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我故意一次次和陈绍平擦肩而过。
他从家属院前门走，我就走后门。
他在西郊乐园给白月光过生日，我就一个人在家里做工。
只因上一世最穷那年，我和他挤在十平米的筒子楼里，他一翻身就撞墙。
那时他揉着肩膀对我说：
“等我升了厂长，分了楼房，咱们就补办婚礼。”
五年后，他如愿当上了厂长。
可站在他身旁的，却是他刚回城的白月光。
……
当天，他甚至连我的下家都替我挑好了。
我不肯嫁，他们就把我锁进库房。
婚宴当晚，只见浓烟从门缝往里钻。
“陈绍平……开门……
着火了，救命！”
我拍门拍得满手是血。
喊到失声那扇门也没开！
失去意识前，
我听见的，是远处接亲的鞭炮声。
他终于办了婚礼，我却没能活过那一晚。
再睁眼，他坐在饭桌对面，将另一个男人的照片推过来：
“建民知根知底，你嫁过去，我放心。”
我没有接，也没有像上次一样挽留：
“离婚可以。”
“但我嫁给谁，用不着你替我做主。”
陈绍平皱起眉，把照片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春岚，你不肯嫁，也改变不了我和曼秋的事。”
我将照片扣在桌上。
“我说了，离婚可以。
刘建民，我不嫁。”
大院里所有人都知道，我和陈绍平是父母介绍认识的，没多少感情便领了证，婚后我们相敬如宾了五年。
何曼秋是他的初恋，当年嫌他穷，嫁去了城里。
如今守了寡，又回来了。
“曼秋那时候是有难处。”他叹气，
“说到底，我跟她才是真心的。
这五年，咱俩只能算是搭伙。
春岚，你能理解的对吧。”
我伸手把墙上挂历最上面那页撕下来：
“没问题，哪天办手续？”
他停了一下。
“你就没别的话？”
有过。
上一世，我就坐在这张桌前，哭着问过他：
“那五年我算什么？”
“你答应补给我的婚礼，又算什么？”
他连头都没抬：
“春岚，你懂事一点。”
如今重活一世，我懒得再说。
我从抽屉里找出纸笔：
“存折拿来吧，你算你的我算我的，把钱分清。”
陈绍平愣了一下。
“非得算得这么清楚？”
“结婚的时候，你说家里没钱，我没要酒席。
这些年攒了多少，你我都清楚。”
我在纸上写下存款，又把缝纫机圈出来。
“机器归我，剩下的折成钱。你看看，有没有少算。”
“刚结婚那年，我们只有一张旧铁床、一口破锅。”
“我从裁缝做到技术骨干，加班的奖金、舍不得花的工资，一样一样都填进了这个家。”
“今天分开，我一分不多要，路费也不向你讨。”
他伸手压住纸：
“我没说不给。建民家里条件也不差，你嫁过去——”
“打住，你要离婚，我签字。
可我嫁给谁、去哪儿，轮不到你安排！”
他抿紧嘴，终于拿出存折。
我核清数目后，把纸推给他。
他看了半晌，才慢悠悠地签下名字。
“这样，你先想几天，手续我们先不着急。”
“婚宴都要办了，还来问我想不想？”
“我说走，就是走。你留不住。”
他握着笔，没再接话。
我没理他，转身去收拾箱子。
这五年，我添的衣服一只手数得过来。
叠好装进箱子，箱子还空着一半。
箱子底下压着一封信。
前工友赵秀琴去年寄来的，我当时看完没舍得撕：
【春岚，好久不见。我现在在南粤的一家成衣厂，这正好缺人，你想不想过来试试？】
【期待你的回复，祝好。】
后面跟了一串地址和电话。
当时我的回信只写了一行字：
【绍平快升厂长了，我还要照顾他，不去了。】
我展开信，把厂里的电话抄在纸上。
这一次，我总得问问还有没有机会。
我把衣服压进箱子，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陈绍平正站在门口。”
“你要回娘家？”
“拿证件，明天办手续用。”
先前为了准备分房材料，我把身份证和户口簿送回娘家，托母亲整理，后来一直没拿回来。
他站了一会儿，才说：
“回去也好，你妈能劝劝你。
建民前两天去了，她也挺满意。”
我抬起头：
“刘建民去我家做什么？”
“彩礼已经送过去了，你妈也收了。”
我手里的箱子磕在地上。
“你说什么？”
“六百块，前天就收了。”
“刘建民是真心想过日子，听说还给你妈买了新衣裳。
“日子定在月底，那边屋子都收拾出来了。”
“你搬过去就行，别的不用你操心。”
“谁说定的，你找谁去。”
我转身出了门。
娘家院里堆着新砖。
母亲坐在门口，正给侄子试皮鞋。
见我回来，她笑着招手：
“建民送来的点心，给你留着呢。”
我没坐。
“身份证和户口簿给我。”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绍平跟你说了？”
“说了。我明天去离婚。”
“这就对了。”她松了口气，“人家的心不在你身上，守着有什么用？
建民老实，家里没拖累，你嫁过去就是去过好日子的。”
再说了，你二哥家明年要翻新，小军也该添新衣裳了……”
“所以我值六百块？！”
二哥这时从屋里出来：“你又闹什么？厂长妹夫给你找的人，你还信不过？”
