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立坊前夕
立坊的日子定在九月十九。
这个日子是大伯挑的。
他说九月十九，日头好。
八月初，石料就运到了祠堂门口。
三块青石，一块比一块长，最长那块九尺。
石头是从南山拉的。
我数了数，一共七块。
拉了三天，六头骡子。
骡子走在土路上。
石匠姓吴，带两个徒弟，蹲在地上弹线。
他弹完线，站起来，往手心吐了口唾沫。
我站在祠堂门口看了一会，回身进了灵堂。
祠堂门口有两级石阶。
灵堂在西厢，一间小屋，供着一张桌。
桌是旧桌，四条腿有一条短，垫了一块砖。
桌上立一块灵牌：顾门顾氏文清之灵位。
灵牌前是一盏灯。
灯是铜座，罩子是白瓷的。
这盏灯点了二十年。
灯是我嫁进来那天点的。
头一天，婆婆把火折子递给我。
她说，这灯不能灭。
灭了，就是不贞。
每天清早添油，夜里剪灯芯。
添油用一只小银勺。
一勺半，就够一天。
油是清油，一壶点三个月。
二十年，我用过七十八壶。
一壶油七百文。
七十八壶，五十四两六钱。
剪子是一把小银剪，剪了二十年，刃口薄了。
刃口薄了，剪灯芯要轻。
重了，火苗就歪。
歪了，灯就冒烟。
我把灯芯剪平，火苗跳了一下，直了。
直了以后，屋里亮了一点。
“素娘。”
大伯在门外。
他今年五十二，穿一件灰绸袍，袍角压得很平。
“大伯。”
“石料到了。”他说，“你也去看看。”
“看了。”
“看了就好。”他说，“立坊前七日，你要净身。”
“石头好。”
“好石头。”
“净身。”
“沐浴，斋戒，不见外人。
净身头一天，我把头发解开，洗了三遍。
水是井水。
凉的。
洗完，用木梳梳，梳到干。”他说，“这是规矩。”
“我知道。”
“从九月十二起。”
“十二那天，你把头发洗了。”
“好。”
“衣裳换了。”
“好。”
“十二。”
“到十九。”他说，“七天。”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灵堂里二十年没进过男人。
“素娘。”他又说，“这一次，是族里的脸面。”
“什么脸面。”
“旌表的脸面。”他说，“朝廷的匾，要挂到祠堂上。”
“我知道。”
他走了。
我把灯罩擦了一遍。
灯罩上有一圈黑边。
罩子上的烟，是二十年攒的。
擦的时候，指头上是黑的。
罩子上有一层烟，擦不净，擦到第三遍才透亮。
小姑是初五回来的。
初五，村里赶集。
她从集上过来，鞋上沾着泥。
她叫顾云娘，嫁在三十里外的柳庄。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只鸡。
“嫂子。”
“云娘。”
“我来帮着办。”她说，“办七天，要人。”
她把鸡放在灶台上。
“嫂子，你这屋子，二十年没换过样子。”
“换了。”
“换什么了。”
“灯罩换过三回。”
她笑了。
笑了一下就不笑了。
“嫂子。”她说，“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
“四十。”她说，“二十岁守到现在。”
她说完，把袖子卷起来，去灶上烧水。
她烧水，我去和面。
面和好了，她切菜，刀很快。
鞋是初八做的。
每年九月初八，我做一双鞋。
鞋是男鞋，青布面，白布底。
底要纳三十层，一层一层纳，纳得密。
鞋面要浆过，浆过的布挺。
做一双要三天。
做好了，九月十九那天，拿到河边烧。
路上不回头，烧完了也不回头。
二十年，二十双。
二十双鞋，二十堆灰。
今年的这一双，我做得慢。
纳到底二十九层，我停了。
针在布里，我没抽出来。
我坐了一会。
把针抽出来，纳第三十层。
鞋做成了。
我把鞋摆在桌上，摆在灵牌旁边。
鞋是新的，布是青的，底是白的。
我看着它，看到天黑。
雁过留声。
今年秋天，雁叫得早。
雁叫的时候，我在院子里。
抬头看，雁排成人字。
一排过去，又一排。
2 验节定规
八月二十，陈教谕来了。
他是县学的教谕，五十岁，戴一顶方巾，坐一顶小轿。
来验节妇。
验的是五样：灯、衣、食、行、名。
五样验完，他才坐下。
他先在灵堂看灯。
“这灯点了多久。”
“二十年。”
“二十年。”他念了一遍。
“二十年不灭，是节妇的本分。”
“二十年。”
“灭过没有。”
“没有。”
他伸手在灯罩上摸了一下。
指尖在罩子上停了一停。
“二十年不灭。”他说，“难得。”
罩子是热的。
“好。”他说。
“灯好。”
“衣好。”
“食好。”
再验衣。
我的衣裳挂在架上，一共七件。
七件里，三件是嫁时的，四件是后来做的。
嫁时那三件，袖口都磨了。
都是青的，灰的，没有一件带彩。
“二十年没穿过彩。”
“没有。”
“头上的簪子。”
我把簪子拔下来，递给他。
簪子是银的，素面，没有花。
他看了看，还给我。
“这簪子，是银的。”
“是银的。”
“没有花。”
“没有。”
再验食。
