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2004年11月13日凌晨两点，湖滨科技大学的老门卫在巡夜时听见了一声响。
那声音很脆，像有人把一整块玻璃从高处摔在水泥地上。他举着手电往博雅楼那边照，四楼东侧的一扇窗开着，风把窗帘吹得像一面招魂的旗。
他走过去，手电往下移。
花坛边上趴着一个人，白衬衫，一条腿以一种不该有的角度折着。
老门卫后来跟人说过很多次那晚的事，但每次说到最后，他都要停一下，咽一口唾沫，才说出那一句：“我抬头的时候，四楼的窗户后头站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看清脸了吗？”
“没有。”他说，“就看见那人手里捏着半截粉笔。”
第一章 别去四楼
九月底的湖滨市还很热，白天三十度，晚上宿舍里闷得像蒸笼。
张小文把被子踢到脚底下，翻了个身，又被上铺的动静吵醒了。李壮在上面翻来覆去，床板吱吱地叫，跟有老鼠在啃木头似的。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张小文说。
“我这不是热嘛。”李壮从上铺探下半个脑袋，“哎，小文，你听说过博雅楼412没有？”
“博雅楼我知道，老楼，红砖那个。412是什么？”
“教室。”李壮压低声音，“闹鬼的教室。”
对面床上的周航立刻把被子拉到了下巴：“你别说了行不行，我胆儿小。”
“胆儿小你还听。”李壮从床上翻下来，一屁股坐在张小文床边，掏出手机，“我给你看个东西。”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起来，刺得张小文眯了眯眼。是学校贴吧，一个沉了很多年又被顶上来的帖子，标题黑体加粗，写着《博雅楼412，晚上千万别去》。
发帖人叫“博雅楼主”，发帖时间是2005年。
“这帖子二十年了？”张小文说。
“你往下看。”
帖子第一段就把张小文看得后背发凉。
说412以前死过两个学生，一男一女，是情侣。有一年冬天，两个人晚上在教室里亲热，被人撞见了。男生羞得没脸见人，从窗户跳了下去，女生从此不知所踪。第二天早上，人们就在412的窗户底下发现了那个男生，人已经硬了。
更邪门的是，过了没几天，定向班里那三个学生也全退了学，走得干干净净，连铺盖都没收完。
博雅楼封了整整一年。后来重新开放，四楼那一层干脆改成了华辰定向班上课的专用教室，只在有课的时候开门，下了课就锁。
“这都编的吧。”张小文说。
“编的能编二十年？”李壮往下滑屏幕，“你看评论区。”
评论区有几百条，最早的一条是2006年的，说“我表哥那届的，真的死过人”。最新的一条是今年八月，只有四个字：“窗户没修。”
发帖的还是那个“博雅楼主”。
周航在床上闷闷地说：“我听说四楼走廊的灯是声控的，你走一步它亮一步，你站住它就不亮。有人晚上上楼，灯一直亮到四楼，然后就再也没亮过。”
“那是人走了呗。”张小文说。
“不是。”周航说，“是灯亮到412门口就停了，后面的路，一直黑着。”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李壮是个不信邪的，拍了下大腿：“要不咱去看看？我跟你说，我上周刚买了个运动相机，夜里也能拍，特别清楚。”
“要去你去。”周航把被角又往上拉了拉。
张小文没吭声。
他其实有点怕。但他这人有个毛病，越怕越想知道。从小到大，村里那口废井、镇上那座塌了半边的祠堂、学校后山那个传说有狼的洞，他都钻过。别人管这叫好奇心，他自己管这叫“憋不住”。
“什么时候？”他听见自己问。
李壮眼睛一亮：“周五晚上，没课。十一点，人最少。”
“我不去。”周航说。
“你不去谁给我们拍照啊。”李壮说，“你那手机夜拍不是挺好嘛。”
“我说了我不去。”
结果周五晚上十点半，周航背着个双肩包站在了宿舍楼下，包里塞着两包辣条和一瓶风油精。他说他是被李壮那句“你不去我就把你床底下那箱过期泡面的事告诉辅导员”逼来的。
十一点整，三个人往东边老校区走。走到一半，张小文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私信，来自一个没头像的账号，名字是一串数字。
两句话。
“你要去412？去了就替我看看窗台第三块砖。”
“还有，别带相机。”
张小文站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路灯昏黄，梧桐树影在地上拖得很长，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他把私信给李壮看。李壮看完，咧嘴笑了：“谁啊这是，跟你玩剧本杀呢？还别带相机，我相机都装包里了。”
“我刚在宿舍提过412，这人怎么知道？”张小文说。
“贴吧上每周五都有人约着去探，前几年还有直播的。”李壮说，“估计是哪个老哥在钓鱼。”
张小文把手机塞回兜里。他心里那点怕忽然变成了另一股东西，说不上来，像是有人在他后颈上轻轻吹了一口气。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转过教学楼拐角，博雅楼就在前面了。
那栋楼真的很老，红砖墙，窗户一扇挨一扇，白天看是灰的，晚上看是黑的。
张小文抬头往上数，数到第四层，东边数过去第五扇窗——
亮着。
里面有一盏灯，黄黄的，像有人在那儿点了根蜡烛。
第二章 四个人
十一点零五分，宿舍楼下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白T恤，牛仔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见他们三个过来，抬了抬下巴。
张小文脚下当时就软了一下。
苏晚。
他们班的学习委员，上课坐第一排，下课从不跟人闲聊，别人跟她搭话，她最多回一句“嗯”。张小文喜欢她，喜欢到每次她走过来他就低头假装看手机，喜欢到在食堂排队时算好距离，隔三个人，不远不近。
“你怎么在这儿？”张小文说，声音有点劈。
“我也去。”苏晚说。
“去哪儿？”
“412。”
李壮在旁边“嚯”了一声：“你也知道这事儿？我从来没跟女生说过啊。”
“贴吧里写的，每周五都有人去。”苏晚看了张小文一眼，“你们刚才在楼道里说话，声音挺大的。302的窗户开着。”
张小文脸有点热。302就是他们宿舍。
“女生去不太好吧。”周航小声说，“那地方……不太干净。”
“那你别去。”苏晚说得很平，“我本来也没打算跟你们一起。我自己上去也行。”
“那怎么行。”张小文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太快了，赶紧补一句，“我是说，人多点安全。”
李壮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四个人往东边走。老校区的路是水泥的，年久失修，走一步有一块砖在脚底下响。两边的梧桐树把路灯挡得只剩碎片似的光，风一吹，树影就在地上乱爬。
“你怎么知道是四楼东边第五扇窗？”张小文问。
“贴吧有照片。”苏晚说，“一张黑白的，从楼下往上拍的，拍到了四楼。”
“我怎么没看见。”
“第三页。”苏晚说，“翻了很久才翻到。照片底下有人回了一句话，说‘这扇窗，二十年没换过玻璃’。”
张小文没说话。他忽然觉得，苏晚知道的东西可能比他们三个加起来都多。
博雅楼到了。
这栋楼白天看着只是旧，晚上看着就是另一种东西了。楼是三层半的结构，第四层比下面收进去一块，红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风一吹，藤蔓“哗啦”响，像有人在墙里面翻身。楼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博雅楼”三个字掉了一个角，晚上看，“雅”字只剩半边，像个“牙”字在黑暗里咧嘴。
一楼西头有个门卫室，灯亮着。
门卫室的窗户是毛玻璃，里面的人影模模糊糊的。他们刚走近，门就开了，出来一个老头。
很瘦，蓝工作服，袖子挽到胳膊肘，胳膊上的皮松得像挂在骨头上的布。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东西。他手里提着一把拖把，拖把头滴着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小滩一小滩的黑点。
“这么晚，干什么的？”老头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大爷，我们找厕所。”李壮说。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厕所在一楼西头，往里走，第三个门。”
“谢谢大爷。”李壮说着就要走。
“站住。”
老头的目光从李壮脸上挪到周航，又挪到张小文，最后停在苏晚脸上。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张小文都觉得不对劲了。
“四楼，别上去。”老头说。
“我们不上。”周航赶紧说。
“门锁着呢。”老头补了一句，像是在确认什么，“去年换的锁，两把钥匙，一把在我这儿，一把在后勤科。”
李壮笑了：“大爷，我们真是找厕所。”
老头没理他，转身要回门卫室。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
“你们要是非上去，帮我看看窗台第三块砖还在不在。”
四个人都僵在那儿。
张小文的后背像是被人浇了一瓢凉水。他掏出手机，把那条私信举到李壮面前。李壮的笑脸一点点收了回去。
老头已经进了门卫室，门“咔哒”一声关上。毛玻璃后面的影子晃了一下，接着，里面的灯灭了。
“他知道。”周航的牙齿在打颤，“他刚才那句话，跟私信一模一样。”
“他知道个屁。”李壮嗓门大了一点，又赶紧压低，“他在这儿看门，谁上去过他能不知道？估计是见过别人发帖。”
“那他为什么让我们看砖？”苏晚说。
没人接话。
风从楼道里灌出来，带着一股很淡的味道。张小文闻了半天才闻出来——是蜡烛烧过之后的味道，还有一点樟脑。
“走吧。”苏晚先迈了一步，“都到这儿了。”
第三章 门没锁
博雅楼的楼道比外面还黑。
一进门，声控灯“啪”地亮了一盏，惨白的光照在墙上，墙皮一块块地起着，像人身上结的痂。灯亮了大概十秒，“啪”，灭了。
“走走走。”李壮跺了一下脚。
灯又亮。
他们就靠着这个节奏往上走：跺脚，亮，走十步，灭，再跺脚。一楼、二楼、三楼，每一层的灯亮起来的时候，张小文都能看见楼道两边关着的教室门，门上的漆都起皮了，门牌号锈成了一团。
二楼拐角，他看见墙上贴着一张纸，纸质发黄，上面印着“华辰集团定向培养班 课程表”，日期是2006年。
“这楼真荒了。”周航说。
“没荒。”苏晚说，“一楼还有人在用。刚才门卫室亮着。”
“那四楼呢？”
苏晚没答。
上到四楼，最后一脚跺下去，灯没亮。
四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几秒。李壮骂了一句，掏出手机开手电。白光扫出去，先照到自己的鞋，再照到楼道尽头。
四楼的走廊比下面几层都长，一眼看不到头。两边全是教室，门牌号从401排到415。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玻璃碎了一块，风从那儿灌进来，吹得走廊中间挂着的一根电线来回摆。
“412在倒数第二间。”苏晚说。
“你怎么这么清楚？”张小文说。
“贴吧有个当年的课程表照片。”她说，“412，定向二班。”
张小文“哦”了一声，心里那点疑惑没有消，反而更沉了。
他们走到412门口。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上面有一块窄窄的玻璃，玻璃脏得像蒙了一层霜。门上的锁是新的，黄铜色，跟整栋楼都不搭。
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
但门缝底下的地面，干净得反常——一道十几公分宽的地面，没有灰，像有人经常从这儿进出，把地上的灰都蹭掉了。
李壮伸手去按门把手。
“哎——”周航刚开口，门就开了。
没锁。
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像人叹气一样的响。四个人都没动，门自己开了小半扇，停在那里。
手电照进去，先照到的是黑板。
黑板擦得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黑板槽里搁着半截粉笔，粉笔头是新的，白得刺眼。
然后是课桌。三十几张那种最老式的单人木桌，桌面上刻满了字，有的地方被人用刀片刮过，刮出一片一片的白。
空气很冷。
外面三十度，教室里像开了空调，冷得往骨头缝里钻。而且这冷不是均匀的，是一块一块的，走到窗边特别冷，走到讲台那边又正常了。
“这儿怎么这么冷？”周航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老楼，潮。”李壮嘴上这么说，手电却在往四周乱扫。
苏晚走到黑板前，伸手在那三个字的位置上摸了一下。
“有字。”她说。
手电照过去，黑板上什么都没有。
“粉笔灰。”苏晚把手指举起来给大家看，指尖上一片白，“刚写过，擦得急，没擦干净。”
张小文的手心开始出汗。他顺着她的目光往黑板上看，斜着打光，果然看出了一点点痕迹——三个字，笔画很重，写的时候用了力气。
别靠窗。
“谁写的？”周航声音发抖。
“可能是上一个来探的人。”李壮说。
“粉笔灰还浮着。”苏晚说，“不超过一个小时。”
教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
张小文往前走，手电照到第二排的一张桌子上。桌面上刻的字很深，像是用圆规尖一点一点凿出来的。
沈立 ♡ 卢晓芸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2004.11.12
“沈立。”张小文念了一遍。
李壮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这不就是帖子里那个跳楼的男的吗？”
“卢晓芸是那个女生。”周航说，“消失的那个。”
苏晚没出声。她站在那张桌子边上，手电的光在桌面上停着，一动不动。张小文侧头看她，发现她的嘴唇在动，像在念什么，又像在咬牙。
就在这时候，讲台那边传来一声轻响。
“咔。”
四个人同时把手电转过去。
讲台下面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台很旧的录音机，双卡的，灰色的塑料外壳上落满了灰。它的电源线垂在地上，插头躺在离插座半米远的地方。
但是磁带盘转了一下。
就一下，很慢，像有人用手指头轻轻拨了它一下。
“谁碰的？”李壮的声音都变了。
“我们都在这一边。”苏晚说。
录音机停在墙角，离他们至少五米。手电光里，那盘磁带静静地躺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周航忽然抓住了张小文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都掐进去了。
“怎么了？”
“你听。”周航说。
张小文屏住呼吸。
很远的地方，走廊的最尽头，有拖把拖过水磨石地面的声音。
沙——沙——沙。
一下一下，很慢，很有节奏。
而且越来越近。
第四章 窗台的第三块砖
拖把声在门口停住了。
四个人谁也没敢动。手电光打在门上，那块脏玻璃后面黑着，看不见人，只看见一团模糊的、比周围更黑的影子。
停了大概有十秒。
然后拖把声又响了，往回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走了？”周航的气音都在抖。
李壮壮着胆子走过去，拉开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地上留着一道水痕，从楼梯口一直拖到412门口，宽窄跟鞋底差不多，还没干。
“他刚才就在门外。”张小文说，“就隔着这么一块门板。”
“那他为什么不进来？”苏晚说。
“他进得来吗？”周航说，“他要是进来，我当场就给他跪了。”
李壮把门重新关上，反手插上插销：“先别管他。这录音机，我得看看。”
他蹲到讲台边上，把那台双卡录音机抱起来。机器比看上去还沉，外壳上一层灰，灰里有几道新鲜的指印。
“双卡的。”李壮说，“老古董了。这玩意儿比我岁数都大。”