“我自己的婚事，你们问过我吗？”
“妈还能害你吗？”
他指了指我二哥，
“绍平答应了，明年厂里招工，替你二哥留意着。
你别让你哥下不来台！”
我看着那双新皮鞋。
这些年，我加班挣的奖金，给她买药，给两个哥哥补房子，给侄子交学费。
如今陈绍平一句话，他们又要我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
“他让你儿子进厂，你去谢他。别拿我换。”
二哥沉下脸：“怎么说话呢？当了几年厂长媳妇就忘了娘家人了？”
“那你告诉我，刘建民给的六百块呢？”
母亲低头扯平侄子的裤脚。
“修房子花了些，再给你侄子添两件衣裳。”
“剩下的呢？”
没人回答。
我看向母亲，又看向二哥：
“谁收的，谁退。”
母亲猛地拍了下桌子。
“退？拿什么退？你嫂子肚里还怀着一个，你非要逼死我们？”
“收钱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不答应？”
院里静了。
她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毕竟上一世，我在这里哭了半宿，求她别不管我。
这一世，我只伸出手：
“证件给我。
要是不给，我就去找街道的人来，把这钱的事情摊开来说！”
母亲一慌，转身进屋，将柜门锁上。
“先把婚事应下来，我再给你。”
二哥一步挡住院门：
“进门吃口饭，妈好好跟你说。”
“不吃。”
“不吃也进去坐。”
我往后撤了半步。
厨房后面，就是那间库房。
上一世，我就死在那扇门里。
“身份证和户口簿，今天就得给我。”
母亲从板凳上站起来。
“给了你，你明天一去不回头，让我们怎么跟刘家交代？”
“你们收了钱，就该你们去交代。”
哥哥伸手来拽我。
我猛地甩开，退到院门外。
“我今天不进这个门。”
“明天再不给，我就请街道的人来拿！”
隔壁婶子探出头：
“春岚？这是咋了”
母亲脸上挂不住，回手把婶子往门里推，声音压下来：
“明天办离婚的时候，我给你送过去。行了吧？”
“把刘建民也叫来。”
“叫他干什么？”
“有些话，我要当面说。”
我转身就走。
哥哥追了两步，站在台阶上喊：
“这个婚你敢不认试试！刘家的钱我们已经收了，你说什么都没用！”
我停下脚步。
他以为我怕了，又往前逼近了一步。
“你听清楚。”
“明天，我不光要拿回证件。”
“我还要当着刘建民的面，把这门婚事退干净！”
第二天，母亲果然带着刘建民来了。
证件攥在她手里，她却先拉住我的胳膊。
“人都来了，你给句准话。”
我看向刘建民。
“我没答应嫁给你。彩礼谁收的你找谁退。”
他脸上的笑没了：
“你妈说你同意了。”
“她没问过我。”
母亲急了：“春岚，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陈绍平此时赶来，伸手把我们往旁边带。
“先办手续，别在这儿吵。”
我站着没动。
“那你来告诉他，我答应过吗？”
他看了眼刘建民，又看了看我的家人，只好无奈道：
“春岚确实是还没点头，是我先找你谈的。”
“婶子……”刘建民脸上有些挂不住，
“既然春岚没同意结婚，那六百块钱……您是不是该先还给我？”
我趁母亲松手，拿回证件，塞进贴身口袋。
进去以后，办事的人问我们：
“都想好了吧？”
我说：“想好了。”
陈绍平慢了一拍，才点头。
出来时，他仍站在台阶上。
“走，银行，现在去。”
“非得这么急？”
“昨天签的数目，今天就取清。”
他没说话，跟在我后头走了。
窗口把钱推出来，他接过去数了一遍，才放到我手上。
“非得今天拿？”
“今天离的婚，今天就分清。”
我数好钱，收进包里。
他看了半晌。
“那以后住哪？”
“先住工友家。”
“总不能一直住别人家。”
“我这么大的人了，会自己找地方，不劳你费心。”
话落，我转身去了邮电局。
柜台前，我把号报上去：
“南粤，成衣厂。”
接线员拨了半天，话筒里全是滋滋的电流声。
“喂？哪位？”那头终于有人接。
“我找赵秀琴。”
“我就是。你哪儿？”
“我是许春岚。”
那头“啊”了一声，嗓门都拔高了：
“啥？你再说一遍？”
“我是许春岚！我明天就去买票，你那边还要不要人？”
“要！要人！你去年那封信我还留着呢。”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春岚，你以前不是这么说话的。是不是出事了？”
“见面再讲。你只说收不收。”
“收。先上机，带组的事我替你问。”
挂了电话，我在柜台前站了几秒。
上辈子，我怕失去工作，怕失去陈绍平，根本没想过拨通这个电话。
非得死过一次才知道，那些害怕担心的事情，其实都没有我的人生重要。
回厂后，我提交了离厂申请。
副厂长皱皱眉：
“干得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
南方那边可未必有这边好干。”
