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晚上，留在乡下的继女满身是伤地逃回了城。
“爸，救我！奶奶收了五百块，要把我嫁给隔壁村那个老光棍！”
她穿着单薄的破棉袄，身子冻得瑟瑟发抖。
丈夫陈建国脸色发白。
“春梅，不能胡说，你奶奶不是那种人，我每个月都寄钱回去……”
“老大，你可别信这死丫头！”
婆婆紧跟着冲进屋，一把抓住春梅。
“我是给她找了门好亲事！”
春梅拼命挣扎。
“他都四十八了，还打死过老婆！”
“放屁！”婆婆扬手就打，“跟我回去！”
就在这时，我脑中突然响起她尖利的声音。
‘五百块彩礼都收了，绑也得把她绑回去，老大的钱和房子，早晚全是小儿子的！’
我一把扣住婆婆的手。
她瞪着我。
“林秀兰，你敢拦我？”
我将春梅护到身后，反手抽出门后的擀面杖。
“我不光敢拦。”
“谁再碰我闺女一下，我就打断谁的腿！”
……
婆婆愣了一瞬，随即坐到地上拍腿大哭。
“没天理了！儿媳妇要打死婆婆了！”
陈建国赶紧来拦我。
“秀兰，有话好好说。”
“让开。”
“妈年纪大了……”
我不跟他辩解，一把扯开春梅的破棉袄。
屋里顿时安静。
春梅肩膀上全是青紫伤痕，手腕勒着两圈血印，后背还有一道结痂的鞭痕。
陈建国嘴唇发颤。
“这是谁打的？”
春梅低着头说：“奶奶和小叔，他们把我绑在柴房里，说正月初六就送过去。”
“我磨断绳子，从村里一路跑到县道，扒着运煤车回来的。”
婆婆立刻跳起来。
“她偷钱，我教训她有什么错？”
与此同时，那个尖利的声音又钻进我脑子。
‘这赔钱货居然敢把伤露出来！早知道就该多饿她几天，让她跑不动。’
我盯住婆婆。
原来刚才不是幻听。
我真的能听见她心里在想什么。
婆婆被我看得发毛，扯住陈建国。
“老大，你媳妇要吃人啊！赶紧让春梅跟我回去，别耽误了婚事。”
“又不是她的女儿，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冷笑一声，拿起手里的擀面杖掂量了一下。
婆婆顿时不敢说话了。
陈建国还没从震惊中回神。
“妈，那个人真有四十八岁？”
“年纪大会疼人！”
“他是不是打死过老婆？”
婆婆眼神闪烁，语气含糊。
“乡下人瞎传的！”
‘反正彩礼已经给老二买了自行车，退是不可能退的，人打死了，也怪这丫头命不好。’
我扬起擀面杖，重重砸在她脚边。
砖地“砰”地一响。
婆婆吓得跳了起来。
“你干什么？”
“彩礼呢？”
“什么彩礼？没有！”
我冷笑道：“五百块，全给陈建军买自行车了，对不对？”
婆婆的脸瞬间白了。
陈建国猛地转头。
“妈，她说的是真的？”
“不是！她胡说！”
我向前一步。
“我还知道，彩礼是腊月二十六收的，字据按了你的手印。”
婆婆惊恐地盯着我。
这些话，全是她刚才心里想的。
陈建国抓住她的胳膊。
“妈，你说话！”
“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婆婆恼羞成怒，伸手就要拖春梅。
“她姓陈，就该给陈家出力！”
春梅吓得缩到我身后。
我没再废话。
擀面杖带着风声抽下去，正打在婆婆伸来的手背上。
一声惨叫响彻楼道。
婆婆捂着手，难以置信。
“你真敢打我？”
我把门彻底拉开，擀面杖指向楼梯。
“滚。”
“春梅是我孙女！”
“从你收下那五百块起，她就只有我这个妈。”
婆婆眼底闪过怨毒。
‘先走，明早叫老二过来，两个大男人还治不了一个泼妇？’
我听得清清楚楚，却故意侧身让路。
“好，我走！”
婆婆咬牙切齿地退到门外。
“林秀兰，你别后悔！”
我当着她的面关上门。
门缝合拢前，我又补了一句。
“明天记得把陈建军也带来。”
“省得我分两次打。”
第二天一早，门外就响起了砸门声。
“开门！再不开，我把门卸了！”
陈建国刚要起身，我已经拎着扫帚走到门边。
他压低声音。
“秀兰，外面是妈和建军，真闹起来，邻居都看笑话。”
“那就把门开大点，让大家看清楚到底谁是笑话。”
房门一开，陈建军带着婆婆挤了进来。
陈建军长得人高马大，进门就拍桌子。
“春梅呢？把她交出来！”
我靠在门边。
“凭什么？”
“她是我们陈家的人！”
婆婆立刻抹泪。
“秀兰，我昨晚想了一夜，春梅不愿嫁就算了。”
“我今天接她回去拿衣服，以后让她跟你们过。”
嘴上说得漂亮，她心里的声音却又急又狠。
‘先把死丫头骗下楼，建军在巷口找了拖拉机，只要拉回村，今晚就送去老光棍家！’
我冲卧室喊：“春梅，你奶奶说接你拿衣服，你去不去？”
“不去！”
婆婆脸色一沉。
“你问孩子干什么？她懂个屁！”
我盯着她。
“你不是说尊重她吗？”
“我……”
“拖拉机停在巷口，也是为了尊重她？”
陈建军猛地看向婆婆。
“妈，你告诉她了？”
话音刚落，他就知道说漏了嘴。
楼道里围观的邻居顿时议论起来。
“还真准备抢人啊？”
“这是犯法吧？”
婆婆急忙辩解。
“什么抢人？自家的孙女，我接回去怎么了！”
我提高声音。
“接回去卖给四十八岁的鳏夫，一条人命换五百块，确实划算。”
“你胡说！”
婆婆朝卧室扑去。
我早防着她，扫帚横着一扫，正打中她的小腿。
婆婆扑通跪地。
陈建军怒吼：“你敢打我妈？”
他抡起拳头冲来。
我没有后退，反而将暖水壶往地上一摔。
滚烫的水在他面前炸开。
陈建军急刹不住，一脚踩进水里，被烫得嗷嗷乱跳。
我顺势一脚踹在他膝弯。
他跪得比婆婆还快。
楼道里爆发一阵哄笑。
陈建军恼羞成怒。
“大哥，你死了？看着外人欺负咱妈！”
陈建国挡到我面前，却没敢看弟弟。
“春梅身上的伤，到底是谁打的？”
“她不听话，打两下怎么了？”
“她是你侄女！”
“一个丫头片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陈建国拳头攥紧，却仍旧没有动手。
婆婆见状，立刻抱住他的腿。
“老大，你媳妇要逼死我啊！你今天要不把她休了，我就撞死在这里！”
她一边哭，一边偷瞄墙角。
‘只要往墙上轻轻碰一下，再装晕，老大肯定得掏钱。’
我将扫帚递过去。
“撞吧。”
婆婆哭声一顿。
我指着墙。
“这块结实，使劲撞，邻居们都看着，正好给你作证。”
楼道里又是一阵笑。
婆婆的脸青一阵红一阵。
我弯腰凑近她。
“怎么不撞了？要不要我帮你？”
“疯子！”
她爬起来，拉着陈建军往外走。
我忽然抓住陈建军的棉袄。
他怀里掉出一捆麻绳。
楼道瞬间安静。
我用扫帚挑起绳子。
“接孩子拿衣服，还得带绳？”
陈建军满头冷汗。
“我……我干活用的。”
“那我也拿它干点活。”
我把麻绳往他脖子上一套，拖着他出了门。
婆婆尖叫：“放开建军！”
我一脚将陈建军踹下两级台阶。
“再来抢人，我就用这根绳把你们捆到派出所。”
说完，我砰的一声关上门。
门外安静了片刻，陈建军怨毒的声音传进来。
“嫂子，咱们没完！”
我扔下扫帚，看向脸色惨白的陈建国。
“当然没完。”
“每个月寄钱孩子还这么瘦！”
“我还要去邮局查查我那些钱到底去哪了！”
到了邮局，陈建国还想退缩。
“都过去了，查这个有什么用？”
我把春梅推到他面前。
“你看着她的伤，再说一遍。”
陈建国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调出汇款底单，拿出厚厚一沓记录。
“一年十二个月，每月四十块，逢年过节另寄二十。”
“这三年总共寄了一千七百六十块。”
春梅猛地抬头。
“我没见过这些钱。”
陈建国声音发涩，问道：“你奶奶没给你交学费？”
“我小学毕业，她就不让我念了。”
“衣服是捡堂姐剩下的，吃饭也只能吃红薯，她说你一年只寄十块钱，养不活我。”
工作人员皱起眉。
“不对啊，这些汇款单，全是你母亲本人签收的。”
陈建国一张张翻看。
每一张都像耳光抽在他脸上。
他每个月工资只有六十五块，却雷打不动寄回去四十块。
家里缺煤、缺粮，我怀孕的时候舍不得吃鸡蛋，他都说乡下更苦。
结果自己的女儿连饭都吃不饱。
我问工作人员。
“去年八月那笔一百二十块，备注写的什么？”
“给孩子治病。”
春梅愣住。
“那个月小叔买了收音机，奶奶说，是我爸特意给他的。”
陈建国身体晃了晃。
就在这时，婆婆带着陈建军冲进邮局。
“老大，你真来查我？”
婆婆一把抢过汇款单。
“我生你养你，花你几个钱怎么了？”
陈建国盯着她。
“给春梅治病的一百二十块，你让建军买了收音机？”
“春梅又没病！”
“那你为什么骗我？”
婆婆理直气壮。
“不这么说，你会寄吗？”
工作人员和排队的人齐齐看了过来。
陈建军赶紧拽她。
“妈，别说了。”
婆婆却越说越来劲。
“你是老大，养弟弟不是应该的？”
“建军要娶媳妇，不买自行车、收音机，人家姑娘能看上他？”
陈建国手背青筋暴起。
“所以你就卖春梅？”
“一个闺女，换建军娶媳妇，有什么不对？”
啪！
一声脆响。
陈建国抬着手，自己都愣住了。
婆婆捂住脸，难以置信。
“你打我？”
这一巴掌不是我打的。
是她最听话的大儿子打的。
邮局里鸦雀无声。
陈建国声音发抖。
“我不是故意的……”
他刚说完，婆婆就扑上去抓挠。
“娶了媳妇忘了娘的畜生！你敢打我，我让全村人戳烂你的脊梁骨！”
陈建国那点刚冒出来的勇气，瞬间被打散。
他退后两步，脸上只剩惶恐。
我抓住婆婆手腕，将她甩开。
“别急着哭。”
我从柜台上抽出一张空白汇款单，在金额栏里写下一个数字。
五元。
婆婆盯着那数字。
“什么意思？”
“从这个月起，我们只寄五块赡养费。”
“五块？”
她尖叫起来，“打发要饭的呢？”
“要饭的至少知道说谢谢。”
我把汇款单拍到她胸口。
“以前吞进去的钱就算了。”
“但从今天开始，你再想从我们家拿走一分钱，就派出所见。”
回到家，我直接打开了陈建国藏钱的抽屉。
里面只剩十一块六毛。
我把钱拍在桌上。
“你一个月六十五块工资，四十块寄乡下，十块交房租，剩下十五块，养活一家人。”
“你倒挺会过日子。”
陈建国坐在凳子上。
“妈一个人在乡下不容易。”
“她一个人？”
我掰着手指给他算。
“不算春梅，你弟弟、弟媳，加上你妈，三个人花你四十块。”
“我、你、还有女儿，三个人花十五块，到底谁不容易？”
他闷声道：“建军还没正式工作。”
“二十六岁没工作，是因为他没长手，还是没长脚？”
陈建国不说话了。
我把存折拿出来。
“以后你的工资全部交给我。”
他猛地抬头。
“这不行！”
我脑中随即响起他的心声。
‘要是钱全部都给秀兰，妈来要的时候……’
他果然还想着偷偷接济。
我从抽屉底层摸出一个铁盒。
陈建国脸色骤变。
“你怎么知道？”
铁盒里藏着三十块私房钱，还有两张没寄出的汇款单。
“建国，你藏钱的地方，十年没换过。”
我没有说自己听见了他的心声，将钱一张张数清。
“总共四十一块六毛，春梅还有很多东西要置办。”