“里面有带子。”苏晚说。
磁带仓的玻璃盖里，左边的卡座里确实塞着一盘磁带。标签是手写的，蓝黑墨水，字迹歪歪扭扭：
值班记录 04.11
“04年11月。”张小文说，“就是那事儿那个月。”
李壮把电源线拉过来，插头插进墙上的插座。插座很旧，两孔的，插头插进去的时候“啪”地冒了个小火花，录音机的指示灯亮了，红得发暗。
“有电。”李壮说，“这楼的电还没断。”
他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起来，先是一段很长的沙沙声，像风吹过草。然后忽然出现一个人的呼吸，很近，就在话筒边上。
四个人都屏住了气。
一个男声响起，很轻，说话很慢，带着本地口音：
“……窗户又松了。今儿下午我上去看了，第三扇的插销，锈断了。”
停顿。
“报了三次了。三次。单子都压在后勤科，签了字，就是不派人来。”
沙沙声。
“这楼要真出了事，怪谁？”
然后“啪”的一声，录音断了。
“就这样？”李壮说。
“他录这个干什么？”周航说。
“不知道。”苏晚说，“但这声音……你们觉不觉得，像刚才那个门卫？”
张小文也觉得像。那种慢，那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腔调，跟门卫老头一模一样，只是年轻些，没那么傻。
“他在这儿干了多少年了。”张小文说，“二十年，他自己说的。”
“他说窗户修了二十年没修好。”苏晚说。
空气又冷了一层。
李壮把磁带倒回去，又听了一遍，还是那几句话。他把磁带退出来，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这个我带走。回头找人听听，说不定后面还有。”
“先看窗。”张小文说。
他往窗边走，腿有点软。
412一共有四扇窗，老式的木框窗，上下两截，下半截是死玻璃，上半截能开。窗框上的漆掉得只剩木头的本色，一按就“咯吱”响。第三扇窗最靠东，玻璃比另外三扇新，颜色都不一样。
张小文伸手推了推窗框。
整扇窗都在晃。窗框和窗台之间有一道缝，能塞进去一根手指。他往下摸窗台，砖是那种老青砖，一块一块拼上去的，缝里全是干了的石灰。
他摸到第三块。
那块砖是松的。
他手指头刚搭上去，砖就往下沉了一点，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真能抠出来？”李壮凑过来。
“你试试。”
李壮用钥匙当起子，沿着砖缝撬。砖缝里的石灰一碰就碎，掉在地上像面粉。撬了大概半分钟，那块砖“啪嗒”一声掉在他手里。
砖后面是个洞，不大，刚好一个巴掌宽，里面塞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是那种最老的白色的，口子扎了两道结，外面裹着一层灰，摸上去硬邦邦的。
李壮把它拽出来，抖了抖灰，打开。
里面是一盘磁带。
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一寸的黑白照，边角磨圆了，上面是个女孩子，扎两个辫子，穿一件旧棉袄，笑得很拘谨。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芸，二〇〇四，冬。”
“卢晓芸。”苏晚说。
她伸手把照片拿过去，手指压着照片边缘，很用力。
张小文忽然觉得后脖子一凉。
手电光斜着打出去，在教室后面的白墙上，照出了几个影子。他们四个人站在窗边，墙上的影子应该也是四个。
可墙上分明是五个。
第五个影子站在他们后面，比他们高半个头，肩很宽，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
张小文猛地回头。
身后没有人。
“啪。”
教室的灯管闪了一下——就在那一刻，天花板上的老式日光灯“嗡”地亮了一下，白得刺眼，照亮了整间教室，也照亮了他们四个人的脸。
然后“啪”一声，全灭了。
连走廊的声控灯都灭了。整栋楼，一下子黑透了。
黑暗里，只有录音机的指示灯还亮着，那一点红，像一只在黑暗里睁着的眼睛。
接着，门把手“咔哒”转了一下。
第五章 黑着的走廊
“别出声。”苏晚说。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让张小文都愣了一下。
四个人挤在讲台后面，周航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都下来了。李壮把手电关了，说明亮的地方容易被看见。
门外的把手又转了一下。
然后是很轻的一声——“咔”，锁舌弹开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
走廊里的黑涌进来，像水。
缝里站着一个影子。很瘦，肩是塌的，手里提着一根长东西，拖在地上。
拖把。
影子的脚往前迈了一步，进了教室。然后是第二步。
张小文听见拖把头在水泥地上蹭的声音，沙，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个门卫老头，走路没有声音。刚才在门口，他只听见拖把声，没听见脚步；现在也是，拖把在响，人却没有脚步声。
“出来。”影子说话了。
声音很慢，很沙。
“我知道你们在里头。四个人，从楼梯口数到这儿，脚步声我都记着。”
周航的呼吸一下子重了。
沉默了几秒。
“你们动了窗台。”老头又说。
李壮的手在黑暗里抓住了张小文的胳膊，抓得死紧。
老头往前走到讲台边上，停下来，拖把往地上一杵：“我在这楼里守了二十多年。这间屋的窗户，我修了二十年，修不好。你们知道为什么修不好吗？”
没人答。
“因为有人不让修。”他说完，顿了一下，“灯是我拉的。”
张小文的脑子“嗡”了一声。
原来刚才那一下不是闹鬼，是这个老头在楼下配电房里把闸拉了。
“出来。”老头又说了一遍，“我不打你们。”
苏晚先站起来了。
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讲台前面，站定。手电的光从她手里亮起来，正对着老头的脸。
那是一张很难形容的脸。
六十多岁，颧骨很高，皮肤黄得像旧报纸，眼窝深得能装水。右眼角有一道疤，从眉骨拉到颧骨。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并不凶，反而像……像一个人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压得连凶都凶不动了。
他看见是苏晚，明显愣了一下。
“女娃。”他说，“你也来了。”
那语气不像是第一次见她。
苏晚的手电稳得很：“大爷，你刚才为什么让我们看第三块砖？”
老头没说话。
“你发的那条私信。”张小文从讲台后面出来，声音有点抖，但还是把话说完了，“十点五十八分，你让我看第三块砖，还让我别带相机。你知道我们要来。”
老头转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没发。”他说，“我不会弄那些东西。”
“那你怎么知道第三块砖？”
“我放的。”老头说得很轻，“零四年冬天，我放进去的。”
四个人都愣住了。
“你把什么放进去的？”苏晚问。
老头没答，眼睛往窗台那边瞟了一眼。他看见了那个被撬开的洞，洞旁边的地上还落着碎石灰。
他的脸色变了。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换了个人，几步冲过去，抓着李壮的领子往墙上一推。
“东西呢！”他吼，嗓子破了音，“你们把东西拿哪儿去了！”
李壮被他推得撞在墙上，闷哼一声：“什么东西？我们什么都没拿！”
“砖后头的东西！”老头的手在抖，“带子！你们是不是拿了！”
张小文看见苏晚的手悄悄往口袋里按了一下。他心里一动，话就拐了个弯：“我们打开看了，里头是空的。”
老头盯着他。
“就是一块砖松了，后面一个洞，什么都没有。”张小文说，“我们还以为里头有钱呢。”
老头看了他很久，手慢慢松开了。
他退后一步，弯腰把李壮扶起来，动作有点笨拙：“对不住。”
李壮揉着胸口，脸都白了：“大爷，你这力气……你练过吧。”
老头没接话。他走到窗边，蹲下去，伸手在那块空了的洞里摸了摸，然后把掉在地上的青砖捡起来，慢慢地塞回去，塞得很仔细，像在给谁盖被子。
“走吧。”他说，“都走。以后别上来了。”
“大爷——”
“走！”
他这一声吼得整间教室都在响。
四个人被他赶出了教室。老头把门锁上，锁了两道，然后提着拖把，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下楼，一直看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出了博雅楼，外面的风一吹，张小文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周航蹲在路边吐了。
李壮靠着树喘气：“这老头有毛病吧。东西是他自己放的，我们去拿他又急成那样。”
“他不是急东西。”苏晚说，“他是急我们知道。”
张小文看向她。
苏晚从口袋里掏出那盘磁带，举在路灯下。标签上没有字，只有一圈很旧的透明胶带。
“他刚才搜李壮的时候，没搜我。”她说。
回到宿舍已经一点多了。
四个人挤在302，把门反锁，窗帘拉严。李壮把运动相机连上电脑，说看看刚才拍的素材，说不定拍到点什么。
视频一段一段地过。进楼、上楼、开门、黑板、课桌、录音机……画面晃得厉害，声音里全是他们自己的呼吸。
“停。”苏晚忽然说。
李壮按了暂停。
“倒回去三秒。”
画面倒回去，停在他们四个人围在窗边、张小文蹲下去抠砖的那一瞬。
“看窗户。”苏晚说。
镜头正对着窗，玻璃上反着教室里的白光。就在玻璃右下角，反光里映出一个人影——白衬衫，短头发，站在窗外面，脸贴着玻璃，正往里看。
周航“啊”了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
“四楼。”李壮的声音都劈了，“四楼窗外头，是悬空的。”
“那他站哪儿？”张小文说。
没人说话。
视频还在往下播。三秒之后，玻璃上的那个人影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惨白，嘴角有一道血痕，头发贴在额头上，像是淋过雨。
苏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点在屏幕上那个人的领口。
“沈立。”她说，“贴吧第三页那张合影，最后一排最右边，被人用钢笔涂掉半张脸的那个。我比对过校徽和领口的花纹。”
“你不是说那张照片看不清脸吗？”张小文说。
“看不清脸。”苏晚说，“可这张脸，跟他涂掉之前留在底片上的轮廓，一模一样。”
她收回手，声音很轻。
“他在找我们。”
第六章 楼下那块水泥
那一晚谁都没睡着。
周航把被子蒙在头上，一晚上翻了不下二十次。李壮把视频存了三份，一份拷进U盘，一份传到网盘，一份留在相机里，说“万一哪天我没了，你们记得看网盘”。
张小文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他不是没想过那可能是反光、是错觉、是谁P的。可那件白衬衫太清楚了，领子翻着，袖口卷到手肘。而且那个人影，是从玻璃外面往里看的。
四楼窗外，什么都没有。下面就是后花坛，水泥地。
第二天上午，他们去了后花坛。
博雅楼后面是一片荒了很久的空地，杂草长得比人高，中间有一块水泥地，颜色比周围新，边缘也不齐，像后来补上去的。
水泥地大概两米见方，正对着四楼东侧第五扇窗。
李壮蹲下去，用钥匙在水泥上划了划：“这是后补的。你看这颜色，跟旁边差着一大截。”
“补了多久了？”周航问。
“看这裂的缝，起码十几年。”李壮说。
花坛边上有个老头在拔草，是学校的老校工，姓王，七十多了，耳朵背，说话大嗓门。李壮过去递了根烟，问他这块水泥是什么时候补的。
老王头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块地，又看了看博雅楼，忽然把烟往耳朵上一夹，不抽了。
“你们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我们写校史的作业。”
“写校史啊。”老王头点点头，又摇摇头，“这块地，零四年补的。那年冬天，楼上掉下来一个人。”
四个人的呼吸都停了。
“掉在哪儿？”张小文问。
老王头指了指那块新水泥：“就那儿。脑袋先着的地。人抬走的时候，地上那摊东西铲不起来，后勤的人拿锯末子掺着石灰盖了三层，最后干脆抹了水泥。”
“那人叫什么？”
“不知道。”老王头说，“那时候我在北院看门。就听说是个学生，跳楼。后来学校说是自己想不开。”
“不是说是因为被人撞见……”周航小声说。
“撞见什么？”老王头瞪他，“你们这些娃娃，听风就是雨。那年头谁传的？谁传的你们知道吗？”
他压低声音，那嗓子还是像敲锣：“学校里传的。传得比谁都快。可那楼封了一年，一年里没人敢提。后来开了，四楼就成华辰定向班的教室了。你们说巧不巧。”
“巧什么？”
“华辰的人来上课，一周两节，上完就锁门。谁还能进去看？”老王头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塞回李壮手里，“我这人老了，话多。你们别往心里去。”
他弯下腰继续拔草，拔了两下，又抬头说了一句：
“那年冬天，我给四楼送过一回煤。走廊里全是烟，我以为是着火了，跑上去一看，是有人在窗户底下烧东西。烧的什么我没看清，就看见火堆边上蹲着一个人，穿蓝工作服。”
“蓝工作服？”
“后勤的。”老王头说，“那楼里就一个后勤的，姓葛。”
中午回到宿舍，苏晚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张一寸的黑白照，照片边角已经让她捏出了褶。
“苏晚。”张小文叫她，“你从昨天晚上就不对劲。”
“我爸也死在那扇窗下面。”她说。
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了。
“什么？”李壮说。
苏晚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哭：“2012年3月，我爸从412的窗户掉下去。学校的结论是意外坠楼，窗户年久失修，他探身出去看，窗框断了。”
她把手里的照片放下，从包里摸出钱包，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展开。
是一张旧报纸的剪报，巴掌大，已经黄了。上面一条很短的消息：
《我校青年教师方志成意外坠楼身亡》
“方志成。”张小文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叮”地一下，“帖子里提到过他。有人问‘当年那个写稿子的方老师呢’，楼主回了三个字，‘别问了’。”
“他是我爸。”苏晚说，“我妈姓苏。我户口本上的名字是方晚，上学以后改的。”
“那你来这个学校——”
“我考进来，就是为了这间教室。”她说得很平静，“我准备了三年。”
周航咽了口唾沫：“你……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们要去412？”
“我知道有人会去。”苏晚说，“贴吧那个帖子，每年九月都有人顶。新生一来就有人好奇。我在楼下等了两晚，昨天晚上才等到你们。”
张小文想起她抬头就数到第五扇窗的样子，想起她说“第三页”的样子，心里那点喜欢忽然掺进了别的东西，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凉。
“那你爸……”他小心地问，“他当年查到什么了？”
“我不知道。”苏晚说，“他的东西我妈全烧了。她说碰了会死人。”
她停了一下。
“但是有一本笔记本，我妈没舍得烧。她藏在衣柜最底下，压了十二年。”
苏晚把钱包塞回包里，拉上拉链，动作很慢。
“我今天回去拿。”她说，“我总觉得，那本子上写着的东西，比我们昨天晚上看到的还要吓人。”
下午四点，苏晚回了趟家。
晚上八点，她回来了。
她站在302门口，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捏着一本黑皮笔记本，封面被水浸过，边角发霉。
“怎么了？”张小文问。
“我妈说，这本子她十二年没敢打开过。”苏晚说，“我今天打开了。”
她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递过来。
