上。
左边那个，和温以宁长得一模一样。
右边那个，和温以宁也很像，但眼睛更亮一些。
“这是谁。”
“左边这个是您。右边这个是您的姐姐，沈婉。你们是双胞胎。”
“你们出生的时候被同一个人抱走了。那个人把你们分开了。您被扔在城南的垃圾站，被郑家捡走。”
“您姐姐被另外一户人家收养，十九岁那年从楼上摔下来死了。”
温以宁握着那张照片，手指头抠在照片边上。
沈律师把文件袋重新拉上。
“温女士，我这次来，不止是为了认亲。有件事，我得告诉您。三年前，有一份关于您的材料，被人送到了沈家。”
“材料里写着您的名字、住址、还有一个孩子的出生日期。送材料的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个人要养废。不能让她回沈家。”
办公室里，朵朵一直坐在妈妈腿上，眼睛盯着那个律师。
她忽然开口了。
“叔叔。那个送材料的人，左袖口上的扣子，是不是不一样颜色的。”
沈律师的手停了一下。
“小朋友，你怎么——”
朵朵没有回答。
她把脸埋进了妈妈的怀里。
沈律师走到门口，回过头。
“温女士，还有一句。沈家现在只剩一位老人了。她想见您。”
“但有一个人，不想让您见到她。”
“谁。”
“就是当年把您抱走的那个人。我们还不知道他是谁。我们只知道，他还在江州。”
裴敬山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把一个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
桌上坐着裴珩、老许，还有朵朵。
“三年前，十月三号。城南一家酒店，十九楼的走廊。裴砚那天在那家酒店谈事，谈完就倒在了房间里。”
“医生查了三年，查不出来。”
他把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
画面很糊，是黑白的。
第一张，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侧身，只能看见半个肩膀。
第二张，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手抬起来，理了理袖子。
裴珩凑过去看。
“这也太糊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看他的袖子。”
朵朵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桌子边上。
她扒着桌沿，踮起脚。
她看得很认真。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手，按住其中一张。
“这里。左袖口上两颗扣子，一颗白的，一颗黑的。”
裴珩凑过去，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灯看。
“两颗扣子能说明什么。”
“裴家的裁缝给别人做衣服，扣子都是一样的。只有二房的衣服，扣子是自己挑。”
裴珩的手抖了一下。
“我哥那件大衣的扣子，也是自己挑的。去年他还跟我说，这两颗扣子好看。他说这话的时候，裴振业就站在旁边。”
裴珩愣住了。
“朵朵，你怎么——”
“上一世，我见过这张脸。”
书房里没有人说话。
朵朵又点了一下照片。
“他在酒店的走廊里站了四十分钟。他没有进爸爸的房间。他只是在门口等着。”
“后来有一个人从房间里出来，递给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朵朵想了想。
“一根管子。”
裴敬山的眼神变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老许。查三年前十月三号那天，城南那家酒店的监控备份。重点看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
“老爷子，还有一件事。昨天医院那边说，二少爷的营养液，昨天下午被人换过。”
裴敬山捏着电话的手，青筋跳了一下。
“换成什么了。”
“还没查出来。但换药的人，是二房那边的护工。”
裴敬山的眼睛，闭了一下。
裴家能碰到二少爷营养液的，只有一支人。
裴振业。
朵朵这时候问了一句。
“爷爷。”
“嗯。”
“堂叔是不是一直想坐在你这把椅子上。”
裴珩在书房里来回走了三圈。
“爸，这三年他每天都来我哥床边站三分钟。我当时还觉得他挺有心。”
“他每次都在看仪器。”
裴珩停下来。
“看什么。”
“看那条线什么时候平。”
裴珩一拳砸在书桌上。
“我现在就去。”
“坐下。你现在去，他会说你疯了。这几份材料，我要先送银行，再送警局。”
“顺序错了，他就跑了。”
朵朵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
“爷爷，先送银行。银行最慢。他要是先知道警局的事，钱就转走了。”
裴敬山看着自己的小孙女。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上一世，我连话都说不利索。”
“那你听爷爷说一句。”
“嗯。”
“以后再梦见什么，先告诉爷爷。”
“不要再一个人往外面跑。”
“上次是我不对。”
“是你不对。你要是被人抱走了，爷爷去哪儿找你。”