婆婆突然在楼下哭喊起来。
“大家快来看啊！儿媳妇不让儿子养亲娘了！”
窗外很快围了一群人。
陈建国坐不住了。
“我下去劝劝。”
我拉住他。
“她就是逼你拿钱，你敢下去，我就敢当众报公安，说她拐卖孙女。”
楼下的婆婆哭得更响。
“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大的儿子，现在连口饭都不给我吃！”
我推开窗户。
“妈，你昨晚吃的红烧肉香吗？”
哭声戛然而止。
婆婆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她刚才心里正想着，昨晚剩下半碗红烧肉没舍得给陈建军媳妇吃。
楼下有人笑道：“不是没饭吃吗？还有红烧肉呢？”
婆婆急忙改口。
“那是别人给的！”
我扬起汇款单。
“这三年，建国给你寄了一千七百六十块。”
“春梅没吃上一口肉，全进了谁的肚子，要不要我下去慢慢算？”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婆婆眼看装可怜不成，索性破口大骂。
“老大是我儿子，他的钱就是我的！”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两张未寄出的汇款单撕成碎片。
“以后不是了。”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
“陈建国！你就看着这个女人骑在你娘头上？”
所有人都看向窗口后的陈建国。
他嘴唇动了几次，终于挤出一句。
“妈，春梅以后跟我们过，每月五块钱，我不会少你的。”
婆婆一屁股坐到雪地里。
“反了！全反了！”
我关上窗，将存折塞进口袋。
这场仗，我赢了。
可当天晚上，我听见陈建国躲在厨房里低声自语。
“等妈消了气，我再把奖金偷偷给她。”
我靠在门外，没有进去。
行。
看来这财权，我还夺得不够彻底。
半夜，我被客厅里的动静惊醒。
春梅蜷缩在沙发上，怀里抱着那件破棉袄，整个人抖得厉害。
我伸手碰她，她猛地惊醒，扑通跪到地上。
“奶，我没偷馒头！”
我动作一顿。
她看清是我，慌忙改口。
“阿姨，对不起，我做噩梦了，我没想吵醒你。”
“起来。”
她不敢动。
“我明天就去找活干，我吃得少，也不占地方，你别赶我走。”
我把她拉起来，将新灌的热水袋塞进她被窝。
“谁说要赶你了？”
“奶奶说，你有自己的女儿，不可能真心养我。”
“她还说等我回来，你们早晚会嫌我是累赘。”
我的脑中没有响起任何声音。
读心术只能让我听见恶意和算计，却听不见春梅此刻在想什么。
但她死死攥住破棉袄的手，已经说明了一切。
卧室门被推开。
六岁的小女儿小雨抱着枕头跑出来。
“妈，姐姐为什么哭？”
春梅赶紧擦脸。
“风吹的。”
小雨爬上沙发，掀开自己的小被子。
“姐姐跟我睡，我暖和。”
春梅僵在原地。
小雨歪着脑袋。
“你不喜欢小雨吗？”
“喜欢。”
“那你为什么不叫我妹妹？”
春梅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小心翼翼钻进被窝，小雨立刻贴住她，把热水袋推到她怀里。
“姐姐不怕，我妈可厉害了。”
我故意板起脸。
“刚才是谁说我凶？”
小雨立刻闭眼装睡。
春梅破涕为笑。
我把她的破棉袄拿起来，直接扔进煤炉。
她慌忙阻拦。
“还能穿！”
“都破成这样了，留着做什么？”
“我没有别的衣服。”
我从柜子里拿出新买的蓝棉袄。
春梅呆住了。
“给我的？”
“不是，给楼下大黄狗的。”
她双手在裤子上蹭了好几下，才敢接过去。
棉袄里，裹着新课本和铅笔。
她摸到书本，眼睛顿时亮了，又迅速暗下去。
“我十七了，不能上学了。”
“谁说让你回小学？”
我把夜校报名表递给她。
“白天找个正经活，晚上去学认字算账，人可以暂时穷，不能一辈子睁眼瞎。”
春梅捏着报名表，突然跪下。
我一把托住她。
“陈春梅，我们家不兴跪。”
她哽咽着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进了这扇门，就不是外人。”
春梅看着我，嘴唇颤了许久。
“妈。”
这一声很轻。
我却听得清清楚楚。
卧室门口，陈建国红着眼眶站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将单位刚发的二十块奖金放到桌上。
“给春梅交学费。”
我看了一眼他空空的衣兜。
那笔原本准备偷寄给婆婆的钱，第一次留在了这个家里。
家里刚安稳半个月，厂里就通知陈建国暂缓发工资。
桌上只剩七块钱。
春梅把自己做的炸面团端上来。
“妈，我想去夜市卖这个。”
金黄的面团裹着辣汁，外脆里软，小雨一口气吃了三个。
我问：“成本多少？”
“一斤面粉能做四十个，算上油和调料，大概要八毛。”
“一个卖五分钱，能收两块。”
陈建国当即反对。
“摆摊是投机倒把，让熟人看见多丢人！”
我夹起一个面团塞进他嘴里。
“你工资发不出来不丢人，全家饿肚子就光荣了？”
“我可以借钱。”
“向谁借？你妈？”
陈建国被噎得说不出话。
春梅低声道：“爸，我不怕丢人。”
“我怕！”
陈建国拍桌，“你一个姑娘家，天天在街上抛头露面，以后怎么嫁人？”
春梅脸色发白。
我端起整盘炸面团，扣到陈建国面前。
“她差点被你亲妈卖给老光棍的时候，你怎么不谈嫁人？”
陈建国涨红了脸。
“这是两回事！”
“在我这儿就是一回事！”
“谁想靠她换彩礼，我打谁，谁拦着她赚钱，我照样打谁。”
小雨立刻举手。
“我帮姐姐卖！”
陈建国瞪她。
“你跟着添什么乱？”
“姐姐赚钱给我买糖。”
春梅赶紧说：“我不要家里的本钱，我可以先少做一点。”
我从口袋里拿出五块钱。
“油、面粉、炉子、铁锅，一样不能少，既然要做，就别让人看笑话。”
陈建国急了。
“这是家里最后的钱！”
“钱放着只会越来越少，拿去做生意才会变多。”
他伸手来抢，我抄起擀面杖放在桌上。
陈建国的手停在半空。
“你就会动手！”
“好用就行。”
当天下午，我和春梅买齐东西，用旧木板钉出一辆小推车。
陈建国黑着脸，坚决不肯帮忙。
可等我们把车推到楼下，却发现松动的轮子已经被人重新钉牢，车把上还绑了一块挡风的棉布。
我回头看向二楼。
窗帘迅速落下。
春梅抿嘴笑了。
“爸弄的。”
我哼了一声。
“还算有点用。”
夜市刚支好摊，一个戴红袖章的男人就走过来。
陈建国担心的事，似乎应验了。
男人敲了敲锅沿。
“谁准你们在这儿卖东西的？”
春梅吓得手里的漏勺一抖。
我挡到她前面。
“摆摊还要谁批准？”
红袖章指着街口。
“去市场管理处交两毛钱摊位费，别堵路，晚上九点前收摊。”
说完，他吸了吸鼻子。
“这东西怎么卖？”
“五分钱一个。”
红袖章掏出一毛钱。
“来两个。”
春梅赶紧下锅。
面团一碰热油，立刻鼓成金黄的小球。
浇上酸辣汁，香气顺着风飘出半条街。
红袖章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
“再来四个！”
围观的人见他吃得香，纷纷掏钱。
“给我来五个。”
“我要十个，多放辣！”
“同志，排队！”
半锅面团转眼见底。
春梅忙得满头是汗，却越干越利落。
她左手收钱，右手翻锅，还能记清谁加辣、谁不要葱。
不到一个小时，准备的四百个面团全部卖光。
后面没买到的人不肯走。
“小姑娘，真没有了？”
“明天还来不来？”
春梅连连点头。
“来！明天多做一倍！”
我们收摊回家，将钱倒在桌上。
纸币和硬币堆成一座小山。
小雨一枚一枚数。
“十九块八，十九块九，二十块！”
扣掉四块多的成本，净赚十五块六。
陈建国半个月工资，也才三十二块五。
他盯着那堆钱，半天没出声。
春梅将五块钱推给我。
“妈，这是本钱，剩下的钱也给你。”
我只拿回五块。
“其他是你赚的，你自己存。”
“可家里缺钱。”
“那就先欠着，用了多少，将来饭馆赚钱再还你。”
陈建国终于忍不住。
“摆一天摊，就想开饭馆？”
春梅刚亮起来的眼睛暗了一下。
我拿算盘拨了几下。
“一天十五块，一个月就是四百五，就算只能做一半，也比你工资高三倍。”
陈建国不服。
“今天是碰巧。”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我们以为又是婆婆，抄起家伙才开门。
门外却站着十几个工人。
最前面的男人问：“卖炸面团的小姑娘住这儿吗？”
“我们上夜班，听说她的东西好吃，能不能再做五十个？”
陈建国傻眼了。
春梅连忙点头。
“能！”
男人直接把两块五放在桌上。
“明天我们车间还订两百个。”
春梅激动得脸通红。
送走工人后，我将订单拍在陈建国面前。
“碰巧？”
他盯着订单，憋了半天。
“味道也就一般。”
话虽这么说，他却拿起盆，默默帮春梅和起了面。
第二天，我们刚到夜市，隔壁卖馄饨的女人就死死盯住春梅。
她手里捏着一团从臭水沟捞出来的烂布。
我脑中响起一道阴狠的声音。
‘等她转身，我就把这东西扔进锅里，吃出死耗子味，看谁还敢买！’
隔壁摊贩姓王，人称王婶。
她见我看过去，立刻笑道：“春梅，今天生意好啊。”
春梅客气地点头。
“王婶吃几个吧，不收钱。”
“那多不好意思。”
王婶接过面团，眼睛却一直盯着油锅。
我故意将装零钱的铁盒往地上一碰。
硬币撒了一地。
“春梅，帮我捡钱。”
我们同时弯腰。
王婶以为机会来了，藏在袖中的烂布迅速滑进掌心，抬手就往油锅里扔。
我猛地直起身，扣住她手腕。
周围的客人齐齐后退。
“这是什么？”
“从臭水沟捞的吧？”
王婶慌忙挣扎。
“不是我的！是她塞给我的！”
我将她的手按到众人面前。
“我塞给你的，还能塞进你袖筒里？”
她嘴硬道：“你嫉妒我生意好，故意害我！”
我差点笑出声。
她摊前一个客人都没有，锅里的馄饨皮已经煮烂了。
王婶眼珠乱转，心里又冒出一个主意。
‘只要把锅踢翻烫伤她们，再往地上一躺，就说是她们先动手。’
她右腿刚抬起来，我一脚踩住她的鞋面。
“想踢锅？”
王婶身体失衡，扑通坐进自己的馄饨摊。
木板被撞翻，锅里的馄饨全扣在她棉裤上。
幸好汤已经不烫，只糊了她满身。
围观的人哄堂大笑。
王婶索性往地上一躺。
“打人了！她们仗着生意好欺负人！”
我拎起那块烂布，走到她的汤锅边。
“你不是说这是我的吗？那就劳烦大家看看，你锅底为什么还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我用漏勺一捞。
锅底果然沉着半块腐烂的抹布。
王婶脸色煞白。
她捡了两块抹布，原本准备一块害春梅，一块留着晚上继续用。
没想到慌乱中掉进了自家锅里。
刚才吃过馄饨的客人顿时炸了。
“你用这种烂布煮东西？”
