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会议室的投影还亮着。
屏幕上不是项目报告，是我的遗照。
准确说，是实习生顾嘉禾把我的工作照调成黑白，旁边配了一行字：祭奠本公司死去的人文关怀。
我端着豆浆，吸管停在嘴边。
行政主管唐志先去关投影。
顾嘉禾伸手挡住遥控器。
“陈总，既然您来了，不如正面回应一下。”
“回应什么？”
“别家公司都有中秋礼盒，咱们没有。员工不是只要有口饭吃就能干活的机器。”
我看了眼他桌上的早餐。
公司的牛肉包，公司订的鲜奶，公司每月三百元的早餐补贴。
“机器没你吃得好。”
会议桌底下传来一声短促的咳嗽。
运营周航把脸埋进文件夹，肩膀抖了两下。
顾嘉禾把手机扣在桌上。
“您看，员工正常表达诉求，您就阴阳怪气。”
我放下豆浆。
“今年的节日预算，昨天不是发过征求意见稿？”
人事许真把那份文件调出来。
公司原有的两段假期，中间隔着三个工作日。
我准备把这三天也补上，全员照常领工资，不扣年假，不占调休。
连起来，十三天。
为了让客服、运维也能休，我谈好了外部值守团队，临时服务费三万二。
原本三万六的礼盒预算，剩下四千进节日补贴。
方案当天中午十二点截止反馈，下午签值守合同。
顾嘉禾看都没看。
“带薪休假本来就是员工的权利，为什么要拿礼盒交换？”
许真指着文件。
“法定假期和年假都没动。这是公司额外增加的三天。”
“文字游戏。”
他靠上椅背。
“老板给员工发工资，什么时候也成恩赐了？”
我点点头。
“发工资不是恩赐。额外休三天，也确实不是给祖宗上供。”
周航的文件夹掉了。
他弯腰去捡，整个人趴在桌沿下，半天没起来。
顾嘉禾的嘴角绷紧。
“我已经把事情发到网上了。大家自然会判断。”
他把手机推过来。
帖子热度不低。
标题写着：年营收千万，公司连一盒月饼都舍不得给。
配图只有礼盒预算取消那半页。
下面关于新增假期、值守费用、工资照发的内容，被截掉了。
评论区有人问公司名字。
他回了。
有人问老板长什么样。
他发了。
还有人跑到我们产品的评价区，刷老板没人性，产品肯定也骗人。
销售孙佳握着手机，站在门口。
“陈总，客户问我们是不是快倒闭了，月饼都发不起。”
我伸手拿杯子，指尖碰到杯壁，豆浆已经凉了。
“顾嘉禾，为什么删掉新增假期那部分？”
“帖子篇幅有限。”
“你发我照片倒是不嫌占地方。”
唐志在旁边打圆场。
“年轻人有冲劲，表达可能过了点。但员工有诉求，我们也该听。”
群里恰好弹出消息。
唐志发了一张别家公司礼盒的照片。
紧接着，三个员工回了羡慕。
顾嘉禾抬起下巴。
“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
我点开全员群。
输入一行字。
原征求意见方案暂停，不再新增中间三天带薪假，礼盒照常安排。法定假期、年假及已批准的休假不变。已按新方案订票的同事，请向人事登记。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群里停了。
顾嘉禾却笑了。
“感谢陈总听取员工建议。”
他还发了一张握拳的表情。
周航从桌子底下抬起头。
“你先别感谢。”
他把自己的行程单推过去。
“你把我结婚的假举报没了。”
顾嘉禾眨了两下眼。
“你可以请年假啊。”
“我请过了。”
“那你急什么？”
“我老婆在隔壁组，她入职不到一年，还没攒够。”
周航把结婚请柬拍在桌上。
“原计划我们一起去，现在按你的意思，我先去结，你让她三天以后来认领？”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翻手机。
有人翻机票。
有人翻酒店订单。
刚才发羡慕的员工，撤回了消息。
又发了一句。
“陈总，我羡慕的是盒子颜色，不是上班。”
【第二章】
顾嘉禾没料到第一个冲他来的，是周航。
他想接那张请柬，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你别搞道德绑架。我替大家争取福利，还有错了？”
周航把请柬收回来。
“你替我争取之前，能不能先问问我？”
“大家都在群里支持。”
“你发起的是礼盒鉴赏会，没说门票三天班啊。”
门外挤进来六七个人。
做设计的郑宜举着手机。
“我妈把相亲对象都约好了。连着十三天，她一天安排一个，我正准备以公司加班为由留在本地。”
顾嘉禾立刻指向她。
“你看，也有人不想放假。”
郑宜把手机一收。
“但我不想放，和你替我取消，是两回事。”
她看向我。
“陈总，您别冲动。我宁可回去相十三个，也不想在公司看这一个。”
顾嘉禾把椅子往后一推。
椅脚刮过地砖，响得人牙根发紧。
“我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企业需要仪式。”
周航指着那张黑白照片。
“仪式你办得挺齐，我老板还喘气，你先给他出殡了。”
我抬手让他坐下。
