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成七十年代最倒霉的军婚原配时，
正撞见军官丈夫周建业把半年津贴，两百四十块，全塞进寡嫂赵兰手里。
赵兰坐在他身边，替他夹菜盛汤，像极了周家的女主人。
全村都夸她贤惠，夸她替周家守寡不易，却骂我这个正牌妻子是外人。
婆婆让我继续挣工分供侄子，小姑指着我鼻子让我滚。
周建业只淡淡看我一眼：“你占着军婚名分，手里有没有钱都一样。”
我这才想起，原主替周家当牛做马十年，最后被赵兰母子赶出门，冻死在雪地里。
我放下鸡汤，当着满院人的面笑了。
“既然我是外人，那从今天起，外人的饭我不做，外人的衣我不洗，外人的儿子我不养。”
说完，我摸出高考摸底条，在报名栏签下名字。
周家的媳妇，我不当了。
省医科大学，我考定了。
1
我收好兜里的摸底条，抬起眼直视周建业：
“你的津贴，是从什么时候起全交给大嫂的？”
周建业怔了一下，飞快瞟了赵兰一眼，硬邦邦道：“七四年冬。”
我心里猛然一空。
那我刚跟周建业领证后的第二个月。
也是婆婆上山砍柴摔断胯骨，送去县医院等着动手术的时候。
当时周家穷得连押金都凑不齐。
周建业握着我的手，眼眶通红，说部队马上冬训，自己没法留在家里照顾老娘，心里比刀割还难受。
我心疼他。
当天夜里，我把娘家给我的陪嫁银镯拿去当了钱。还安慰他：
“你安心回部队，家里有我。”
从那晚起，周家的一切，就落在我肩上。
整整三年，我白天干满十个工分，夜里给婆婆端屎端尿、编席子到天亮。
双手冻得裂口流脓，赤脚医生都感叹我比亲闺女还尽心。
可周建业呢？
他每个月四十块津贴都没少过。
只是不属于我。
不属于这个被他丢在乡下替他尽孝的妻子。
全属于赵兰。
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问：
“所以，我在周家给你娘端屎端尿、挣工分养一家老小时，你把津贴全拿去养你寡嫂了？”堂屋里瞬间鸦雀无声。
婆婆猛地把拐杖往地上一杵：
“林穗，你拿什么口气审问建业？反了你了！”
“建业是你男人，是连长，你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还有没有点规矩？”
“建业跟大嫂打小一块长大，是不忍心看她孤儿寡母受苦才搭把手。
你能嫁给这么重情义的连长，是你的福分！”
“再说耀祖聪明孝顺，让你当干娘、挣工分供他读书，更是你的造化。我已经让红梅把耀祖接来吃团圆饭了，今天正好把话挑明！”
她话音刚落，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小姑子周红梅牵着七岁的周耀祖走了进来。
周耀祖进屋就扑进周建业和赵兰怀里喊：“叔！妈！”
周建业几乎是下意识蹲下身，把他抱进怀里。
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赵兰靠在旁边，笑着替周耀祖拍掉肩上的灰，眼里满是慈爱。
他们三个人站在堂屋中央。
一个抱着孩子，一个替孩子整理衣领。
任谁看了，都像一家三口。
而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妻子，反倒像个多余的人。
我攥紧手心，转头看向我省吃俭用供读初中的周红梅。
下一秒，周耀祖掏出一支墨绿色钢笔朝周红梅嚷道：
“小姑！你上回撬开那个外人木箱拿给我的钢笔真好写，
她藏的麦乳精什么时候再帮我偷出来呀？”
2
我浑身一僵，目光死死落在那支钢笔上。