那一页上只有半行字，写得很急，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窗不是意外。有人站在我后面。”
下面还有两个字，被水洇得看不清了。张小文把台灯拉近，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那两个字是：
韩德海。
第七章 讲台后面的墙
那本黑皮笔记本，只剩了不到十页。
前面全被撕了，撕得很粗，纸边还留着毛茬。剩下的几页上，方志成的字很小，密得像蚂蚁，写得急了，行与行之间还插着箭头。
第一页画着一张草图，是博雅楼四楼的平面，用红笔在412的位置上画了个圈，圈外面写了两个字：
不对。
第二页是一份名单，抄得很工整：
郑天宇，孙浩，王鹏。
三个名字后面各跟着一串日期，最晚的是2004年11月20日，旁边写着“退学”。
第三页写着：
“11月13日凌晨2时17分，接警。死者沈立，男，21岁，机械系大三。现场：博雅楼412窗下。窗户第三扇插销断裂，窗框腐朽。”
下面用红笔加了一句：
“插销是断的，但断口是新的。”
第四页：
“卢晓芸，女，20岁，中文系大二。事发后第三日去向不明。户籍2005年3月注销。其母2005年2月收到一笔汇款，金额两万元。”
“两万元。”张小文念出来，“零四年，两万块可不是小数。”
“她家很穷。”苏晚说，“我在她老家的村志上查到过，她爸死得早，她妈一个人带她和她姥姥，家里连学费都是借的。”
第五页是一张抄下来的表格，是后勤科的报修登记：
2002年10月，412窗户插销损坏，报修。签字：韩德海。处理结果：已修。
2003年9月，412窗户木框腐朽，报修。签字：韩德海。处理结果：已修。
2004年11月8日，412窗户插销再次断裂，报修。签字：韩德海。处理结果：已修。
“三次都写着已修。”李壮说，“可那窗户烂成那样，谁修的？”
“没人修。”苏晚说，“我爸后面写了一行字，你看。”
那一行字写在页脚，压得很低：
“后勤老葛说，三次单子都压在科长抽屉里，一个字没动过。韩主任签字的时候，连看都没看。”
“老葛。”张小文说，“葛长顺。”
笔记本最后一页之前，还有半页，被水洇得几乎看不清，只能勉强认出几个词：
“暗室”“旧图纸”“他没烧完”。
“暗室是什么？”周航问。
没人答得上来。
张小文把本子合上，抬头看了一圈。302的灯管“嗡嗡”响，窗外有蛐蛐在叫，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我觉得，”他说，“412那间教室，比我们看见的要大。”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个人又去了博雅楼。
白天看这栋楼，反而更瘆人。
红砖墙上有大片大片的深色水渍，形状像人张开的手。四楼东侧那几扇窗，玻璃都蒙着一层白，像蒙了眼睛。楼下有学生在拍照，路过时都绕着走。
412的门锁着。
“锁了。”李壮推了两下，“这锁白天锁，晚上开，什么毛病。”
“晚上是老葛开的。”苏晚说，“他自己有钥匙。”
“那我们找他借？”
“他肯借才怪。”
张小文抬头看了看四楼。412隔壁是413，两扇窗之间隔着一道墙，墙上有一道凸出来的水泥腰线，大概一巴掌宽。
“从413爬过去。”他说。
周航脸都白了：“你疯了？那是四楼。”
“就爬一米多。”张小文说，“我在老家爬过房梁。”
“那是房梁，这是四楼！”
“你在下面看着，帮我们扶梯子。”
413的门也没锁，虚掩着。里面堆着一堆旧课桌椅，墙角有一架铝合金的人字梯，落满了灰。
李壮把梯子架到窗边，先自己探出去试了试。外面的腰线比看上去窄，脚踩上去，鞋底有一半悬空。风从楼下灌上来，把人的裤腿吹得直响。
张小文第二个出去。
他一只手抓着窗框，一只手扶着墙，脚一点一点往旁边挪。挪到一半，他往下看了一眼。
四层楼的高度，下面的人小得像蚂蚁，那块新补的水泥地就在正下方，灰白色，像一个张开的嘴。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这个位置掉下去，人是没有可能活的。
进了412，四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白天看这间教室，恐怖感少了一半，破败感多了一倍。天花板的角落里挂着蛛网，课桌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只有窗台那一圈是干净的，像有人天天擦。
“讲台后面。”苏晚走到讲台边上，“我爸写了‘暗室’。”
张小文跟过去。
讲台是一块水泥砌的台子，上面铺着木板。台子后面的墙，比别处厚。他伸手敲了敲，声音是闷的。
“这边。”苏晚挪了两步，“这儿声音不一样。”
张小文又敲。这一下，墙里“咚”地回了一声，空的。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
“黑板。”李壮忽然说，“你们看黑板。”
黑板是那种最老的木框黑板，挂在墙上，四个角用铁钉固定。可细看，黑板和墙之间有一道缝，缝里能看见墙的颜色。
李壮伸手抠住黑板框，轻轻一拉。
黑板动了。
它不是挂在墙上的。
它是嵌在一扇门上的。
黑板被拉开一条缝，后面露出来一个黑洞洞的口子，矮矮的，不到一人高，得弯腰才能进去。门框是水泥的，抹得很平，边缘还留着当年施工的凿痕。
“真有。”周航的声音都飘了，“真有个暗室。”
李壮把黑板整个推开。门里面一股味道涌出来——霉味，樟脑味，还有一点很淡的、烧过的蜡烛味。
门是关着的。
门板上挂着一把锁，黄铜色，崭新的，跟412教室门那把一模一样。
“新锁。”苏晚说。
张小文的心往下沉。
老楼里的旧暗室，门上挂着一把新锁。这说明有人一直在用这个地方，而且不想让任何人进去。
“这门多厚？”李壮伸手摸了摸门框，“铁的？这么沉。”
“日伪时期的老楼。”苏晚说，“我听我妈讲过，这一片原来是日本人的办公楼，楼里有夹墙，藏文件用的。后来改成学校，很多夹墙都被封了，没人知道在哪儿。”
“那老葛知道。”张小文说。
“他在这儿干了二十多年。”苏晚说，“这栋楼里哪块砖是空的，他比谁都清楚。”
李壮蹲下去，看了看那把锁，又看了看门缝，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
“门缝里有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伸进门缝，慢慢拨了两下，拨出来一张对折的纸条。
纸是那种老式信纸，黄得发脆。上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字迹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别开。
第八章 樟木箱
那天晚上十点，他们又来了。
这次带了东西：一根撬棍，两把螺丝刀，一把手电，还有周航从他宿舍顺来的一卷绝缘胶带。
“先说好。”周航站在412门口，腿直打颤，“进去看一眼就出来，谁也别乱翻。”
“行。”李壮说。
“你也别答应得这么快。”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你俩别吵。”苏晚说，“门开了。”
412的门果然又开着。锁挂在门鼻上，是开的，锁孔里插着钥匙，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
“他把钥匙留这儿了？”张小文说。
“不是留。”苏晚说，“是刚开过。钥匙还热着呢。”
教室里没人。
黑板被推开了半扇，露出后面那个黑洞洞的口子。
李壮把撬棍插进新锁和门框之间的缝里，往下压。“嘎”的一声，门框上的老木头先裂了，锁扣整块掉下来，砸在地上。
“这锁是新的，锁扣是旧的。”李壮说，“白瞎八十块钱。”
门开了。
一股冷气涌出来，比教室里还冷。手电照进去，先照到的是墙。
暗室不大，两米多宽，三米多长，顶很低，张小文伸着手就能摸到。墙是水泥的，抹得很粗，上面有一层黑色的霉斑，像泼上去的墨。地上铺着木板，板缝里长着白毛。
靠里那一头，摆着一张行军床，床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旧棉被，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像随时有人来睡。
床边一张小方桌，桌子上有一盏老式煤油灯，一个搪瓷缸，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包没拆封的烟。
烟是“大前门”，包装都旧了。
“有人住这儿。”周航小声说。
“不是住。”苏晚说，“是守。”
张小文往里走，脚底下“吱”一声，木板翘了一下。他低头看，是板子松了。
再往里，靠墙码着三个樟木箱，最上面那个箱子是开着的，箱盖搭在一边。
手电照进去，箱子里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
一叠衣服，女人的，蓝布褂子，白衬衫，叠得一样整齐。
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两个胖娃娃。
一面小圆镜子，镜面裂了一道缝。
一支口红，用到只剩一截。
还有一个发卡，绿色的，塑料的，几毛钱一个的那种，卡子上别着一根头发。
苏晚站在箱子前面，没动。
“这不像他的东西。”她说。
“他老婆的。”张小文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么肯定。但那叠衣服，那面镜子，那支用到底的口红，摆在一起，就是一个女人的一辈子。
李壮蹲在旁边，打开铁皮盒。
里面是几张照片，两张电影票，还有一瓶药。
照片都是黑白的，拍的是这栋楼。有一张是老葛年轻时候的，站在博雅楼门口，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人还挺精神。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两个人在门口站着，背后是“博雅楼”的牌子。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一九八七年，秋。
“他们在这儿谈过恋爱。”苏晚说。
张小文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个老头提着拖把站在门口，眼睛里的血丝，还有那句“我修了二十年，修不好”。
“那这些磁带呢？”李壮的手电照到了角落。
角落里码着一个纸箱，箱子里全是磁带，一盘一盘摞着，至少几十盘。每一盘上都有手写的标签：
值班记录 1998.3
值班记录 1999.7
值班记录 2004.11
给淑贞 1
给淑贞 2
“淑贞。”苏晚念了一遍，“秦淑贞。我在学校的老教职工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后勤科的，1998年病退，同年去世。”
张小文蹲下去，拿起一盘标着“给淑贞”的磁带。磁带壳是透明的，里面的带子转得很满，说明录了不少。
纸箱旁边还放着一台录音机，跟教室里那台一样的型号，双卡的，外壳上贴着一张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B”。
李壮把磁带塞进去，按下播放。
一阵很长的沙沙声。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呼吸。
很轻，像怕吵醒谁。
“淑贞。”他说，“今天我又看见了。”
四个人一动不动。
“三楼到四楼的楼梯，第七级，还是响。”他停了一下，“你以前老说那级台阶像在哭，我说是木头松了，你不信，非让我修。我一直没修。”
沙沙声。
“我今天修了。”他说，“修了半天，还是响。”
声音低下去，像是在笑，又像在哭。
“你说这楼里是不是有东西。你说你晚上一个人在这儿不怕，因为我在楼下。现在我一个人在这儿，我也不怕。”
他停住了。
很长的一段静。静到张小文以为磁带到头了。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几乎听不清：
“淑贞，我对不住你。那扇窗，我没修好。”
“啪。”
暗室门外的走廊里，有人跺了一下脚。
四楼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细的白线。白线的那一头，站着一个人影。
“你们真是——”老头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慢得像从井底捞上来的，“不怕死啊。”
第九章 他在那间屋里
老头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手里还提着拖把，拖把头在门外的水泥地上滴着水。声控灯的光打在他背后，把他的影子长长地铺进暗室，一直铺到张小文脚底下。
“放下。”他说。
苏晚手里还攥着那件蓝布褂子。她慢慢把衣服叠回去，放回箱子里，动作很轻，像在还一件借来的东西。
老头的脸色这才缓了一点。
“出来。”他说，“都出来。”
四个人陆续从暗室里钻出来。张小文是最后一个，经过老头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很重的烟味，还有一点膏药的味道。
“坐下。”老头指了指课桌，“坐好。”
四个人老老实实坐下，像被班主任抓住的学生。
老头把拖把靠在讲台边，自己也坐下来，坐在讲台的水泥台子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他喘得很重，胸口一起一伏，像拉风箱。
“你们看见多少了？”他问。
“全看见了。”苏晚说。
老头“嗯”了一声，没生气，也没否认。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是一双解放鞋，鞋面磨得发亮，鞋帮上沾着水泥。
“那间屋，”他说，“是我老婆的。”
没有人接话。
“她叫秦淑贞，后勤科的，管仓库。我们俩是一九八五年进的学校，一块儿分来的。那时候这楼还是老样子，四楼没人用，堆杂物。”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花板，“有一回她上来盘库，踩着块松木板，掉下去了，掉进那间屋。”
“她从那时候起就知道有这么个地方。”老头说，“后来我们俩就常上来。冬天冷，这楼里有暖气管道，比宿舍暖和。她带了块布，把那张床铺上，我们就在这儿坐着，说话，吃东西。”
他停了一下。
“她说这屋好，安静，谁也找不着。她说等她退了休，就天天上来坐。”
“她没等到退休。”苏晚说。
“没有。”老头说，“一九九八年，查出来是癌，从查出来到走，四个月。”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就那么在手里捏着。
“走了以后，我就上来了。”他说，“白天不敢来，晚上来。上来坐一会儿，跟她说两句话。后来我想，光说不行，说完就忘了，我就买了台录音机，录下来。录完了放给她听。”
他指了指暗室里那台贴着“B”的录音机：“那些带子，都是这么来的。一开始是给她说话的，后来楼里出了事，我就顺手也录点儿别的。值班的时候没事干，听见什么动静就录。人老了，记性差，怕忘。”
“零四年十一月，”苏晚说，“您录了什么？”
老头捏着烟的手指停住了。
教室外面，风从破掉的玻璃里灌进来，吹得黑板框“当”地响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在。”他说。
四个人的后背同时绷紧了。
“几点？”张小文问。
“十一点多。”老头说，“我在屋里，正给淑贞录话。”
“您看见什么了？”
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小文以为他不会说了。
“我听见楼上有人上来。”他终于开口，“脚步很乱，三四个人，还带着酒气。我以为是学生喝多了上来抽烟，就没管。后来听见有人推412的门，门开了，我就把录音机按下去，怕他们发现。”
“再后来呢？”
“后来我听见女的在喊。”老头说，“喊得很轻，不敢大声，就那种憋着的喊。”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想出去。手都搭在门上了。”
“为什么没出去？”苏晚问。
老头没答。