“顾嘉禾，帖子里关于公司不给员工法定假期的评论，你点了赞。”
“点赞不代表认可全部观点。”
“关于公司拖欠工资的评论，你回复了懂的都懂。”
“网络表达。”
“那你现在表达清楚。我们欠谁工资？”
他没回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唐志替他接话。
“陈总，网上争论没必要逐字较真。把礼盒补上，事情就过去了。”
我看向他。
“原方案是你经手发的，你不知道新增三天假？”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员工正在气头上，我怕激化矛盾。”
周航抬了抬手。
“你怕激化，所以连发六张别人公司的礼盒图？”
“正常分享。”
“你怎么不分享别人公司的单休？”
唐志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我让许真打开登记表。
“先把已经订票的人登记好。方案是我提出的，口径也是公司发的，产生的合理损失，公司承担。已经确认的安排，逐个协商，不搞一刀切。”
许真问：“外包值守合同呢？”
“先保留到下午。跟对方谈一下。”
顾嘉禾立刻开口。
“所以您刚才就是在吓唬大家？”
我转头看他。
“我刚才生气，通知发得太快。这件事，我承担。”
他嘴角往上扬。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现在轮到你了。删掉公司欠薪和侵占法定假期的暗示，补全方案截图。”
他的嘴角停住。
“我没有义务替公司做公关。”
“你不用做公关，把你剪掉的那半页接回去就行。”
“网友已经形成判断，现在修改，会以为我被公司施压。”
我看了他几秒。
“你怕别人误会你，却不怕别人误会我们三十六个人。”
孙佳的手机又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走到窗边。
“不是，赵经理，我们没有拖欠工资。交付团队都在，项目也正常。”
她说到一半，顾嘉禾把手机揣进口袋。
“消费者有知情权。”
孙佳转身，按住话筒。
“消费者还问了你一个问题，你怎么没回？”
顾嘉禾看她。
“什么问题？”
“有人问，十三天带薪假和一盒月饼，他能不能替你选。”
她把评论翻出来。
“你把他拉黑了。”
【第三章】
上午十点，顾嘉禾发了第二条帖子。
他没删前一条。
他把我群里的通知截出来，标题换成：员工争取礼盒，老板报复取消休假。
这次倒是没有截半页。
他直接把关于法定假期、年假不变那一整行涂了。
周航坐在我办公室，盯着屏幕。
“他这剪辑手艺，待咱们公司屈才了。”
“你想推荐他去哪？”
“婚庆。新郎不满意，可以给剪没。”
我给顾嘉禾发去书面通知，要求保留原帖与修改记录，停止传播失实信息，下午参加事实核对。
他回了六个字。
我保留追责权利。
周航把纸杯捏出了折痕。
“他到底追谁的责？”
我也想知道。
我只是开了一家做企业软件的小公司。
前年最紧的时候，我卖了自己的车，没动工资账。
今年回款好一点，想把假凑齐，让大家少在人挤人的路上浪费时间。
结果别人公司的中秋是赏月。
我们公司的中秋是赏我。
财务秦悦进门，手里拿着采购表。
“先别看网上，行政提交了一笔付款申请。”
“什么申请？”
“中秋礼盒。”
周航抬头。
“效率这么高？”
秦悦把电脑转过来。
申请金额，十万七千七百八十四元。
用途，定制礼盒首付款。
我看了两遍。
“全公司三十六个人，月饼里面有房产证？”
秦悦把附件点开。
单价九百九十八。
数量三百六十。
总额三十五万九千二百八十。
会议室里刚才那些争吵声，我忽然都听不见了。
我指着数量。
“多出来的三百二十四盒，给谁？”
“附件写着客户关系维护。”
孙佳被叫进来时，电话还没挂断。
她听完，捂住手机。
“我连自己的客户都没通知。我们一年能收礼的客户联系人，加起来也没这么多。”
“申请人是谁？”
“唐志。”
“什么时候建的单？”
“昨天上午。”
周航把杯子放下。
昨天上午。
那时顾嘉禾还没发第一条帖子。
我往下翻。
附件里有一份供应商确认书。
供应商叫顾诚礼业。
我问：“新供应商？”
秦悦点头。
“去年买的是本地食品厂，单盒一百二十八。唐志说今年换品牌，做升级。”
我正要点开下一页，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顾嘉禾站在门口，手机摄像头朝着我。
“陈总，既然答应发礼盒，请您明确时间，不要拖到节后敷衍。”
我把电脑合上。
“你跟顾诚礼业什么关系？”
他的手机晃了一下。
“正常供应商关系。”
“我问的是你，不是公司。”
“您现在开始调查员工隐私了？”
秦悦的手机恰好响了。
她接起来，开了免提。
一个男人的声音冲出来。
“我是顾诚礼业的顾建成。你们定制的三百六十盒已经安排生产，今天首付款必须到账。”
秦悦看了我一眼。
“我们没有批准这个数量。”
“你们小顾不是说董事长同意了吗？”