那是亡父留给我的遗物钢笔，
这些年，我夜里复习，写药理笔记，做高考题，用的都是它。
我舍不得磕一下碰一下。
如今，它被周耀祖攥在手里，笔帽上沾着黏腻的糖渍。
我缓缓抬头，盯住周红梅：
“你撬了我的箱子？”
周红梅眼神一闪，转瞬又冷笑起来。
她摸出颗水果糖塞进周耀祖嘴里，冲我道：
“耀祖是男娃，是老周家的独苗，将来要有大出息，拿你一支笔练字怎么了？”
“赵兰姐给我大哥生了耀祖，你进门三年连个蛋都下不出来，
把破钢笔给耀祖练字，你该知足！”
知足？我冷笑一声。
刚进门那年，十四岁的周红梅瘦得像柴火棍，连两块五初中学费都交不起。
我看她可怜，大冬天穿草鞋上山刨黄精换钱，供她读完三年初中，
连她身上的花衬衣都是我熬夜浆洗衣服换来的。
到头来，她撬走我父亲的遗物巴结赵兰，还说我是外人。
院墙外，忽然传来两声轻轻的敲竹竿声。
笃，笃。
那是公社梁干事来收摸底条的暗号。
我压下翻涌的怒意，转身走向灶台，装作拿抹布。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周耀祖身上，
我靠近后窗，把兜里那张已经签了字的摸底条从窗缝递出去。
梁干事压低声音问：【考上医大要迁户口，婆家还有你牵挂的人吗？】
我轻声回：【没有，周家没有我的亲人。】
梁干事深深看了我一眼，收好纸条，很快离开。
我回到堂屋，解下腰间围裙。
周建业却沉着脸拦住我，压低声音训斥：
“林穗，你闹什么？不就一支旧钢笔和几百块津贴，至于当众甩脸子吗？”
“亏我妈平时还夸你老实，你现在这样计较，不是存心气得老人家骨头疼吗？团圆日子你消停点。”
我冷眼看着他：“我闹？”
他拧眉叹气：“行，津贴给大嫂没提前通气是我不周，我给你赔个不是行了吧？”
“可三天后公社就要上报随军家属表了，
我人都是你的丈夫，你至于跟大嫂一个寡妇计较这点东西吗？”
我扫了一圈堂屋里的人。
他们合伙瞒了我三年，如今事情败露，眼里没有半点愧疚，
只有嫌我不肯继续被他们抽筋扒皮的厌烦。
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拿到准考证进考场前不能打草惊蛇。
我深吸一口气，淡淡一笑：
“耀祖确实机灵，但他是大嫂的骨肉，你们一家团圆，我这外人就不碍眼了。”
我转身往外走，赵兰尖叫：“林穗你站住！”
婆婆拐杖拍得砰砰响：“让她滚！好好的接风宴非要触霉头！”
赵兰追上来拽住我手腕要拖我去刷碗，我反手甩开。
周耀祖却突然冲过来：“坏女人！外人！不许欺负我妈！”
他抡拳砸在我冻伤的小腿上，我吃痛侧身避开，周耀祖踏空摔坐在地上。
刹那间，堂屋炸了锅。
赵兰扑过去搂住孩子冲我哭喊：“林穗你还是不是人，连七岁的没爹孩子都欺负！”
周建业立刻把孩子抱起来，眼神阴沉得可怕：
“你有气冲我来，动孩子算什么本事？”
婆婆也指着我骂：
“毒妇！我们周家娶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周红梅跟着嚷：
“我亲眼看见你推耀祖了！你还想狡辩？”
我站在门槛边，只说：
“我没推他。”
周建业的巴掌随即甩了过来。
“啪”的一声。
我的脸偏到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
3
周耀祖缩在周建业怀里，一边抽噎一边喊：
“叔，我不要看见她！把她赶出去！”
周建业指着外头，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滚。”