“退钱！”
“送她去管理处！”
几个人拽住王婶，不许她跑。
红袖章闻讯赶来，当场收了她的摊子。
王婶被带走前，还恶狠狠瞪着春梅。
“你别得意，这条街容不下你！”
我把她掉在地上的招牌捡起来，咔嚓一声折断。
“那你可说错了，是这干净地方，容不下你这种脏东西。”
当天晚上，春梅的摊位前排起了长队。
有人专程赶来，就是因为听说我们宁肯倒掉一锅油，也不肯把沾过脏抹布的东西卖给客人。
收摊的时候，春梅数出了三十一块利润。
我们刚推车回到家，就看见门锁被人砸坏了。
屋里灯火通明。
婆婆坐在主位上嗑瓜子。
陈建军的媳妇挺着肚子，躺在我的床上。
陈建军则翘着二郎腿，对我咧嘴一笑。
“嫂子，以后我们就住这儿了。”
我看了一眼被砸坏的门锁。
“谁让你们进来的？”
婆婆将瓜子皮吐到地上。
“这是我儿子的家，我想来就来！”
陈建军拍着桌子。
“乡下没粮了，红霞又怀着孩子，大哥是亲哥，总不能看我们饿死。”
陈建国从厨房走出来，脸上满是为难。
“秀兰，红霞怀孕七个月，外面又冷，我想让他们先住几天。”
我脑中立刻响起陈建军的声音。
‘住进来就不走，先逼大哥交生活费，再把那个赔钱货赶出去，她摆摊的钱，正好给我买摩托车。’
我将推车停稳。
“想住，可以。”
陈建军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愣了一下。
婆婆得意地哼道：“算你识相。”
“但是家里没有空房。”
我指向厨房门口，“那儿能铺两张草席。”
红霞猛地坐起来。
“我是孕妇，还是客人，你让我睡厨房？”
“你也知道自己是客人？”
“我是陈家的儿媳妇！”
“巧了，我也是。”
我走进卧室，掀开被子。
床上全是瓜子皮，红霞还穿着沾泥的棉鞋。
我直接卷起褥子，将她的包袱一起扔到客厅。
“我的床，只能我睡。”
红霞捂着肚子哭起来。
“建军，她欺负我！”
陈建军拍桌而起。
“林秀兰，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抄起桌上的菜刀，咔嚓剁进砧板。
刀身颤个不停。
“你刚才叫我什么？”
陈建军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嫂……嫂子。”
婆婆又来拉陈建国。
“老大，你看她凶成什么样！建军可是你亲弟弟！”
陈建国看看我手里的刀，清了清嗓子。
“妈，厨房其实挺暖和。”
婆婆差点被他气死。
吃晚饭的时候，春梅端出一盆白菜炖豆腐。
陈建军连筷子都没动。
“肉呢？”
“想吃自己买。”
“你们摆摊一天赚几十块，就给亲弟弟吃白菜？”
我看向春梅。
“以后摊上的钱，一分都不许拿回家。”
陈建军眼底闪过精光。
‘不拿回家更好，明晚跟着她，等她收摊直接抢。’
我夹了一块豆腐放进碗里，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半夜，陈建军悄悄爬起来。
他先翻了抽屉，又翻衣柜，最后将目光落在我挂在床头的黑色钱包上。
我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他蹑手蹑脚走进来，伸手摸向钱包。
钱包鼓鼓囊囊，里面像是装了厚厚一叠钞票。
陈建军眼中露出喜色，迅速揣进怀里。
他没有发现，钱包的搭扣上涂满了红药水。
更没有发现，我已经睁开了眼睛。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我突然拍了拍口袋。
“我的钱包呢？”
陈建军正在喝粥，手腕猛地一抖。
婆婆立刻骂道：“自己丢了东西，别赖我们！”
我盯住她。
“我说赖你们了吗？”
“你那个眼神什么意思？”
陈建国问：“钱包里有多少钱？”
“一百二十块。”
陈建军差点被粥呛死。
他昨晚摸到钱包后，躲进厕所打开看过，里面全是裁成钞票大小的废报纸。
此刻，他心里正骂个不停。
‘臭娘们敢耍我！幸亏钱包已经扔进煤堆，她找不到证据。’
我起身走向厨房。
陈建军立刻拦住我。
“你去哪儿？”
“拿煤。”
“我帮你！”
“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
他挤出笑容。
“都是一家人。”
我绕过他，掀开煤筐。
黑色钱包就压在蜂窝煤下面。
婆婆脸色一变，抢先说道：“说不定是春梅偷了，又藏到这里！”
春梅刚要反驳，我抬手制止她。
“谁偷的，很容易查。”
我打开钱包，将里面的废报纸倒出来。
陈建国愣住。
“不是一百二十块吗？”
“我要不这么说，小偷怎么会害怕？”
陈建军松了口气。
“装的全是废纸，谁稀罕偷？”
“没错，钱是假的。”
我拿起钱包，翻开搭扣。
“可这上面的红药水是真的。”
所有人都看向自己的手。
陈建军下意识将双手藏到背后。
他的掌心、指缝乃至袖口，全染着暗红色。
陈建国脸色瞬间沉了。
“建军，把手伸出来。”
“大哥，你别听她胡说，我的手是昨天不小心碰的……”
“碰了什么？”
“我……”
我抓起他的手按在钱包上。
大小、纹路全对上了。
春梅冷声道：“小叔，赃物和手印都在，你还想赖给我？”
红霞见势不妙，捂着肚子喊疼。
婆婆赶紧扶她。
“红霞动胎气了！老大，你还不拿钱送她去医院？”
我的脑中响起红霞的抱怨。
‘每次都让我装肚子疼，万一真伤到孩子怎么办？昨晚建军还说偷到钱就带我住招待所，结果全是废纸。’
我看着她。
“昨晚建军答应你，偷到钱就住招待所？”
红霞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她急忙捂住嘴。
屋里彻底安静。
陈建国死死盯着弟弟。
“你真是来偷钱的？”
陈建军眼看瞒不过去，索性把碗摔了。
“拿你点钱怎么了？”
“这是偷！”
“什么偷不偷的！”
陈建军指着他的鼻子。
“你是大哥就该养着我，你的工资、房子，还有那个死丫头摆摊赚的钱，本来就有我一份！”
陈建国瞬间脸色煞白。
陈建军还不解气。
“妈说得没错，你就是陈家的提款机，让你掏钱就掏钱，哪来那么多废话？”
婆婆想阻拦已经晚了。
陈建国站在那里，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亲弟弟。
我没有替他出头。
有些刀，只有扎在自己身上，他才知道疼。
陈建军伸手推他。
“赶紧拿五十块，不然我们不走！”
陈建国被推得撞上桌角。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婆婆命令道：“老大，听见没有？拿钱！”
过了许久，陈建国终于抬起头。
他抓住陈建军的衣领，一把将人推出门外。
“滚。”
陈建军愣住。
“你说什么？”
陈建国将他的铺盖、包袱接连扔进楼道。
随后，他挡在门口，语气发狠。
“我让你们全都滚出我家。”
陈建军盯着陈建国，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大哥，你敢赶我和妈？”
婆婆也愣住了，随即一屁股坐到门槛上。
“你赶啊！有本事把我扔出去！”
她笃定陈建国不敢。
毕竟过去十几年，她只要掉两滴眼泪，这个大儿子就会乖乖掏钱。
可这一次，陈建国弯腰抱起她的铺盖，直接扔进楼道。
婆婆的哭声戛然而止。
“老大，你疯了？”
“我没疯。”
陈建国指着陈建军染红的手。
“他砸锁进门，偷秀兰的钱，还想抢春梅摆摊挣的钱，你不但不管，还帮他诬赖春梅。”
“建军是你亲弟弟！”
“春梅还是我亲闺女！”
这一声震得所有人都安静了。
春梅站在我身后，眼圈瞬间红了。
婆婆猛地扑上去，抡拳砸陈建国。
“白眼狼！我早知道你娶了媳妇就不要娘了！”
陈建国任她打了两下，才抓住她的手腕。
“每个月五块赡养费，我照给。”
“但建军的吃喝、欠账、娶媳妇，跟我没关系。”
婆婆厉声道：“他没工作，你不管谁管？”
陈建国看向弟弟。
“二十六岁，有手有脚，为什么不能自己养活自己？”
陈建军恼羞成怒，挥拳就打。
陈建国猝不及防，嘴角当场见了血。
“你敢教训我？”
陈建军还想动手，我刚抄起菜刀，陈建国就一拳砸了回去。
这一拳比陈建军更狠。
他踉跄着撞到墙上，鼻血瞬间流了下来。
婆婆尖叫：“杀人了！”
陈建国喘着粗气。
“再打我媳妇和闺女的主意，我真跟你拼命。”
陈建军擦了把鼻血，眼里全是怨恨。
‘先让你得意，等夜市收摊，我找几个人砸了那丫头的摊子，看你们还怎么赚钱。’
我听得清清楚楚。
但我没有揭穿，向旁边让了一步。
“铺盖都拿齐了？”
陈建军啐了一口。
“走着瞧！”
婆婆临走前还想拿桌上的搪瓷缸。
我用菜刀压住杯口。
“这是我家的。”
“破杯子也稀罕！”
她骂骂咧咧地下楼，连掉在门口的两只鞋都穿反了。
陈建国重新装好门锁，又把屋里打扫干净。
春梅递给他一块毛巾。
“爸，擦擦嘴。”
陈建国接过毛巾，低声道：“以前是爸糊涂。”
春梅没说话，把热粥推到他面前。
陈建国刚端起碗，门外忽然有人喊我。
是夜市的红袖章。
他神色凝重，说道：“你们今晚别出摊了。”
“刚才有人在街口打听春梅。”
“说今晚要让你们的摊子，连人带锅一起消失。”
陈建国立刻放下碗。
“今天不去了。”
春梅摇头拒绝。
“不行，纺织厂订了三百个，失约一次，人家以后就不找我们了。”
“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信用也很重要。”
父女俩第一次吵得谁也不让谁。
我敲了敲桌子。
“摊子照常出，但是得把地方换掉。”
红袖章提醒道：“夜市就这么大，换到哪儿都能找到。”
“谁说一定要去夜市？”
我让春梅将三百个炸面团分装好，又拿出那张订单。
“今晚把纺织厂订好的送过去，不摆摊。”
“剩下的面和调料，明天增加新品。”
春梅眼睛一亮。
“做酸辣面？”
我点头。
“再加卤豆干，光卖一样东西，别人太容易模仿。”
第二天，我们没有去原来的位置，而是在纺织厂门口支起摊子。
昨晚订餐的工人早已等着。
炸面团刚出锅，酸辣面的香味又飘了出去。
“这是什么？”
“一毛五一碗，免费加汤。”
第一个工人尝了一口，直接喊道：“给我再装一碗，带回去给媳妇！”
不到中午，两桶面汤见了底。
春梅算完账，净赚四十六块。
小雨掰着手指。
“姐姐一天赚得比爸爸一个月还多。”
陈建国蹲在旁边修三轮车，脸顿时涨红。
他今天特意请假跟来，嘴上说怕我们遇到坏人，实际上从出摊开始，洗碗、搬桌、送餐，一样没落下。
春梅将两块钱递给他。
“爸，这是你的工钱。”
陈建国脸更红了。
“我是来帮家里的，要什么工钱？”
“亲兄弟还明算账。”
我接过钱，塞进他口袋。
“拿着，省得有人觉得摆摊丢脸，帮忙也没劲。”
周围工人都笑了。
陈建国干咳一声。