顾嘉禾冲过去。
“爸，你先别说！”
办公室安静了。
周航伸出去拿纸杯的手，悬在半空。
孙佳把自己的客户电话挂断，转过身来。
我看着顾嘉禾。
他还举着手机。
摄像头里，我一脸平静。
摄像头外，他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响。
周航往后挪了半步，给他让出位置。
“原来不是员工没有人文关怀。”
“是你爸没有销售回款。”
【第四章】
顾嘉禾第一反应，是停止录像。
手指点了两下，没点准。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是我爸的公司，又怎么样？亲属企业不能正常合作？”
我点头。
“能。先申报关联关系，再比价，再走审批。”
“东西好不就行了？”
秦悦把食品厂去年的报价单放在桌上。
“那你介绍一下，贵在哪。”
他拿起报价单，看了一眼就扔回去。
“低端产品和品牌礼品，不能只比原料。”
周航摸了摸下巴。
“也是。一百二十八吃月饼，九百九十八吃你的人脉。”
唐志赶过来，额头上挂着汗。
“陈总，我正想跟您汇报。数量是我做预算时填错了，三百六十是备用数据。”
秦悦点开付款申请。
“数量错了，单价没错，总价没错，首付款按总额三成算得也没错。”
她把计算器往前一推。
“你这个错误，数学还挺好。”
唐志伸手去拿鼠标。
“我撤回重做。”
秦悦先拔了接收器。
“付款申请我已经退回，附件按原样留存。你现在重做，也盖不住前一版。”
他的手缩了回去。
我让许真带两人到会议室，做书面核对。
顾嘉禾不肯坐。
“您不能因为我提出意见，就调查我家企业。”
许真把付款申请打印出来。
“不是调查你家企业，是核对你家企业让我们付的钱。”
“我要录音。”
“可以，我们也录。先告知，双方留存，不随便传播。”
顾嘉禾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我坦坦荡荡。”
周航从门口探头。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让你爸说？”
许真伸手，把他的脑袋推了出去。
“你去处理值守排班。”
“好，我先救我婚姻。”
会议室门关上。
我坐到顾嘉禾对面。
“你什么时候知道三天假和礼盒预算共用？”
“昨天。”
“你什么时候把你爸的报价发给唐志？”
“上周。”
“你发第一条帖子前，知道新增假期方案会让这笔采购取消吗？”
他搓了两下手指。
“我不知道公司一定会采用哪个方案。”
我把一张邮件打印件推过去。
那是秦悦从公司采购邮箱调出的原始来信。
顾嘉禾用公司邮箱发来的补充说明。
建议尽快确定实物采购，避免休假方案占用节日经费。
时间，上周五。
唐志坐在旁边，膝盖一直碰桌腿。
顾嘉禾盯着那句话。
“这是正常业务建议。”
“所以你不是不知道预算关系。”
“知道又不代表有问题。”
“那你为什么在网上说，公司取消礼盒是单纯省钱？”
“本质就是省钱！”
他声音拔高。
“把本来就该休的假拿出来邀功，再把员工的节日福利砍掉，您敢说自己没占便宜？”
我把征求意见稿翻到最后。
“法定假期照放，年假照给。新增三天由公司承担值守支出，员工工资不减。你指出来，我占了哪笔便宜。”
他张了张嘴。
唐志赶紧接话。
“陈总，别纠结措辞了。嘉禾也是为公司形象考虑，客户收到礼盒，会觉得我们重视他们。”
我看向孙佳刚交进来的名单。
“我们的客户合同里，有七家明确禁止收供应商礼品。”
唐志的膝盖停了。
“你准备把哪几盒寄过去？”
他没说话。
我拨通顾建成的电话。
“顾总，你说我们已经确认订货，请把你依据的合同发过来。”
对方很快回了一份扫描件。
最后一页，有我的签名。
我盯着那两个字，笑了。
顾嘉禾立刻坐直。
“您自己签的，现在不认？”
“认字。”
我把那页放大。
“但这签名底下，怎么还有我们去年消防培训的横线？”
【第五章】
唐志的椅子撞上了墙。
顾嘉禾凑近屏幕。
扫描件分辨率不高，签名下面有一段细线，右侧还残着半个小字。
周航拿来去年消防培训的签到表。
两份文件并排摆着。
签名的倾斜角度，最后一笔的墨点，连那半个没裁干净的字，都能对上。
顾嘉禾抬头。
“也可能是电子签名复用。”
秦悦看着他。
“我们公司没有授权把消防签到抠出来签三十多万的合同。”
“那是行政操作的问题，不能证明供应商知情。”
这句话一出，唐志扭头看他。
“你什么意思？”
“我就事论事。”
“报价是你带来的，订单是你催的，签名也是你说顾总那边会处理格式。”
顾嘉禾一拍桌子。
“我什么时候说过处理签名？我说的是排版！”
两个人一起看向录音手机。
谁都没再说话。
许真把笔放下。
“继续。刚才这段，要不要分别补充书面说明？”
我想开口，办公室电话先响了。
外部值守公司的负责人要提前收回报价。
“陈总，你们网上的事我看见了。我这边员工也担心，接了单会不会被骂成帮老板压榨人。”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服务内容写得很清楚，只做必要值守，不碰你们员工原有休假。费用也按节日期间的标准。”