没等我站稳，周红梅和赵兰已经一左一右把我推了出去。
木门重重关上，
屋里传出他们哄孩子和咒骂我的声音。
外头下起冷雨，我摸了摸单薄的褂子，
西厢房钥匙和装着复习资料的木箱还在屋里。
我上前拍门，周红梅隔门尖骂：“还死皮赖脸拍什么门？嫌没把耀祖吓出毛病是不是？！”
“把我的钥匙和棉袄拿出来。”我喊了一声。
里头传来周建业漠然的声音：“耀祖今晚受了惊，看见你就哭。”
“你去柴棚反省一夜，明早再说。”
上辈子，我真的去了。
我以为周建业气消了就会开门。
我以为婆婆至少会念着我伺候她三年的情分。
我等啊等，等到指尖没了知觉，等到胸口的气越来越少。
没人来。
这一次，我不会再等。
我当即绕到西厢房后墙，拨开松动的窗插销翻进屋，
取出炕砖下的钥匙、课本和亡父医案笔记，披上棉袄翻窗离开。
走到供销社避雨时，正遇上收山货的陈大娘。
陈大娘问我：“穗穗，你婆婆下个月接骨的老山参片，还拿你采的天麻抵账吗？”
婆婆胯骨手术后骨头没长好，大夫开了老山参片配三七散的方子，叮嘱每月按时吃，不能断。
这参片一包十六块，一个月两包三十二块，
三年来全靠我爬鹰嘴崖采天麻、熬夜编苇席换药。
如今我连周家门都进不去了，这药钱自然不用我再拿命去换。
我擦去雨水：“不换了，那两斤天麻直接折成现钱给我吧。”
陈大娘愣了一下：“咋不换了？药不管用？”
“我不伺候了。”
辞别陈大娘，我径直去了公社教办。
梁干事替我引见了从省医大下乡辅导考生的顾清河医生，
他父亲顾教授正是我亡父的医学院同窗。
我如实对顾清河说：“顾医生，我跟周建业已经闹翻了，我报考医大，就是要彻底离开周家。”
顾清河目光郑重：“梁干事给我看过你整理的医案，药理很扎实。”
“林穗同志，周家的事，不该成为你读书的绊脚石。”
“三天后县招办发准考证，我和梁干事会帮你把报名、调档手续办好。”
说着，他递给我一本手抄讲义。封面上写着：
《高考医科与数理化核心讲义》。
我指尖触碰讲义的刹那，脑海里金光一闪，
书页上的十几道大题竟自动浮现出“必考原题”金字！
我心头狂跳，我又往后翻。
凡是泛着金光的题型，都和顾清河用红笔圈出的重点若隐若合。
我捏紧书页，指尖微微发颤。
原来老天让我重来一回，不只是让我躲开那场冻死的雨夜。
也是让我亲手改命。
回到西厢房时，门还没关严，就被人一脚踹开。
周建业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林穗，你今天故意闹事，害得咱妈半夜胯骨疼！耀祖也被你吓得直哭，没有安全感。”
“为了补偿耀祖，三天后上报的随军家属表你不用签了，
我带赵兰和耀祖去随军，免得有人说耀祖是野孩子。”
“耀祖受惊因你而起，我带她们随军是替你赎罪，
我是连长，这事我定了，你不许有意见。”
三天后，我也要去领真正的准考证。
他带谁随军，和我有什么关系？
于是我点头：
“行。”
4
周建业明显愣了一下：
“你真没意见？”
我淡淡道：
“没有。”
“谁也不愿意自己的孩子被人说成野孩子。”
他脸色僵了僵，很快又放松下来。
“你能想开就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早年你下河救耀祖伤了寒气，往后咱们就别要孩子了。
你留在村里把耀祖当亲儿子养，
以后咱们的工分和家底全留给他，老了他肯定给你养老。”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荒唐得可笑。
他们偷我的钱，抢我的随军名额，毁我的前程。
如今还想让我把赵兰的儿子当亲儿子养。