“以前是我没见识。”
收摊后，我带春梅去了旧货市场。
角落里停着一辆二手三轮车，车斗宽，正好能装炉子和桌椅。
摊主要价八十。
我刚准备还价，脑中就响起他的心声。
‘车轴是新换的，四十五也能卖，只要别让她看见后轮那道裂口。’
我走到后轮旁，用脚尖敲了敲。
“轮毂裂了，刹车也不灵，四十。”
摊主脸色一僵。
“你胡说什么？最低七十！”
我拉着春梅就走。
“等等！”
摊主追上来。
“四十五，不能再少。”
我摇头。
“四十，送一把修车扳手。”
最终，车和扳手都归了我们。
回家路上，陈建国骑着三轮车，春梅和小雨坐在车斗里笑。
我跟在后面，却看见街角闪过一道熟悉的人影。
陈建军正和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说话。
他往这边指了一下，递过去一张钞票。
其中一人盯着春梅，慢慢咧开了嘴。
三天后，那几个混混找上了门。
那天生意正旺，为首的光头一脚踹翻凳子。
“谁让你们在这儿做生意的？”
凳子摔在地上，客人纷纷避开。
我将小雨拉到身后。
“市场管理处收过摊位费。”
光头伸出手。
“他们收他们的，我们收我们的，一个月二十块保护费。”
春梅咬牙道：“没有。”
“没有就别干了！”
光头抬手掀桌。
春梅死死护住钱箱，被另一人抓住胳膊。
我抄起擀面杖就砸过去。
“放手！”
那人吃痛松开春梅，反手向我脸上扇来。
巴掌还没落下，一道人影猛地撞了过来。
陈建国穿着工装，肩上还背着工具包。
他将那人扑倒在地，一拳接一拳地砸。
“敢碰我媳妇？”
光头从后面踹中他的腰。
陈建国跪倒，又迅速爬起来抱住光头的腿。
“春梅，带你妈走！”
春梅没有跑。
她抄起扁担，狠狠抽在另一个混混背上。
“敢打我爸，我跟你们拼了！”
客人中有人喊：“三个大男人欺负一家人，要不要脸？”
几个工人围了上来。
混混们见势不对，抓起炉边的油桶就要砸。
我听见光头心里的声音。
‘姓赵的队长今晚不值班，砸完就跑，只要别让他知道是我，谁也抓不住。’
油桶高高举起。
我直接大声喊：“赵队长就在街口！”
光头动作一僵。
我指着他。
“他说上次没抓住你，这次要把你以前偷钢材的账一起算！”
光头脸色瞬间变了。
他扔下油桶，转身就跑。
剩下两人不明所以，却也跟着逃走。
陈建国还要追，被我一把拉住。
“别追了。”
他的额头破了一道口子，嘴角也在流血。
春梅赶紧拿毛巾替他按住伤口。
“爸，你怎么来了？”
“厂里下班早，我想来帮忙。”
陈建国看着满地狼藉，眼里全是后怕。
“以后我每天来接你们收摊。”
小雨从桌子下面钻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爸爸，你刚才像大英雄！”
陈建国疼得龇牙，却咧开嘴笑了。
周围工人也纷纷叫好。
“老陈平时闷不吭声，打起架来还真不要命！”
“护媳妇闺女，算个爷们！”
陈建国挺直了腰。
我看向混混逃跑的方向，笑意一点点冷下去。
光头临走前，心里闪过了一句话。
‘陈建军只给了十块定金，事情没办成，剩下的钱也得找他要。’
当天晚上，我故意在陈建国面前叹气。
“也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偏偏砸咱家的摊。”
他沉默片刻，突然抓起外套。
“我去找建军。”
我拦住陈建国。
“空口无凭，他不会认的。”
“那怎么办？”
“看我的。”
第二天，我没有出摊，和建国去了光头常待的台球厅。
光头看见我，立刻带人围上来。
“昨天是你拿赵队长吓唬我？”
“是不是吓唬，你去派出所问问。”
光头眼神闪烁。
我压低声音。
“偷钢材、砸摊子，你进去几年不好说，给钱的人却能撇得干干净净。”
光头脸色发沉。
“没人指使我。”
他心里却在骂。
‘陈建军这个王八蛋，到现在还欠十块钱。’
我拿出十块钱，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想拿钱，就把欠你账的人叫来。”
半个小时后，陈建军果然来了。
他一进门就嚷嚷。
“事情没办成，还敢要尾款？”
我和陈建国从帘子后走出来。
陈建军的脸瞬间白了。
陈建国死死看着他。
“真是你？”
“大哥，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怎么花钱找人打你嫂子和侄女？”
陈建军转身要跑，被光头堵住。
“先把钱结了。”
“你们合伙坑我？”
我将十块钱收回口袋。
“这钱是让他把你骗来，不是替你结账。”
光头顿时怒了。
“你耍我？”
我淡淡道：“赵队长让你今晚去派出所一趟。”
这句话一出，光头立刻没了脾气。
“我可没动她们！打人的是他们两个！”
另外两个混混赶紧点头。
为了撇清自己，三人你一句我一句，将陈建军怎么找他们、给了多少钱，全交代得清清楚楚。
陈建军靠着墙，满头冷汗。
陈建国抬起拳头。
陈建军吓得抱住脑袋。
“妈让我干的！她说春梅赚了钱却不给家里，砸了摊子，她就会乖乖把钱交出来！”
陈建国的拳头停在半空。
我听见光头心里还藏着一件事。
‘早知道这家人这么麻烦，就不该答应王婆子，她还说砸完摊子，把那姑娘拖去乡下嫁人。’
我盯住光头。
“还有呢？”
“没了。”
“赵队长最恨别人交代一半。”
光头一个激灵，立刻说道：“那老太太还让我们把春梅绑走！我没答应，真的没答应！”
陈建国猛地转身，一拳将陈建军打翻。
“她到底还要害春梅多少次？”
陈建军吐出一口血沫，怨毒地说：“不就是个丫头吗？你为了她连亲娘亲弟都不要了！”
陈建国揪住他的衣领。
“她是我闺女。”
“你们再敢动她，我亲手送你们进监狱！”
他将人扔在地上，转身拉住我。
走出台球厅，光头追出来，小心翼翼地问：“嫂子，赵队长真让我去派出所？”
“骗你的。”
他愣在原地。
我回头看他一眼。
“但你要再去摊上闹，他就会真的找你。”
光头连连摇头。
从那以后，夜市再没人敢收我们的保护费。
陈建国拼命护妻女的事也传开了。
别人再提起他，不再叫他“陈家的窝囊老大”。
而是叫他“不要命的老陈”。
三个月后，春梅攒下了八百块。
她把存折放到我面前。
“妈，我想盘下街角那家饭馆。”
那家饭馆位置不错，老板打算调去外地，连桌椅炉灶一起转让。
开价七百五。
陈建国没有反对，问了一句。
“钱够不够？不够我找厂里预支。”
春梅笑了。
“爸，你不嫌丢人了？”
陈建国耳朵一红。
“开饭馆是正经营生，怎么会丢人？”
我揭穿他。
“上个月还有人说摆摊不正经。”
“那是上个月。”
我们去看店的时候，老板拍着胸口保证。
“桌椅都是新打的，灶也是新砌的，七百五，一分不能少。”
可我听见他心里正盘算。
‘房东已经催了三次，下周再转不出去，这些东西只能当废品卖，六百我都认。’
我转身就走。
“太贵了。”
老板急忙追出来。
“你出多少？”
“五百五。”
“这也太低了！”
“房租还剩六天，墙面返潮，烟囱也堵了，你不卖，我们换一家。”
老板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房租只剩六天？”
我没有回答。
老板还以为我从哪打听到的消息。
最终，六百块成交，老板还留下两袋面粉和半桶油。
拿到钥匙后，一家四口立刻动手。
陈建国负责修桌椅、通烟囱，我刷墙，春梅研究菜单，小雨蹲在门口写招牌。
她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大字：姐妹饭馆。
“为什么叫姐妹？”陈建国问。
小雨理直气壮。
“这是我和姐姐的饭馆。”
开业当天，门外排起长队。
从前夜市的熟客、纺织厂的工人，还有陈建国厂里的同事，全来了。
春梅推出三道招牌菜，酸辣面、炸面团、卤肉饭。
第一锅卤肉刚出锅，香味就飘满整条街。
“春梅，给我们车间送二十份！”
“我家办酒席，明天能订五桌吗？”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忙到晚上，营业额竟有一百六十多块。
春梅抱着账本，手都在抖。
“妈，我们真开饭馆了。”
“这才第一家。”
“以后还会有第二家、第三家。”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第一家都保不住，还想开第三家？”
婆婆带着一个穿花棉袄的女人走进来。
那女人是村长老婆。
婆婆往饭馆中间一坐，抬手拍桌。
“这饭馆是用我们陈家的钱开的。”
“今天要么把经营权交给建军，要么我让全村都知道，你们一家是怎么虐待亲娘的！”
饭馆里的客人纷纷看过来。
村长老婆清了清嗓子。
“秀兰，老人千里迢迢进城不容易，你们有饭馆，却只给五块钱赡养费，确实说不过去。”
婆婆立刻挤出眼泪。
“我在乡下连盐都吃不起，他们却天天卖肉！大家评评理，哪有这样当儿子的？”
一名老客人放下筷子。
“五块钱是不多。”
婆婆眼里闪过得意。
我一掌拍在桌上。
“那我们就聊一聊你这三年收的一千七百六十块。”
她哭声一顿。
“以前的钱都花了！”
“花给谁了？”
“养春梅！”
春梅从厨房走出来，挽起袖子，手腕上的绳伤还留着淡淡的疤。
“奶奶，我吃的是红薯，穿的是捡来的衣服，学只上到小学。”
“你说说，一千七百六十块花在哪儿？”
婆婆眼神躲闪。
“乡下开销大！”
我看向村长老婆。
“建军的自行车、收音机和彩礼，是不是都从这笔钱里出？”
村长老婆脸上挂不住了。
她当然知道这些事。
婆婆偷偷扯她衣角。
‘不是说好了帮我压住这泼妇，事成后给你二十块吗？赶紧替我说话！’
我笑了一声。
“二十块？”
村长老婆猛地抬头。
“什么？”
“妈答应给你二十块，让你帮她抢饭馆，可饭馆要真落到她手里，这钱她真的会给你吗？”
“你别血口喷人！”婆婆尖叫。
村长老婆悄悄抽回了胳膊。
婆婆见帮手动摇，索性拍桌撒泼。
“这是我孙女开的饭馆，就该交给我儿子！”
春梅冷冷道：“你儿子是谁？”
“当然是建军！”
“那我爸呢？”
婆婆脱口而出。
“他有工作，要饭馆干什么？”
满堂客人顿时哄笑起来。
陈建国从后厨走出来。
“妈，每个月五块，我一分没少。”
“饭馆的钱是春梅摆摊一点点挣来的，跟建军没关系。”
婆婆怒道：“我是你娘！”
陈建国挡在春梅身前。
“正因为你是我娘，我才没把你卖春梅的事送去派出所。”
婆婆气得脸色发青。
她忽然捂住胸口，缓缓倒向地面。
村长老婆惊呼：“老人气晕了！”
我却听见婆婆心里的声音。
‘只要装晕进后厨，就能把袖子里的泻药倒进锅里，等客人吃坏肚子，这饭馆自然开不下去。’
我蹲到她身边。
“妈，地上凉。”
“想下药，还是去后厨方便，对吧？”
婆婆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她立刻睁眼。