“我知道。但人得愿意来，不能只靠合同。”
“最迟几点？”
“下午两点。再不确定，我安排别的客户。”
我看了眼钟。
一点零七。
五十三分钟。
挂断电话，孙佳又发来一条消息。
一个原本下午签续约的客户，要先核实舆情。
对方不是嫌我们没月饼。
对方怕我们内部失控，节日期间系统没人管。
我的衬衫贴在后背上。
空调吹过来，肩胛骨一阵凉。
顾嘉禾听见了电话尾音。
他靠回椅子。
“陈总，事情没必要闹成这样。”
“你说。”
“礼盒正常采购，公司发个声明，承认沟通失误。我可以考虑更新帖子，说双方达成一致。”
“按三十多万那份采购？”
“数量可以商量。”
他伸手拉平袖口。
“您做企业，总得考虑成本。舆情拖下去，损失不会比这点货款少。”
我看着他。
他进公司第一天，我让许真给实习生也配了新电脑。
他说家住得远，我允许他弹性到岗半小时。
现在，他坐在我对面，教我算被他捅出来的窟窿，值不值得花钱补。
周航捏住门把手，指节发白。
我抬手拦住他。
“顾嘉禾，你刚才这番话，确定要留在录音里？”
他的下巴往回收了一点。
“我只是建议。”
“好，按建议记录。”
我让许真先停止两人的采购权限，保留必要工作账号，所有变更出具通知。
又让秦悦联系合作律师，把原始邮件、审批记录、扫描合同分别封存。
唐志抓住桌沿。
“陈总，我在公司干了四年。”
“所以你知道自己的采购审批上限是一万元。”
“我是为了节日安排。”
“上限写一万，不是写中秋可以乘三十六。”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起身往外走。
顾嘉禾跟上来。
“您扣我们账号，是不是准备删证据？”
我停在门口。
“原始数据只读备份，律师见证，操作日志留存。你自己的材料，你也留。”
周航把门打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欢迎监督。”
“别欢迎到一半又关录像。”
【第六章】
一点二十，所有员工被叫到会议室。
顾嘉禾也来了。
他选了靠门的位置，手机支在水杯后面。
我看见了，没拦。
投影上只放了两个方案。
一个，保留礼盒预算，新增三天休假不实施。
另一个，礼盒预算转外部值守和节日补贴，新增三天带薪假。
法定权益、已获批休假、正常工资，两边完全一致。
孙佳举手。
“我先说一句。大家可以选休假，但公司不能因为有人批评，就把已经给的东西收回去。”
顾嘉禾立刻坐直。
“听见没有？”
孙佳转头。
“我话没说完。”
她又看向我。
“上午通知写得急，员工也看不出到底是方案暂停，还是拿大家撒气。”
我点头。
“是。那条通知，我向大家道歉。以后未生效的方案写清楚边界，不用气话代替决定。”
顾嘉禾伸手去调手机角度。
孙佳盯住他。
“但你把公司的征求意见稿剪成欠薪证据，也得解释。”
他的手停了。
“我从没直接说欠薪。”
“别人问，你回懂的都懂。现在大家都在，你展开讲讲，究竟懂什么。”
顾嘉禾推开水杯。
“我们现在讨论福利，别转移话题。”
郑宜举起手。
“那就讨论福利。我选放假。”
另外一个同事跟着举手。
“我也是。”
“匿名投票。”
我打断他们。
“不站队，不点名。不想表达的可以弃权。结果出来前，谁也别替谁发言。”
许真把投票链接发进群。
每人一票，统计页面只展示总数。
唐志没在会议室。
他正和律师远程核对采购材料。
其他人陆续提交。
顾嘉禾盯着屏幕，双腿交叠，又放下来。
“多数人的选择，也不能证明礼盒没价值。”
我看他一眼。
“没人说没价值。我们现在谈的是钱有限，怎么花。”
“公司营收千万，连两样都给不起？”
秦悦把财务汇总翻到最后一页。
“营收不是可随便花的余额。工资、房租、税费、维护费都要付。你要讨论新增预算，可以提方案，不用把营收当你的购物额度。”
周航举手。
“我也想两样都要。”
顾嘉禾抬头。
周航继续说。
“最好再配套海景别墅和私人飞机。但我现在先保住婚姻，比较符合实际。”
有人笑出了声。
投票截止。
三十一票选假期。
三票选礼盒。
两票弃权。
顾嘉禾盯着那两列数字，嘴唇绷成一条线。
许真说明，三位确实偏好实物的同事，可以在不增加总额的前提下，把个人节日补贴折成等值食品，不影响全员值守安排。
郑宜拍了一下桌子。
“这不是挺好解决的吗？”
她看向顾嘉禾。
“你那份人文关怀，为什么非得九百九十八？”
他的耳朵一下涨热，手背蹭过耳侧。
“你们不要听老板挑拨。”
我拿起手机，拨给值守公司。
时间，一点四十七。
“方案确认了，按原约定签。你把服务范围再核一遍，我今天安排付款。”
对方问：“舆情呢？”
我看向会议室。
“员工投票结果和福利全文，可以授权你查阅。其他事情，我们依法处理。”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行，我让负责人过去。”