朵朵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我下次跑，带着老许叔叔。”
裴敬山没说话。
他只是把朵朵抱起来，放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书房墙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上，裴砚站在最左边。
那一年，裴砚二十六岁，身高一米八七，穿一件白衬衫。
第十七天，朵朵去了医院。
她今天是去给爸爸擦手的。
护士教过她一次，要用温水把毛巾泡软，再一点一点擦。
朵朵擦得很慢。
她一边擦，一边说话。
“爸爸，今天妈妈出院了。她被推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好。她在车上笑了。”
“她笑起来眼睛是弯的。”
朵朵把毛巾翻了个面。
“爷爷昨天咳嗽了四次。比前天多一次。我今天早上给他拿了一个橘子，他吃了一半，剩下的塞给我了。”
朵朵把毛巾放在盆里。
她握住了爸爸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凉。
朵朵把脸贴上去。
“爸爸。你什么时候醒啊。你不醒的话，我得一个人打很多人。”
病房里只有机器响。
门开了，一个护工进来换药。
“孩子，你出去吧。这里不能待。”
“我等我爸爸。”
“你爸爸听不见你说话。”
“他听得见。”
“他躺了三年了。”
“他上周三晚上，手指动过一次。”
护工停下手里的活。
“你怎么知道。”
“我摸到的。阿姨，你跟医生说一下。上周三晚上，他床头那台机器响过两声。”
护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床头的仪器。
“我记一下。”
她拿着本子出去了。
朵朵回过头，重新握住了爸爸的手。
“爸爸，那个阿姨走了。”
“她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走的。”
“她信我一半。”
“信一半也行。”
“上一世，一个人都不信我。”
“爸爸，你看。我在跟人打架了。我这么小，打得很辛苦。”
“你快点起来帮我。”
朵朵趴着，趴着，慢慢地不想动了。
她的小手抓着爸爸的手指，抓着抓着，手指头蜷起来。
就在这时候，她感觉到手里的那根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一样。
朵朵猛地抬起头。
她盯着爸爸的手。
那根食指，又动了一下。
“爸爸！”
她从床沿上滑下去，赤着脚跑出病房。
“爷爷！爷爷！他动了！”
裴敬山从走廊那头大步过来。
医生和护士冲进病房。
一群人围着那张床，看仪器的数字。
周医生站在床边，看了半天，回过头。
“老爷子的报告我看过了，我先说另一件事。他体内的那种东西，最近半年被人停了。”
“停了？”
“对。之前三年，一直在少量地喂。半年前停了。”
“如果没停，他撑不到上个月。”
裴珩站在门口。
“半年前，是谁在管他的营养液。”
周医生翻了一下手里的记录。
“半年前到上个月，是二房的护工。上个月以后，是这边新换的。”
“周医生。”
“嗯？”
“我爸爸的药，从明天起，谁都不能碰。药房的门，换一把锁。钥匙给我爷爷。”
周医生愣了一下，看向裴敬山。
“照她说的办。”
裴珩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突然转身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
“我去找裴振业。”
“站住。”
裴珩回头，眼睛都是红的。
“爸，我哥躺在那儿三年。三年！”
裴敬山看着他，手指头也在抖。
朵朵这时候从病房里走出来。
她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那条湿毛巾。
裴珩在走廊上蹲了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
相册里存着一张三年前的合影。
照片上有三个人。
裴砚站在中间，裴珩在左边，裴振业在右边。
三个人都在笑。
裴珩盯着右边那半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删了。
“小叔叔。他现在不会承认的。你先去查堂叔的司机。”
“那个司机，上个月买了一套房。”
裴振业是第三天下午来的。
他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带着两个人进了院子。
管家拦了一下，被那两个人推到旁边。
裴振业穿过花园，进了堂屋。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外套。
他在裴敬山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大伯，我今天是来跟您谈件事的。”
“谈什么。”
“集团的事。我哥躺了三年，董事会那边有人不踏实。下个月的股东大会，我打算提个议案。”
“什么议案。”
裴振业把茶杯放下。
“把签字权交给我。名义上还是他的名字，实际上我来管。大伯，您年纪大了。”
“朵朵还小。”
他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