“什么下药？我只是头晕！”
我伸手扶她，趁机从她袖口摸出一个纸包。
村长老婆皱眉。
“这是什么？”
“治头晕的药。”
婆婆伸手就抢。
我后退一步，打开纸包闻了闻。
“既然是治头晕的，不如现在吃？”
她脸色煞白。
“不能干吃，得放进饭里！”
“行。”
我将纸包重新叠好，递回她手里。
“后厨有饭，你自己放。”
婆婆狐疑地看我一眼。
她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她肯定以为我不敢，进去后先把药倒进最大的汤锅，再把纸包烧掉。’
我侧身让开。
“请吧。”
婆婆真进了后厨。
她趁众人不注意，将纸包里的白色粉末倒进一盆卤肉汤，又用勺子搅了几下。
她不知道，春梅早已按照我的吩咐，将当天要卖的卤肉汤换到了另一个灶上。
这盆是我特意留下的。
没过多久，陈建军也赶来了。
“妈，饭馆到手没有？”
婆婆冲他使了个眼色，忽然指着那盆卤肉汤。
“我饿了，先给我和建军盛饭。”
我笑着问：“不是说吃不起盐吗？怎么还敢吃卤肉？”
“我是陈建国的娘，吃他一碗肉怎么了？”
春梅盛了两大碗卤肉饭。
婆婆先让陈建军吃了一口。
确认没毒后，她才狼吞虎咽起来。
母子俩吃得干干净净。
婆婆放下碗，擦了擦嘴，得意地盯着满堂客人。
“大家接着吃啊，春梅的手艺可好了。”
她等着所有人腹痛。
可半个小时过去，客人依旧有说有笑。
反倒是陈建军先变了脸色。
“妈，我肚子疼。”
婆婆也捂住了腹部。
“我……我也疼。”
下一瞬，两人同时冲向厕所。
饭馆只有一间厕所。
陈建军一把推开婆婆，抢先冲了进去。
婆婆拍着门尖叫。
“我是你妈！让我先上！”
“我憋不住了！”
门外客人笑得前仰后合。
村长老婆盯着空纸包，终于明白过来。
“你真往饭里下了泻药？”
婆婆夹着腿，还在嘴硬。
“没有！是饭菜不干净！”
我指向其他客人。
“同一锅卤肉，为什么只有你们两个有事？”
婆婆答不上来。
春梅端出那只空盆。
“因为加料的那盆，只有你们吃了。”
村长老婆气得抬手给了婆婆一巴掌。
“你骗我进城，还想让我给你作证？”
“这种缺德事要是传回村里，我家老头子的脸往哪儿放！”
婆婆捂着脸，忽然发出一声惨叫。
厕所门开了。
陈建军提着裤子冲出来。
婆婆顾不上骂人，一头钻了进去。
可几息之后，里面传来她惊恐的叫声。
“纸呢？”
“怎么没有纸！”
婆婆和陈建军拉到脱水，最终被送进医院。
陈建国沉着脸去缴费。
半夜，我带着换洗衣物赶到病房，刚走到门外，就听见婆婆压低声音说话。
“老大现在彻底被那泼妇迷住了，这样下去，房子和饭馆都没你的份。”
陈建军有气无力地问：“那怎么办？”
“让他出点意外。”
门内死一般安静。
陈建国正站在床尾。
婆婆和陈建军以为他去取药了，根本不知道他提前回来。
陈建军声音发颤。
“他是我亲大哥。”
“亲大哥又怎么样？他眼里还有你这个弟弟吗？”
婆婆冷哼一声：“他厂里机器多，哪天喝点酒，跌进车间出事也正常。”
“等他死了，你嫂子一个女人带两个丫头，吓唬几句就得改嫁。”
“到时候房子归你，饭馆也归你。”
陈建军沉默几秒。
“那妈你去弄，我不敢。”
婆婆骂道：“废物！”
病房里的搪瓷盆突然落地。
哐当一声巨响。
婆婆抬头，看见脸色惨白的陈建国。
“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建国的嘴唇颤抖。
“从你说让我出意外开始。”
婆婆慌忙坐起。
“我是在说气话！”
陈建军也急着解释。
“大哥，我可没答应！”
陈建国一步步走到病床前。
“我十六岁进厂，第一笔工资就寄回家，建军上学、娶媳妇，花的都是我的钱。”
“春梅差点被卖，我还替你们找借口。”
“可你们不只想害我闺女，现在还想让我死。”
婆婆急了。
“谁让你不听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陈建国忽然笑了。
眼泪却顺着脸颊掉下来。
“以前我把媳妇闺女饿着，也要养你们。”
“你们当然喜欢以前的我。”
他从口袋里拿出纸笔，当场写下一份协议。
除每月五块基础赡养费外，他不再承担陈建军一家的任何开销。
婆婆不能再用任何理由进我家和饭馆，也不能骚扰春梅、小雨。
如果再次抢钱、下药或者伤人，立刻报警处理。
陈建国将协议推过去。
“把字签了。”
婆婆将纸撕成两半。
“我不签！”
陈建国重新写了一份。
“那我现在去派出所，把你们刚才商量的事全部说出来。”
陈建军吓得一把抢过笔。
“我签！”
婆婆还想阻拦，他却死死按住她的手，强行按下手印。
利益面前，这对母子谁也不肯替谁担责。
陈建国收好协议，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
我在门外等他。
他看见我，只说了一句。
“秀兰，我没有娘了。”
我挽住他的胳膊。
“你还有家。”
身后忽然传来婆婆凄厉的咒骂。
陈建国脚步顿了一下。
最终，他没有回头。
一年后，姐妹饭馆开了第二家分店。
剪彩当天，街口挤满了人。
春梅穿着干净利落的蓝制服，站在门前安排伙计。
“一楼十张桌，翻台后立刻擦净，后厨每份菜必须过秤，少一两都不许端出去。”
曾经那个连说话都不敢抬头的姑娘，如今只要往店里一站，十几个员工就各司其职。
陈建国看得满脸骄傲。
“我闺女真像个老板。”
小雨举着剪刀喊：“我也是老板！”
客人哄笑起来。
第二家店开业半价，队伍一直排到街尾。
中午最忙的时候，一个男人突然拍桌。
“你们的肉是臭的！”
他将一盘卤肉推到地上，捂着肚子大喊：“我吃坏了，赔钱！”
旁边两个客人也跟着起哄。
“我也觉得味道不对。”
“新店就卖坏肉，以后谁敢来？”
春梅没有慌，先让伙计封住同锅卤肉，又当众尝了一块。
“肉没有问题。”
男人冷笑：“你是老板，当然说没问题！”
我站在人群外，脑中听见他的算计。
‘只要把藏在牙缝里的臭肉吐出来，再装晕，五十块就到手了。’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杯水。
“既然中毒，赶紧漱口。”
男人下意识闭紧嘴。
我直接捏住他的下巴。
他挣扎间，一小块发黑的腐肉从嘴里掉了出来。
春梅立刻夹起那块肉，与盘中卤肉放在一起。
一块发黑发臭，一块色泽红亮，根本不是同一种。
围观客人顿时明白了。
“他自己带臭肉来讹钱！”
“送派出所！”
男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却被陈建国一把按住。
另外两个同伙也被伙计堵在门口。
春梅当场报了警。
事情解决后，她没有急着继续营业，而是把封存的卤肉送去检查。
确认没有问题，才重新开锅。
这一举动反而让客人更加信任。
当天晚上，两家店总共卖出一千多份餐。
春梅合上账本，将一张纸放到我面前。
“妈，我给饭馆注册了名字。”
纸上写着“春雨餐饮”。
取的是春梅和小雨名字里的各一个字。
我笑着问：“不叫姐妹饭馆了？”
“姐妹饭馆是第一家店，也是我们的根。”
春梅望向门外亮起的两块招牌。
“但从今天起，我不只想开一家饭馆。”
“我要让春雨餐饮开遍全城。”
她话音刚落，后厨的大师傅老周就悄悄出了门。
街对面，一个男人塞给他一个信封。
老周捏了捏厚度，低声问：“真给三倍工钱？”
男人笑道：“只要你带着配方过来，钱不是问题。”
第二天，老周干活明显心不在焉。
他打翻两次调料，还将盐错放进糖罐。
春梅把他叫到一旁。
“周师傅，家里遇到难处了？”
“没有。”
老周不敢看她。
我却听见他心里的声音。
‘对面给三倍工资，还答应让我当主厨，可春梅对我不薄，真偷配方走，良心过不去。’
他还没坏到底。
我将春梅叫进办公室，把事情告诉了她。
春梅没有立刻赶人，只在晚上单独请老周吃了一顿饭。
“周师傅，饭馆刚开的时候，是你帮我稳住后厨，有什么条件，你可以直接说。”
老周捏着筷子。
“对面给我一百五十块一个月。”
他现在的工资是五十。
换成任何人都会动心。
春梅点头。
“我给不了一百五十。”
老周眼里闪过失望。
“但我可以给你后厨一成利润，生意越好，你拿得越多。”
“以后每开一家分店，你负责培训新厨师，另算奖金。”
老周猛地抬头。
按饭馆现在的利润，一成远不止一百五十块。
更重要的是，这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
春梅又说。
“你如果还是想走，我也不拦你。”
老周脸涨得通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十块定金。
“老板，我不走。”
“对面让我明晚把卤肉配方送过去，我去把钱还了。”
我按住信封。
“不用还。”
老周一愣。
第二天晚上，他按照约定去了对面的酒楼。
竞争对手亲自接待，拿到配方后，当场又给了他一百块。
“明天不用回去了，直接来我这里上班。”
老周摇头。
“我只卖配方，不跳槽。”
说完，他转身离开。
竞争对手以为占了大便宜，立刻让后厨按照配方制作卤肉。
结果第一锅又苦又腥。
第二锅更是咸得无法入口。
他气急败坏地找到老周。
“你给的是假配方！”
老周摊开手。
“配方上写得清清楚楚，是你们厨师手艺不行，关我什么事？”
那张所谓的秘方，只写了最普通的调料。
春雨餐饮真正的关键，是火候、选料和每天现熬的老汤，根本不是一张纸能偷走的。
竞争对手不肯罢休，带人冲进饭馆要钱。
春梅早已经让警察等在里面。
老周当众拿出录音磁带。
磁带里，竞争对手高薪挖人、指使他偷商业配方的话，一句不少。
对方脸色惨白。
不但一百五十块拿不回来，还因恶意竞争被带走调查。
老周拿出那笔钱。
“老板，这钱交给你。”
春梅只拿回五十块定金。
“剩下的一百，算你配合演戏的奖金。”
老周怔了片刻，眼眶发红。
当月分红，他拿到了二百三十块。
消息传开，饭馆里的员工再没有人想跳槽。
三年后，春雨餐饮开出了第五家分店。
新店开业那天，春梅开着一辆崭新的小轿车，将我们接到一栋带花园的别墅前。
她把钥匙放进我手里。
“妈，这是我们的新家。”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怒骂。
“有钱买别墅，没钱救亲娘！”
婆婆拄着木棍堵在院门外，一身棉袄又脏又破。
陈建军站在她身旁，满脸胡茬，手里捏着一张欠条。
春梅刚把新家的钥匙交给我，脸上的笑就冷了下来。
陈建国下车问：“谁病了？”
婆婆立刻捂住胸口。
“我！大夫说我这病再不治，活不过这个月，你今天必须拿一万块！”
“一万？”
“看病五千，剩下五千给建军还债。”
她说得理直气壮，“你们都住上别墅了，总不能眼睁睁看亲弟弟被人砍死！”