周航扶着桌子站起来。
“谢谢，我老婆保住了。”
我指了指他。
“你老婆本来就不归公司保管。”
大家还在笑，顾嘉禾忽然起身。
“你们等着后悔。”
他推门出去。
五分钟后，孙佳收到客户转来的第三条帖子。
这一次，顾嘉禾不再说月饼。
他说公司采购收取回扣，老板发现舆情后，联合财务让实习生背锅。
配图，是一张六万元的转账记录。
收款人，唐志。
【第七章】
周航拿着那张截图，半天没出声。
然后问我。
“他这是反击，还是自带证据投案？”
我没笑。
截图上打码的是付款人，没打码的是收款人。
文字写着，供应商早已支付渠道服务费，陈总本人知情。
评论区立刻有人说，难怪老板不给员工礼盒，钱都进自己人口袋了。
唐志被叫过来时，手里还握着半杯水。
我把截图放大。
“这笔钱，有没有？”
他的杯子倾了一点，水洒在鞋面上。
“有，但不是回扣。”
“是什么？”
“咨询费。”
秦悦问：“咨询什么？”
“采购流程。”
周航张了张嘴，被我看了一眼，又闭上。
我把公司的利益冲突申报记录推给唐志。
“外部兼职和供应商付费，都要申报。你报过吗？”
“我准备月底报。”
“钱什么时候收到的？”
“上个月。”
秦悦翻到下一页。
“上个月底，你签过无供应商利益往来的确认。”
唐志低头盯着纸。
他的鞋面湿了一片，水顺着鞋边滴到地砖上。
我没催。
过了一会儿，他把杯子放下。
“顾建成说，先把合作关系定下来，节日前能走一批客户礼。”
“所以你把三十六盒变成三百六十盒？”
“他让我先把框架提上去，说后面可以调整。”
“签名谁做的？”
唐志抬头。
“我没做。我发过一份带陈总签名的旧资料，让他们参考联系人信息。顾嘉禾说格式他们处理。”
我把消防签到表按住。
“参考联系人信息，为什么发这个？”
他的眼神往门口挪。
“当时……我没多想。”
周航到底没忍住。
“你给供应商介绍老板，先介绍他参加过消防培训？”
唐志用手抹了一把脸。
“我错了。我那笔钱可以退。”
“钱退不退，跟事实查不查，是两件事。”
律师在通话里提醒，先让他单独写清经过，不要相互对口径。
我照做。
顾建成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
这次不再喊付首款。
他压着嗓子。
“陈总，孩子乱说话，我已经骂他了。唐志收钱，是我们之间的服务往来，没必要上纲上线。”
“那你让孩子把说我知情的证据拿出来。”
“你们内部的事，我怎么知道？”
“那你为什么把转账图给他？”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我把笔搁在桌上。
“顾总，你刚才说孩子乱说，现在又说不知道。你先选一个。”
“做生意别把路走窄了。”
“你把我签名剪进三十多万的合同，路已经堵到我办公室了。”
他声音也拔起来。
“合同盖了你们公司的章，唐志又是行政主管。你不认，我们法院见！”
律师在旁边点了点头。
我说：“可以。把合同原件和实际生产凭证准备好。”
挂断电话，秦悦把另一份资料推过来。
是供应商入库申请里的主合同。
顾诚礼业为了入库，签收过我们的审批规则。
一万元以上采购，必须有完整审批编号及指定负责人确认。
有章，不代表可以绕过明确约定。
那份三十多万的扫描合同，审批编号栏空着。
但律师没有让我们马上宣布无效。
“对方知道多少、文件怎么形成，都得查。我们有证据，不等于可以省掉程序。”
我点头。
“该报案的材料按事实交，该应诉就应诉。”
孙佳的手机又震了。
她看完，直接递给我。
顾嘉禾开了直播预告。
标题是：今晚六点，月饼厂当面对质，揭开无良老板真面目。
画面里，他坐在礼盒堆前面。
一手按着合同，一手指着镜头。
“有本事，他来。”
周航看完，低头找东西。
我问：“找什么？”
“我的婚礼西装。”
“你穿那个干什么？”
“他给你办追悼会，我得去坐主桌。”
【第八章】
我没去所谓的月饼厂。
律师也不建议去。
生产地点不清楚，现场人员不清楚，直播怎么剪更不清楚。
我们给对方发了书面回复。
可以核对事实，地点选双方同意的共享会议室，提前确认议题，有录音录像，不公开无关个人资料。
顾嘉禾在网上骂我们怂。
骂完，私信问会议室费用谁出。
周航捧着手机，表情都空了。
“他都杀到门口了，还要找你报销路费。”
我回了公司承担场地费用。
又补充，不承担带货展位费。
对方过了半小时才答应。
等待期间，采购材料继续往回收。
食品厂发来正式说明。
顾诚礼业确实找他们咨询过三百六十盒的代加工报价，但没有完成打样确认，也没有支付生产定金。
所谓已经安排生产，只有一句在即时消息里发出的催单。
工厂回复的是，等确认。
至于九百九十八的礼盒，厂家的同规格出厂报价，一百一十六元。
外包装另算。
价格高本身不能证明违法。
但厂家的说明，能回答一个问题。
顾建成口中的已经生产、无法撤回，到底有没有发生。
孙佳联系上我们的几个客户。
一一核实有没有人答应收那三百二十四盒。
没有。
其中一家采购负责人还问了一句。
“你们要真寄了，我们得退。退货运费你们自己出。”