朵朵手里捏着半块饼干。
裴振业笑了一下。
“这就是我那个小侄女吧。长得挺像我哥小时候。”
朵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堂叔，你上个月送了我爸爸一个果篮。”
“你还记得。”
“果篮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两个字。”
裴振业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字。”
“早好。”
堂屋里，裴敬山的眼睛抬了起来。
“纸条我捡起来了。你的字很好看。‘早’字最后一笔，你写成了一个钩。”
裴振业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
“小孩子编故事，倒编得像。”
“那你敢让我把那两个字拿出来吗。”
裴振业没有接话。
裴珩从楼上冲下来。
“裴振业，你还有脸进门！”
“阿珩，说话别这么冲。我今天是来做好事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这卡里有一千万。给那个孩子和她妈妈。让她们拿了钱，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这事就到此为止。对谁都好。”
堂屋里，静了很久。
朵朵把最后一口饼干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堂叔。”
裴振业转过头。
“那个房子，你退了吧。”
“什么房子。”
“你司机上个月买的那套。在城西，十六楼，朝南。首付那天，你去过。”
裴振业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裴振业，你的司机什么时候买得起十六楼的房子了。”
裴振业把茶杯放下，笑了一声。
“小孩子乱说话。”
裴敬山这时候开口了。
“振业。”
“大伯。”
“你听听这个。”
老许把手机放在桌上，按下了播放。
蒋三的声音先出来，然后是那段压低的男人嗓音。
“……处理掉。别留人。跟裴总回个话，就说小孩没了。”
裴振业的脸上没有表情。
“这个声音，你认识吗。”
“大伯，录音这种东西，谁都能做。您要是信这个，我这三年白干了。”
裴敬山把那只手机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还有三年前那家酒店的走廊。你站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
裴振业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那天在那边开会。”
“你那天在深圳。”
裴振业的茶杯停在唇边。
“你的航班记录我调了。那天你没到江州。你第二天早上才回来的，坐的是最早一班。”
“你回来以后，第一件事是去了医院。”
堂屋里没有一个人动。
裴振业慢慢把茶杯放下。
他站了起来。
他看着裴敬山，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
“大伯。您查了三年，不就是想知道是谁吗。您现在知道了。”
“可您有证据吗。”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看向沙发上的朵朵。
“小侄女。”
裴振业又走回来两步。
“你昨晚是不是又做梦了。”
朵朵抬头看着他。
“堂叔。你今天回不了家。”
裴振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哦？”
“门口有三辆车。他们从早上就在那儿等着了。”
裴振业被带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二十。
三辆车的门同时打开的声音，堂屋这边都听得见。
他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大宅。
裴珩站在台阶上。
“裴振业。”
“怎么。”
“我哥躺了三年。你每次来看他，都在床边站三分钟。你是不是每次都等着他死。”
裴振业没有回答。
他被推上了车。
车门关上，转出大门，上了路。
晚上，朵朵去了医院。
她今天没有带毛巾。
她爬上了他的床，坐在他旁边，两条小短腿在床沿上晃。
她抓住爸爸的手。
“爸爸。堂叔今天被带走了。爷爷坐在书房里，坐了一晚上。”
“小叔叔把酒瓶全扔了。他今天下午去公司了，签了六份文件，字写得很丑。”
朵朵停了一下。
“妈妈住进了家里那间朝南的房间。她今天给我梳了头。她梳头的时候，从镜子里偷偷看我。”
朵朵把脸贴在爸爸的手背上。
“爸爸。医生说你还得躺着。可是你再躺下去，我就要一个人长大了。”
病房里的机器一下一下地响。
朵朵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爸爸，我有点累。上一世我什么都不知道。这一世我什么都知道。”
“知道得太多的人，很累。”
她的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那滴眼泪，顺着他的手背，滑进了他的指缝里。
就在这个时候，朵朵感觉到手心里那几根手指，动了。
不是风。
是他自己动的。