陈建军把欠条拍在铁门上。
“大哥，我为了给妈治病，借了五千块，债主说三天之内不还钱，就卸我一只手！”
陈建国伸手。
“病历拿过来。”
婆婆一愣。
“什么病历？”
“你在哪家医院看的病？哪个大夫开的药？把单子给我。”
“乡下赤脚大夫看的，哪有什么单子！”
她心里的声音却钻进我脑子。
‘老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骗了？先把一万块拿到手，给建军还五千赌债，剩下的给他翻本。’
紧接着，陈建军的心声也响了起来。
‘五千哪够？连本带利已经滚到六千八，反正大哥有钱，多要点总没错。’
我看向陈建军。
“你借钱，是为了治病，还是为了赌钱？”
他脸色骤变。
“你别血口喷人！”
“欠条给我看看。”
“凭什么？”
“不是要我们还吗？连欠条都不敢给，怎么知道是真是假？”
陈建军迟疑了一下，将欠条从铁门缝里递进来。
我扫了一眼，笑了。
欠款日期是上个月初三。
那天婆婆还去镇上赶集，买了两斤猪肉，哪来的重病？
我将日期指给陈建国。
他盯着母亲。
“你什么时候病的？”
“早……早就病了！”
“上个月初三就病了？”
“对！”
我接过话。
“初十你还去村长家喝喜酒，一口气吃了两碗红烧肉，要不要把村长老婆叫来问问？”
婆婆张着嘴，说不出话。
陈建军恼羞成怒，猛踹铁门。
“问个屁！大哥有五家饭馆，一万块对他算钱吗？”
陈建国纠正道：“饭馆是春梅的。”
“她是你闺女，她的钱不就是你的？”
“她的钱，一分都不是我的。”
“大哥，你真见死不救？”
陈建军将右手伸进门缝。
“你看清楚，他们要砍的是你亲弟弟的手！”
陈建国看了几秒，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陈建军一喜。
“我就知道你不能不管我！”
“你有手有脚，却不肯干活。”
陈建国将他的手甩回去。
“这只手留着也没什么用。”
陈建军踉跄两步，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婆婆抡起木棍砸门。
“陈建国，你住洋楼、开小车，却不管亲娘亲弟，就不怕天打雷劈？”
陈建国打开铁门。
婆婆以为他服软，立刻挤出眼泪。
没想到他径直走到路边，拿起公共电话。
“派出所吗？有人拿赌债欠条到我家敲诈，还砸我家大门。”
陈建军撒腿就跑。
婆婆腿也不疼了，拄着木棍追得飞快。
跑到街口，她还不忘回头大骂。
“下周六办乔迁宴是吧？我一定让所有人看看，你们一家是什么货色！”
我听见她心里的盘算。
‘宴会上都是有钱人，到时候带根绳，让建军在门口上吊，老大最要脸，不信他不掏钱！’
我没有阻拦，冲她背影喊道：“记得早点来。”
春梅不解地看向我。
“妈，你真让他们来？”
“当然。”
我握紧那张赌债欠条。
“关起门教训他们，他们永远不长记性。”
“这次，我要让他们当着全城人的面，把自己的脸丢干净。”
春梅沉默片刻，拿出原本的宾客名单。
“那乔迁宴还是照常办。”
“不但照常办，还要请更多的人。”
我指着名单。
“你爸厂里的领导，村长，村长老婆……一个人都不能少。”
陈建国皱眉。
“他们就是冲着人多来的，客人越多，他们闹得越凶。”
“怕的就是他们不闹。”
我把陈建军的欠条摊在桌上。
“他欠的是赌债，婆婆装病骗钱，最多只能证明他们撒谎，想让他们彻底翻不了身，还缺两样东西。”
春梅立刻明白。
“当年的彩礼字据和汇款证据？”
陈建国低声道：“汇款单还在，但那张卖春梅的字据，应该在王大麻子手里。”
“所以你要回一趟乡下。”
提起王大麻子，他脸色顿时铁青。
“我去找他。”
“不要硬抢。”
我提醒道：“那种人认钱不认人，字据留在他手里没有用，只要价格合适，他会卖。”
春梅从包里取出两百块。
“爸，带上这个。”
陈建国没有接。
“那是你的钱。”
“当年奶奶用五百块卖我，现在我拿两百块买回自己的命，不亏。”
陈建国眼眶发红，最终将钱收进怀里。
我又说：“去一趟村长家，找当年给建军盖房的账本，你寄回去的钱到底花在哪儿，总得让所有人看清楚。”
陈建国连夜坐车回了乡下。
第二天，我去了城南的肉铺。
柜台后站着个刀疤脸，正用剔骨刀砍排骨。
陈建军心里曾提过，这人就是他的债主刀疤刘。
我将欠条放到案板上。
刀疤刘停下刀。
“你是谁？”
“陈建军的大嫂。”
“替他还钱？”
“不是。”
刀疤刘冷笑。
“那你来做什么？”
“告诉你，他下周六会在哪儿出现。”
我写下别墅地址和时间，推到他面前。
刀疤刘扫了一眼。
“亲弟弟欠债，你给债主通风报信？”
“他的亲大哥，已经被他害够了。”
“他欠我六千八，你们家住别墅，真一分都不管？”
“谁欠的钱，你找谁。”
刀疤刘将剔骨刀钉进案板。
“我要是在你家门口动手，别怪我不给你面子。”
我盯着他。
“你最好只要钱，不动刀。”
“怎么，吓唬我？”
“那天宾客多，警察也可能来，你要债有欠条，但持刀伤人的话，一顿牢饭免不了。”
刀疤刘眯起眼睛。
‘这女人莫非提前报了警？算了，先堵住陈建军再说，只要把人抓住，不怕榨不出钱。’
我听得清楚，明白事情已经安排好了。
离开肉铺后，我去了派出所，将婆婆砸门、陈建军用赌债敲诈，以及他们扬言要在乔迁宴闹事的经过全部登记。
值班警察收好记录。
“当天如果他们真来，立刻报警，别跟他们动手。”
“明白。”
回到别墅，春梅已经重新印好了请柬。
她问：“妈，万一他们那天不来呢？”
我将报案回执压在请柬上。
“他们欠了一屁股债，除了从咱们身上吸血，没有第二条路。”
果然，第二天傍晚，一个分店伙计匆匆赶来。
“老板，门外有人送来这个。”
那是一封用红笔写的信。
上面只有一句话。
乔迁宴准备一万块，否则老太太就死在你们家门口。
陈建国不在家，小雨看得脸色发白。
“妈，奶奶真会死吗？”
我把信撕成两半。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舍不得。”
乔迁宴前三天，陈建国回来了。
他推门进屋，裤脚沾满泥，右脸肿了一块，怀里抱着一个包。
春梅冲上去。
“爸，你的脸怎么了？”
“没事。”
他把包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一张字据。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今收王有财彩礼五百元，将孙女陈春梅许配为妻，正月十六过门，绝不反悔。
最下面，是婆婆的签名和红手印。
春梅只看了一眼，手就抖了起来。
陈建国赶紧将字据翻过去。
“别看了。”
春梅只犹豫了一瞬，就把字据重新拿了起来。
“爸，你脸上的伤，是王大麻子打的？”
“他开口要五百块，不然就把字据留着，说以后还能凭这个找你。”
陈建国咬紧牙。
“我没给，他就要动手，我跟他打了一架。”
“后来村里人赶来，他怕事情闹到派出所，收了两百块，把字据交了出来。”
我问：“他为什么肯降价？”
陈建国从盒子里拿出另一张纸。
“因为当年的五百块，妈一分都没退，他怕我追究拐卖妇女，答应在证词上签字。”
证词写明，婆婆主动提出用春梅换彩礼，并保证就算春梅不愿意，也会绑着送过去。
陈建国声音沙哑。
“我以前竟然不相信春梅，还替妈说话。”
春梅握住他的手。
“爸，都过去了。”
“没过去。”
陈建国眼睛通红。
“不是我后来护过你，就能把以前的糊涂帐抹掉。”
春梅没有劝他，轻轻叫了一声：“爸。”
这一声让陈建国低下了头。
我打开包翻了翻。
“还有东西？”
“有。”
他取出一本账册和十几张收条。
账册记录着陈建军盖房、买自行车和收音机的支出。
每一笔付款日期，都在陈建国寄钱回乡后的三五天内。
其中还有一张砖瓦款收条，付款人直接写着陈建国的名字。
“建军当年为了让人赊砖，冒用了我的名字。”
陈建国指着账册。
“他盖房的八百块、自行车的一百二十块、收音机的九十块，全是妈从汇款里拿的。”
“那姐的生活费呢？”小雨问。
屋里突然安静。
陈建国攥住账册。
“三年，只给春梅花了不到三十块。”
小雨气红了脸。
“爸爸寄了一千多，姐姐只花了三十？”
春梅反过来安慰她。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不一样！”
小雨抱住姐姐。
“他们欠你的！”
春梅怔了一下，也抱住她。
我把所有东西整理起来。
“现在证据齐了。”
陈建国又拿出一盒录音带。
“还有这个。”
“什么？”
“我去村长家的时候，妈和建军找了过来。”
“他们以为我已经走了，在院外商量乔迁宴的事，村长儿子有录音机，帮我录了下来。”
我把磁带放进录音机。
一阵杂音后，婆婆的声音传出。
“到时候我就说病得要死，建军拿绳子装上吊，人越多越好，老大要是不拿一万块，就让春梅的饭馆名声扫地！”
陈建军问：“他要是报警呢？”
“我是他亲娘，警察还能抓我？实在不行，就砸几张桌子，逼他先给钱！”
录音到此结束。
陈建国盯着录音机。
“秀兰，这一次让我站在前面。”
“你想好了？”
“以前每次都是你护着这个家。”
“乔迁宴那天，我亲自告诉所有人，他们到底算什么亲人。”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一个伙计送来消息。
“陈老板，老太太已经进城了。”
“她穿着破烂旧衣服，手里还拿着一根绳。”
小雨听得紧张，看向了旁边的春梅。
“姐，我怕。”
春梅摸了摸小雨的头。
“别怕，姐姐和妈妈都准备好了。”
说完，春梅转头看向陈建国。
“爸，您真的能应付吗？”
陈建国语气坚定。
“以前我不敢说这个话，现在必须能。”
当天夜里，我听见院墙外传来轻响。
我没有开灯，悄悄走到窗边。
陈建军正趴在铁门旁，用铁丝拨门锁。
婆婆蹲在他身后催促。
“快点！进去以后把字据偷出来。”
“你怎么知道东西在别墅？”
“老大从乡下回来就抱着个包，不放这儿还能放哪儿？”
陈建军拨开门锁，刚踏进院子，灯光骤然亮起。
四名保安从两侧冲出，将他按倒在地。
婆婆转身想跑，也被我叫住。
“妈，大半夜来给我们送礼？”
她脚步一顿，回头骂道：“我来看我儿子，犯什么法了？”
我走到陈建军面前，从他口袋里翻出螺丝刀、钳子和一盒火柴。
“看儿子要带这些？”
陈建军挣扎道：“修东西用的！”
“修我家的门，还是烧我的证据？”
他的脸白了。
婆婆一屁股坐到地上。
“打人了！有钱人雇凶打穷亲戚了！”
我转头吩咐保安。
“报警。”
她的哭声立刻小了。
“都是一家人，报什么警？”
陈建国从屋里走出来。
婆婆看见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老大，他们欺负妈！”