我淡淡道：“我想好了，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他叹了口气，见我坚持也没再多说，让我交清手上的活。
陪我办事的小周帮我买了车票，又找师傅托运缝纫机：
“这两晚先住我家，别回去让他们缠住。”
我点头，把车票收好。
陈绍平却在下班时找来了。
“听说你辞了工？”
“南粤那边有活。”
“你一个女人，跑那么远，到时候出了事怎么办？”
他眉头紧皱，
“你好歹在厂子里是挑大梁的，就这么不干了？”
“手艺在我身上，走到哪儿都能干。”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箱子，又缩回去。
“我后天办席，你偏要那天走？”
“嗯。”
他没再说话。
我让他去跟娘家说清楚，别再拿刘建民来逼我。
他答应了，又对小周说：“她家里再闹，你到厂里叫我。”
小周应了一声：
“知道了。”
她接过我的箱子，没再看他一眼。
临走，陈绍平拦在门口。
“以后……以后回来的话，记得告诉我一声。”
我看着这个共同生活了五年的男人。
从前他说出差，我总要问哪天回来。
如今轮到他问了。
“陈绍平，你不用等，也不用送。”
我提起箱子，没再回头。
刚出了巷子，小周就追了上来：
“你哥前阵子在车站，问过我这趟车几点开！”
“然后呢？”
没等问完，我刚迈步，二哥就追来了。
“妈摔了，疼得起不来。你临走前去看一眼吧。”
我没动。
“怎么？你们又要骗我过去然后劝我嫁人？”
“你站门口看看都行！不信去问隔壁。”
小周陪我过去，我先问了隔壁婶子。
婶子说：“是真扭了，肿得老高，疼两天了。”
我站在门口。
母亲的脚踝裹着布，鞋都穿不上。
我心里那口气，软了一下。
“药买了吗？”
母亲朝我伸手。
“春岚，你过来，妈跟你说句话。”
“就在这儿说吧，我还要赶车。”
她眼圈红了。
“刘建民天天来要钱，咱家哪能拿得出六百块？
你一走，让我们一家子怎么办？”
我攥紧包带。
二哥挡住门。
“是啊，你先留下，婚事不行我们再慢慢谈。”
“不用谈，我不嫁！”
小周拉住我，低声道：“春岚，要不……咱们还走吗……”
母亲忽然抓住她的手腕：
“小周同志，你去街口帮婶子请个大夫。
春岚，你陪妈坐坐。”
院角的小凳上，父亲一直蹲着抽烟，没吭声。
二哥一把夺过我的包。
我扑过去抢！
只见平日里手脚不麻利的父亲从门后站起来，堵死了院门：
“关起来！等车走了，她就消停了。”
我浑身一冷：
“你们敢！”
小周来拉我，却被二哥推开。
我抓着门框，指甲刮过木头：
“去叫人！小周，快去！”
她跑了出去。
二哥掰开我的手，把我推进库房。
门合上时，锁头又是咔嗒一声。
墙上那枚旧钉子，正对着我的眼睛。
上一世，我就是贴着这面墙，烧死在这里的。
我用力砸门：
“开门！开门！”
“我婚都离了，我不嫁刘建民！你们开门！”
母亲在外面哭：
“春岚，等车走了，妈就放你出来。你别怨我们……”
我把掌心贴在门上，试图找到逃出去的办法。
可没过多久，一股焦糊味钻了进来。
门缝底下浮起灰烟。
我猛地拍门：
“着火了！开门！”
母亲喊了一声，我听见她挪凳子的声音。
“老二，钥匙呢？你快来！”
烟越来越浓。
透过门板裂缝，我看见檐下小炉旁的纸箱烧了起来。
他们忙着拦我，连炉火都没收。
火苗贴上木门，我转身抓起凳子，往高窗砸。
“救命啊！着火了！这里有人！！”
外面的铁条纹丝不动。
我钻不出去。
门外终于有人喊失火，脚步乱成一片：
“着火了着火了！快救火啊！！”
我扯起衣袖捂住口鼻，蹲下去，用凳腿一下下撞门。
“我在里面！
开门……”
喉咙越来越疼。
凳腿从手里滑落，我伸手去捡，却连指头都抬不起来。
隐约间，我又听到远处响起鞭炮声。
上一世，也是这样的声音。
可我明明已经拿到了车票。
秀琴还在等我。
为什么我走不出去？
这时，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许春岚！”
声音很熟。
我想应一声，用力张开嘴，却只咳出一点气。
“春岚，离门远点！”
是谁……
门板猛地一震。
紧接着，那扇门被一脚踹开。
光混着浓烟涌进来，一个人弯腰冲到我面前。
我努力睁着眼。
昏过去前，我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陈绍平。
我醒来时，先伸手去摸衣袋。
手背一动，就疼得钻心。
“包呢？”
小周扑到床边，把帆布包放在我枕旁：
“在这儿，证件、钱，都没少。
你哥拿着不肯给，是隔壁婶子帮着要回来的。”
我用没缠纱布的那只手拉开包。
身份证，户口簿，车票。
一样样摸过，胸口那股气才松下来。
“车走了吗？”
小周眼圈红了：“早走了。”
我盯着车票上的日期，指尖又开始发冷。
“再买一张。”
“你先养伤，票什么时候都能买。”
陈绍平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他坐在椅子上，衬衣袖口烧破了，露出的手臂缠着纱布，胸前那朵红花已经没了，