灶上有一口锅，锅里是青菜和豆腐。
锅是铁锅，锅底有一层黑。
“不食荤。”
“不食。”
“酒呢。”
“不饮。”
“二十年，一滴酒没沾。”
“好。”
再验行。
“夜里出过门没有。”
“没有。”
“一回也没有。”
“一回也没有。”
“没有。”
“二十年前，出过一回。”
“那一回，是去河边收尸。”
“收着了没有。”
“没有。”
教谕记了一笔。
“那一回，是去河边。”
教谕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最后验名。
“姓名。”
“程素娘。”
“夫家。”
“顾门。”
“夫名。”
“顾文清。”
他在册子上写下“顾门程氏”四个字。
写完，他把笔尖在砚上抿了抿。
大伯从门外进来。
“教谕。”他说。
“顾文山。”教谕抬头，“你来得正好，这名字我要改一改。”
“怎么改。”
“节妇立坊，名署夫姓。”大伯说，“写顾门顾氏。”
教谕的笔停了一下。
“顾门顾氏。”他念了一遍。
“顾门顾氏。”大伯说，“这样写，才合礼。”
“合礼。”
“合礼。”
“顾门顾氏。”大伯说。
教谕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灵堂里，手垂着。
他把册子上的“程”字划了一笔，改成了“顾”。
改完，他自己看了看。
“也罢。”他说，“名从夫姓，古礼有之。”
他把册子合上。
册子是黄的，封皮上写着“节妇册”三个字。
他用手掌把封皮按平。
“这十条，你要再听一遍。”他说。
“听。”
“不食荤，不见外男，不夜行，不笑，不穿彩，日点灯，三年哭灵。”
“第七条，三年哭灵。”
“我哭过。”
“哭过几回。”
“三回。”
“哪三回。”
“头七，周年，三年。”
“够了。”他说。
他数到第七条，停了一下。
“立坊之后，不得再嫁。”
“第八条。”
“第九条，田归族里。”
“这一条，是我加上去的。”大伯说。
“你加上去的。”
“族里议过的。”
“谁议的。”
“族老。”
我抬起头。
“田。”
“节妇之田，归族中共管。”他说，“这是为了护住牌坊。”
“田是我的嫁妆。”
“嫁妆也是田。”
“嫁妆是我娘给我的。”
“你娘给你的，你带进顾家，就是顾家的。”
“契上写的是我的名。”
“契上的名，可以改。”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
“嫁妆也是田。”大伯说，“田在族里，坊才立得稳。”
教谕在册子上又写了一行。
那一行写得小。
最后一条他没有念。
“第十条，名署夫姓。”他说，“刚才改过了。”
他把册子递给大伯。
大伯接过去，用袖子擦了擦封皮。
大伯接过去，翻了翻，合上。
“教谕辛苦。”
“辛苦的是她。”教谕站起来，“二十年。”
“二十年。”我又说了一遍。
他走到门口，停下。
“程氏。”他说。
“在。”
“这十条，你记住了。”
“记住了。”
“这坊立起来，是你的功德。”
“功德。”
“功德无量。”
他上轿走了。
轿子走出巷口，大伯在祠堂门口站了很久。
轿子抬起来，往巷口去。
巷口的狗叫了两声。
3 碑上无名
九月初十，碑刻好了。
刻了七天。
吴师傅一天刻一个字，刻完就歇。
碑是三间四柱的中间那块横石，五尺长，一尺半高。
横石底下还有一块，是碑座。
碑座上有两只石狮子，狮子小，巴掌大。
石是青石，字是阴刻，刻完涂了墨。
墨是锅底灰调的。
涂完，他用布把碑面擦了一遍。
我蹲在碑前看。
蹲下去的时候，裙子沾了石粉。
碑面很平，能照见人影。
我照见自己的脸。
脸是灰的。
上头六个字：节孝流芳。
下头一行小字：顾门顾氏，年四十，守节二十年。
没有我的名字。
碑上也没有“程”字。
一个字也没有。
没有“程”。
“吴师傅。”我说。
“程娘子。”
“这碑，什么时候立的。”
“十九。”
“十九那天，谁来。”
“族里来，县里来。”
“我站在哪儿。”
“你站在碑后头。”他说，“节妇不站前头。”
“程娘子。”
“这上头，怎么没有我的姓。”
石匠把手里的錾子放下。
“这是族里给的样。”他说，“我照着刻。”
“样上是顾门顾氏。”
“是。”
“顾氏是谁。”
“是你。”
“我叫程素娘。”
他没有说话。
“样是谁写的。”
“样上写的什么。”
“顾门顾氏，年四十，守节二十年。”
“还有呢。”
“还有一行小的，我看不清。”
“样是谁写的。”
“顾大伯给我的。”
我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大伯在祠堂里，正在看账。
他坐在长桌后头，桌上摊着三本账。
我进去的时候，他把最上头一本合上了。
“大伯。”
“素娘。”
“碑上没有我的姓。”
“节妇不署名。”他说，“署夫姓，是古礼。”
“古礼。”
“古礼。”
“古礼里，有没有我的名。”
“没有。”
“教谕改的册子上，也是顾氏。”