我点头：“好。”
周建业眉心微蹙，闪过一丝不安：“你今儿个怎么这么听话？”
我笑了笑：“都过了三年了，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他彻底放下心来：“你能想通再好不过，毕竟你都占着军官夫人的名分了，确实得知足。
我保证，哪怕带大嫂娘俩去随军，也绝不会让她们坏了你在周家的地位。”
说完后，他转身走了。
没过多久，赵兰推开我的门走了进来。
她手里捏着一个写着“公社教育组”的信封，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林穗，你还挺会装。”
我看向她。
赵兰当着我的面撕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纸，三两下撕碎，丢进炭火盆。
火舌很快卷上纸角。
她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看见没有？”
“你的准考证没了。”
“你这种乡下女人，还真以为自己能考大学？”
她一步步靠近，声音压低，却恶意满满：
“建业根本没把你当媳妇。”
“他留你在村里，就是让你替我和耀祖伺候那个瘫子老太婆。”
“随军名额是我的，建业也是我的。”
“你林穗，这辈子都别想走出周家村。”
我没抢也没闹，只用袖口里梁干事借我的微型录音机录下了她的原话。
接下来十来天，周建业一直陪赵兰母子，没再找过我。
我白天表面顺从地割猪草，夜里借着锦鲤运复习押题，圈出的题型全与考纲吻合。
十二月中旬，高考那天，天还没亮，我就悄悄出了门。
梁干事等在村口，把真正的准考证交给我，又塞给我两个热乎窝头。
“安心考。”
我点头，把准考证贴身放好。
四门考试结束，我走出县一中考点时，手心还在出汗
考完后，顾清河陪我去了旁边的县招办和武装部联合办公室。
调档材料、报名手续、举报材料，一样样递进去。
工作人员收下材料后，给了我核查回执。
顾清河去取车。
我站在门口等他，布包里放着准考证和回执。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停在路边。
周建业和赵兰跳下车。
赵兰一眼瞧见我，脸色骤变：“林穗！你的准考证明明烧了，你怎么会追到县考点来？！”
周建业冲到我面前，故意大声训斥：
“你还嫌不够丢人？我让你在家照顾妈，你居然背着我跑来县城胡闹！”
周围不少考生和家长都看了过来，我平静地说：“我来参加高考，不是来找你们。”
“装什么装？”赵兰掏出红皮《烈属证》高高举起，
“我是烈士遗孀，这毒妇在家虐待瘫痪婆婆、欺负烈属孤儿，
她品行这么坏，根本不配参加高考！”
周建业也冷了脸：“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现在跟我回村，我还能给你留点脸。”
我刚要开口，一道清越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省医大的准考生，怎么就丢人了？”
5
顾清河走到我身侧，同县武装部刘科长、两名民警一道，冷冷打量着周建业和赵兰。
顾清河拧眉问：“你们是谁？凭什么让高考考生滚回去？”
“考生？”赵兰死死盯着顾清河手里的省医大推荐函。
周建业又惊又怒地瞪向我：“林穗，这男的是谁？你背着我考大学，还在城里勾搭野男人？！”
顾清河亮出考务督察证与我的准考证存根：“我是省医大考务组的顾清河医生，林穗同志刚完成考试，是省医大重点招录考生。”