“医生说你吸了烟，得留几天。”
我看向小周。
她擦了擦眼睛：“我跑到街口，正碰见他跟着接亲的车过来。
我喊你被关在里面，他就跟我跑回去了。
你哥找不到钥匙，他就直接把门踹开了……”
陈绍平伸手想扶我。
我下意识往里缩，后背撞上床栏，疼得吸了口气。
他的手停在半空。
“别怕，已经出来了……”
我知道。
可门板落锁的声音，还在耳边。
病房门忽然被推开。
母亲扶着门框进来，一见我睁着眼，便哭着往床边挪。
“春岚，你可吓死妈了！”
我没有应。
她摸着床沿：“炉子一直放在檐下，多少年都没出过事，谁知道偏偏今天……”
“火是意外。”
我看着她。
“把我锁起来，也是意外吗？”
她的哭声停了一下。
“妈只是想留你吃顿饭。”
“我说了不吃。”
“你哥也是急了，他也没想害你！”
我抬起缠着纱布的手。
掌心隔着白布，仍一下一下地疼。
“我在里面喊开门的时候，你听见了吗？”
她低下头。
“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没开？”
“钥匙在你哥身上，我……”
“着火以前呢……”
她终于不说话了。
小周把椅子往后拉了拉，挡在她和病床之间。
“婶子，她刚醒，让她歇会儿。”
母亲却看向陈绍平。
“绍平，你劝劝她。伤成这样，还怎么去南粤？”
他沉默片刻。
“先回原来的屋住吧。东西都在，养好了再说。”
我攥住车票。
“再说什么？”
“你身体没好，出门不方便。”
“我们已经离婚了，我做什么事情，用不着你替我安排。”
病房里静了。
我缓过一口气，转向小周：
“帮我问问医生，什么时候能出院。
再给秀琴捎个信，别让她白等。”
陈绍平看着我。
“春岚，今天要不是我……”
“谢谢你救我。”
我把话说完，
“药费多少，回头告诉我。救命的情，我也记着。”
他脸色变了：“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
“我知道。可离婚的事没变，南粤我也照样去。”
母亲又要开口，小周先把她请了出去。
门合上，陈绍平仍坐着。
他望着我枕边的包，声音低下来。
“我差点没把你救出来，你就没有一句别的话？”
我攥着那张失效的车票。
“有。”
“下一次，不要再替我决定该留在哪里。”
第二天查房，医生说还得观察几天。
我问：“手上的伤，会耽误我做工吗？”
“先别使劲。养不好，往后会留下后遗症。”
我点头，把买票的钱重新放回包里。
小周去邮电局替我打电话，刚走，二哥就来了。
他站在床尾，看了眼我的手。
“没大事吧？”
我没应。
他搬过椅子坐下：“医药费谁出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家里刚烧了东西，又欠着刘建民的钱，哪还有钱住院。”
我看着他。
“所以你来，是怕我找你出钱？”
“我没这么说。”
他伸手指了指枕边的包。
“你分了那么多钱，先拿六百出来，把刘家的退了。
家里以后有了，再还你。”
我把包压在手下。
“没有。”
“怎么没有？绍平亲口说钱已经给你了！”
“那是我的钱。”
他脸沉下来：“妈都为你急成这样，你还非要分你的我的？”
“你关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出不来？”
他避开我的眼睛。
“谁知道会着火？就是想让你错过车，又不是要你的命！”
我胸口一阵发紧。
他竟说得这样轻巧。
车错过了，可以再买。
我被关在里面，连活着出来都要碰运气。
“你没想要我的命，就能锁我？”
“你少上纲上线。一家人，还能真害你？”
他站起来，伸手就要拿包。
我猛地坐直，伤口扯得生疼。
“别碰！”
陈绍平提着饭盒进门，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放下。”
二哥愣了愣：“绍平，你劝劝她。
刘建民天天堵门，总得有个办法。”
“谁收的钱，谁退。”
“人可是你介绍的！”
陈绍平把饭盒放在桌上：
“是我介绍的。我没问她答不答应，就先去找了建民，这事是我做错了。”
二哥立刻接话：“那你把钱退了不就行了？”
“我会去跟他解释。
但你们花掉的钱，自己想办法。”
“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我也没想过，你们会为了逼她把她锁起来！”
二哥涨红了脸。
“现在倒全怪我们了？还不是因为你非要娶何曼秋！”
我打断他们。
“你们谁对谁错，出去说。”
“我的东西，谁也别动。”
陈绍平把包放回枕旁，拉开门。
二哥瞪了我一眼，终于走了。
午后，母亲又来了。
她拎着一只搪瓷缸，里面是熬得发白的米粥。
“妈知道你受委屈了。”
我没有伸手。
她把缸放下，坐了半晌才说：“以后你要走，妈不拦了。”
我抬眼看她。
“真的。”
她搓着衣角，声音越来越低。