“册子改了，碑也改了，就对了。”
“我叫程素娘。”
“我知道你叫程素娘。”他说。
“那为什么刻顾氏。”
“刻顾氏，是刻给外人看的。”
“外人看什么。”
“看这坊是顾家的。”
他把账合上。
账本很厚，压在桌上，压出一道印。
“素娘。”他说，“这坊立起来，刻的是谁的名字，重要吗。”
“重要。”
“你二十年都守了。”
“二十年，我一天一天守的。”
“日子是过的，不是数的。”
“守的是顾文清。”我说，“不是顾家。”
“一样。”
“不一样。”
他看着我。
“你今天是顶撞我。”
“我说的是碑上的事。”
“碑上的事，也是族里的事。”
“我说一句实话。”
“实话留在心里。”他说，“说出口，就是事。”
“事就事。”我说。
“素娘。”他说，“你今年四十了。”
“四十。”
“四十的人，不该说这样的话。”
他抱着账本走了。
他把账本抱起来，进了后堂。
后堂的门在他背后关上。
关的时候，有一声闷响。
我站在祠堂里，站了一会。
祠堂里供着三排牌位。
牌位一排放九个，三排二十七个。
我数了一遍。
数完，我回屋。
路上遇见云娘。
云娘在巷口等我。
她说，大伯刚才在屋里摔了一个碗。
她提着一只桶，桶里是泔水。
“嫂子。”
“云娘。”
“你去祠堂了。”
“去了。”
“大伯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她看着我的脸。
“嫂子。”她说，“你脸色不好。”
“风大。”
回屋，我把匣子打开。
匣子放在床底下。
拖出来的时候，上头的灰蹭了一手。
匣子里是田契。
契纸是官的，红的，边上有印。
印是方的。
四个角的钉眼还在。
二十亩水田，东至河，西至官道，南至柳家坟，北至石桥。
契上写的是我的名字：程素娘。
我把契翻过来。
契纸背面是白的。
白纸上那四个字，墨还没干透。
我用指头按了一下。
指头上是黑的。
背面有一行字。
字不是我写的。
“族中共管。”
四个字，墨是新的。
我把契凑到窗边。
墨在纸上，边上有一圈湿。
写字的人，写完不到一个时辰。
4 亡夫归来
九月十二，我开始净身。
斋戒七天，每天一顿。
七天里，我瘦了一圈。
腰带松了两个扣。
一顿是一碗粥，一碟青菜。
头三天还饿。
到第五天，就不饿了。
沐浴，斋戒，不见外人。
净身七日，每天只吃一顿，吃素。
粥是小米粥。
青菜是院里种的。
我把灵堂的门关上。
关上门，屋里就暗。
灯照着桌子，桌子以外都是黑的。
门关上了，就不开。
门是从里头闩的。
闩上以后，试推了两下。
闩是一根木杠，横着。
杠是枣木的。
压手。
每天清早，我添油。
添完油，我在灵前坐一个时辰。
坐着不说话。
每天夜里，我剪灯芯。
第十三，十四，十五。
十三那天，云娘在门外敲了三下。
“嫂子，饭在门口。”
“知道了。”
“我给你熬了粥。”
“知道了。”
十六那天，下了雨。
雨打在瓦上，瓦是旧的，有一块漏，漏在屋角。
漏下来的水，一滴一滴。
滴在盆里，响。
我拿盆接。
盆是木盆。
接满了，倒出去，再换一只。
接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盆里的水是清的。
十七，雨停了。
天放晴。
屋檐上还挂着水。
十八，是最后一夜。
最后一夜要守到天亮。
守完，第二天就是立坊的日子。
净身第七天，我照了照镜子。
镜子里的人瘦了。
瘦得显了颧骨。
我想了一夜。
想的都是明天要站哪儿。
我坐在灵前，坐到三更。
三更的梆子敲了三下。
敲完，村里没有声音。
灯在我面前，火苗有一寸高。
我数了数，二十年，七千三百天。
七千三百天，一天三顿饭。
两万一千九百顿。
七千三百天，我每天在这屋里待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两万一千九百个时辰。
屋里静。
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
灯芯烧起来，有一点点响。
外头有人走过，脚步很轻。
三更过了，我起身添油。
起身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油壶是瓷的，壶嘴有一道裂。
裂是去年冬天磕的。
磕在桌角上。
我倒油，倒到最后，壶底空了。
壶空了，我把壶倒过来抖了抖。
抖出一滴。
我把壶放下。
回头看灯。
灯还在。
灯灭了。
灯芯是湿的。
我摸了摸。
指头上有一层水汽。
没有风。
门关着，窗也关着。
灯就灭了。
我伸手去摸灯罩，罩子是凉的。
凉得像水。
我在黑暗里站着。
站了很久。
久到我的腿发麻。
后来我听见一个声音。
“素娘。”
声音很小。
是从灵牌后面来的。
我没有回头。
“素娘。”
第二声。
我把手按在桌上。
“谁。”
没有人答。
外头有虫叫。
没有人答。
我转过身。