周航听完，掏出计算器。
“九百九十八，再加往返运费。顾家这月饼，按公里计价。”
秦悦没抬头。
“别贫，帮我核对审批时间。”
他立刻坐下。
我去茶水间接水，孙佳跟了过来。
“陈总，续约客户愿意等我们补材料。项目经理也会参加今晚的线上核对。”
“麻烦你了。”
“还有一件事。”
她把手机递给我。
那几个早上附和礼盒的员工，发了澄清。
没有夸我。
只是把完整方案贴出来，说明自己曾误解新增休假与原有权利的关系，现在按实际情况更正。
其中一人补了一句，礼盒图片很好看，但本人更想回家。
我把手机还给她。
“没人逼他们吧？”
“没有。我说只讲自己知道的，不替任何人打包票。”
我拧上杯盖。
“这么做就对了。”
她又问：“实习生怎么处理？”
“按协议和证据走。工资照算，不拿钱卡他。涉嫌伪造材料和失实传播的部分，分别处理。”
“唐志呢？”
“先停采购职务，调查结论出来再依法处理。四年工龄不是免查证明，也不能让我一句话就抹掉程序。”
孙佳点点头，回工位去了。
我刚喝了一口水，许真急着走进来。
“顾嘉禾要求参加今晚核对前，公司先出具不追责承诺。”
我把水咽下去。
“他不是问我有没有本事去？”
“现在说，要保证基本信任。”
周航从电脑后面探头。
“那他信任的成本还挺高，起步就是免死金牌。”
我让律师回复。
不提供豁免承诺，核对会也不替代任何法定程序。
可以如实陈述，可以提交证据，可以拒绝参与。
顾嘉禾隔了一会儿又改口。
要保证他发言完整，不恶意剪辑。
这次我答应了。
完整录制，双方同步保存，任何公开材料都按提前约定处理。
他又补了一句。
“陈总，到时候别后悔。”
我盯着这行字，给周航看。
周航看了一眼，拉上西装外套。
“他是不是只有这一个快捷回复？”
【第九章】
六点整，顾嘉禾进了会议室。
他真带了一盒月饼。
盒子搁在桌上，盖子弹开，里面亮起一圈灯。
背景音乐跟着响。
花好月圆。
他按了两下，没关掉。
顾建成伸手帮他抠电池。
父子俩抠了十几秒，音乐终于停了。
周航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你们早点带来就好了，我婚礼音响能省一笔。”
顾嘉禾把盒子往旁边一推。
“别拿玩笑掩盖问题。”
桌边坐着双方、律师和两名员工代表。
经各方事先同意，顾嘉禾把核对画面接进了他的直播间。
不公开人员联系方式、客户资料和完整账户信息。
我这边同步保存原始录像。
顾建成先把合同拍在桌上。
“陈总，我们只问一句，公司盖过章的合同，你认不认？”
我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旁边。
“先问你一句，你签收的审批规则，认不认？”
他扫了一眼。
“这是你们内部流程，不能对抗外部供应商。”
律师接过话。
“我们今天不代替法院下结论。请确认，你是否事先收到并签收过这份要求。”
顾建成把下巴抬起来。
“收到过，不代表你们可以反悔。”
“收到，记下。”
律师翻到下一页。
“这份采购合同的审批编号，请指出来。”
“唐志对接的，你问他。”
“编号。”
顾建成手指压着纸，没挪。
顾嘉禾抢过话。
“老板本人签了字，还要什么编号？”
我把消防签到表和合同签名的比对图投到屏幕上。
那半个残字被放大。
直播间的评论滚动速度突然变快。
有人问，签合同怎么还带消防通道。
顾嘉禾拿起合同，翻到最后。
“电子签名粘贴很正常。”
律师问：“授权记录呢？”
“在行政那里。”
“谁授权？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式？”
顾嘉禾捏紧纸角。
“我又不是行政负责人。”
顾建成转头看他。
那一眼看得顾嘉禾的手抖了一下。
我没有接着追问，先放出征求意见稿。
“月饼采购的法律问题，交给相应程序。先核对你公开发帖的内容。”
我点开他第一条帖子的原图。
“你说公司单纯砍福利。你发帖时，是否知道新增三天带薪休假？”
“知道，但休假本来就是权利。”
“法定假期、年假、调休，哪一项被削减了？”
“你别把问题说得那么细！”
周航坐直了。
“不说细，怎么知道到底哪三天是我的？”
顾嘉禾看了眼直播手机。
评论区已经有人贴出完整方案。
也有人说，自己不要灯，给三天就行。
他伸手想滑屏，顾建成按住他的胳膊。
我把下一页打开。
顾嘉禾上周五发的邮件。
建议尽快确定实物采购，避免休假方案占用节日经费。
“你知道两者的预算关系，也知道这不是取消法定假期，为什么在网上省略？”
顾嘉禾的喉结动了两下。
“我只想让大家看到员工需要仪式。”
郑宜举手。
“我是员工，我需要请假手续，不需要开灯手续。”
周航伸手碰了一下礼盒。
音乐又响了。
花好月圆。
顾建成一把把盒子合上。
声音没停，只是闷在盒子里继续唱。
他脸上的肉开始抽。
“这是产品展示，不要故意损坏。”
周航把双手举起来。
“我没损坏，我就摸了一下。”
“那就别摸！”
我示意继续。
屏幕换成付款申请。