“就是去了那边，每个月还寄不寄钱回来？
妈吃药不能断，你嫂子也快生了。”
我慢慢把原本抽出的两张钱收回包里。
那是想留给她的。
她看见了，急忙按住我的手：“妈不是催你，妈就是问问。”
我拨开她的手。
“药没了，可以去问你儿子。”
“他哪有你挣得多……”
我看着她。
“所以你今天来也不是真的想要关心我，只是怕我不给你钱了对吗？”
她的嘴动了动。
目光却始终落在我的包上。
何曼秋来的时候，陈绍平正替我取药。
她站在门口，先看了眼他的手臂。
“还疼不疼？”
“没事。”
“亲戚昨天在家等了一整天，你总得回去说句话。”
我拿过药袋，放到床头。
“你们出去谈吧。”
何曼秋没走。
她看着病床旁那只饭盒，眼圈渐渐红了。
“春岚，我知道你受了罪。
可绍平也受了伤，他总不能一直守在这儿。”
“我没让他守。”
“婚宴已经耽误了，难道以后也不办了？”
我抬头：“这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情，你自己问他。”
她攥紧手里的提包。
“你们过了五年，他不忍心，我也理解。
可你不能因为他救过你，就一直让他为难。”
我胸口起伏了两下，嗓子仍疼。
陈绍平把水杯放下。
“曼秋，是我自己要来的。”
她看向他：“那你打算守到什么时候？”
“等她能出院。”
“出院以后呢？”
他没回答。
何曼秋的眼泪落下来：
“红被子做好了，桌椅借好了，我亲戚都知道我要嫁给你。
你现在不回去，让我怎么见人？”
这几样东西，我也曾一样样盼过。
可眼下听着，心里只剩疲倦。
我掀开被子，想下床。
陈绍平立刻来扶：“你去哪？”
“走廊。”
“医生让你歇着。”
“那你们就别在我床前谈婚事。”
他的手松开了。
何曼秋忽然问：“你是不是后悔离婚了？”
我没有等他答，扶着床栏站稳。
陈绍平却低声说：“婚宴先不办了。”
何曼秋怔住。
“什么叫先不办？”
“有些事，我得想清楚。”
“从我回来，你天天说这些年对不起我。
现在她要走了，你又觉得对不起她了是吗？”
我穿好鞋，往门口走。
她伸手拦了一下。
“春岚，你说句实话，你到底还想不想跟他过？”
我看着她。
“我要去南粤。”
“不是问你去哪，我问你——”
“这就是我的回答。”
我侧身出去。
走廊里有风，我扶着墙站了片刻，手心渐渐不再出汗。
小周拎着干净衣服来，见我站着，忙把我扶回去。
何曼秋已经不在了。
陈绍平坐在床边，面前的水一口没动。
“她走了。”
我点头，让小周把衣服装进包。
“票等医生说能走再买，别买早了。”
小周应了一声，去洗毛巾。
陈绍平忽然叫我。
“春岚。”
“有事？”
“以前那些话，是我混账。”
我没有接。
他看着我的手：“这次我不是劝你嫁建民，也不是要你替谁让路。”
“我们重新过，行不行？”
我抬起眼。
“楼房快分下来了。
你要是不想住旧屋，咱们搬过去。婚礼也补上。”
五年前，他抱着我，说的也是这句话。
那时我信得连新被面都没舍得买，想着留到办酒那天。
如今，我只把包口拉好。
“陈绍平，我们已经离婚了。”
他站起来，声音发哑。
“你从前不是一直想办婚礼吗？”
我望着他。
“从前想嫁给你的那个人，已经死在那间库房里了。”
陈绍平脸上的血色褪了。
“春岚，别说这种话。”
我摸着手上的纱布，没有应。
他蹲到床边：“你是不是怪我去晚了？”
“我在里面喊不出声的时候，想的是怎么活着出去。
不是怎么再跟你过。”
他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两天后，医生终于准我出院，叮嘱暂时别赶工。
小周替我打通了秀琴的电话。
我接过话筒，先说耽误了。
“人没事就好。”她急忙问，“现在能来了？”
“能。”
那头停了一下。
“春岚，原来那个组补上人了。
厂里还肯让你试工，可带组的事，得重新等机会。”
我握紧话筒。
“没关系，先干活。”
“宿舍也挤，得跟几个人住。”
“有地方睡就行。”
她松了口气：“那你来。我去车站接你。”
挂了电话，小周问：“条件不如先前了，还去？”
“去。”
我不能再把一张票，等成一扇打不开的门。
这次出发前，我没回娘家。
衣服由小周帮着装好，证件和钱贴身放，缝纫机的托运凭条也收进了口袋。
母亲却在小周家门口等着。
二哥站在她身后。
“妈都不拦你了，你还躲什么？”
我停在两步外。
“有话就在这里说。”
母亲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
“邻居都说咱家把你往死里逼。
你去跟隔壁婶子说一句，就说不怪妈了。”
我看着她。
“你想让我说，门不是你们锁的？”
“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一家人，别让外人看笑话。”
二哥接话：“你这一走，倒清净了，我们还得在这儿过日子。”
“我也得过日子。”
我拉起小周。
“我不会再跟你们吵。但那天发生了什么，我也不会改口。”