转身的时候，我的脚碰到了桌腿。
桌腿响了一声。
灵堂的门开着。
门是我闩上的。
木杠在地上。
我刚才关上的门，现在开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穿一件旧袍，袍子是青的，袖口磨破了。
他站在门槛外头，没有再往里走。
他站着，手垂着。
他的手很瘦。
外头有月光，月光照在他脚上。
月光照不到他的脸。
他的脸在门框的影子里。
我看不清他的眉。
他脚上穿一双鞋。
鞋是新的。
青布面，白布底。
底是三十层。
我认那双鞋。
鞋底三十层。
纳到第二十九层的时候，我停过。
那是我今年做的。
做好了，摆在灵牌旁边，一直没有烧。
我抬头看他的脸。
他的脸比我记得的瘦。
他的脸老了二十年。
眼角有褶，鬓角有白。
可是那双眼睛，我认得。
眼睛没有变。
“素娘。”他说，“我回来了。”
我张了张嘴。
没有出声。
5 年秘辛
我站着，没有动。
他站在门槛外头，也没有动。
他不动，我也不动。
过了很久，他往后退了一步。
退到院子里。
院子里有一口缸。
他退到缸边，站住。
缸里有半缸水。
月光照着他，他身上没有影子。
我把门关上。
门板合上的时候，很轻。
我在门后站到天亮。
我在院里站了半个时辰。
院墙的影子移了一尺。
天亮了，我把门打开。
日头从东墙上来。
院子里没有人。
地上有一行脚印。
脚印从门口一直到院墙根，墙根底下有一个洞。
洞不大，比一只鞋宽一点。
洞口是新的。
墙外头是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是后堂。
后堂有一间空屋，二十年没人住。
我去了婆婆屋里。
婆婆七十岁，眼睛瞎了三年。
她坐在床上，手里摸着一串念珠。
“娘。”
“素娘。”她没有抬头，“你来了。”
“娘，他回来了。”
“回来了。”她说。
“他站在门口。”
她的手停了一下。
念珠滑下去一颗。
“回来了。”她说。
她把念珠放在膝上。
“你不惊。”
“我惊什么。”她说，“该来的，总会来。”
“你知道他活着。”
她没有答。
她把手伸到床边，摸到一只梳妆匣。
匣子是樟木的，锁着。
樟木有股味。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锁。
钥匙是铜的，用一根红绳拴着。
匣子里没有首饰。
匣子底下铺着一层布。
布是蓝的，褪了色。
里头是一叠纸。
纸是黄的，一张一张压着，压得很平。
“你拿去看。”她说。
我把那叠纸拿出来。
纸是当票。
当票上头写着字号：邻县，恒裕当。
一张当票当一样东西。
第一张：银镯一只，当银一两二钱。
银镯是她的嫁妆。
第二张：铜炉一只，当银八钱。
铜炉是祭器。
第三张：皮袍一件，当银一两。
一共十七张。
日期从二十年前排到去年。
三年一张。
每一张的字都不一样。
有的是当铺先生写的，有的是别人代写的。
最后一张的底下，有一行小字。
“素娘安好。”
四个字，是他的字。
我认得他的字。他写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娘。”我说。
“他每三年回来一趟。”婆婆说，“不进院子，只到墙根。”
“到墙根做什么。”
“站一会。”她说，“站完了就走。”
“站多久。”
“一炷香。”
“你怎么知道。”
“我听得见。”她说，“我眼睛瞎了，耳朵没瞎。”
“大伯知道。”
“他知道。”
“族里知道。”
“族里不知道。”婆婆说，“知道的是他一个。”
我把当票放回匣子里。
“娘，那些当的东西，是谁的。”
“我的。”她说，“嫁妆。”
“当了多少。”
“十七样。”她说，“二十年，当完了。”
我站在床边。
“娘。”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怎样。”
“我能。”
我说不出后半句。
我说不出来。
“素娘。”婆婆说，“你二十年不出这个院子，你能怎样。”
她把手放回念珠上。
“去吧。”她说，“他既回来了，你就去找他。”
“找他做什么。”
“问他要什么。”她说，“人回来了，总是要东西的。”
我从婆婆屋里出来，去找大伯。
大伯不在。
他家的门房说，他出远门了。
“出远门。”
“昨天走的。”
“去哪里。”
“没说。”
我站在他家门口。
门口有一块石阶。
昨天下午，我还在祠堂里见过他。
他抱着账本，进了后堂。
我往回走，走到后堂。
后堂的门开着。
里头有一间空屋。
空屋的门上，新挂了一把锁。
锁是新的，铜的，锁鼻子上还挂着一点油。
我没有钥匙。
门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写两个字：勿入。
字是大伯的字。
6 账中藏私
那天夜里，我进了祠堂。
祠堂的门没有锁，只用一根木头顶着。
我把木头挪开，推门进去。