赵兰的脸“唰”地白了，周建业也愣在原地。
周建业不可置信地吼道：“林穗，我们还没离婚你就瞒着我考大学想抛夫弃家，你还要不要脸！”
赵兰赶忙拍着大腿干嚎：
“她还没离婚就跟男医生勾搭，这不是作风败坏是什么？！大家快看啊，这毒妇放着瘫痪婆婆不管，还欺负我这个烈属寡嫂，怎么配进医科大学！”
周围不明真相的群众顿时冲我指指点点：
“看着文文静静的，竟然是个抛弃婆家、欺负烈属的狠毒媳妇。”
“那个替她出头的男医生也不讲究，明知女的有丈夫还护着她。”
我不愿顾清河受连累，上前一步，冷冷锁住赵兰和周建业：
“赵兰，周建业，你们怎么有脸颠倒黑白？什么叫我欺负烈属、抛夫弃家？”
“赵兰男人周建国七一年是在邻县赌钱醉酒掉进水沟淹死的，根本不是烈士！你串通表弟私刻公章，六年冒领了国家一千二百九十六块烈属补贴！”
“还有，周建业把三年一千四百四十块津贴和随军名额全给了你，让我独自伺候瘫痪婆婆三年。三天前你半夜闯进我屋烧假信封，企图毁掉我的准考证把我困死在村里当牛做马，你们听听这是人话吗？！”
说罢，我按下录音机播放键，赵兰承认烧毁准考证的声音传遍全场；刘科长也当场亮出查实的死亡档案与冒领账册！
围观人群哗地炸开了锅！
“老天爷！原来是个堵伯淹死的酒鬼，这寡妇居然敢冒领六年烈属补贴？！”
“自己贪污抚恤金、烧弟媳妇准考证，怎么有脸倒打一耙骂原配？那小叔子更是不要脸！”
赵兰面无人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建业想抢录音机，民警直接上前反剪赵兰双手，“咔嚓”铐上手铐：
“赵兰，你冒领国家烈属补贴、损毁高考公文证据确凿，依法逮捕！”
刘科长严厉转向周建业：“周建业，你包庇亲属冒领补贴、欺压军属，团部已下达降职处分，立刻回去接受审查！”
赵兰哭喊着被押上警车；周建业颜面尽失，只能在武装部当场签下过错方离婚协议，狼狈离去。
我向顾清河道歉：“对不起，我的私事连累你了。”
顾清河温和地看着我：“维护你是应该的，走吧。”
半个月后，我顺利拿到省医科大学录取通知书，坐火车进城学医。
开学周末，顾清河带我去了教工小院，见到了他父亲顾教授。
顾教授是我亡父的医学院挚友，也是省医大泰斗，顾清河是他独子。
师母烧了一桌好菜，葡萄架下支起小桌，我们围坐在一起。
顾教授取出一本泛黄医书递给我，眼眶微红：“小穗，以前你叫我顾伯伯，往后进了课题组，得改口叫老师了。”
我起身接过：“老师，谢谢您和清河师兄照拂我。”
他笑着让我坐下：“好孩子，你在乡下受了三年苦，靠采药读书闯出来，真有骨气。清河性子淡但重情义，往后你们一起做课题，别见外。”
顾清河替我盛了碗鸡汤：“爸，您放心，我会带好林穗的。”
我低头喝着热汤，鼻子发酸，终于真正有了家的温暖。
饭后，顾清河送我回宿舍楼下，递给我一只热水暖手壶。
我看着他说：“清河师兄，我一定会做好课题的。”
他眉眼微弯：“别熬通宵了，累坏身子，我爸第一个饶不了我。”
我们正相视而笑，传达室大爷忽然喊道：“林穗！有周建业打来的电话！”
6
听见“周建业”三个字，我脸上的笑意冷了下来。
顾清河温和道：“去接了把话说清楚也好。”
我摇头：“没什么好说的，不想接。”
我请大爷挂断，可周建业一连打了七个长途进来，最后我只能拿起听筒。
周建业马上大喊：“林穗，我妈这个月的老山参片呢？供销社说你把药停了，你装什么死？！”
我握着听筒不吭声，他火气更大：
“你哑巴了？我现在被降成排级仓库干事了，你赶紧把参片送回村，再把下半年药钱和大学助学金寄回来，我就当之前的事没发生，跟你复婚，听见没有？！”