“员工三十六人，为什么采购三百六十盒？”
顾建成终于抓住了能答的部分。
“客户礼品！企业经营不需要维护客户吗？”
孙佳把客户确认结果递过去。
“我是销售负责人。这三百二十四盒，没有任何一盒经过我确认。附件里的客户名单，七家有明确禁收条款，另外几家连收件人都填错了。”
她指着其中一行。
“这一位，去年就离职了。”
顾建成看向顾嘉禾。
顾嘉禾看向桌面。
我问：“名单谁提供的？”
“公司资料。”
“哪份？”
他不说话。
孙佳把一份旧展会登记表摆上桌。
“这是实习生入职时拿到的线索整理练习，不能当成交客户名单。文件首页有说明。”
顾嘉禾猛地抬头。
“那也是你们提供的！”
“我让你清洗数据，你拿去给你爸凑发货数量？”
他的嘴张着，半晌没接上。
顾建成敲了敲桌子。
“我不管名单怎么来的，货已经做了，你们必须承担损失！”
律师确认了一遍。
“你说已经生产，无法撤回，是吗？”
“对。”
“请出示生产订单、付款凭证和成品照片。”
顾建成把手放进口袋，摸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屏幕划了几下。
“厂家那边还没发过来。”
我将食品厂盖章的说明投出来。
未支付定金。
未确认打样。
未进入生产。
顾建成手里的手机碰到杯子。
杯子倒了，茶水顺着文件边缘流下去。
他顾不上擦，抓起说明看落款。
“他们怎么能给你出这个？”
“因为你说替我们下了单，我向他们核实有没有我们的订单。”
他的手指停在章上。
顾嘉禾抢过那张纸。
“这不能证明我们没有前期投入！”
律师点头。
“有实际投入，可以提交凭证。不能把没有发生的生产说成既成事实。”
顾建成把纸拍下去。
“你们串通好了！”
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
“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还能让你们几个年轻人欺负？”
周航低头看了眼礼盒。
音乐终于没电了，尾音拖了半截，彻底停下。
他没再说话。
会议室里只剩顾建成的喘气声。
我把那张六万元转账截图放出来。
“最后一件。你儿子说，我知情并从中获利。证据是什么？”
顾建成扭头看顾嘉禾。
“我让你发唐志收钱，没让你说陈总拿钱！”
顾嘉禾的脸一下僵住。
“你不是说他们肯定一伙的？”
“我说肯定，能当证据吗？”
周航把嘴抿得很紧。
郑宜低头捂住额头。
直播手机上的评论刷过去一片。
我没有去读。
我只看着顾嘉禾。
“所以，你没有我收钱的证据。”
他往后坐了一点。
“我说的是知情，不是收钱。”
“你发的原文，律师已经固定。”
“那也是合理推测。”
“合理推测需要事实基础。你知道我什么时候第一次看到这笔订单吗？”
他把嘴闭上。
秦悦调出审批日志。
第一次推送到我的待审列表，是当天上午。
我没有批准。
财务没有付款。
相关权限冻结、书面核对、证据保全，都有具体时间。
时间一条条列出来。
没有谁需要大喊。
顾嘉禾的膝盖却开始碰桌底。
他伸手拿手机，手指没抓稳，手机掉到桌面上。
“别播了。”
我看向他。
“你可以选择停止直播，但完整记录双方已经留存。”
他按下结束。
按完以后，整个人往椅背里一滑。
“我就是想帮家里做一单生意。”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又没真拿到公司的钱。”
孙佳把客户暂停签约的通知放到桌上。
“我们今天给多少人解释，知道吗？”
“我可以删帖。”
“删掉，不等于你没发过。”
顾建成伸手去拿合同。
律师按住自己的那一份。
“原件你可以带走，我们保留复印和核对记录。相关材料已经依法提交，后续请按程序配合。”
顾建成手背上的筋撑起来。
他终于没再拍桌子。
“陈总，生意没谈成，不必把孩子前途也搭进去吧。”
我把那张黑白工作照放到他面前。
“你儿子给我办仪式的时候，也没问我愿不愿意。”
顾嘉禾盯着照片，眼泪砸在桌沿上。
他伸手擦了两次，纸巾揉成一团。
“我改，我都改。帖子我写清楚。”
“按事实改。涉及你爸、唐志和合同的部分，该由谁认定，由谁认定。”
“实习呢？”
我看着他。
“你提出批评，不会让你失去实习。”
“但故意剪掉事实、拿虚假指控逼公司下单，会。”
他低着头，反复搓那团纸。
“我以为只要闹大，你就会买。”
周航起身，扣上西装扣子。
“你差一点成功。”
顾嘉禾抬头。
周航把桌上那盒月饼推回去。
“我们差一点全体买票回来上班。”
【第十章】
核对会结束后，我没有发一篇老板如何大获全胜的长文。
律师审核过公开材料，只把福利方案、投票结果、被剪掉的内容，以及需要澄清的失实指控，按顺序摆出来。
原始证据留给该看的人。
顾嘉禾按核实结果更正了帖子。
他承认，发帖前知道新增三天带薪假，知道采购供应商是自己父亲的企业，也没有证据证明我收取回扣。
第一版说明里，他写的是表达不够严谨。
我没签字接受。
第二版，他写成对事实作了不完整展示。