陈建国避开她。
“你们为什么过来？”
“我想你了，来看看你。”
“带着火柴翻墙看我？”
婆婆嘴硬。
“大门锁了，我们进不来！”
“白天为什么不来？”
她答不上来。
警察很快赶到。
因为没有造成财物损失，加上婆婆反复声称是家庭纠纷，警察教育了他们一番，要求他们立即离开。
陈建军临走前盯着我。
“你以为把证据藏起来就赢了？”
我笑道：“谁告诉你证据还在家里？”
他猛地回头。
所有原件，早已存在派出所的证物柜里。
家里只是复印件。
婆婆折腾一夜，什么都没拿到，反而留下了非法闯入的记录。
她咬牙切齿地说：“明天宴会上，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第二天中午，别墅院内宾客云集。
第一道菜刚刚上桌，门外就传来凄厉的哭声。
“大家快来看啊！”
“亲儿子住别墅，却要逼死自己的老娘了！”
满院宾客同时回头。
婆婆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袄，脸上抹着锅灰，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
陈建军更狠，竟找人抬来一口薄木棺材，横在别墅大门前。
他把麻绳往铁门上一挂，扯着嗓子大喊：“陈建国，你今天不给妈治病，我就吊死在这儿！”
两名保安上前阻拦。
婆婆立即往地上一躺，抱住保安的腿。
“打死人了！有钱人让保安打亲娘了！”
保安不敢再碰她。
宾客中响起议论。
“这是陈老板的母亲？”
“老人穿成这样，儿子却住别墅，确实不像话。”
“再有什么矛盾，也不能不养亲娘吧？”
婆婆听见这些话，哭得更响。
“我十月怀胎生下他，含辛茹苦把他养大，如今他有钱了，连五块钱的药都不给我买！”
我脑中响起她兴奋的声音。
‘说得越惨越好，这些有钱人最怕名声坏，只要有人替我说话，老大就得掏钱。’
陈建军踩上棺材，将绳圈套在脖子上。
“大哥，我欠钱是为了给妈治病，债主马上要砍我的手，你真忍心看我死？”
有人劝道：“陈老板，不管真假，先把人放下来。”
“是啊，今天是喜事，别闹出人命。”
陈建国从人群中走出来。
婆婆立刻朝他伸手。
“老大，妈不多要，一万块就行，你拿了钱，妈马上走，再也不来麻烦你。”
“一万块还叫不多？”
“对你们算什么？春梅一家饭馆一天都不止赚这个数！”
春梅上前一步。
“奶奶，我的饭馆赚多少钱，跟小叔有什么关系？”
“你姓陈！”
婆婆指着她，“你赚的钱，本来就该交给陈家长辈！”
“你要卖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陈家人？”
婆婆脸色一变。
“胡说！我什么时候卖过你？”
她回头朝宾客哭诉。
“大家看看，这丫头发达了，连亲奶奶都诬陷！”
“她小时候是我一口饭一口饭养大的，现在竟然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陈建军立刻帮腔。
“没有我妈，春梅早饿死了，现在让她拿一万块救长辈，她都不肯！”
春梅刚要说话，陈建国抬手拦住她。
“这次让我来。”
他一步步走向棺材。
陈建军勒紧绳圈。
“你别过来！再走一步，我就跳！”
“跳吧。”
两个字落下，全场骤然安静。
陈建军僵在棺材上。
陈建国抬头看着他。
“绳圈套松了，掉下来摔不死，要不要我帮你收紧？”
“大哥，你……”
“你不是要拿命换钱吗？我今天就在这儿看着。”
陈建军脸色青白，双腿却死死夹着棺材，不肯往下跳。
人群中有人笑出了声。
“原来是装的。”
“真想死的人，哪会喊半天都不动？”
婆婆见上吊不管用，爬起来撞向铁门。
“那我死！我让你背一辈子不孝的骂名！”
陈建国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别急。”
他转身面对宾客，声音清晰有力。
“今天既然大家都在，我就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算个明白。”
婆婆挣扎着骂道：“我是你娘，你跟我算账？”
“正因为你是我娘，我才让你吸了这个家十几年血。”
陈建国从口袋里取出第一沓汇款单。
“现在，该彻底算清了。”
陈建国将汇款单一张张摆在桌上。
“我十六岁进厂，结婚后每月工资六十五块，其中四十块寄回乡下。”
“逢年过节再加二十，三年总计一千七百六十块。”
会计将核算好的账目发给宾客。
“这些汇款单都有邮局盖章，签收人全是王桂香，也就是陈老板的母亲。”
婆婆梗着脖子。
“儿子给娘寄钱，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
陈建国点头。
“所以哪怕发现你骗钱，我还是每月给你五块赡养费，从没少过一次。”
他取出一沓收据。
“协议签订后，五年来总计三百块。”
“村里有房有地，每月五块足够你的基础生活。”
“你今天说，我连五块钱的药都不给你买？什么药需要五块钱？”
一位厂领导接过收据。
“日期、签名、邮戳都在，确实没有断过。”
婆婆眼珠一转。
“五块钱也叫赡养？他弟弟没工作，我不得养建军一家？”
陈建国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拿起建房的字据。
“我寄回乡下的钱，有八百给建军盖了房，一百二十买自行车，九十买收音机，六百多办婚事。”
“春梅被你留在乡下三年，只花了不到三十块。”
人群顿时炸开。
“一千多都给了小儿子，孙女只花三十？”
“这哪是养孙女，分明拿孙女当借口骗钱。”
婆婆急忙想抢陈建国手里的字据。
“假的！全是他们编的！”
会计避开她。
“字据上有包工头签名，还有砖瓦铺的收条。”
“要验证很简单，把相关人员叫过来就行。”
婆婆表情狰狞，极力辩解。
“那些人都被他们收买了！”
我打开录音机。
磁带转动，婆婆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
“到时候我就说病得要死，建军拿绳子装上吊。”
“到时候人越多越好，老大要是不拿一万块，就让饭馆的名声扫地！”
紧接着，是陈建军的声音。
“实在不行就砸桌子，逼他先给钱！”
录音结束，全场鸦雀无声。
陈建军慌忙从棺材上跳下来，冲向录音机。
“关掉！这是假的！”
两名保安将他拦住。
婆婆瘫坐在地，嘴里还在狡辩。
“我只是说气话！我是被他们逼的！”
陈建国走到她面前。
“你说自己重病，病历呢？”
“丢了！”
“哪家医院？”
“忘了！”
“什么病？”
婆婆张了张嘴，一个病名也说不出来。
宾客的目光由怀疑变成了鄙夷。
陈建军眼见骗局败露，索性撕破脸。
“就算妈没病，我欠债总是真的！你有这么大一栋别墅，拿一万块会死吗？”
“你的赌债，为什么要我还？”
“我是你亲弟弟！”
“亲弟弟会找混混打自己的嫂子和侄女？会偷钱？会和亲娘商量，让大哥死在工厂，好霸占房子？”
宾客再次哗然。
陈建军脸色惨白。
“你胡说，我没说过！”
陈建国盯着他。
“你是没那个胆子，还想让妈动手。”
婆婆扑上去捶打陈建国。
“你这个畜生！为了媳妇闺女，竟把家丑全说出去！”
陈建国没有躲。
他抓住母亲的手腕，眼里最后一丝软弱也消失了。
“秀兰和两个闺女，才是我的家。”
“你们不是家人。”
“你们是趴在我身上吸血，还想害死我的仇人。”
他说完，转身挡在我们三人面前。
这一次，不需要我站在前面。
那个曾经连一句重话都不敢对母亲说的男人，终于挺直了脊梁。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突然指向春梅。
“她就是个赔钱货！早知道今天，当年我就该直接把她送到王大麻子床上！”
春梅脸色一白。
我取出彩礼字据。
“你终于承认了。”
“接下来，就让大家看看你是怎么卖亲孙女的。”
我举起字据，当众念道：“今收王有财彩礼五百元，将孙女陈春梅许配为妻，正月十六过门，绝不反悔。”
婆婆扑过来抢。
我侧身避开，将字据交给村长。
村长黑着脸从人群中走出来，实在是想假装不认识这两个人。
直到看清下面的签名和手印，脸色还是沉了下来。
“王桂香，这是你的手印？”
“不是！”
“刚才你自己已经承认收过彩礼。”
“我……我年纪大了，说错了！”
我又拿出王大麻子的证词。
“王有财今年五十三，当年四十八，死过两个老婆。”
“证词写明，是你主动上门，说孙女十七岁，长得好、能干活，只要给五百块，你负责绑人送过去。”
人群里的女人们顿时骂开了。
“十七岁嫁给四十八岁的鳏夫，这不是作孽吗？”
“还绑着送过去，这奶奶的心是黑的？”
“这孩子要不是逃出来，这辈子就毁了！”
婆婆急得大叫。
“她吃我的、住我的，我给她找婆家有什么错？”
春梅从我身后走出来。
“我在乡下三年，吃了你多少东西？”
“我爸每月寄四十块，你只给我吃红薯。”
“冬天让我穿堂姐剩下的破棉袄，我发烧到四十度，你不肯花一毛钱买药。”
她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淡淡的勒痕。
“你收彩礼后，把我绑在柴房两天，小叔用鞭子抽我，说我敢跑就打断腿。”
“我磨断绳子，光着一只脚跑了二十里，才搭上进城的煤车。”
院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婆婆却不觉得羞愧，反而尖声道：“你不是没嫁成吗？现在还开了五家饭馆，你有什么损失？”
春梅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确实没损失，那是因为有我妈。”
她走到我身边，挽住我的胳膊。
“她在我逃回城的第一晚就告诉我，谁也不能再卖我，她拿家里最后五块钱让我摆摊，又陪我从一辆破推车做到五家分店。”
“至于你……”
春梅指向门外。
“从你按下手印那一刻起，就不是我奶奶。”
宾客中响起掌声。
掌声越来越大，最终连成一片。
婆婆的脸由红转青。
陈建军眼看讹钱无望，突然扑了过来。
“把这些东西烧了！”
他掏出火柴，擦亮后扔向桌上的字据。
我早有准备，一杯茶泼过去，火苗瞬间熄灭。
保安扭住他的手。
陈建军拼命挣扎，抬脚踹翻桌子，抓起椅子就朝玻璃窗砸。
“不给钱，谁都别想好过！”
椅子还没脱手，陈建国一拳打在他脸上。
陈建军摔进棺材，撞得木板裂开。
围观的人轰然叫好。
婆婆趴在棺材边哭喊：“哥哥打死亲弟弟了！你们快报警！”
“已经报了。”
我看向门外。
一辆破旧面包车停在门口。
刀疤刘比警察先来一步。
带着三个人跳下车，一眼看见棺材里的陈建军。
“可算找到你了！”