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伸手在那扇最靠东的窗户上摸了摸，摸到第三扇的窗框，用指头敲了两下。
“这窗户，我报修了三次。”他说，“单子交上去，压在抽屉里，一个字没动。我知道压着。我天天从那个抽屉跟前过。”
“您知道压着，为什么不再报？”
“报了。”他说，“第四次我直接去找人，人家跟我说，这楼明年就封了，修它干什么。”
他转过身来，看着他们。
“我那时候就想，封了就封了，反正也没人上来。”
这句话说得极轻。可张小文听得出来，这句话在这老头心里压了二十年，压得他腰都直不起来。
“然后呢？”苏晚说，“那晚，然后呢？”
老头看着她。
灯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凶，也不是怕，是一种“终于有人问到这里”的疲惫。
“然后我听见玻璃碎了。”他说，“听见有人喊‘别碰她’。听见一声响，很闷，像一袋米从楼上扔下去。”
他顿了一下。
“再然后，我听见有个人在门口说话。”
“说什么？”
老头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嗓子里。
“他说，‘这事我来处理。’”
教室里死一样地静。
“谁？”张小文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您听出来是谁了吗？”
老头没回答他，反而问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你们知道这楼为什么封了一年吗？”
“因为死人。”李壮说。
“不是。”老头说，“是因为有人要一年时间。”
他把拖把提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他们说了最后一句：
“一年时间，够把一桩案子，说成一个笑话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锁舌“咔”地一声落下，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两圈。
四个人被锁在了412里。
第十章 十五分钟
“他锁门了。”周航冲到门口，拧了两下把手，“真锁了！他把我们锁里头了！”
“别拍了。”苏晚说，“拍了也没用，这是四楼。”
李壮已经在踹门了，踹了两脚，门纹丝不动，倒是把门框上的灰震得往下掉。
“这老头什么意思？”他喘着气，“说完话就把人锁起来？”
“他在试探我们。”苏晚说。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敢不敢闹，会不会报警。”
张小文走到窗边。四楼，下面是那块灰白色的水泥地，风从破玻璃里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第三扇窗的窗框上，有一圈新的铁丝。铁丝缠在窗框和窗台之间，缠了三道，缠得很紧。
昨天还没有。
“谁缠的？”他问。
李壮凑过来看了一眼，愣住了：“这铁丝……新的，你看这断头，还没生锈。”
“他缠的。”苏晚说，“刚才我们在暗室里的时候。”
三个人同时看向那扇窗。
那扇窗户，被人从外面用铁丝固定住了。
“他怕我们掉下去。”张小文说。
这句话说出来，四个人都安静了。
一个把窗户修了二十年没修好的人，半夜提着拖把上来，把一扇烂窗用铁丝缠死，然后把四个学生锁在屋里。
这不是要害人。
这是在防着什么。
“他在防什么？”周航小声问。
没人回答。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门开了。
不是老葛开的。开门的是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脸色不太好：“你们几个哪个系的？几点了还在这儿？谁让你们上来的？”
四个人被赶下了楼。
走到一楼，张小文回头看了一眼。
门卫室的灯亮着，毛玻璃后面有个人影，站着，一动不动。拖把靠在门边，还在滴水。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二点。
李壮把那盘从砖洞里抠出来的磁带翻来覆去地看。标签上什么都没写，只缠了一圈透明胶。
“听吗？”他说。
“听。”苏晚说。
张小文把宿舍门反锁，窗帘拉上，四个人围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李壮把录音机接上电源，把磁带塞进去，按下播放。
一开始是沙沙声，很长。
然后忽然“咔”了一下，像有人碰到了话筒。
接着，是一阵很轻的水声。水在流，很远，像从水管子里漏出来的。
再接着，有人说话。
三个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都带着本地口音，只是舌头被酒泡软了。
周航的汗一下就下来了：“这声音……怎么听着像咱们学校的人？”
“就是学校的。”苏晚说，“三个学生，喝多了。”
录音里那几个人说得含糊，舌头像打了结，酒气几乎能从磁带里飘出来：
“这个楼……没有灯。”
“有，有灯。你跺脚。”
一阵笑。
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很长的一声“吱呀”。
接着，一个女声，很轻，很警惕：
“你们干什么？”
张小文的手心全是汗。
录音里，那三个男人安静了一下。
然后其中一个开口，声音一下子变了，变得又轻又慢，带着笑：
“哟，这么晚，还在这儿学习？”
停顿。
“你长得真好看。”
“啪。”
磁带到这里，断了。
张小文按了暂停，手指在发抖。
“后面呢？”李壮说。
“带子到头了。”苏晚说。
“不对。”李壮把磁带退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这盘带子只有一半。后面还有半盘，被人剪了。”
他把磁带的两个塑料壳掰开，里面的带子确实断在中间，断口很齐，是被人用剪刀剪的。
“剩下那半盘呢？”周航说。
苏晚没说话。她盯着桌上那盘被拆开的磁带，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穿蓝工作服，手里提着一把拖把，仰着头，正对着302的窗户。
隔着四层楼和一块玻璃，他好像在数哪一扇窗是亮的。
“他在下面。”苏晚说。
张小文冲过去看。
楼下那个人抬起头，抬起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楼上。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进博雅楼的楼门，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掉。
那一晚十一点四十，张小文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温和的、上了年纪的男声响起来：
“是张小文同学吗？”
“您哪位？”
“我是韩德海。”
张小文握着手机的手一下子僵了。
“校长？”
“别紧张。”那头笑了笑，“我听说，你们几个孩子，最近老往博雅楼跑。”
第十一章 校长的茶
第二天上午十点，辅导员在班群里发消息：张小文、李壮、周航、苏晚，四个人去行政楼三楼，校长办公室。
宿舍里没人说话。
“他知道了。”周航坐在床沿上，脸都白了，“他全知道了。我们完了，我爸妈刚给我交了学费。”
“别慌。”李壮说，“他一个校长，总不能把我们吃了吧。”
“他要是想让我们退学呢？”
“那也得有个说法。”
张小文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走吧。他要问什么，我们照实说。”
“照实说？”李壮说，“说我们半夜翻墙进教室，撬了人家的暗室，还拿了人家的磁带？”
“……那就别照实说。”张小文说，“说我们好奇，进去看了看，看见窗户松了，就下来了。别的什么也不提。”
行政楼三楼最里头那间办公室，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四个字：校长办公室。
门是开着的。
里面很亮。落地窗，绿植，一张很大的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还冒着热气。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厚德载物”。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六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全白，白得很干净。白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袖口卷得很整齐。他脸上有皱纹，但不深，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很温和。
“来来来，坐。”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张小文，李壮，周航，苏晚。四个都对吧？”
张小文心里咯噔一下。
他们从来没跟校长打过交道，可这个人一口就叫出了四个人的名字，连顺序都没错。
“校长好。”四个人先后说。
“坐，坐。”韩德海亲手给他们倒茶，一杯一杯摆到面前，“别紧张，喝茶。这是今年的新茶，我一个老朋友送的。”
张小文捧着茶杯，手心全是汗。
韩德海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回椅子上，看着他们，笑了笑：“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不知道。”李壮说。
“知道。”韩德海说，“你们几个，昨天晚上十一点，在博雅楼四楼待了四十七分钟。”
茶杯在周航手里晃了一下，茶洒出来一点，烫在他手背上，他都没敢吭声。
“楼道里没有监控。”苏晚忽然说。
“什么？”韩德海看着她。
“我们去过。”苏晚说，“四楼走廊的摄像头是个坏的，镜头里都长蜘蛛网了。”
韩德海笑了。
他笑得很自然，一点都不僵，像听了个孩子说的傻话：“傻孩子，摄像头是坏的，人不是死的。这楼里有个老葛，你忘了他了？”
张小文的后背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老葛。
原来那四十七分钟，是老葛报上去的。
“老葛跟我说，有几个学生半夜不睡觉，跑去那栋要拆的楼里瞎转，还把窗户给撬了。”韩德海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我一听就急。那楼什么状况我清楚，墙面酥了，楼板也酥了，窗户一碰就掉。你们万一出点事，我怎么跟你们家长交代。”
“校长，”李壮说，“我们就是好奇，听说那教室闹鬼。”
“闹鬼。”韩德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摇了摇头，“这话，我听了二十年了。”
他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们想知道当年那件事，我讲给你们听。我讲完了，你们就散了，行不行？”
四个人都没说话。
“零四年冬天，”韩德海说，“确实死了一个学生。机械系的，叫沈立，二十出头。那天夜里，他跟一个女同学在教室里，被巡查的人撞见了。年轻人，脸皮薄，一时想不开，从窗户上跳下去了。”
他说得很慢，语气很沉，像在说一件自己也不愿意回想的事。
“我是那年分管后勤和外联资助的校务会主任。孩子家里人来了，我陪着去的殡仪馆。他妈妈在门口跪下去，我扶都扶不起来。”
他停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个女同学，事后就退学了，回老家了。我们找过，没找到。这孩子的死，是我这二十年里最不愿意提的一件事。”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有学生在打球，球撞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
“那三个定向生呢？”苏晚问。
“退学了。”韩德海说，“家里接走了。这有什么奇怪的？”
“帖子里说他们走得特别急，铺盖都没收。”苏晚说。
“帖子里说的多了。”韩德海笑了一下，“那帖子我还看过。写得跟小说似的，我看着都发毛。”
他把杯子放下，正了正身子。
“这栋楼下个月就拆了。学校要在这儿盖校史馆，市里批的项目。四楼那一层，连教室带走廊，一起拆。”
他看了看四个人的脸。
“所以我劝你们，别再去了。第一，不安全。第二，也没意义了。拆完了，什么都没有了。”
“那间教室有暗室。”张小文说。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
韩德海看着他，眼神没变，还是那么温和：“暗室？”
“讲台后面有一道门，黑板后面。里面有人住过。”
“哦。”韩德海点点头，“那是老的管道检修间。这楼是日伪时期的老房子，楼里有夹墙，通暖气管道的。一九八几年就废了，我上任之前就废了。”
他端起茶壶，给张小文添了茶：“你能钻进去，说明那门锁早坏了。回头我让人封上。”
“里头有东西。”张小文说，“有箱子，有衣服，有照片。”
“老葛的。”韩德海说得很干脆，“他老婆没了以后，他就往那里面塞东西，塞了二十多年。这人有点毛病，你们别见怪。他不容易，我让他明年退休，给他办个手续。”
李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苏晚按住了。
韩德海的目光落到苏晚身上，停了停。
“苏晚。”他说，“你妈妈是不是叫苏敏？”
苏晚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我看过你的档案。”韩德海说，“你原来叫方晚。你父亲，是方志成老师。”
办公室里连风扇的声音都听得见。
“方老师是个好人。”韩德海说，“他那年出事，我在外地开会，回来才知道。我到现在都觉得，是我这个当校长的没把楼管好。”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真。
“孩子，你要是心里有疙瘩，你冲我来。但你别把自己搭进去。你才十八岁。”
苏晚没说话，眼睛盯着桌面。
“好了。”韩德海站起来，“茶也喝了，话也说了。回去上课吧。”
四个人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张小文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对了，小文。”
他回头。
韩德海站在落地窗前，背着手，逆着光，看不清脸。
“412的钥匙，一直在我抽屉里。”他说，“两把，一把在我这儿，一把在老葛那儿。你们要是想进去看看，跟我说一声，我让人给你们开门。”
他笑了笑。
“别翻墙了。四楼呢。”
第十二章 报修单
出了行政楼，周航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
“他知道。”他说，“他什么都知道。暗室他都知道，他还知道我们几点进去的。”
“他知道暗室，是因为老葛告诉他。”苏晚说，“他刚才自己说了，老葛向他汇报。”
“那他还说暗室是检修间？”
“他在试我们。”苏晚说，“看我们信不信。”
“他为什么要把钥匙的事说出来？”张小文说，“他要是心里有鬼，他该防着我们才对。”
“因为钥匙在他手里，他反而不怕。”苏晚说，“他越是大方，我们越不敢动。”
李壮把烟抢过去点上，抽了一大口：“我刚才差点就全说了。他那个眼神，跟看孙子似的，我都不好意思撒谎。”
“那才可怕。”苏晚说，“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好人的人。”
下午，他们去了后勤科的档案室。
档案室在行政楼地下室，一进去就是一股纸发霉的味道。屋里堆满了牛皮纸袋，一排一排的铁架子，架子上的标签都褪了色。
管档案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姚，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粘一个破了的档案袋。