祠堂里有一张长桌，桌上摆着族谱和账本。
桌上还有一碟供果。
供果摆了三只。
一只苹果，两只梨。
果子干了。
供果摆了三只。
一只苹果，两只梨。
账本有三本。
第一本是族里的公账。
公账写的是田、房、坟。
第二本是田租账。
第三本是修祠账。
我先翻田租账。
账本很旧。
封皮上沾着油。
账本第一页写着：程氏嫁妆田二十亩，岁租十二石。
下头一行一行，一年一行。
第一年，收十二石，签字顾文山。
第二年，收十二石，签字顾文山。
第三年，收十二石，签字顾文山。
我一年一年往下看。
一年一行，一行十二石。
二十年，二百四十石。
二百四十石，堆起来能堆满这间祠堂。
签字全是一个人。
没有一行是我的字。
我把账本合上。
二百四十石。
一石谷，市价四钱银。
二百四十石，九十六两。
九十六两，够买八亩田。
九十六两银子，够一个人在外头活二十年。
我把第二本翻开。
第二本是修祠账。
修祠那年，我二十三。
修祠账。
修祠是二十年前的事。
修祠的账，纸比别的账新。
那一页写着：修祠费，银六十两。
下头一行小字：顾文山垫。
垫。
我把账本放下。
桌上的灰，被账本压出一个方印。
二十年前，我嫁进来第二年，他"溺死"。
他死的那年冬天，祠堂修了一回。
修了六十两。
我娘的嫁妆，二十亩田，一年十二石。
那一年，田租是十二石。
十二石谷，四两八钱银。
六十两，是十二年的租。
我把第三本翻出来。
第三本是公账。
封皮上写着“公”。
族里公账，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字。
“送邻县，三两。”
三两。
三两银子，一包衣裳。
一年一趟。
日期是去年九月。
去年九月，我在院里晒谷。
三两。
我站在祠堂里。
祠堂的梁上挂着灯笼，灯笼没点。
灯笼上写着“顾”字。
我把族谱翻开。
族谱很旧。
纸边卷了。
族谱翻到顾家这一支。
那一页上有三个人。
顾文清，程氏，还有一个空。
顾文清，配程氏。
下头一行：卒，年二十二。
二十二。
我二十。
卒字写得正。
我把族谱合上，又翻开。
翻到灵牌那一页。
灵牌是写在族谱上的：顾门顾氏文清之灵位。
我伸手摸了摸那一行字。
我把灵牌翻过来看。
背面是木头的本色。
字是刻的。
纸是厚的。
厚纸上有一层蜡。
我把族谱对着灯笼的光。
透过来，那一行字底下，还有一行。
底下那行字很淡。
“阿清。”
写这行字的人，笔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痕。
是他的小名。
只有我叫过这个小名。
我把族谱合上。
族谱很厚，合上的时候，扬起一层灰。
屋外有风。
风吹进来，灯笼晃了一下。
灯笼晃，影子在墙上动。
我把三本账本放回原处。
放回去的时候，我按原来的次序摆。
最上头蓝皮的，摆最上头。
放回去的时候，我把田租账翻到最后。
最后那一页，有一处被撕过。
撕得很齐。
撕掉那半张，是连根撕的。
撕掉的地方，还剩一个角。
角上有我半个印。
那是我的私印。
7 索田风波
第二天一早，他站在灶房门口。
他换了一件袍子，还是青的。
袍子是旧的。
旧的补过。
“素娘。”
“进来坐。”
他进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他坐在灶前的矮凳上，两只手放在膝上。
矮凳是三条腿的。
他坐着，凳子歪了一下。
“二十年了。”他说。
“二十年了。”我说。
“二十年。”他说，“你在院里。”
“我在院里。”
“二十年。”
“你老了。”
“你也老了。”
他笑了笑。
笑的时候，眼角堆起一层褶。
他笑的时候，牙缺了一颗。
褶里有泥。
“素娘。”他说，“我这次回来，是没法子了。”
“什么法子。”
“钱。”他说，“我要十两银子。”
“十两。”
“十两。”
“十两。”
“十两够我走远些。”他说，“走到南边，做点小买卖。”
我看着他。
他的袍子袖口磨破了一道。
破的地方，用线缝过。
“二十年。”我说，“你一顿饭没吃过家里的。”
“我知道。”
“你在外头，吃什么。”
“外头有外头的吃法。”
“有什么吃什么。”他说，“头几年在码头扛包，后来病了，扛不动了。”
“病在哪。”
“腰。”
“病了。”
“病了三年。”他说，“这几年，靠人接济。”
“谁接济。”
他没答。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布，包着一枚铜钱。
“这个。”他说，“去年冬天，有人送到我手里的。”
铜钱是旧的。
“谁送的。”
“一个老头。”他说，“放下就走，不说话。”
我把铜钱接过来。
铜钱背面，刻着一个字。
那个字是“山”。
我把铜钱放在桌上。
“十两，我给。”我说。
“你哪来的银子。”
“绣活。”我说，“二十年，绣了三百六十副枕面。”
“三百六十副。”