陈建军刚从棺材里爬出来，吓得又跌了回去。
“刘哥，你听我解释！”
刀疤刘揪住他的衣领，将欠条拍在他脸上。
“六千八，今天还钱！”
婆婆立刻指向别墅。
“找他大哥！他大哥有钱！”
刀疤刘扭头看向陈建国。
陈建国说了三个字。
“我不管。”
刀疤刘再次看向陈建军，慢慢抽出腰间的剔骨刀。
“那就拿手抵债。”
刀疤刘将剔骨刀压在陈建军手背上。
陈建军吓得惨叫：“大哥，救我！我以后再也不赌了！”
陈建国站在原地没动。
婆婆扑过去抱住刀疤刘的腿。
“别砍我儿子！你要钱找陈建国，他是亲大哥，必须替弟弟还债！”
“谁欠的钱，我就找谁。”
刀疤刘抬脚将她甩开。
“陈建军，你躲了半个月，利息一天没少，六千八拿不出来，我先收一根手指。”
“我有房！”
“乡下那破房值几个钱？”
“房契在我妈手里！拿房抵债！”
婆婆猛地抬头。
“那是我养老的房子，不能抵！”
“妈，你就我一个儿子！”
“老大也是我儿子，找他要！”
母子俩到了这一步，还是想把祸推给陈建国。
刀疤刘没了耐心，高高举起刀。
“住手！”
警察冲进院子。
“把刀放下！”
刀疤刘脸色一变，转身想跑，却被两名警察堵住。
他犹豫片刻，扔掉剔骨刀，举起双手。
“警察同志，我只是来要债，没真想砍人。”
“持刀威胁、暴力催债，回所里再解释。”
刀疤刘和三个手下被戴上手铐。
陈建军以为自己得救，立刻从棺材里爬出来。
“警察同志，他们要杀我！”
带队警察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陈建军？”
“是。”
“有人举报你参与地下堵伯，还以母亲治病为名敲诈亲属，跟我们走一趟。”
“我没敲诈！”
我将红字恐吓信交给警察。
“这是他送来的信，要求我们准备一万块，不然就让老太太死在门口，昨晚他还带着工具和火柴翻墙，派出所有记录。”
警察展开信。
“字是谁写的？”
陈建军赶紧指向婆婆。
“我妈写的！”
婆婆不敢相信。
“建军，明明是你写的！”
“是你逼我的！装病、上吊、抬棺材，都是你的主意！”
“我还不是为了替你还赌债！”
母子二人互相指责，把做过的事倒得一干二净。
带队警察冷声道：“都带走。”
婆婆慌了，一把抱住陈建国。
“老大，你跟警察说，这是家庭纠纷！妈不能被抓，妈年纪大了！”
陈建国将她的手一根根掰开。
“你们说要让我死在厂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儿子？”
婆婆哭声一滞。
“你卖春梅、下泻药、翻墙偷证据，现在又来敲诈，每一次我都念着母子情分，给你机会。”
陈建国后退一步。
“没有下一次了。”
警察将婆婆拉开。
她看求情无用，还想撒泼打滚。
结果脚下一滑，一头撞上裂开的棺材。
“砰”的一声，棺材盖砸下来，将她扣在里面。
里面传出尖厉的叫骂。
“放我出去！我要憋死了！”
两名警察掀开棺材盖。
婆婆头发凌乱，满脸木屑，狼狈得像刚从坟里爬出来。
宾客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她爬起来还想撒泼，却看见陈建军已经被戴上手铐。
“妈，救我！”
婆婆两眼一翻，直挺挺倒进棺材。
警察俯身检查。
“没事，装晕。”
他伸手掐住婆婆的人中。
婆婆疼得一跃而起。
“谁掐我？”
这下连警察都忍不住笑了。
陈建军被押上警车。
婆婆追到门口，拍着车窗大哭。
“建军！我的儿啊！”
陈建军却缩到另一边，不敢看她。
警车开走后，婆婆瘫坐在路旁。
她终于明白，自己闹得越大，失去的反而越多。
可真正让她崩溃的，是陈建国接下来的一句话。
“我会把你送回乡下。”
“从今往后，除了法律规定的赡养费，我们不要再有任何联系。”
婆婆不敢相信地看着陈建国。
“我是你亲娘，你敢不认我？”
“我认。”
陈建国取出那份按过手印的协议。
“所以每月五块赡养费，我会继续往回寄。”
“你如果真生病了，就拿正规医院的病历和票据来，我承担自己该承担的部分。”
婆婆眼里重新亮起希望。
“那建军的赌债……”
“我不会管。”
“他坐牢怎么办？”
“不管。”
“他媳妇和孩子呢？”
“不管。”
每一个“不管”，都像一记耳光抽在婆婆脸上。
她猛地扑向陈建国，抓挠他的衣服。
“你不能不管！建军从小身体弱，没吃过苦。”
“他进了牢里会被人欺负，你赶紧拿钱找关系！”
陈建国站着没动。
“我十六岁进厂的时候，身体也弱。”
婆婆一怔。
“第一个月工资十八块，你拿走十五块给建军买新衣服。”
“我一天只吃两个馒头，饿晕在机器旁边。”
“后来我结婚，你把秀兰的嫁妆柜抬走，卖了给建军交学费。”
陈建国眼里一片平静。
“在你眼里，建军没吃过苦所以不能吃苦，我能吃苦，所以就活该一直吃苦。”
婆婆嘴唇发颤。
“谁让你是老大？”
“老大就是奴才？”
“可我是你娘！”
“娘也不能卖我的闺女、害我的媳妇、盼着我死。”
婆婆还想说话，村长老婆脸色难看地拽走了她。
“王桂香，你闹够没有？全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婆婆立刻拉住她。
“你替我评理，老大要把我赶回乡下！”
“你本来就有房有地，回乡下怎么了？”
“那房子要给建军抵债！”
村长老婆冷笑。
“刚才你不是还说房子不能抵吗？”
婆婆哑口无言。
村长将一份村里出具的证明交给陈建国。
“她在村里有三间瓦房，两亩地，不存在无处居住。”
“以后赡养费照协议寄到村委会，我们监督她领取。”
陈建国郑重道谢。
婆婆被扶上拖拉机的时候，还在不断回头。
“老大，妈错了！你让妈住别墅，妈以后帮你们干活！”
陈建国没有回应。
“秀兰！我以后把你当亲闺女！”
我转身招呼宾客重新入席。
她见软话没用，又破口大骂：“你们不得好死！住别墅也要遭报应！”
拖拉机渐渐远去，叫骂声也被风吹散。
陈建国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
春梅轻声问：“爸，难受吗？”
“如果是以前，可能会难受吧。”
他回过头，看向我和两个女儿。
“现在只觉得浑身轻松。”
小雨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
“爸爸，我们才是一家人。”
陈建国红着眼睛，将两个女儿一起抱住。
我走过去，他又腾出一只手，将我揽进怀里。
院里响起掌声。
厂领导端起酒杯。
“老陈，恭喜乔迁，也恭喜你终于活明白了！”
陈建国接过酒，一饮而尽。
“以前让大家看笑话了。”
春梅却拿起话筒。
“今天没有笑话。”
她环视满院宾客，声音坚定。
“今天是我们一家人真正开始新生活的日子。”
掌声再次响起。
被踢翻的桌子重新扶正，摔碎的盘子很快换掉，裂开的棺材也被保安拖走。
音乐响起，热菜重新端上桌。
方才的闹剧像一阵污浊的风，来得凶，散得也快。
春梅端着酒杯走上台。
“在乔迁宴继续之前，我想先敬一个人。”
她看向我，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不是生我的人，而是给了我第二条命的人。”
院里渐渐安静。
春梅看着我，声音微微发颤。
“三年前的大年三十晚上，我穿着一件破棉袄，从乡下逃回城，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就算不被抓回去，也会被赶出家门。”
“是我妈把我拉到身后，抄起擀面杖告诉所有人，谁敢碰她闺女，她就打断谁的腿。”
宾客中传来笑声。
我瞪她一眼。
“这种话就别当众说出来。”
春梅含着眼泪笑。
“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给我买了第一件新棉袄，送我去夜校，拿出家里最后五块钱让我摆摊。”
“别人想往锅里扔脏东西，是她抓住那只手。”
“混混来砸摊，是她挡在我们前面。”
“奶奶和小叔一次次算计，也是她带着我们一次次站起来。”
她举起酒杯。
“有人说后妈再好也是后妈。”
“可在我心里，她就是我亲妈。”
“妈，我敬您。”
春梅仰头喝完杯中的酒。
小雨也跑上台，端起装着汽水的杯子。
“我也敬妈妈！”
“你敬我什么？”
“敬你打坏人特别厉害！”
全场哄堂大笑。
陈建国拿过第三个杯子。
“那我也敬一杯。”
“你又敬什么？”
他认真地看着我。
“敬你在我最糊涂的时候，没有丢下这个家。”
“敬你护住春梅，教会小雨，也把我这个窝囊废打醒。”
“秀兰，这辈子我欠你的。”
我拿走他的酒杯。
“少说欠不欠，一家人过日子，不说这种话。”
陈建国用力点头。
一家四口站在台上，台下掌声不断。
乔迁宴结束后，我们在花园里拍了一张全家福。
陈建国坐在中间，我站在他身旁。
春梅穿着红裙，小雨抱着她的胳膊，四个人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摄影师按下快门。
画面定格。
几个月后，陈建军因参与地下堵伯、诈骗和入室盗窃，被判了三年。
刀疤刘则因非法放贷和持刀威胁，被判得更重。
婆婆回乡后，逢人就说大儿子住别墅、开小车，迟早会接她回城享福。
起初还有人相信。
后来卖孙女的字据传遍全村，再没人愿意听她哭诉。
陈建国每个月依然按时寄五块钱。
婆婆后面写信说病了，要五百块看病。
陈建国回信只有一句：把正规医院的票据寄过来。
从那以后，再没收到过第二封信。
后来，春雨餐饮的第六家分店顺利开业。
小雨也顺利考上了大学。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抱着春梅在院子里转圈。
陈建国高兴得多喝了两杯，逢人就说自己有两个好闺女。
晚上，一家四口坐在花园里吃饭。
陈建国在草坪上架起烤炉，正手忙脚乱地翻烤着肉串。
“秀兰！这肉是不是糊了？”
我坐在秋千上，翻了个白眼。
“你再不翻面，就成焦炭了。”
春梅端着一盘洗好的水果走出来，笑着接过陈建国手里的夹子。
“爸，还是我来吧，您这手艺，也就只能给我妈打打下手。”
小雨牵着一条刚买的小金毛，在草坪上疯跑。
“姐姐！狗狗想吃肉！”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脑海里再也没有响起任何尖酸刻薄的心声。
只有微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家人欢快的笑声。
我靠在秋千上，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这日子，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