“查什么？”她头都不抬。
“姚老师，我们想查一下博雅楼零二到零四年的报修记录。”苏晚说，“写校史作业。”
姚老师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看了她一眼。
“博雅楼。”她说，“你们是第几拨了。”
“第几拨？”张小文说。
“这几年，来查博雅楼的，一年来一两个。”姚老师说，“有的说是写论文，有的说是家里亲戚在那楼里出过事。我都给查。查完了，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她站起来，走到第三排架子前，手指在档案袋上滑过去，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零二到零四，后勤维修，都在这儿。”
袋子里的纸一沓一沓，边角卷着。四个人找了半个多小时，才把三张单子凑齐。
2002年10月17日，博雅楼412，窗户插销损坏，报修人：葛长顺。分管领导签字：韩德海。处理结果：已修。
2003年9月3日，博雅楼412，窗户木框腐朽，报修人：葛长顺。分管领导签字：韩德海。处理结果：已修。
2004年11月8日，博雅楼412，窗户插销断裂，报修人：葛长顺。分管领导签字：韩德海。处理结果：已修。
“三次都是他签的。”李壮说，“三次都写已修。”
“可窗户没修。”苏晚说，“我们亲眼看过，那窗框烂成那样，不可能修过。”
“维修记录呢？”张小文说，“修了总得有人去修，有领料单吧？换了插销，换了木框，总得领东西。”
姚老师想了想，转身又去翻另一个柜子。翻了十几分钟，翻出一本领料登记簿，纸都发脆了。
“零二年十月，没有。”她说，“零三年九月，没有。”
“零四年十一月呢？”
“也没有。”
她把本子合上，摘了眼镜擦了擦：“这三张单子，处理栏是空的，是后来补写的。你们看这墨迹，跟签字不是一支笔。”
四个人面面相觑。
“姚老师，”苏晚说，“以前有人来查过这些单子吗？”
姚老师把眼镜戴回去，看着苏晚，看了很久。
“有一个。”她说，“方志成。校报的编辑，教语文的。他来得比你们还勤，一个月来三趟，每次都在那个角落里坐一下午。”
张小文的心跳快了：“他查出什么了？”
“我不知道。”姚老师说，“他最后一次来，是二零一二年三月。那天他走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问他要不要喝口水，他说不用，他说他找到一个人了。”
“找到谁？”
“他没说。”姚老师低下头，继续粘她的档案袋，“过了三天，他就没了。”
档案室里只剩下浆糊刷子刮纸的声音。
“姚老师。”苏晚的声音很轻，“我是方志成的女儿。”
姚老师的手停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看着苏晚，看了很久很久，眼眶一点点红了。
“孩子。”她说，“你爸那人，太较真了。”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走到柜子最里头，蹲下去，从最底层的一个纸箱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她吹了两下，递过来。
信封上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瘦硬，是方志成的字：
“交给市晚报，李记者。若我不在了。”
信封没有封口。
苏晚的手在信封上停着，不敢拆。
“拆吧。”姚老师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十二年了。”
苏晚把信封打开。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照片。
一张手写的名单。
照片是黑白的，拍的是博雅楼的楼下，时间是深夜。照片上只有一个人，穿着蓝工作服，蹲在那块新补的水泥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束塑料花。
名单上写着三个名字，正是笔记本里那三个定向生的名字。三个名字后面，各画了一条横线，横线尽头写着同一个词：
“已退学。查无。”
第十三章 砸墙的人
决定再去一趟，是李壮提出来的。
“他下个月拆楼。”李壮说，“拆完了，暗室里那些东西就全成渣了。带子、照片、衣服，一样都留不下。”
“去了能干什么？”周航说，“搬吗？我们四个搬得动三个樟木箱？”
“搬不动也得拍下来。”李壮说，“我把相机带上，全拍下来。以后谁说我们编的，我们有东西。”
晚上十点半，四个人又站在博雅楼底下。
这一次他们没走正门。楼后头有一道铁栅栏，年久失修，中间塌了一块，钻个人过去正好。
刚钻过去，张小文就拽住了李壮。
“别动。”他说，“有车。”
博雅楼后门的空地上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头对着楼门，车灯没开，但车门是开的，车厢里的灯亮着，把地上照出一块白。
两个人正在往车上搬东西。
一个樟木箱。
“那是老葛的箱子。”苏晚的声音很轻。
四个人猫在草里，谁也没敢出声。
那两个人把箱子抬上车，又转身进了楼。过了几分钟，他们又抬出来一个，还是樟木箱。第三个箱子是老葛最宝贝的那个，上面盖着一块蓝布。
“他们在搬暗室。”张小文说，“谁让他们搬的？”
“别管谁让的，先上去。”李壮说，“箱子搬走了就找不回来了。”
四个人从后门溜进去，贴着墙往楼梯上摸。
四楼的声控灯亮着，一直亮到412门口。门开着，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咚、咚”，一下一下，很闷。
张小文推开门。
教室里站着两个男人，都穿着灰色的工装，四十来岁，一个拿着铁锤，一个拿着撬棍。黑板被推到了一边，暗室的门大敞着，里面还在往外搬东西。
“你们干什么的！”李壮吼了一声。
那两个人回过头来，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就变了。拿铁锤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你们谁啊？出去！”
“这是学校的教室，你们凭什么砸？”
“我们是后勤的，奉命清理。”那人晃了晃手里的一张纸，“这楼要拆了，东西都得清走。你们学生赶紧走，别碍事。”
“谁签的字？”苏晚说，“纸给我看。”
那人把纸往回一收：“你算老几？”
就在这时候，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葛冲了上来。
他今天晚上没带拖把，手里提着一根铁管，脸涨得通红，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谁让你们动的！”他吼，嗓子都劈了，“谁让你们动的！”
拿铁锤的那个人迎上去：“老葛，你别犯浑。这是上面的意思，单子在这儿。”
老葛一把把那张纸抢过来，扫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他签的……”他说，“他签的……”
“签了就是签了。”那人说，“你一个看门的，管得着吗？你那点破东西，人家说了，全拉到垃圾站烧了。”
老葛没说话。
他把那张纸慢慢叠好，塞回那人手里，然后抬起头。
张小文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眼神。
那不是一个人的眼神，那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的眼神。
老葛抡起铁管就砸了过去。
“咚”的一声，砸在那人的肩膀上。那人“哎哟”一声，往后退了两步，铁锤脱了手，掉在地上。
另一个工人扑上来，从后面抱住老葛的腰。老葛年纪大了，挣了两下没挣开，被两个人一起按在了地上。
“你个老东西！”拿铁锤的那个捂着肩膀，抄起铁锤就要砸。
“住手！”张小文冲上去，用身体挡在老葛前面，“我已经报警了！”
其实他没报。
但那两个人明显犹豫了。他们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咬了咬牙，抬腿往老葛的肚子上踹了一脚。
老葛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咚”地撞在讲台的水泥台子上。
血一下子就出来了，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把那件蓝工作服的前襟染红了一片。
“走！”那两个人转身就跑，脚步咚咚地下了楼。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面包车发动起来，很快就开走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老葛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苏晚蹲下去，用手去按他后脑的伤口，血从她指缝里往外冒。
“大爷，你别动。”她说，“我叫救护车。”
“不用。”老葛说。他的声音很轻，气都不够，“我这条命，早该没了。”
“你别说话。”
“女娃。”老葛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抓得很用力，“你姓方，是吧。”
苏晚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爸……你爸来过。”老葛说，“他来的那几趟，我都知道。我在楼下看着他上去，我在楼下看着他下来。他最后一次下来，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葛喘了两口，喉咙里像有个破风箱。
“他说，‘葛师傅，你别怕。这事我一定给你个说法。’”
血从他嘴角流下来，他咳了一下，咳出一口带沫的血。
“我没等到那个说法。”他说，“我等来的是他掉下来。”
“你别说了。”张小文跪下来，声音都变了，“我们去医院。”
“带子。”老葛抓住苏晚的手，往自己胸口按了按，“我身上……兜里……钥匙。”
苏晚把手伸进他的衣兜，摸出一串钥匙。钥匙上系着一根红绳，跟412门锁上那根一模一样。
“门卫室，床底下，铁盒子。”老葛说，“剩下的带子，我都复制过，三份。一份在砖里，一份在铁盒里，一份……”
他停住了。
“一份给了你爸。”苏晚说。
老葛的眼睛动了一下，看着她，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拿走的那份，隔了三天，他就没了。”老葛说，“我那天晚上才知道，我害了他。”
“不怪你。”苏晚说。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老葛的衣襟上，混在血里。
“怪我。”老葛说，“我要是那天晚上从暗室里出去，喊一声，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忽然又睁开。
“还有一件事，你们得知道。”他说，“那个签字的人，他今天晚上，就在楼下。”
四个人同时僵住了。
“什么？”
“我上来的时候，看见他的车了。”老葛说，“黑色的，停在后门那边的树底下。他没下车，就坐在车里看着。”
“韩德海？”张小文说。
老葛没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黑，笑了笑。
“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一年了。”他说，“他终于能把这间屋，连同我，一起推平。”
第十四章 剩下的半盘
他们最后还是把老葛送去了医院。
是李壮背着他下的楼。老葛一路上都在说“不用”，说到后面就没声了，人昏过去了。周航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一看是满头血的老头，差点不开，苏晚掏出两百块钱塞给他，才把人拉走。
医院急诊，缝了六针，轻微脑震荡，肋骨断了一根。医生问怎么弄的，李壮说在楼梯上摔的。
老葛醒过来是凌晨三点。
他睁开眼，先看天花板，再看站在床边的四个人，最后把目光落到苏晚身上。
“女娃。”他说，“我兜里那串钥匙，你拿着吧。”
“在这儿。”苏晚把钥匙递过去。
“你拿着。”老葛说，“门卫室那张床，床板底下有个铁盒子。你去拿来。”
“现在？”
“现在。”老葛说，“他今天晚上没拿到，明天就一定会来。他这个人，做事从来不留隔夜。”
凌晨四点，张小文和苏晚回了学校。
博雅楼的门卫室没锁。灯没开，屋里黑着。张小文用手机照着，找到那张单人床。床板是老式的，一块一块拼的，掀开中间那块，底下果然压着一个铁盒子。
铁盒是饼干盒改的，红漆掉了大半，上面印着“大生产”。
盒子里塞满了磁带，用塑料袋包着，一包一包码得很整齐。最上面那一包，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
“全。”
他们抱着铁盒回医院，在老葛的病床边把磁带放进录音机。
老葛让他们把窗帘拉上，把门关好，然后示意他们按下去。
沙沙声。
然后是很轻的脚步，木楼梯，一级一级上来。第七级的时候，“吱呀”一声。
“这级台阶。”老葛在病床上说，“二十年了，还响。”
脚步到了四楼，走到412门口。门被推开。有人进去了，脚步很乱，不止一个人。
然后是一阵静。
一个女声，很轻：“你们怎么进来了？门是锁着的。”
一个男声，舌头有点大，拖着长音：“门……没锁吧。我们上来抽根烟。”
另外两个人在笑，笑得含含糊糊，酒气隔着二十年都能闻出来。
“这楼里还有人？”那个舌头大的声音说，“这么晚，一个人？”
“你长得真好看。”另一个声音说。
“你们干什么？别过来。”女声开始在抖。
“就坐一会儿。我们带了酒，你也来一口。”
“我不喝。你们出去。”
椅子腿在地上刮的声音。有人碰到课桌。
“放手！”女声提高了，又马上压下去，“你放手！”
这时候，另一个男声从门口响起来，是本地的口音，年轻，发着狠：“你们干什么呢！”
“沈立！”女声叫了一声。
“她是我对象。”那个本地的男声说，“你们出去。”
一阵静。
然后那个舌头大的声音笑了：“对象？在这个教室？这么晚？”
“我让你出去。”
“你打我们？”
“砰。”
是拳头打在身上的声音。
然后是一片混乱。桌椅翻倒，玻璃杯摔在地上，有人粗声粗气地骂，有人喊“别打了”，还有人在笑。
“别碰她！”那个本地的男声在喊，“你们别碰她！”
“抓住他！”
“往那边推！”
“天宇，你别推他！”另一个人的声音，慌了。
“别推！那儿是窗户！”女声尖叫起来。
然后是“哗啦”一声。
玻璃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很长、很空的“啊——”，从近到远，越来越小。
再然后，是很闷的一声响。
“咚。”
像一袋米从楼上扔下去。
磁带里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说话了，是郑天宇，声音已经完全变了，抖得不成样子：“他……他自己掉下去的。”
“他自己掉下去的。”另一个人跟着说。
“我们走。快走。”
“别走。”
这个声音一出来，张小文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这个声音很稳，很慢，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上了年纪的温和。
就是今天上午，给他们倒茶的那个人。
“都别动。”那个声音说，“站到墙边去，一个都不许走。”
“先生——”
“闭嘴。”那个声音说，还是那么温和，“我让你们站到墙边去。”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
然后那个声音说：“谁先说，怎么回事。”
“他……他打我们。”那个舌头大的声音说，“他先动手的。”
“他推我。”另一个人说，“他自己撞到窗户上。”
“他自己撞的。”第三个人附和。
那个温和的声音笑了。笑得很轻。
“行。”他说，“就这么说。”
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换了一种腔调，像是在跟自家人说话：
“天宇，你爸上个礼拜还给我打过电话。”
磁带里没有人答。