“三百六十副。”
“三百六十副。”
“一副三十文。”我说，“攒了十两八钱。”
他低下头。
他低头的时候，脖子上的筋凸起来。
“素娘。”
“拿了银子，你走。”
“我走。”
“我走。”
我进屋，把银子拿出来。
银子包在一块蓝布里，十两，一两一封。
蓝布是我嫁时的包袱皮。
我把布包放在他手里。
他掂了掂。
“十两。”他说。
“十两。”
他把布包放在膝上，没有收进袖子。
布包在他膝上，压着袍子。
“素娘。”他说，“十两不够。”
“怎么不够。”
“我想在镇上置一点田。”他说，“置田，就得要一半。”
“一半什么。”
“那二十亩。”他说，“一半。”
我站在灶房里。
灶膛里的火没点，锅是冷的。
灶房里有一锅剩粥。
粥是昨天的。
“你要田。”
“我要十亩。”他说，“十亩，我就在镇上住下，不再来烦你。”
“这田是我的嫁妆。”
“你是我的妻。”他说，“妻的田，夫的田。”
“你死了二十年。”
“我没死。”
“族里记着你死了，族谱上写着卒。”
“族谱可以改。”他说，“我回来了，就能改。”
门外有人进来。
是大伯。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了我们两个人一眼。
“文清。”他说。
“大哥。”
“你跟我来。”
他转身走了。
顾文清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上那包银子掉在地上。
银子散了一地。
银子滚到灶脚，滚到门边。
我蹲下去捡。
他没有捡。
他跟着大伯走了。
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我把银子一枚一枚捡起来。
捡到最后一块，我看见地上还有一样东西。
是一小块纸。
纸是从他袖子里掉出来的。
我捡起来看。
纸是当票的一角。
上头的字号，是“恒裕当”。
那天夜里，我去了后堂。
后堂的门开着。
空屋的门也开着。
锁被拿掉了。
屋里点着一盏灯。
灯放在桌上。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
碗里有饭，饭是热的。
筷子摆得很正。
墙上挂着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人，穿青衣，坐在灯前。
画得很旧，纸边发黄。
画上的女人，是我。
8 开棺见石
第二天，我去了里正家。
里正姓孙，六十岁，管一乡的田土和婚丧。
“孙里正。”
“程娘子。”他站起来，“你来得正好，立坊的日子快到了。”
“我来，是要开一口棺。”
他的手停在半空。
“哪一口。”
“我男人的。”
“顾文清的。”
“顾文清的。”
他坐下了。
“程娘子。”他说，“你男人的棺，二十年了。”
“二十年。”
“开棺要报县里。”
“报。”
“你要开，得有由头。”
“由头。”我说，“我见着他了。”
里正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这话，不能乱说。”
“我没有乱说。”
“你见着的是人是鬼。”
“人。”我说，“他穿着我做的鞋。”
里正停下来。
“程娘子。”他说，“你要开棺，我就报。报了，县里来人。开了，里头是什么，就由不得你说。”
“我知道。”
“要是里头有人呢。”
“那就更该开。”
他看了我很久。
“好。”他说，“我报。”
开棺定在九月十六。
那天坟头上有一只乌鸦。
乌鸦叫了两声就飞了。
乌鸦站在碑顶上。
那天阴。
县里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王知县的幕僚，姓方；一个是仵作，姓刘。
坟在坡上，碑是青石的，上头的字是“顾门顾文清之墓”。
八个乡夫拿铁锹，先起土。
土是黄的，湿的。
土起了一尺，露出棺盖。
棺盖上有一层白，是霉。
棺是薄棺，二十年，木头朽了。
手一按，木头就陷下去。
棺盖一撬，就裂了。
裂的时候，声音很脆。
方先生让人点了一支火把。
火把是松木的。
松木烧起来，有油。
火把照进棺里。
棺里没有骨头。
棺里有一块石头。
石头是圆的，河滩上那种，压手。
石头上有水痕。
石头旁边，是一件旧衣。
衣是青的，袖口有一道补。
仵作把石头搬出来，称了称。
秤是小的，秤砣是铁的。
“十一斤。”他说。
十一斤，跟一个人头差不多。
方先生蹲下去，把那件旧衣抖开。
衣里掉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铜钱。
铜钱背面，刻着一个“山”字。
我站在坟边。
坟边的土是湿的。
土里有草根。
风把火把吹得晃。
“程氏。”方先生说，“这棺，是空的。”
“空的。”
“空棺。”他说，“二十年前，这棺里就没装人。”