我冷冷道：“周建业，我们已经离婚了，你妈的参片我没理由负责。”
那头静了一秒，接着爆发出尖利的叫骂：
“林穗你有没有良心！我妈胯骨旧伤一到阴雨天就疼，你断她的参片是想让她死吗？你还是不是人！”
“周建业，”我语气平淡，“你妈吃的老山参片，一包十六块，一个月两包三十二块，三年三十六个月，药钱一千一百五十二块，全是我采药编席子换来的。”
“还有你妈手术的一百八十块押金、周红梅三年初中学费一百二十块、赵兰病假那八十块营养费，哪一笔不是从我手里抠出来的？你三年一千四百四十块津贴全塞进了赵兰被窝，现在问我有没有良心？”
他嗓子一堵，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嫁进周家，孝敬婆婆不都是你应该做的吗？你跟我算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气了！”
我嗤笑一声：“我是周家媳妇？那拿走你全部津贴的赵兰是谁的媳妇？”
“你把津贴和随军名额全给她、替她退赔一千二百九十六块烈属赃款时，怎么没让她掏一分钱给你妈买药？”
“大嫂刚从拘留所出来，哪有你宽裕……”他顺嘴秃噜出来，顿了一下慌忙改口，“我是说她刚受惊吓，以后耀祖长大了会还的。”
“她还不起了。”我截断他，“就算还也跟我无关。从离婚起咱们各走各的路，你妈的药钱找赵兰要去，别再打来烦我。”
他急了：“林穗你不能这样！我妈的命就攥在你手里，我都答应跟你复婚了，你非要为这点钱翻脸？！”
“周建业，以前我肯当牛做马是我蠢。复婚你别做梦了，以后别再打了。”
我扣死听筒，让大爷拒接他的号码。
顾清河迎上来递给我两颗奶糖：“说清楚了？”
“嗯，说清楚了。”
没过两分钟，电话又响了，这回是小姑子周红梅。
我接起来，她带着哭腔小声道：“嫂子，我哥刚在家摔了碗，说你断了咱妈的参片。咱妈腿疼得直哼哼，你不寄助学金回来，咱家连锅都揭不开了！”
我反问她：“周红梅，你知道你妈吃三年的参片，还有你的初中学费，是谁出的吗？”
她愣了：“……不是你采药换的吗？”
“对，三年我贴了周家一千五百多块，替你哥养娘、供你读书。我不是你们家的摇钱树，也不是赵兰母子的长工。”
“你早知道你哥把津贴全给赵兰、要带她们去随军，却偷我爸的遗物钢笔讨好周耀祖，现在还劝我寄钱，不觉得可笑吗？”
“你在探亲宴上骂我是外人、给周耀祖塞糖时，想过我是供你读书的嫂子吗？”
她语塞，半晌才抽噎道：“我以为你是愿意让着赵兰姐的……而且她捏着我哥津贴，我跟她亲近也能沾光……”
“周红梅，我是供你念完三年书的嫂子。你跟他们合伙瞒我三年，现在你哥被降职没钱了才叫我嫂子，你到底姓周还是姓赵？”
她哭道：“我就是觉得你考上医大了，你要是不管我们，我在村里连好婆家都找不着，我是为咱们家好……”
我闭上眼，最后一丝情分彻底断绝：“周红梅，以后别叫我嫂子了。”
7
“当年我答应梁老师供你读完初中，我没食言。往后你自己照顾自己吧。”
周红梅慌了：“嫂子！林穗姐你别不管我！我错了！我把钢笔要回来还你，你就原谅我这一回，以后我都听你的！”
我轻轻摇头：
“太晚了，周红梅。你在团圆宴上拿我的钢笔哄周耀祖时，怎么没想过我是你嫂子？”
我果断挂断电话，让大爷彻底拦截周家村的号码。
顾清河一直安静地站在梧桐树下等我。
他剥好一只甜橘递给我：“尝一瓣，很甜。明天我们去书店挑几本解剖图谱，下个月心外科重点课题组就要进驻了。”
我接过橘子放进嘴里，果然很甜，眼眶有些发热。
顾清河温和地走在我身侧，替我挡住晚风：