“你爸跟我是大学同学。”那个声音说，“一个宿舍，睡了四年。他前天还在电话里跟我说，实训基地的地勘报告下来了，让我放心。”
很长的静。
“现在出了这事。”那个声音说，“你让我怎么跟他交代？”
“先生，我们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们不是故意的。”那个声音说，“可人死了，这话谁信？”
他把“死了”两个字咬得很重。
“所以这事，我来处理。”他说，“你们明天就走。学校这边，我来安排。”
“那……那这个女的……”
第十五章 我来处理
“她我另有安排。”
磁带的另一头，忽然响起了哭声。
很轻的、压着嗓子的哭声，一个女孩的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在很近的地方断掉，像被谁掐住了喉咙。
“别哭。”那个温和的声音说，“你听我说。”
哭声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卢……卢晓芸。”
“卢晓芸。”那个声音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家里什么情况？”
女孩没说话。
“我问你家里什么情况。”
“我妈……我妈瘫在床上。”女孩说，“我姥姥也病着。我学费是借的。”
“借了多少？”
“两万。”
那个声音沉默了。
“两万。”他说，“我今天晚上就能给你。”
病房里，老葛闭着眼睛，手在被子上抓着，抓出一道道褶。
“你为什么给我钱？”磁带里的女孩问。
“因为你要活下去。”那个声音说，“你还要养你妈。”
静了一会儿。
“你想想。”那个声音说，“今天晚上的事，你要是说出去，会怎么样。”
“他死了。”女孩说。
“他死了。”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三个定向生，一个死了的男同学，一个半夜在教室里的女同学。你说你没干什么，谁信？”
女孩又开始哭。
“你今年十九岁。”那个声音说，“你要是被这事缠上，你这辈子就毁了。你妈也没人管了。你姥姥也没人管了。”
“我没有……”女孩说，“我们就是……他就是来给我送钱的。”
“这话你留着自己信。”那个声音说，“别人不信。”
他顿了一下。
“我给你两条路。”他说，“第一条，你留在这儿，明天全学校都会知道，412教室里死了个男生，还有一个女同学。你猜他们会怎么传？”
女孩没说话。
“第二条。”那个声音说，“我送你去一个地方。远一点，没人认识你。你换个名字，当个小学老师。你妈的债我还，你姥姥的医药费我出。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那我这辈子……”
“你这辈子还能活。”那个声音说。
病房里，老葛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枕头。
磁带还在转。
女孩哭了一会儿，声音慢慢低下去。
“我答应你。”她说。
“好孩子。”那个声音说。
“但是……”女孩说，“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他的坟……”女孩的声音抖得厉害，“他的坟，你得让我知道在哪儿。我以后……我以后想去看他。”
那个声音笑了。
“这个不行。”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去看他，就是告诉所有人，你还在。”他说，“你要是想让这事过去，你就得当作，你从来没认识过他。”
磁带里，女孩的哭声一下子拔高，又被人硬生生压住了。
然后“啪”的一声，磁带断了。
病房里死一样的静。
老葛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半盘。”他说，“我藏了二十年。剩下那一半，让他烧了。”
苏晚坐在床边，两只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那个坟。”她说，“在哪儿？”
老葛转过头看她。
“在城西公墓，最西边那排，第七个。”他说，“没有名字。碑上就刻了两个字：‘沈立’。”
他停了一下。
“二十一年了，每年清明，都有人去。”他说，“一个女的，戴着头巾，放一束塑料花，从来不停留超过十分钟。”
“你见过她？”
“我见过。”老葛说，“她以为没人看见。我每年都站在远处看。”
第十六章 三百公里外
老葛出院是三天以后。
学校那边没人管他，后勤科连个电话都没打。他自己办了出院手续，头上缠着纱布，回门卫室坐着。那三个樟木箱被搬走了，暗室被砸了，墙上留着一个坑，像被谁挖走了一块肉。
他坐在门卫室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她在哪儿？”苏晚问。
“青石县，柳树坳。”老葛说，“山里。从市里坐车到县城，四个半钟头。县城再往西，坐小巴到镇上，一个钟头。镇上到坳里，没有车，得走山路，一个半钟头。”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我去过。”老葛说，“二〇一〇年去的。我坐车坐到镇上，在山口站了半天，没敢进去。”
“为什么？”
“我怕。”他说，“我怕她认出我。我一认，她就完了。她要是被人知道还在，那二十年就白熬了。”
他把烟摁在烟灰缸里，摁了很久。
“那地方，一个老师，三个年级，四十七个娃。”他说，“她一个人教。语文算术都教。冬天教室漏风，她自己糊窗户。”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
“窗户。”他说，“我这辈子，就跟窗户过不去。”
周六一早，四个人坐上了去青石县的大巴。
周航本来不想去，被他妈一个电话叫回了家，说家里有事。临走前他把自己那份视频删了，说“我实在受不了了，你们别怪我”。李壮说“不怪你”，把他送到校门口，回来的时候一路没说话。
大巴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小时，又在一个又一个县城之间绕。窗外的楼越来越矮，最后变成了土墙和瓦房。到青石县的时候是中午，太阳很毒，车站外面全是拉客的三轮。
他们又换了一辆破小巴。
小巴上坐着几个赶集的老人，脚边放着鸡笼，鸡在笼子里扑腾。车在山路上颠，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晃。苏晚靠着窗，一句话都没说，手一直攥着那个信封。
到柳树坳镇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
镇上只有一条街，两家小卖部，一个邮政所，一个卖化肥的。街上有人看见他们四个外地人，都回头看。
往山里走的路是土路，两边是梯田，稻子刚割过，田里立着稻草人。走了大概一个钟头，远远看见山坳里有一排瓦房，三间,墙是白的，瓦是黑的，屋顶上有个烟囱，没冒烟。
那就是柳树坳小学。
学校没有围墙，操场就是一块压平了的泥地，上面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白线，算是跑道。操场边上立着一根旗杆，杆子上挂着一面有点褪色的国旗。
教室的门开着，里面有孩子念书的声音，念得很齐，拖着长音：
“春——眠——不——觉——晓——”
张小文站在操场上，忽然不敢往前走了。
念书声停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教室里传出来：“今天就到这儿。作业抄三遍，明天早上交。路上小心点，别在河边玩。”
然后是一阵桌椅响，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从教室里冲出来，看见操场上站着四个陌生人，都愣住了，围成一个半圆，睁着眼睛看。
女人从教室里走出来。
四十岁上下，也可能才三十几，只是显老。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髻，白了一大半。脸很瘦，颧骨很高，皮肤是那种常年晒太阳的蜡黄色。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着，手上有粉笔灰。
她看见操场上那四个人，脚步停了一下。
“你们找谁？”她问。
“找陆芸老师。”苏晚说。
“我就是。”她说，“你们是……”
苏晚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那张一寸的黑白照片举起来。
照片上是那个扎两个辫子的女孩，穿旧棉袄，笑得很拘谨。
女人的眼睛在照片上停住了。
她的手抖了一下，抖得很轻微，但张小文看见了。
她伸手把照片接过去，指头在照片边缘上摩了一下，摩得很慢，像在摸一个伤口。
“这张照片。”她说，“我有一张一样的。那年冬天照的，一块钱三张。”
她抬起头，看着苏晚。
“你们从哪儿拿到的？”
“博雅楼412。”苏晚说，“窗台第三块砖后面。”
女人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她把照片还给苏晚，转身走进教室，把门关上。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缸里的水已经凉了。
“进来坐吧。”她说，“外头晒。”
教室很小，三排桌子，高低不齐，墙上有孩子们画的画，画的都是房子、太阳、还有一列歪歪扭扭的火车。
她把一张长凳拉出来，让他们坐。自己坐在讲台边的小板凳上，搪瓷缸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
“你们来，是为了沈立的事吧。”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等着的事。
“你们来晚了。”她说，“上个礼拜，有人也来过。”
四个人同时抬头。
“谁？”
“一个男人。”她说，“五十多岁，穿得很讲究，开的车停在镇上。他一个人走上来的，走得很稳，一看就是常走路的人。”
“他姓什么？”
女人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搪瓷缸。
“他说他姓韩。”她说，“他说他是学校派来的，来给我送一份困难补助。”
第十七章 一张纸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外面田里的虫叫。
“他给你钱了吗？”苏晚问。
“给了。”陆芸说，“两千块。装在一个信封里，红皮的。”
“你收了？”
“收了。”她说，“我这儿一年到头，就指着这点钱给娃们买本子。”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们。
“他还让我签了一张纸。”
“什么纸？”
陆芸站起来，走到讲台的抽屉边，拉开，从最里面翻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来。
那是一张A4纸，纸很新，字是打印的，行距很大。
上面写着：
证明
本人卢晓芸，原湖滨科技大学中文系2003级学生。2004年11月12日夜，本人与同校机械系学生沈立在博雅楼412教室内因感情问题发生争执，沈立情绪激动，自行翻越窗户，失足坠楼。此事系其个人原因所致，与校方及他人无关。本人自愿出具此证明，所述内容真实。
下面有签名栏：卢晓芸。还有一个红手印。
“你签了？”张小文说。
“签了。”陆芸说，“他说签了这个，这事就算彻底过去了。以后谁翻出来，也没用。”
苏晚把纸翻过来。
背面不是白的。
背面印着一张表格，字很小，是复印的，纸是从什么地方揭下来又粘上去的，边角有一块胶带的印子。
张小文凑过去看。
那是一张报修单。
表头写着“湖滨科技大学后勤维修申报单”，日期栏里印着“2004年11月8日”，报修内容栏里那一行手写的字，已经被复印得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博雅楼412，窗户插销断裂，木框腐朽，需更换。”
报修人那一栏，签着“葛长顺”。
分管领导签字那一栏，是三个字：
韩德海。
张小文的手抖起来。
“他把一张报修单，当成废纸，翻过来打印了一份证明。”他说，“他自己签过字的单子。”
苏晚盯着那张纸，眼睛都不眨。
“他忘了吧。”她说。
“不是忘。”李壮说，“他是压根没把这张纸当回事。对他来说，这就是一张废纸。”
陆芸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他们，忽然笑了笑。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挺傻的。”她说，“签了这种东西。”
“不是。”苏晚说。
“我十九岁那年，也签过一张。”陆芸说，“那次是手写的，他念一句，我写一句。写完他让我按手印，我手上全是汗，按了三回才按清楚。”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很清楚。
“你们想听那晚的事吗？”她说，“我从来没跟人说过。二十年了，一个字都没说过。”
四个人都没出声。
她开始讲。
“那天晚上冷。十一月的天，教室里没暖气，我穿了件棉袄，坐在最后一排。”
“我在等他。他说他晚上来找我，有东西给我。”
“他家里也不好。他爸在矿上，他妈在纺织厂。他一个月生活费一百八，他打三份工，家教、发传单、给食堂搬菜。他攒了半年，攒了八百块。”
“他说，你学费还差八百，我给你补上。”
她说得很慢，语气很平。
“我说我不要。他说你都欠着人家钱了，还嘴硬。”
“他就把钱放在一个信封里，塞给我。我说那你等我，我给你写个借条。他说不用写，你以后还我就是了。”
她停了一下。
“我说，那我给你写个欠条，按手印。他说，按什么手印，你又不是卖身。”
张小文的鼻子忽然发酸。
“后来呢？”苏晚轻声问。
“后来门就开了。”陆芸说，“三个人进来，一身的酒味。他们说，看见四楼有灯，上来看看。”
“他们是定向班的，华辰送来的。住在西边那栋新盖的公寓，那晚上项目部在工地上庆功，他们喝了酒。”
“他们看见我，就不走了。”
她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
“有一个坐到我对面，说‘这么晚了还在学习，真用功’。伸手就把我桌上的本子拿走了。我去抢，他就举得高高的，笑。”
“还有一个，站在门口，把门关上了。”
“我说你们出去，我要走了。他们不让。”
“沈立是那时候进来的。他刚去楼下打了开水，回来晚了。他一进门看见这个场面，把水壶往地上一放，说‘你们干什么’。”
“他们三个就围上去了。”
“他把我往身后一挡，说‘她是我对象，你们出去’。”
“那个拿我本子的，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他们三个就笑了。”
“然后沈立就推了他一把。”
“就打起来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山，山上有一片竹林，风一吹，竹叶哗哗响。
“我在后面拉沈立的衣服，我说别打了，我们走。他不听。他那时候年轻，火气大。”
“他们三个人，打他一个。有一个从后面抱住他，另外两个推他。”
“他一直往后退。退到窗边。”
“我看见他的后背撞在窗框上，那窗框‘嘎’一声，就歪了。”
“我喊了一声。”
“然后那个抱他的，往前一送。”
“窗框断了。玻璃碎了。”
“他就出去了。”
陆芸的两只手一起抬起来，做了一个往后仰的动作，又慢慢放下。
“他没喊。”她说，“他一句话都没喊。他就是看着我，嘴张了张。”
“然后我听见楼下‘咚’一声。”
她低下头，两只手捂住了脸。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她把手放下来，眼睛是干的——二十年了，大概早就哭干了。
“他们三个站在窗边往下看，看了半天。然后其中一个说，‘他自己掉下去的’。”
“我说我要下去。他们拦住我。我说我要报警。他们三个人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疯子。”
“然后韩德海就来了。”
“他来得很快。”陆芸说，“前后不到五分钟。我后来想，他要么就在楼下，要么就在隔壁那栋楼里。他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件外套，好像刚从办公室出来。”