律师继续要求对应具体事实。
第三版，才把剪掉什么、误导什么、无证据指控什么，逐项写明。
周航看完，叹了口气。
“早知道他能写这么细，入职周报就不该让他写积极学习四个字。”
实习协议按约定解除。
该结的工资和补贴，一分没扣。
该承担的责任，也没拿那点工资打折。
许真通知他领取个人物品那天，他站在门口，背着第一天来时的黑书包。
工位已经清出来了。
他把桌上的保温杯拿走，又放下。
“陈总，我发帖那天，如果你直接买三十六盒，不就没有后面的事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
“那三百二十四盒，你准备什么时候再让我买？”
他的手指从杯盖上滑下来。
“我爸说，可以先谈。”
“所以不是一盒月饼的问题。”
他低下头，没再问。
唐志没有回来主持行政晨会。
公司根据查明的事实和制度，完成了相应处理。
那笔供应商付款、合同如何形成，各走各的程序。
他提交书面说明时，反复说自己没想让事情闹这么大。
秦悦把最后一页递给他签字。
“你想让它多大，不由你收完钱以后再选。”
他握着笔，坐了很久。
顾建成倒是又联系过我。
不是来催货款。
他说愿意承担已经核实的合理维权支出，补发澄清，希望我们把公开内容里的企业名称撤掉。
我没有答应随意改动事实。
双方能处理的民事部分，按书面协议处理。
不属于我们能私下免掉的责任，谁都别拿删帖交换。
至于那份三十多万的采购合同，我们正式提出异议，也做好了应诉准备。
这世上不是谁把纸拍得响，谁就能让别人付钱。
顾建成听完，隔着电话叹了一声。
“你这年轻人，太较真。”
我把那张黑白照片收进证据文件夹。
“顾总，你儿子教我的。”
放假前一天，续约客户终于把合同发了回来。
孙佳举着电脑走进办公室。
“对方说，服务安排清楚了，继续合作。”
我点头。
“那就好。”
“还有，他问那个带灯的礼盒多少钱。”
我的手停在鼠标上。
“他要买？”
“他说想买一个，放会议室提醒采购别犯糊涂。”
我想了想。
“告诉他，图片打印出来也有这个效果，省电。”
孙佳笑着出去了。
下午，公司正式确认了十三天连休安排。
不是我发火后的赦免。
是完整方案、全员反馈、服务合同和预算落地后的决定。
三位偏好实物的同事，各自选了等值食品。
另外的人拿了节日补贴。
有人买月饼，有人买咖啡，还有人说准备给家里的猫加餐。
周航第一个收拾行李。
他的西装搭在箱子上，领带缠得乱七八糟。
我指了指。
“你结婚就这么去？”
“先赶车。到了让我老婆处理。”
郑宜从旁边经过。
“你老婆还没领证，就接行政工作了？”
周航把领带塞回箱子。
“那我自己研究。好不容易保住的婚姻，别折在售后。”
临下班，许真敲了敲我办公室的门。
“还有一项节日安排，需要您确认。”
我抬起头。
“又是什么？”
她身后，三十来个人站在过道里。
周航捧着一个纸盒。
盒子不大，没有灯，没有音乐，甚至没烫金。
我盯着它，往椅背上靠。
“先说价格。”
“六十八。”
“数量？”
“一个。”
“供应商是谁？”
“楼下蛋糕店。老板跟我没血缘，跟我老婆也没。”
“审批编号呢？”
周航低头看了眼蛋糕。
“陈总，这个真没有。”
后面的人笑得挤成一团。
许真把盒子打开。
蛋糕上画了一个穿西装的小人，手里举着一张休假单。
旁边用奶油写着几行字。
活的。
会批假。
暂不接受祭奠。
我拿着塑料刀，半天没切下去。
周航掏出手机。
“别动，给您拍个彩色的，冲冲早上的晦气。”
“你敢发黑白的，下次婚礼我随礼随月饼。”
“九百九十八的？”
“带灯。”
他立刻把滤镜关了。
蛋糕切到一半，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妈。
我擦了擦手接起来。
“妈，明天到家。”
“不是说公司忙，回不来？”
“忙完了。”
“带月饼了吗？”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停住了。
周航端着蛋糕，嘴还张着。
我盯着手里的塑料刀。
“没有。”
我妈在电话里松了口气。
“没有就好，家里堆得桌子都放不下了。你人回来，比那盒子强。”
周航捂住嘴，扭头蹲了下去。
我把免提关掉。
“知道了。明天给你带条鱼。”
电话挂断，外部值守负责人在群里发来交接确认。
许真核对完最后一项，合上电脑。
走廊里响起行李箱滚轮声。
周航一手拎西装，一手抱蛋糕盒，跑到门口，又折回来。
“差点忘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请柬，塞进我手里。
“陈总，婚礼您来。人到就行。”
我挑了挑眉。
他抓住门框，补了一句。
“真别带那个盒子。”
“司仪有音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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