“林穗，你做得对。有些烂亲戚，不认也罢。”
我应了一声：“嗯。”
接下来的岁月里，我和顾清河白天在实验室与手术室钻研课题，傍晚在校园散步。
在我提前修满学分留任省医大附属医院那年，我和顾清河领了结婚证，日子踏实而甘甜。
周家村后来的烂摊子，是同乡同学告诉我的。
周建业被降职后，借遍高利贷凑齐一千二百九十六块替赵兰退赔了赃款，把她从拘留所捞出来。
可赵兰见周建业成了看仓库的边缘干事，津贴砍半还欠着巨债，立马现了原形。
她连灶房都不进，成天嗑瓜子，让瘫在炕上的周母和周耀祖啃冷窝头。
周建业回来见冷锅冷灶，气不过跟她大吵。
赵兰把脸盆一摔：“是你自己非把津贴塞给我讨好我的！我又没跟你领证，凭什么替你伺候瘫子老娘、替你还债？没钱买药找你妈要去！”
周建业扑上去抓她，反被赵兰抓花了一张脸。
当天半夜，赵兰撬开周母的木匣子，卷走周家仅剩的二百八十块棺材本和退伍费，改嫁给了邻镇一个有钱的屠夫！
我听完只是“嗯”了一声，继续帮顾清河核对手术记录。
春季青年专家门诊挂牌那天，我和顾清河走出医大正门，他举相机替我拍照：“林医生，笑一笑。”
我正准备再拍一张，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嘶哑哭喊：“林穗！”
一身破旧布衣的周建业从公交站冲过来想抓我的袖子：
“林穗你不能不管我！咱们三年的夫妻你说断就断了？你成了省城大医生，连我妈死活都不管了，你怎么这么狠心！”
8
校门口进出的师生和路人纷纷停步围观。
顾清河上前挡在我身前，将周建业的手格开；我也后退半步，避开他身上的烟酒馊味。
周建业见我不理他，竟“扑通”一声跪在医科大学门口，拍着大腿干嚎：
“大伙儿快看啊！我是这女人的原配丈夫，为供她考大学，我在部队省吃俭用落下一身伤！”
“现在她当上省城大夫、傍上男医生，就嫌弃我被降职、家里有瘫痪老娘，一脚把我踹开！你们评评理，她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路人越聚越多，一个买菜大婶皱眉道：
“瞧这汉子跪着哭得这么惨，这女大夫怎么干出这种嫌贫爱富的事？”
“就是，男人供她念完大学就换人，医院怎么能留这种人？”
顾清河从容地护在我身前，看着周建业，嗓音淡淡却字字清晰：
“这位同志，你找我爱人有事？”
他抬高声音对众人朗声道：
“大家别听他一面之词！他婚内把全部津贴交给寡嫂赵兰，让我爱人独自在乡下伺候他瘫痪母亲三年！”
“七七年高考时，他伙同寡嫂烧毁我爱人的准考证、包庇寡嫂冒领烈属补贴，早被武装部降职并签字离婚！如今寡嫂卷钱改嫁，他又跑来校门口造谣跪求复婚！”
周建业立刻扯着嗓子哭：
“你们听听！他们合伙欺负我一个退伍兵！我津贴不寄回家还能给谁？！”
就在这时，人群外突然挤进来鼻青脸肿的赵兰，身后还拽着十来岁的周耀祖！
周耀祖啃着烤肠，一见周建业就嚷嚷：“妈！穷鬼叔真在这儿！快让他把藏着的八十块退伍尾款掏出来给我买玩具！”
赵兰踹了周建业一脚，破口大骂：
“周建业你个窝囊废，跑省城跪着舔前妻鞋底要饭吃！欠我后夫肉铺那五十块利息什么时候还？快掏钱！”
周建业跳起来吼道：
“赵兰你闭嘴！我跟穗穗求复婚呢，你搅和什么？！你卷走我妈棺材本和退伍费改嫁屠夫，害得我妈没钱抓药，快把钱吐出来！”
赵兰跳脚大骂：
“周建业你放屁！当初是你嫌林穗是乡下黄脸婆，非把两百四十块津贴和随军名额塞给我，还让我去烧林穗的准考证，逼她一辈子给我们娘俩当牛做马！”
“要不是你蠢得被撤职、穷得叮当响，老娘至于改嫁吗？！是你眼瞎把摇钱树前妻逼走的，滚远点！”