“他先看了一眼窗外，然后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最后看我们。”
“他说‘都别动’。”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一辈子都想不通的事。”
陆芸抬起头。
“他把窗台擦了。”她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绢，把窗台上、窗框上的血，一点一点擦干净了。”
“擦完之后，他把那块手绢叠好，放回口袋。”
“然后他蹲下去，把沈立的书包捡起来，拎在手里，掂了掂。”
“那个书包里有八百块钱。”她说，“他拿走了。”
“他拎着那个书包，站在窗边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窗户，本来就该修了。’”
第十八章 被翻过的宿舍
回市里是第二天下午。
一路上没人说话。大巴在山路上绕，窗外的梯田一层一层往下退，退到最后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城。
到学校已经傍晚。四个人在校门口分开，苏晚回她的宿舍，他们三个回302。
302的门锁着，但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是物业的通知，说宿舍电路检修。张小文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门没锁。
他心里咯噔一下。
推开门，屋里的东西全被翻过。
衣服从柜子里拽出来，扔在床上。书从书架上抽出来，摊了一地。抽屉全开着，里面的东西被倒在桌上。
“我操。”李壮站在门口，脸都白了，“进贼了？”
张小文冲到自己床边，掀开枕头。
枕头底下那本黑皮笔记本，还在。
但他放在床头柜第二层的那个U盘，没了。
“U盘没了。”他说。
“我的相机呢？”李壮扑到自己床上，翻被子翻枕头，从床底下拽出相机包。相机还在。他把存储卡抽出来，插进电脑。
“卡是空的。”他说，“被格式化了。”
“视频呢？”
“网盘里的还在。他把本地删了。”
张小文坐在床沿上，脑子嗡嗡的。
“门锁没坏。”他说，“是用钥匙开的。”
“谁有我们宿舍的钥匙？”
“宿管，辅导员，还有……”
他没说完。
“还有学校后勤。”李壮说，“换锁的时候，后勤有备案钥匙。”
两个人坐在地上，谁都没说话。
周航的床铺是空的。他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留着一张纸条：
“我妈让我回家住几天。你们别找我。对不起。”
晚上八点，苏晚过来了。
她脸色也不好看。
“我宿舍也被翻了。”她说，“我的抽屉被撬了。照片和剪报都没了。”
“笔记本呢？”
“在这儿。”她拍了拍包。
“他怎么知道我们有什么，不知道我们有什么？”张小文说，“U盘、照片、剪报，他全知道。可笔记本没拿走。”
“因为笔记本是我随身带的。”苏晚说，“他只知道我有什么，不知道我放哪儿。”
“那就是说——”李壮的声音有点抖，“他一直在看着我们。从我们第一天去412开始。”
“不是看着。”苏晚说，“是听着。老葛跟他说，他全都知道。”
“老葛？”张小文说，“老葛都被人打成那样了。”
“老葛以前跟他说。”苏晚说，“以前。现在不会了。”
她坐下来，把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毛巾裹着的东西。
是那盒磁带。
“这盘我带在身上。”她说，“他从我这儿拿不走。”
“我们得备份。”李壮说，“不能就这一份。”
“我拷了。”苏晚说，“拷了四份。一份在我手机里，一份在我妈的旧电脑里，一份传到一个国外的网盘，一份……”
她顿了一下。
“一份我寄出去了。”
“寄给谁？”
“市晚报。”她说，“我爸那个信封上写的记者，我查到了，他还在。我用快递寄的，写的我外婆家的地址。”
李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靠在墙上。
“那我们是不是就赢了？”他说。
“不算赢。”苏晚说，“他还有一个月才退休。这一个月，他能做的事还有很多。”
那天晚上十一点，张小文的手机响了。
是那种很短的一声，消息提示。
他拿起来看，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得他眯起眼睛。
是一条私信。
发信人的头像还是空的，名字还是那串数字。
内容只有一句话：
“今晚十一点半，412。最后一盘带子，我留给你。”
下面还有一行，小一号的字：
“别带他们。你自己来。”
第十九章 412之约
张小文把那条私信给苏晚看的时候，苏晚只说了三个字：“他来了。”
“谁？”
“韩德海。”她说，“博雅楼主是他。”
“你怎么知道？”
“我爸的笔记本上写过。”苏晚说，“他查到那个账号，注册时间是2005年3月。那阵子，学校刚封楼，风声最紧。”
“可那账号是2005年发的帖子，韩德海那会儿……”
“那账号的注册邮箱，是我爸的。”苏晚说，“我爸用了十年的邮箱。他死了以后，那个邮箱还在。有人一直在用。”
宿舍里静了几秒。
李壮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他要用你爸的账号发帖，把这事说成一个鬼故事。让所有人都觉得，那是编的。”
“他做到了。”苏晚说，“二十年，所有人都当那是编的。”
“那他还找我干什么？”张小文说，“他明知道我们在查他。”
“因为带子。”苏晚说，“老葛说，带子有三份。砖里一份，铁盒一份，还有一份给了我爸。砖里那份我们拿了，铁盒那份我们也拿了。他手上，一份都没有。”
“他要原件。”李壮说，“他要原件干什么？我们手上都是复制品。”
“他要的不是原件。”苏晚说，“他要的是知道，还有几份，在谁手上。”
她抬起头看着张小文。
“他下个月退休。退休之后，他就没有权力了。他要在退休之前，把这件事收干净。”
十一点二十分，三个人到了博雅楼。
他们商量好了。李壮藏在413，用相机隔着那扇共用的墙缝拍。苏晚在二楼楼梯口，手机攥在手里，一有动静就打110。张小文一个人上四楼。
“你要是十分钟没下来，我就上去。”李壮说。
“你别上来。”张小文说，“你上来，他就不说了。”
他上了楼。
四楼的声控灯全亮着，一直亮到412门口。
门开着。
教室里有灯。
天花板上那盏老式日光灯，居然亮了，白得刺眼。整间教室亮堂堂的，桌椅上二十年的灰都看得清清楚楚。
窗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背着手。他正低头看着窗台，像在欣赏一件旧家具。
听到脚步，他回过头来，笑了。
“来了。”韩德海说，“我就知道你会来。”
张小文站在门口，没进去。
“坐。”韩德海指了指第一排的椅子，“我年轻的时候，也在这间教室上过课。”
张小文没坐。
“带子呢？”韩德海说。
“没带。”
“那你来干什么？”
“来听你说。”
韩德海笑了，笑得很轻。他走到讲台边，把手里那台录音机放在台上——那是教室里那台旧的，双卡的，外壳上的灰被人擦干净了。
“这台机器，”他说，“是老葛的。他在这间屋里，录了二十年的自言自语。”
“你早就知道。”
“我当然知道。”韩德海说，“他换锁，我就知道他在藏东西。他不让我进，我就知道那里面有东西。”
他抬起头，看着张小文：“你以为这二十年，我怎么过的？我每天晚上都在想，那间屋里到底有什么。”
“你为什么不动手拆？”
“因为他。”韩德海说，“老葛。这个人，油盐不进。我给他涨工资，他不要。我给他换岗位，他不去。我跟他说，那间屋要拆，他说，‘你敢拆，我就去告你’。”
他笑了一下。
“一个看门的老头，跟我说这种话。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没告。”张小文说。
“他不会告。”韩德海说，“他不敢。他要是告了，他那扇窗户的事就瞒不住了。那三条报修单，报修人都是他。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别人知道，那扇窗是他没修好。”
张小文的手在裤子口袋里攥紧了。
“你早就想好了。”他说，“你早就知道，他不敢。”
“我什么都知道。”韩德海说，“这二十年，我什么都算到了。我唯一没算到的，是你们。”
他往前走了两步。
“四个大一的孩子，一周时间，把我二十年的东西全翻出来了。”他说，“小文，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不知道。”
“你不怕。”韩德海说，“你怕，但是你不退。这种孩子，我见一个喜欢一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个红色的信封。
“五万。”他说，“你们四个人分。就当学校给的助学金，手续我都办好了，写的是‘家庭困难学生补助’。你拿去，一分钱不用还。”
张小文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不够？”韩德海说，“你开个数。”
“韩校长。”张小文说，“沈立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教室里的空气顿了一下。
“我在楼下。”韩德海说。
“你上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死了。”
“你擦了他的血。”张小文说，“你拿了他的书包。”
韩德海看着他，眼神没变。
“书包里有八百块钱。”他说，“我拿走了。第二天我给了卢晓芸两万，那八百块，我留下了。”
“为什么？”
“因为那是脏钱。”韩德海说，“那孩子攒了半年的钱，他死的时候还揣着这个念头，要给他对象交学费。这种东西留在世上，是要出事的。”
第二十章 八百块
张小文觉得血往头上涌。
“你算得真清楚。”
“我不算清楚，这学校早就完了。”韩德海的声音也高了一点，“零四年我才四十四岁，刚提了校务会主任，外联的活儿也压在我身上，正要往副校长的位置上走。你知道那一年学校在评什么吗？评省重点。一个学校，死了个学生，还是被三个定向生推下去的——你让教育厅怎么看这个学校？你让市里怎么看？”
“所以你把一个杀人案，说成了一个笑话。”
“我说成了一个爱情故事。”韩德海说，“一个男孩为了脸面跳楼，一个女孩从此消失。这故事有人信，有人传，传了二十年。你告诉我，这二十年，有人为沈立讨过一句公道吗？”
张小文说不出话。
“没有。”韩德海说，“一个都没有。连他亲妈都没有。他妈妈来过一次，我陪着她去的殡仪馆。她从头到尾只问了一句，‘我儿子疼不疼’。”
他停了一下。
“我告诉她，不疼。一下就过去了。”
教室里静得可怕。
“那郑天宇呢？”张小文说，“你为什么把他送走？”
“他爸。”韩德海说，“他爸叫郑国栋，华辰集团的董事长。我大学同班同学，一个宿舍睡过四年。”
他抬起头。
“零四年那阵子，我不光管后勤，外联和资助也在我手上。华辰那个产教融合实训基地，是我一趟一趟跑下来的，三千二百万。地勘报告刚下来，合同摆在桌上，就等着签字。”
“签了字，我就是副校长。签了字，这学校往后十年的定向招生、助学基金，全都有着落。”
他停了一下。
“出事的第二天早上，郑国栋给我打了个电话。就一句话：‘老韩，我儿子在你那儿出了事，你自己看着办。’”
“你怎么看着办的？”张小文说。
“我把三个孩子送走了，把项目签下来了。”韩德海说，“那年冬天，学校评上了省重点。第二年春天，我提了副校长。”
“你拿一条人命，换了三千二百万。”
“我没换。”韩德海说，“我保住了三个孩子，保住了三千二百万，还给了那个女娃一条活路。她今年四十二，在山里教书，教了二十年，教出两百多个学生。你说她这辈子毁了，可她活着。”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来，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做错事。我最怕的是，被人知道我做过错事。”
“所以你就要把方老师也弄死？”
韩德海的脸终于变了一下。
“方志成。”他说，“他是自己撞上来的。”
“他怎么撞上来的？”
“他查到了报修单。”韩德海说，“他查到那三个定向生的名字。他还查到了一份录音——老葛给他的那份。他拿着这些东西来找我，就在这间教室里。”
张小文的心跳停了半拍。
“他跟我说，他要上市晚报。”韩德海说，“他跟我说，他要让沈立的妈妈知道，她儿子是怎么死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去。我说你去了，这个学校就完了，两千多个学生的毕业证就成了一张脏纸。我说你想清楚。”
“他不听。”
“他不听。”韩德海说，“他转身要走。我拉了他一把。”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拉的动作。
“就拉了一把。”他说，“他一挣，往后一退，后背撞在窗框上。”
“那窗框本来就烂了。”他说，“一撞就断。”
张小文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你推了他。”
“我拉了他。”韩德海说，“法律上，这叫过失。”
“你把他推下去，然后在楼下等着，等所有人都来了，你再说一句‘窗户年久失修’。”张小文说，“这叫什么？”
韩德海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叫本事。”他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一步就到了张小文面前。
“带子在哪儿？”
“我说了没带。”
“你身上有。”韩德海说，“你这种人，一定会带着。”
他伸手来抓张小文的衣领。
张小文往后退，后背撞在讲台上。韩德海的手抓到了他的领子，那只手很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六十五岁的人。他往窗边拖。
“你要干什么！”
“你别怕。”韩德海说，“我不会杀你。我六十五了，我不想坐牢。我只要带子，和你们手上剩下的所有东西。你都给我，我送你出国读书，四年，全包。”
“你放手！”
“你给不给？”
他一把把张小文推到窗边。
张小文的后背撞在窗框上。
“嘎”的一声。
窗框没有断。
那圈铁丝还在。三道，缠得死死的。
韩德海愣了一下，低头去看那圈铁丝。
就在这一瞬间，教室门口冲进来一个人。
老葛。
他头上还缠着纱布，一只手捂着肋骨，冲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晃。他一句话没说，直接抱住韩德海的腰，往旁边一掀。
两个人一起撞在窗户上。
铁丝绷紧了，发出一声很尖的响。
“你疯了！”韩德海吼，“老葛！你疯了吗！”
“你拆我的屋！”老葛也吼，嗓子破了，“你把我淑贞的东西全拉去烧了！你还想干什么！”
两个人在窗边扭在一起。老葛年纪大了，力气不如他，被韩德海反手一推，撞在课桌上，整个人滑下去。
韩德海转过身来，脸已经变形了。
“你们一个个的。”他说，“一个个的。”
他伸手去拽那圈铁丝，手指头抠进铁丝缝里，死命往外扯。
铁丝“铮”地断了一股。
第二股断了。
第三股断的时候，整扇窗框跟着往下塌。
木头断裂的声音，很脆，像骨头。
窗框连着玻璃，一整块往外翻下去。
韩德海站在窗边，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外扑。
他的手在半空中乱抓，抓住了窗台的边。
张小文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抓住了。
那只手很凉。
然后他听见楼下传来苏晚的喊声，很远，很尖。
还有警笛，从校门口那边，一声一声地近了。
第二十一章 掉下去的人
那只手在他手里滑了一下。
张小文的两只手都用上了，整个人趴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探在外面。他能看见韩德海的脸，就在他下面半米的地方，白得像纸，眼睛里全是血丝。
“拉我上去。”韩德海说，“拉我上去，我什么都给你。”
张小文咬着牙，胳膊上的筋都鼓起来了。
他拉不动。他一个十八岁的人，拉不住一个一百五十斤往下坠的人。他的手心全是汗，韩德海的手腕上也是汗。
“拉我……”
“我拉不住！”张小文喊。