里正站在旁边，脸白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方先生把旧衣和铜钱收进一个布袋。
“这案子，要报到县里。”他说。
那天下午，我回了村。
我先去了婆婆屋里。
她的屋里有股药味。
“娘。”我说，“棺是空的。”
“空的。”她说。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
“二十年。”我说，“你每三年给他送钱。”
“不是我送。”她说，“是他。”
“哪个他。”
“文山。”
“谁。”
“文山。”她说，“他每三年去一趟邻县，送三两银子，送一包衣裳。”
“三两。”
“三两。”她说，“从田租里出。”
“一年三两。”
“一年三两。”
“田租一年十二石。”
“十二石。”她说，“四石归族里，四石归祠堂，四石归他。”
她停了。
“四石归他。”
我站在床边。
“二十年。”我说，“二百四十石。”
“二百四十石。”她说，“九十六两银子。”
“牌坊呢。”
“牌坊立起来，族里免三年徭役。”她说，“朝廷还赐三十两。”
“三十两。”
“三十两，族里分。”她说，“田也归族里。”
“所以这坊，是拿我的田立的。”
“是拿你的田立的。”她说。
我坐在她床边，坐了很久。
“娘。”我说，“那二十双鞋。”
“烧在河边。”
“他一双也没收到。”
“一双也没有。”她说，“都烧了。”
我站起来。
“娘，我要去告。”
“告。”她说。
“你不拦我。”
“我拦你做什么。”她说，“我眼睛瞎了，心没瞎。”
我出了她的屋。
天快黑了。
我去了坡上。
坟已经填回去了。
我坐在坟边。
二十年。
七千三百天。
我数了一遍。
一天一天数。
数到七千三百，天黑了。
9 公堂断案
状子是九月十八递的。
写状的是镇上郑先生，六十岁，写状写了三十年。
我坐在他案前，说了三条。
“一，诈死骗产。”
“二，冒名立坊。”
“三，盗收田租。”
他一条一条写，写到第三条，笔停了。
“程娘子。”他说，“这三条，条条要证。”
“有证。”
“什么证。”
“空棺。”我说，“棺里有石头，有旧衣，有一枚铜钱。”
“还有呢。”
“田租账。”我说，“二十年，二百四十石，签字全是他。”
“还有呢。”
“婆婆的当票。”我说，“十七张，邻县恒裕当。”
他把笔放下。
“这三条证，够。”
状子写了三页。
第一页写我的名字：程素娘，年四十，顾门顾文清之妻。
第二页写事：二十年前丧夫，二十年守节，今见活人。
第三页写请：开棺验、追田租、拆坊。
写完，他把状子在火上烘了烘，让墨干。
“递到哪里。”
“县衙。”他说，“直接递王知县。这案子，里正压不住。”
九月二十，县衙升堂。
堂上坐着王知县，四十五岁，瘦，留一撇短须。
堂下站着大伯、顾文清、里正，还有我。
方先生站在案边，手里是那个布袋。
“程氏。”王知县说，“状子我看了。”
“大人。”
“先验棺。”他说，“方先生，把东西摆出来。”
方先生把布袋打开。
石头摆在案上。旧衣摆在案上。铜钱摆在案上。
“石头十一斤。”仵作说，“河滩石。”
“衣是青布袍，袖口有补。”方先生说，“二十年前的式样。”
“铜钱背面刻字。”王知县说，“什么字。”
“山。”方先生说。
王知县拿起铜钱，看了看。
“顾文山。”他说，“这字是你的。”
大伯站在堂下，没有动。
“大人。”他说，“这钱，是族里的公用钱。”
“公用钱上刻你的名。”
“族里的钱，都刻我的名。”
“刻了名的钱，怎么在他手里。”
大伯没有答。
“顾文清。”王知县说，“你抬起头。”
顾文清抬起头。
“你二十年前死了。”
“大人，我没死。”
“你没死。”王知县说，“二十年前报丧的是谁。”
“族里报的。”
“族里报丧，棺里装石头，是欺官。”王知县说，“欺官者，杖八十，追产。”
“大人。”大伯说，“族里不知他活着。”
“不知。”王知县说，“他每年在你家里住几日。”
大伯的脸白了一层。
“大人。”
“你每三年去一趟邻县。”王知县说，“送三两银子，一包衣裳。银子从哪儿出。”
大伯没有说话。
“从程氏的田租里出。”王知县说，“二十年，二百四十石。”
他把案上的一本账翻开。
那是田租账，方先生从祠堂取来的。
“这账上，二十年，签字全是你顾文山。”他说，“程氏一个字没有。”
“大人，田归族中共管。”
“共管要有共管的字。”王知县说，“程氏的私印，在账上只有半个。”
他把账本翻到最后。
那一页撕过，只剩一个角。
角上有我半个印。
“另半个印呢。”
“撕了。”大伯说。
“谁撕的。”
大伯没有答。
王知县把惊堂木一拍。
“判。”
堂上静了。
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
“一，顾文清诈死，杖八十，追夺户籍，三年不得入镇。”
“二，顾文山欺官、盗租，罚银二十两，追缴田租折银九十六两，归程素娘。”
“三，程氏嫁妆田二十亩，归程素娘，田契自执，族中不得共管。”