现场一片混乱，周耀祖吓得拽着赵兰衣角大哭：“妈……叔你们别打了……”
围观路人全看傻了，有人惊呼：“这泼妇和孩子又是谁？”
顾清河揽住我的肩冷冷道：
“这就是卷走他全部津贴的寡嫂赵兰和她儿子。大家亲眼看到了，他跟寡嫂分赃不均狗咬狗，还跑来医大门口污蔑我爱人，到底谁不要脸，还用多说吗？”
人群轰地炸开了锅，刚才替周建业说话的大婶气得直啐：
“老天爷！原来真是拿原配血汗钱养寡嫂、烧人家准考证！寡嫂卷钱改嫁了又来跪着赖前妻，太恶心了！”
周建业想去拉我，赵兰却扑上去掏他口袋，两人当街扭打成一团，被保卫科干事架住。
我收回目光，与顾清河十指相扣走向校园深处。
身后远远传来周建业嘶哑的哭喊：“林穗！我错了！我们复婚好不好——！”
我没有回头，顾清河握紧我的手轻声道：“走吧，别回头。”
9
三年后，我凭着心外科微创手术突破与国家级课题成果，彻底逆袭，成为省医大附属医院最年轻的科室主任。
医院给我们分了一套带小院的专家楼，院角种着一棵石榴树。
休息日午后，我喜欢坐在石榴树下看医学期刊，顾清河就在旁边替我泡菊花茶。
顾清河把白瓷杯递过来，我抬头冲他笑，眉眼舒展，像小院上空的蓝天一样明净。
如今我和顾清河都是医院骨干，工作稳定从容，再也不用像当年在周家那样没日没夜地熬命。
有一回傍晚，我们沿江散步时看见一对老教授夫妻在夕阳下留影。
顾清河轻声问我：“穗穗，等咱们老了退休时，也会像他们这样吧？”
我握紧他的掌心：“一定会的。”
他垂眸看着我：“当年在公社接下那本讲义时，你有怕过走出那一步吗？”
我想了想，摇头：“没怕过，只是有点遗憾，遗憾我清醒得太晚，替不值得的人白白熬了三年苦日子。”
顾清河没说话，只将我轻轻揽在肩头，直到夕阳沉入江面。
至于周建业和赵兰的下场，是基层巡检时听县医院老同事提起的。
周建业大闹医大被遣返后，连看仓库的差事也丢了，彻底被开除回村。
他没钱给周母买参片，周母瘫在炕上生满褥疮，他去找赵兰要钱，反被屠夫打断两条肋骨。
周母气坏了，指着回村抢房子的赵兰大骂她是丧门星。
赵兰也翻了脸，指着周母鼻子吼：
“老不死的你骂谁呢？！当年要不是你嫌林穗是外人，非逼建业把津贴交给我、逼走林穗，你们周家至于落到这鬼样子吗？！是你们母子贪心毁了我！”
赵兰摔门而去，周母一口气没喘上来，当场脑溢血咽了气。
周母下葬那天，周建业打到医院总机，我没接。
听说他跪在坟前扇着耳光哭喊：“穗穗，是我害死了我自己啊……”
没多久，赵兰偷了屠夫的钱跟跑货运的贩子跑去外省，再没回来。
周建业去采石场背石头还债被砸断右腿，只能拄拐替人看果园，带着周耀祖艰难混日子。
又过了一年春天，我和顾清河迎来了女儿顾安禾。
进产房那天，向来稳重的顾主任在产房外踱了一个多钟头，手心全是汗。
护士抱孩子出来喊“林穗主任家属”时，他眼眶通红地冲到病床前，先吻了吻我的额角，才小心翼翼抱起女儿，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我笑他：“顾主任，拿手术刀的手怎么还抖上了？”
他也低笑，眼角泛起水光。
安禾满月那天，门卫送来一个老家寄来的包裹，里面是修补干净的亡父遗物钢笔和周红梅的字条：
“林穗姐，恭喜你当主任。当年是我混账，钢笔物归原主，盼你平安。”
我把钢笔收进抽屉底层，字条扔进了废纸篓，没有回信。
有些旧关系，断了就是断了。
如今站在石榴树下，我有热爱的医学事业要奔赴，更有值得一生珍惜的爱人与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