朵朵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爸爸的脸。
那双闭了三年的眼睛，眼皮底下动了一下。
“爸爸？”
床上的男人，睫毛颤了颤。
然后，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病房里的灯很亮，他的眼睛不适应，又闭上，又睁开。
他很慢地转过头。
他看见了坐在他床上的那个小孩。
他看了很久很久。
朵朵没有动。
朵朵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爸爸，你看得见吗。”
“看得见。”
“那你看见几个手指。”
“……三个。”
“答对了。”
“爸爸。”
男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
那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这个声音……我听过。三年了。”
朵朵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
那是护士站的纸，上面画了四个圈。
“这个是爷爷。这个是妈妈。这个是小叔叔。”
“这个是我。我们家四个人。你在墙角那儿，躺了三年。”
裴砚看着那张纸。
他费力地抬起右手，把纸抓了过去。
他用指头在纸上按了按。
“这个位置……应该是我。”
朵朵的眼泪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病房门被撞开。
裴珩冲进来，站在床尾，不动了。
“哥。”
裴砚转过头，看了他两秒。
“瘦了。”
裴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哭什么。”
“我没哭。”
他一屁股坐在床边的地上，两只手捂着脸。
朵朵爬下床，走到他旁边，拍拍他的肩膀。
“小叔叔。你别把鼻涕蹭在我爸爸的被子上。”
裴珩抹了一把脸，站起来。
“哥，你渴不渴。”
“不渴。”
“你饿不饿。”
“不饿。”
“那你累不累。”
“阿珩。”
“嗯。”
“你话还是这么多。”
朵朵在旁边补了一句。
“小叔叔这三年没人跟他说话。他攒了三年。”
裴珩回头瞪了她一眼。
“瞪我也没用。”
管家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眼圈也红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老爷子。二少爷……睁眼了。”
裴砚能坐起来，是十天后的事。
他醒过来的第一个星期，说不了几句话。
每天都有人在他床边坐一会儿。
朵朵坐的是时间最长的那个。
第九天下午，苏漫妮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后跟着两个人，抬着一只大箱子。
“阿珩，我把东西都还给你。车、表、包，一件不少。”
裴珩站在门口，没有让她进来。
“放门口就行。”
“你连一句话都不跟我说吗。”
“说了。说完了。”
苏漫妮的脸白了一下。
她的目光越过裴珩，落在院子里的朵朵身上。
“朵朵。”
朵朵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半碗汤。
“你是不是特别得意。”
“阿姨，你那部电影，换人了。”
苏漫妮的脸僵住了。
那部电影的事，她只跟高卓说过。
“你明天下午三点，会开一场直播。你想说什么，你自己知道。你要是说了，你就真的完了。”
苏漫妮站在门口，站了半分钟。
然后她转身走了。
箱子留在门口，没有人去搬。
管家过来问裴珩。
“少爷，这箱子怎么办。”
“扔了。”
朵朵在旁边说了一句。
“别扔。留着记账。”
裴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第十天，裴家摆了一桌饭。
裴敬山说，不算什么宴，就是家里人一起吃一顿。
桌子上一共六个人。
爷爷，爸爸，妈妈，小叔叔，朵朵，还有老许。
温以宁是被朵朵拉着来的。
她站在餐厅门口，手一直攥着衣角。
裴砚坐在轮椅上，抬眼望着她。
两个人看了很久，谁也没说话。
朵朵在旁边推了小叔叔一把。
裴珩咳了一声。
“咳，嫂子，坐吧。”
温以宁的脸红了。
朵朵爬上椅子，坐在妈妈旁边。
她够不着桌子，管家给她垫了一个垫子。
饭吃到一半，朵朵把一只鸡腿夹到了妈妈碗里。
“妈妈吃。”
“朵朵吃。”
“朵朵吃过了。”
她其实一口都没吃几口，她一直在看妈妈。
裴敬山放下筷子。
“以宁。”
“爷爷。”
“过了年，把名字改回来吧。沈家那边，我让人去说了。”
温以宁的手抖了一下。
“我姓郑也行。”
“你姓什么不打紧。打紧的是以后谁敢动你。”
温以宁低下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裴珩在旁边给朵朵剥虾。
“哥，你尝尝这个。”
“我自己来。”
“你别动，你手还抖。”
“我抖着也能夹。”
“你夹了三次，掉了两次。”
“闭嘴。”
朵朵在旁边说了一句。
“小叔叔，你给他夹。”
“他嘴上不说，他心里高兴。”
裴砚看了女儿一眼。
“吃你的。”
“朵朵，这个给你。”
“小叔叔，你自己吃。你瘦了。”
裴珩愣了一下，笑骂了一句。
“小屁孩儿。”
吃完饭，朵朵被抱去洗澡。
她洗完出来，头发还是湿的，就跑去了妈妈的房间。