“四，节妇牌坊，停立。已刻之石，拆。”
“五，顾门徭役优免，撤销。”
他念完，把笔搁下。
笔在案上滚了一下。
“这坊立不得。”他说。
大伯站在堂下。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堂上的人都看着他。
“程素娘。”他说。
“大伯。”
“二十年。”他说，“你也守了二十年。”
“我守了二十年。”
“这坊立起来，你也有名。”
“碑上没有我的姓。”
他没有再说话。
十月里，牌坊拆了。
从县衙回村，走了两个时辰。
路上我没有说话。
手里攥着状子的副本。
三块青石，从祠堂门口抬走。
抬去修桥。
桥在镇西，横跨清溪河，桥墩塌了一角。
石匠吴师傅带着两个徒弟，把青石凿成条石，砌进桥墩。
凿的时候，把字凿掉了。
“节孝流芳”四个字，凿了三天。
凿完，石面上只剩下凿痕。
我去看过一次。
青石砌在桥墩里，一半在水里。
水从石头上过。
10 烧鞋断尘
第二年开春，我把田租自己收了。
我自己下田。
二十亩，一亩一亩看。
十二石谷，晒在院里，晒了五天。
院里铺了一张席。
谷摊在席上，一天翻三遍。
翻谷用木耙。
晒干，装袋，一袋一石，十二袋。
袋子是麻袋。
袋口用草绳扎。
猪圈边上码成一垛。
垛高过人腰。
我没有卖。
谷价今年低。
不如留着。
一石四钱，卖了不值。
留着自己吃，吃不完的，借给村里人。
借一石，秋天还一石二。
这是村里的老规矩。
借出去七石。
借的时候，我记在一个本子上。
谁家借的，借几石，写清楚。
秋天还回来八石四。
还回来的谷，比借出去的新。
长明灯我不点了。
不点灯，屋里就黑。
黑了几天，我就惯了。
惯了以后，屋里就不觉得空。
灯收进匣子里，铜座，白瓷罩。
收的时候，灯座底下压着一小片纸。
纸上什么都没写。
罩子上那层烟，我没有擦。
擦不净。
匣子放在柜子最上头。
第二年，我把柜子上头的匣子搬下来。
擦了一遍。
柜子是樟木的。
柜子上头落灰，落了三年。
三月里，桥修好了。
修桥用了五个月。
桥面铺的是新石板。
桥面是新的，桥墩是旧的。
石板踩上去有响。
旧石上有凿痕。
旧石上还有凿痕。
桥上有一道裂缝，补过。
补的石头颜色浅。
凿痕很深。
我过桥去镇上买盐。
盐要买三斤。
盐袋是布的，提着沉。
我换了两次手。
走到桥当中，有一个人站在桥头。
他穿一件灰袍，袍子很短，露着脚踝。
脚踝上有一道疤。
他头发白了半边，脸上有一道新伤。
伤在眉骨上。
“素娘。”
我停下来。
“客官。”我说，“让一让。”
他没有让。
他站在桥当中，一只手扶着桥栏。
“素娘。”他说，“我杖八十，打了三天。”
“我知道。”
“打完了，我在县里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
“三个月，你在哪里。”
“在城隍庙后头。”
“我知道。”
“户籍追夺了。”他说，“我不是顾家的人了。”
“我知道。”
“素娘。”他说，“我在桥头站了三天。”
“你站三天做什么。”
“我想看看你。”
“等你过桥。”
我把手里的盐袋换了个手。
“客官。”我说，“让一让。”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
挪的时候，他扶着桥栏。
我从他身边过去。
走过去，我没有停。
走过去，他没有跟上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也看着我。
他还站在桥头。
日头落下去。
天边是红的。
四月里，我把那双鞋烧了。
四月里，河边的草长起来了。
草有半人高。
草里有蚂蚱。
鞋是青布面，白布底，三十层。
做好了，一直摆在灵牌旁边。
我拿到河边。
河边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有烧过的痕。
痕是黑的。
一层压一层。
最底下那层，是二十年前的。
二十年，我在这里烧过十九双。
每一次烧完，我都数一数。
这是第二十双。
我把鞋放在石头上，点了火。
火折子是新的。
布烧起来，先卷边，再冒烟。
烟往上走。
走到檐口，散开。
烟是白的。
风一吹，烟就散了。
散得很慢。
烧到鞋底，火慢了一点。
布压得紧，不透气。
三十层布，一层一层烧。
烧到第二十层，火小了。
火苗只剩一寸。
我蹲下去吹了吹。
烧完，石头上一堆黑灰。
灰里有一根线。
线是纳鞋的麻线，烧成黑的。
我用脚把灰拨进河里。
拨了三下。
灰散了。
河面上什么都没有。
水是绿的。
我站起来。
日头在西边。
日头落下去，河上起了一层昏黄。
回村的路，要过桥。
我没有走桥。
我沿着河走回去。
河边有一排柳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