母亲追了一步：“咱们都是一家人，你非要搞得跟仇人一样吗？”
我没有回头。
出了巷子，陈绍平站在路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小周先挡了半步。
他把包递过来：“你的剪刀，还有量尺，收箱子时落下了。”
我打开看了一眼。
剪刀柄上缠的布，还是我自己裹的。
“谢谢。”
他伸手想接我的行李，我没松。
“我送你到车站，不拦你。”
小周看向我。
我点头：“那就走吧。”
站台上，他把布包放到我手里。
“我能请几天假，陪你过去。”
“不用。”
“那边人生地不熟，你手又伤着……”
“秀琴会接我。”
他低下头。
广播催上车，我提着行李往车门走。
这一次，没有人抓我的胳膊。
也没有人夺我的包。
我找到座位，摸了摸口袋，票在，证件也在。
小周站在窗外，举起手。
“到了写信！”
“好！”
陈绍平挤到旁边：“钱不够就说，别一个人硬撑。”
我点了点头，没有应承。
汽笛响起来。
车身一震，我立刻看向车门。
门已经关了。
可这次，它是带我走的。
我把攥紧的手一点点松开，掌心全是汗。
窗外的人开始往后退。
陈绍平跟着车窗走了几步，声音被车轮声扯散。
“春岚，我等你回来！”
我看着他的身影落在后面。
第一次，我没有告诉他归期。
下火车时，我的衣服已经汗湿了。
秀琴在人群外挥手，接过箱子就问：
“手怎么伤成这样？”
“家里着了火，已经好多了。”
她看了看纱布，没再问，领我去宿舍。
六张床，两张桌子，我的铺位靠着门。
秀琴替我铺好旧床单：
“先挤挤，等挣到钱，再换地方。”
“挺好。”
我把包压进枕头底下，坐了片刻，又伸手摸了摸。
证件在，钱也在。
门没锁。
第二天，管事的梁姐把一摞布放到裁剪台上。
“秀琴说你带过人。先裁两条裤子，我看看。”
我量好尺寸，拿起剪刀。
头两下还稳，剪到第三下，虎口忽然一阵钻疼。
刀口停住了。
梁姐低头看我的手：“伤没好？”
“还差一点。”
“怎么不早说？我们缺的是能马上干活的人。”
秀琴赶紧过来：“她以前做得很好的，就是这回——”
“秀琴。”
我放下剪刀，没让她往下说。
“是我没讲清楚。”
梁姐把布抽走：“养好了再来吧。”
我看着她手里的布。
来前我只想着，有手艺就饿不死。
真到了这里，才知道人家不会因为我没处去，就多留一碗饭。
我没挪步。
“裁剪暂时做不了，别的活，我能试试吗？”
“别的也得用手。”
“我能看做好的衣服，哪儿歪了，哪儿漏了，挑出来再改。
算布料，我也会。”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看两眼，谁不会？”
我指着她手边那条裤子。
“左边口袋比右边高，穿起来一眼就看得出。
拆一边重新缝就行，不用整条返工。”
她提起来比了比，不说话了。
梁姐看我一会儿。
“三天。先做检查的活，工钱按这个算。”
她报的数，比秀琴原先说的少了不少。
“行。”
中午，我舍不得买肉，只要了饭和一份青菜。
秀琴把自己碗里的肉拨过来，我挡住她的筷子。
“你也得吃。”
“你养伤呢。”
“这伤不差你这两块肉。”
她看着我，鼻子忽然红了：
“早知道这样，我该劝你晚些来。”
“晚些来，也未必能来。”
我低下头，把那口饭咽进去。
晚上，我把钱摊在床单上。
住处不用另交房租，可吃饭、换药，样样要钱，手里这点积蓄不能坐着花光。
秀琴拿了十块钱来。
“先用着，不够再说。”
我把钱推回去：“真不够，我会跟你开口。”
对面床上的女人正在缝袜子，闻言抬起头。
“听说你原来在厂里是骨干？男人还是个当领导的？”
“离了。”
“那也不至于跑这么远。
一个人，连个搭把手的都没有，图什么？”
我摸着掌心的纱布。
从前倒有人搭手。
搭着搭着，就把我推进了火坑。
“图挣了钱能自己花。”
她撇了撇嘴，不再问。
第二天一早，梁姐把一包衣服放到我面前。
“这批货人家不肯收，你看看。”
我解开绳子，最上面一条裤子的裤腿拧着。
她按住包角。
“找不出毛病，明天就不用来了。”
我把袖口卷上去。
“给我一上午。”
我把裤子一条条铺开，没有急着拆线。
梁姐站在旁边：“人家说穿着别扭，做这批活的又说，都是照样子做的。”
“样子还在吗？”
她让人拿来。我比了比，挑出三条放到一边。
“这几条腰留小了，能放一些。剩下的，得再看看布。”
做活的女人沉下脸：“你是说我们剪错了？”
“我先看，没说是谁的错。”
她抱着胳膊，站着不走。
我翻出剩下的布片，照裤腿拼好，又将其中一片掉过来。
“你看，这边倒着摆了，缝上去就拧。
不是多缝两针能改好的。”
她伸手摸了摸布，脸上的怒气淡下去。
梁姐问：“全得废？”
“有几条改不了，别硬改。
能改的先改两条，穿上试试。”
“你来？”
我看了一眼手：“我说，她做。
我不会为了逞能，把布再糟蹋了。”
那女人没再顶我，拿起剪刀。
我们拆了裤腰，又重新拼了一条裤腿。
她缝好后，梁姐叫来个身量合适的女工试穿。
人转了一圈，蹲下去，又站起来。