老葛在他身后爬起来了。他扑到窗边，看了一眼下面，忽然伸手，抓住了张小文的腰带，把他整个人往回拽。
“松手。”老葛说。
“什么？”
“松手！”老葛吼，“你要跟他一起下去吗！”
张小文没松。
然后，韩德海的手腕从他手里滑出去了。
那只手在他指缝间滑过去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大小、骨节、还有那层汗。
然后是风声。很短的一声。
然后楼下“咚”的一声。
跟磁带里那一声，一模一样。
张小文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四层楼下面，那块补过的水泥地上，躺着一个人。白衬衫，胳膊摊开，腿以一个很奇怪的角度折着。
有血，从他后脑下面慢慢洇出来，洇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警车停在博雅楼后门。
红蓝的光在墙上扫来扫去，把那些爬满墙的枯藤照得像活的一样。楼下围了很多人，保安、老师、还有半夜被吵醒的学生。
苏晚站在人群最前面，手机还举在耳边，人一动不动。
李壮从413跑出来，手里还举着相机。
救护车来了，医生蹲下去，摸了韩德海的颈动脉，摸了摸他的瞳孔，然后抬起头，说了句什么。
韩德海没死。
他从四楼掉下去，砸在水泥地上，肋骨断了七根，脊椎压缩性骨折，骨盆碎了，脾脏破裂。他在ICU躺了十七天，救回来了。
医生说，是那扇窗户救了他一命——他掉下去的时候，被窗框和玻璃带了一下，改变了下坠的角度，不是头先着地。
老葛坐在楼下的台阶上，抽了一根烟，手一直在抖。
警察问他话，他说了三个字：“他自己掉下去的。”
说完他就哭了，哭得像头老牛，肩膀一抽一抽的，停不下来。
那盘磁带，当天夜里就被送到了市局。
在警察局里，苏晚把磁带、照片、报修单、方志成的笔记本，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到“他擦了他身上的血”的时候，才停了一下。
第二天，市晚报的记者来了。
是方志成信封上写的那位李记者，五十多岁，头发都白了。他在学校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博雅楼，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等这个电话，等了十二年。”
事情闹得很大。
省里的调查组下来了。博雅楼被拉了警戒线，四楼整层封了。那个砸暗室的后勤工人被带走问话，后勤科长被停职。学校官网发了一份很长的通报，说“高度重视”“严肃查处”“绝不姑息”。
韩德海在ICU里被戴上了手铐。他清醒之后第一句话，是问护士：“我的手机呢。”
护士没给他。
第二句话是：“叫我的律师来。”
卢晓芸来了。
她是坐着一辆长途车来的，一个人，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她在市公安局门口站了两个小时，后来是苏晚出来接的她。
两个人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卢晓芸先开口的。
“我这二十年，”她说，“每年清明都去城西公墓。第七个，没有名字那块。”
“我知道。”苏晚说。
“我头巾都不敢摘。”卢晓芸说，“我怕人认出来。有一年下雨，我在那儿站了半个钟头，回来就发烧，烧了三天。我想，我可能哪天就死在那个山沟里了，谁也不知道我是谁。”
她抬起手，抹了一下脸。
“你爸是个好人。”她说，“他来找过我一次。二〇一一年，他一个人找到柳树坳，站在操场边上，看了我半天，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他为什么不说话？”
“他怕。”卢晓芸说，“他后来给我留了一封信，让村里的小孩带给我。信上就一句话，‘你再等等，我一定给你个说法’。”
苏晚低着头，眼泪掉在膝盖上。
“我等到了。”卢晓芸说，“晚了十二年，可我等到了。”
老葛去派出所自首了。
他坐在那把硬椅子上，腰挺得很直，把手放在膝盖上，一五一十地说了。
“零二年那张单子，我交上去了。零三年那张，我也交了。零四年那张，我交了第四天，还专门去问过。人家说，这楼要封了，修它干什么。”
“我没再报。”他说，“我那时候想，封了就封了。”
“我认。”他说，“这三张单子，我要是当年多跑两趟，多喊两嗓子，那窗户就修好了。窗户修好了，那孩子就掉不下去。”
“我认这个。”他说，“可我没杀人。那天晚上我在屋里，我听见了，我没出去。我认这个。我怂。我这辈子就怂了那一回。”
做笔录的年轻警察抬头看了他一眼。
“大爷，”他说，“你要是那天晚上出去了，你可能也活不到今天。”
老葛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那也比现在强。”他说。
事情过去一个月，博雅楼开始拆了。
拆楼那天是个晴天。挖掘机从西边开始，先把三楼以下的墙推倒，红砖一块一块塌下来，扬起一片灰。
老葛站在警戒线外面，站了一整天。
他穿了一件新的蓝工作服，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捧着一束塑料花。
下午四点，四楼倒了。
412那面墙塌下来的时候，老葛往前走了一步，被保安拦住。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堆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束塑料花放在砖堆上，蹲下去，说了一句话。
风很大，没人听清他说的是什么。
只有站在他旁边的张小文听见了。
他说：“淑贞，这回窗户真的修好了。”
砖堆里，有个东西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
是个铁盒子。
不大，比巴掌大一点，锈得发黑。它卡在两块砖中间，一半埋在土里，一半露在外面。
老葛把它扒出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土。
盒子上刻着一个字，刻得很浅，被锈盖住了大半。
他把盒子翻过来，对着太阳看了很久，忽然手一抖。
“这不是我的。”他说。
第二十二章 铁盒
铁盒很沉。
老葛把它捧在手里，捧了半天，才递给张小文：“你开。”
张小文蹲在砖堆边，把盒子上的锈抠掉，露出那个刻痕。
刻的是一个字：“沈”。
盒子是那种老式的铁皮饼干盒，盖子和盒身咬得很紧，锈住了。李壮拿钥匙撬了半天，才把它撬开。
里面塞得满满的。
最上面是一沓钱，用橡皮筋捆着。钱是旧版的，绿色的，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边角都磨软了。
张小文数了一下，八百二十七块。
钱下面压着一张照片，黑白的，是两个人站在博雅楼门口的合影。男的穿一件白衬衫，头发剃得很短，笑得露出一口牙；女的扎两个辫子，穿一件旧棉袄，被他半搂着肩膀，脸有点红。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二〇〇四年十月一日，国庆。我们第一次照相。”
照片下面是信。
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纸，写了整整两页，字迹很用力，有些地方把纸都划破了。
第一句是：
“晓芸：”
“钱我放在老地方了，窗台第三块砖。你别跟我说不要，我这人不会说话，你要是不拿，我今晚睡不着。”
“我知道你家里难。你上次说你妈又住院了，你说的时候在笑，我听着心里跟刀割一样。”
“这钱是我这半年攒的。家教一个月一百二，发传单一天三十，食堂搬菜一晚十五。我算过了，够了。你别去借了，借人家的钱，人家要看脸色的。”
“我妈说我傻，说我把钱给人家，人家转头就忘了。我说我乐意。我妈说你这孩子没出息。我说我没出息我认。”
“你要是觉得欠我，那你以后当了老师，碰上穷学生，也帮一把。就算还我了。”
“我明天下午在412等你。我给你带个东西，你肯定喜欢。你别问是什么，问了就没意思了。”
下面签了名字：
“沈立。十一月十一日夜。”
张小文看完，把信递给了苏晚。
苏晚看完，递给老葛。
老葛的手抖得厉害，信纸在他手里沙沙响。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最后，把信纸贴在脸上，闭上了眼睛。
“我那天晚上收拾的时候，”他说，“在砖缝里摸到这么个盒子。我以为是他的东西，就一起塞回去了。我不敢看。”
他睁开眼，看着那堆砖。
“二十年了。”他说，“我天天从这扇窗底下过，我不知道砖里还有这个。”
张小文蹲在那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封信是十一月十一日写的。
他约她第二天下午。
第二天是十一月十二日。
那天下午，他大概真的带了个“她肯定喜欢”的东西来。
然后那天晚上，他又回来了一次，因为她说她晚上有空。
他把钱先放进了窗台的砖里，想着等她来了，再告诉她。
他没来得及说。
信的最后还写着一行小字，写在页脚，压得很低，像是想了想才加上去的：
“晓芸，等我毕业了，我带你去看海。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海。”
卢晓芸是第二天来的。
她还是在市局那条走廊上坐着，手里抱着一个布包。苏晚把信递给她的时候，她没接。
“什么东西？”
“你拿着看。”
她把信接过去，展开。
她看得很慢。看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肩膀开始抖；看到最后，她把信纸按在胸口，整个人弯下去，弯成一张弓。
她哭得没有声音。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又赶紧走开。苏晚在她旁边坐着，一只手放在她背上，没说话。
哭了很久，卢晓芸才直起腰来。
她把信纸叠好，叠得很仔细，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说了一句话：
“他连海都没看过。”
那年冬天，案子结了。
韩德海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七年，罪名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帮助毁灭证据、受贿、滥用职权。他在法庭上一直很平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白衬衫，蓝领带。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他一直看着自己的手。
宣判之后，记者问他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他想了想，说：“我对不起沈立的母亲。”
记者又问：“那方志成呢？”
他没回答。法警把他带走了。
老葛被判了缓刑。三年，缓刑四年。法官在判决书里写了一句：“被告人葛长顺长期明知隐患存在而未采取有效措施，对本案后果负有一定责任；其隐匿证据、知情不报的行为，亦应予以训诫。”
老葛听完，点了点头，说“我认”。
郑天宇、孙浩、王鹏三个人，一个都没跑掉。案子压了二十一年，最后是经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追诉的。郑天宇因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判了十二年；孙浩、王鹏各判三年，缓刑四年。郑国栋的华辰集团被查出行贿和串通投标，那个三千二百万的实训基地项目被叫停，重新招标。他去医院看过一次儿子，出来的时候被记者围住了，一句话没说，低头上了车。
方志成的名誉恢复了。学校在官网发了一篇很长的文章，标题叫《迟到了十二年的道歉》。苏晚看完，把网页关掉，说了一句：“道歉是给活人看的。”
博雅楼那块地，后来真的盖了校史馆。
盖得很漂亮，三层，玻璃幕墙，门口种了两排银杏。开馆那天，校领导站在台上讲话，讲学校八十年的历史，讲“传承”，讲“继往开来”。
张小文他们四个也去了。
周航是从家里回来的，人瘦了一圈，站在人群最后面。李壮背着相机，说要拍点素材。苏晚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扎起来，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那栋新楼。
校史馆二楼最里面，有一个很小的展柜。
柜子里放着一张黑白照片，是2004年机械系三班的合影。照片最后一排最右边，那个被人用钢笔涂掉半张脸的男生，学校找人修复了。
照片下面有一行说明文字：
沈立（1983—2004），机械系2002级学生。
就这么一行。没有“意外坠楼”，没有“感情纠纷”，没有那些被编了二十年的故事。
就一个人，一个名字，两个年份。
苏晚在那个展柜前站了很久。
“我爸要是能看见这个，”她说，“他大概就不至于那么较真了。”
“他看见了。”张小文说。
苏晚转过头看他。
“他看见了。”张小文说，“他那个信封，你寄出去了。他等的那通电话，打过来了。”
苏晚没说话。她低下头，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
那年冬天，张小文跟苏晚在一起了。
是他先说的。在食堂门口，他拦住她，说“苏晚，我”，说了三遍“我”，后面的话都没出来。
苏晚看着他，看了半天，说：“你说话能不能别老卡壳。”
“我紧张。”
“你进412的时候怎么不紧张。”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会儿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张小文说，“这会儿我知道，我要是说不好，你会笑我一辈子。”
苏晚笑了。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照片上那个扎辫子的女孩有点像。
“行。”她说。
老葛后来退休了。
学校给他在后门安排了一间小屋，八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他把秦淑贞的照片摆在桌上，每天早上擦一遍。
他的樟木箱，从垃圾站找了回来两个，第三个没找着。里面的衣服、镜子、发卡，少了些，剩下的他一件一件摆回箱子里，摆得很整齐。
他每天晚上还是会出去走走。
走到校史馆门口，站一会儿，再走回来。
有一天晚上，张小文路过，看见他站在那片空地上。
那时候校史馆还没盖，就是一片平了的土场，长着草。
老葛站在土场中间，手里捏着半截粉笔。
“大爷。”张小文走过去，“这么晚还出来。”
“睡不着。”老葛说，“出来走走。”
他抬头往上看。
张小文也跟着抬头。天很黑，一颗星都没有，只有校史馆工地的探照灯在远处亮着。
“你说，”老葛忽然说，“这楼都拆了，那间屋也没了。他们还能找着地方吗？”
“谁？”
“那两个孩子。”老葛说，“一个连海都没看过，一个在山里待了二十年。”
张小文没答上来。
风从工地上吹过来，带着水泥和土的味道。草叶子在地上刷刷地响，像有人在很远处翻书。
老葛低下头，把手里的粉笔放在地上，放在土场正中间。
“我把这个搁这儿。”他说，“他们要是有地方去，就自己写。”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
“窗户修好了。”他说，“这回真修好了。”
他走远了。
张小文站在那儿，看着那半截粉笔。粉笔是新的，白的，在黑暗里很显眼。
他忽然发现，粉笔的一头有一个很浅的牙印。
像是有个人，从前习惯把粉笔叼在嘴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风把那半截粉笔吹得滚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
很轻，很远，从空地那头传过来。
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
一笔，一划。
写得很慢，很稳，像一个老师在给一群孩子，写他们人生里的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