温以宁已经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呼吸很匀。
朵朵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她给妈妈掖了掖被子。
然后她走下楼，去了书房。
裴敬山还在看文件。
“朵朵，这么晚还不睡。”
朵朵爬到沙发上，抱着膝盖。
“爷爷，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妈妈那些针，是半年前停的。对不对。”
裴敬山放下笔。
“对。”
“爸爸的营养液，也是半年前被人换掉的。从那天起，那个喂药的人没再喂了。”
裴敬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停。
朵朵抬起头。
“爷爷。半年前，是不是有个人来了江州。”
书房里的灯很亮。
裴敬山看着自己的小孙女，很久没有出声。
开春的时候，江州连着晴了半个月。
裴砚能拄着东西走一段路了。
裴珩把公司的事接了大半，每天回家都喊着累。
温以宁的病好了，重新去棚里配音，她配的还是小角色，她说不着急。
朵朵四岁。
她学会了自己穿鞋，也学会了不把饼干渣掉在沙发上。
有一天下午，她跟老许说，想去和平里看看。
老许把车开到了城南。
八号楼还是那样，楼道墙皮掉了一半，楼梯拐角堆着旧纸箱。
墙上还留着门板撞出来的一道印子。
朵朵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
九楼西户那扇窗关着，玻璃换过了，新的。
二楼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小孩儿，你找谁呀。”
“不找谁。我以前住这儿。”
“九楼那家的？你妈是不是姓温？”
“是。”
邻居奶奶叹了口气。
“你那个舅舅啊，去年被人打断了腿。现在在老家躺着，你外婆也不管他了。”
朵朵没有说话。
“奶奶。谢谢你以前帮我们家看过门。”
邻居奶奶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帮过。
楼下那一片，原来停三轮车的地方，现在空着。
收废品的老头搬走了。
地上还剩一些小东西，被人扫到墙根下，堆成一堆。
朵朵蹲下来，扒拉那堆东西。
有塑料瓶，有半只破皮鞋，有几块废铁。
她扒了很久。
老许在旁边蹲下来。
“小小姐，你找什么。”
朵朵没说话。
她又扒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那堆东西的最底下，压着一把银锁。
锁身上落满了灰，边角缺了一块。
那里裂开了一道缝。
朵朵把它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
灰擦掉了，银子的光还在。
朵朵把锁翻过来。
锁身上那道裂缝里，卡着一样东西。
是一张照片的一角。
朵朵捏着那一角，慢慢往外抽。
照片很旧，边上发黄，已经被泡过又晒干，卷得像一片干树叶。
它被折过，只留下半个巴掌那么大。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处院子里。
那个院子，朵朵见过。
在爷爷书房那张全家福旁边，有一张很小的老照片，拍的就是这个院子。
可照片上这个女人，不是妈妈。
朵朵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几个字，是用钢笔写的，墨迹被水泡得发花，只剩下最后两个字看得清。
“……别找”。
老许蹲下来。
“小小姐，这是什么东西。”
朵朵把照片攥进手心里。
“老许叔叔。我们回家吧。”
那天晚上，裴砚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
朵朵从外面跑进来，跑到他跟前站住。
裴砚伸出手。
“去哪儿了。”
“下楼玩。”
裴砚“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右手上。
朵朵的手心里，捏着那把银锁。
裴砚的眼神停了一下。
他伸手，把锁从朵朵手里拿过来。
那把锁很小，捏在他手里更小。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这道缝。什么时候裂的。”
朵朵看着他。
“我从楼上掉下来那天。”
裴砚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朵朵抱起来，放在腿上。
院子里的灯亮着，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
朵朵把头靠在爸爸的肩膀上。
风从楼那头吹过来，吹得树叶哗哗地响。
裴砚低头问她。
“朵朵。你上次说，你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还有谁。”
朵朵想了很久。
她把那张半截的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腿上。
照片上那个女人，她从来没有见过。
“爸爸。还有一个人。我一直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