“这回顺当了。”
梁姐拎起裤子，终于点头。
“能救多少，今天都挑出来。”
我把剩下的分成两堆，哪里能改，哪里不能，挨条讲明白。
那女人听到最后，主动往我身边搬了把凳子。
“你以前真带过人？”
“带过。”
“那你怎么还来我们这儿？”
我握着尺子笑了一下。
“换个地方做工。”
梁姐中午叫我去桌边。
“留下吧。手没好，先查衣服，能裁了再上台。”
我没有立刻走。
“工钱照昨天说的？什么时候发？”
她看我一眼：“怕我赖你？”
“不是怕您。出门吃饭，得知道什么时候有钱。”
“月底发。你这几天也算，不让你白干。”
“谢谢梁姐。”
月底领钱时，我把纸票数了两遍。
不多，却够我在这里过下个月。
秀琴站在门口等：“今天总该吃顿好的吧？”
“吃。”
我们去街口，一人要了一碗有肉的面。
她夹起肉，故意问：“今天还拦不拦？”
我把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夹给她。
“今天我请。”
她笑了，我也笑。热气扑到脸上，眼睛却忽然有些发酸。
从前每回发工资，我先想家里缺什么，陈绍平要用多少，母亲的药该买了，侄子的学费该交了。
轮到自己，一件背心也能犹豫半个月。
今天这碗面，我谁也不用问。
回宿舍，门口放着小周寄来的信。
我坐到床边拆开。
她问我的手好没好，秀琴照顾得周不周到，末了才提陈绍平：
【绍平托我问，你那边是不是吃不惯，钱还够不够。
他说，等你消了气，就去接你。】
我把信翻到背面，没了。
秀琴问：“家里催你回去？”
“不是家里。”
我将信折好，压进抽屉。
窗外有人喊着收衣服，走廊里全是脚步声。
我端起盆，起身去洗那件工作服。
他到现在还以为，我坐了那么久的火车，来到这么远的地方，只是在跟他赌气。
手上的伤口长好后，我每天试着剪一点布。
先剪碎布，再裁衣片，不敢一下使狠劲。
梁姐看我剪完一条裤子，拿起来检查过，才让我回裁剪台。
“别赶，剪错一片，比慢半天还耽误事。”
“我知道。”
半个月后，她拨了两个新来的女工跟我做。
其中一个叫阿珍，第一天就剪短了裤腿，拿着布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
“许姐，您扣我钱吧……”
我接过来量了量。
“还能做小一号。以后先量两遍，再下剪刀。”
她怔着：“您不骂我？”
“骂你，布也长不回来。记住就行。”
她连着点头，第二天比我还早到。
月底，梁姐多给了我一笔钱。
“带人辛苦，这个月开始加上。”
我捏着钱，走回宿舍时，脚步都轻了。
秀琴瞧见我鞋底张开一道口子，拽着我去街上。
“别再缝了，买新的。”
我在鞋摊前试了一双，鞋底厚实，大小也合适。
问完价，我还是脱了下来。
“再看看。”
秀琴正要说我，厂里看门的孩子跑过来，说有我的电话，让我去街口邮电局等着接。
是二哥。
“总算找到你了。信收着没有？”
“什么信？”
“妈给你写的。她脚还疼，药也快吃完了。”
我握紧话筒：“现在吃什么药？”
他报不出来。
“就以前那几样，你问那么细做什么？先寄钱回来。”
“你把药名问清，写信告诉我。”
“等信一来一回，得几天？
你嫂子也快生了，小军下学期——”
“他们的事，你自己管。”
那头静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也得吃饭，得过日子。”
“你在南粤，工资比从前高了吧？
妈养你这么大，你挣了钱就只顾自己？”
邮电局的人指了指墙上的钟，示意我注意时间。
我说：“电话贵，有事说事。”
二哥的声音更响了：
“你每个月先寄三十行了吧，先把家里这阵难处顶过去。
以后寄多少以后再说。”
我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影子。
出门前，母亲也说过，妈不拦你了。
原来只是从关着我，换成远远地攥着我。
“我没答应每月寄钱。”
“陈绍平都没你这么狠！”
“那你找他去。”
我放下话筒，手指还在发抖。
秀琴在外面等，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没出事。知道我挣钱了，来要钱。”
回宿舍，我拆开刚送到的信。
二哥已经替我算好账，母亲的药、侄子的学费、嫂子生孩子，最后还添了一句，南粤开销再大，也该省着些。
我看了看脚上的旧鞋。
脚趾顶在破口上，已经磨红了。
我拿出纸，回信让母亲把药名寄来。
该买的药，我会看着买，二哥一家人的开销，我不接。
写完，我又去了鞋摊。
那双鞋还在。
“就这双。”
摊主找钱时，我没再犹豫。
傍晚回厂，梁姐叫住我：
“门口有人找，等你半天了。”
我走出去，一眼就看见了陈绍平。
他脚边放着旅行包，衬衣领口汗湿了。
目光从我脸上落到鞋上，他站直了些。
“春岚，我来接你回家。”
我没有往前走。
“谁让你来接我？”
陈绍平提起旅行包：“先找个地方说话，站这儿不好。”
“就在外面说。我一会儿还得吃饭。”
他看了看厂门：“你住这里？”
“嗯。”
“几个人一屋？”
“六个。”
他眉头皱起来：“这么挤，能歇得好吗？”
“能。”
“工钱多少？”
我没答，反问：“你怎么找到的？”
“秀琴去年那封信，还在抽屉里，地址写着。”
他停了停。
“小周说你已经能做工，我还是不放心。”
我往路边走了几步，避开下班的人。
“你看过了，可以回去了。”
他却往宿舍方向望。
“我坐了那么久的车，你连屋也不让我进？”
“屋里还有别人。”
他抿了抿嘴，从包里取出一串钥匙。
新钥匙亮得晃眼。
“楼房分下来了。二楼，两间房，厨房厕所都齐全。”
我没有伸手。
他接着说：“墙刚刷过，床也搬了。你那台缝纫机，放窗边正合适。”
“机器在南粤。”
“再托运回去就行。”
他说得很顺。
仿佛我这些日子挣的工钱、养好的手、好不容易留下的活，都能跟那台机器一起装进箱子。
“陈绍平，那是你的房子。”
“我们住，也一样。”
“我们已经离婚了。”
他握着钥匙，手背绷起来。
“春岚，我知道以前让你受了委屈。
这回不用你等，房子已经有了。”
我看着他。
当年分房的消息刚传出来，我连新窗帘要买什么颜色都想过。
如今他真的拿来钥匙，我却只想赶紧离他远远的，免得食堂关门。
他又翻出一件衣服。
“路过百货店买的，你试试。”
“我不要。”
“拿着吧，总不能一直穿工作服。”
我身上这件，领口确实洗白了。
可它是我自己买的，干净，也合身。
“衣服带回去。以后也不用替我买。”
他慢慢把衣服叠回去。
“你就非要在这儿吃苦？”
“在家就不苦吗？”
他张了张嘴。
我指了指厂门。
“这里住得挤，活也累。
可发工资的时候，钱交到我手上，也不会有人先问该给谁用。
下班回来，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明天去哪儿，也不用等谁点头。”
他低声说：“以后不会了。”
“那是你的以后。”
一个推车卖饭的从旁边经过，我叫住人，买了一份饭。
陈绍平伸手掏钱，我已经付了。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接过饭盒。
“曼秋的事，我讲清楚了。”
“嗯。”
“婚宴不办了。”
“这话你跟她说就行。”
“你不问为什么？”
我抬头：“为什么，也不会改变我的打算。”
他脸上的神色僵住。
我拎着饭盒准备走，他忽然将钥匙往前递了递。
“你从前等了五年，不就是等这个吗？”
两枚钥匙碰在一起，轻轻响了一声。
我想起那间十平米的屋，他翻身撞到墙，仍抱着我说，等分了房就补婚礼。
“陈绍平，我等的是有人把我当个独立的人看。”
“不是一间房子。”
第二天下班，他还在门外。
我站住：“你没买回去的票？”
“买了，后天走。”
“那也别天天等在这里。”
他看着我：“吃顿饭行吗？吃完我不跟你回宿舍。”
我点头：“一顿饭。话说完，就各走各的。”
街口的小店只有几张桌子。
他点了两道菜，问我吃不吃鱼。
“别点了，够了。”
菜端上来，他先给我夹，我把碗挪开。
“我自己来。”
他的筷子停了一下，放回去。
“以前那些话，我这几天一直想。”
我没有接，低头吃饭。
“曼秋回来时，哭着说这些年不好过。
我念着从前，就总觉得不能再让她失望。”
“那五年，我就容易吗？”
他抬起眼：“我知道你辛苦。”
“你知道什么？”
我放下筷子。
“你准备升职那年，我连着赶了半个月的急单，奖金刚拿回来，你说要走动，钱就给了你。”
“秀琴问我来不来南粤，你说家里离不开人，我就留下了。”
“你胃不好，我每天早上先煮粥，再去上班。
赶不上食堂，啃两个馒头，也没跟你提。”
他看着桌上的菜，一动不动。
“这些我都记得。”
旁边有人端碗走过，我往里收了收椅子。
他低声说：“是我把你好说话，当成了你愿意。”
“给我找刘建民，也是这个道理？”
“我以为他条件不差，你嫁过去，不会受苦。”
“你以为给我分点钱，再找个男人，五年就算交代完了？”
他握紧杯子：“那时候，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我胸口堵了一下。
从前我追着问，他总说让我懂事。
如今他终于肯答了，答案却比敷衍更难听。
“那你为什么先去跟我妈说？”
“我怕你不肯听我的，想着家里人劝，你能听进去。”
“我不愿意，你就换个人来逼我。”
“我没想让他们逼你。”
“可你知道他们要什么。”
我看着他。
“我哥要小军进厂，我妈要彩礼。
你给他们盼头，他们就会替你劝我。”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上。
“是我做错了。”
“你救了我，这是真的。
我也不会说你现在的后悔是假的。”
我缓了口气。
“可你不能因为后悔，就把从前的事全都撇得干干净净。”
“那些时候，你明明有得选。”
他眼圈红了，问我：“现在说这些，是不是已经没用了？”
“至少别再说，你都是为了我好。”
饭已经凉了。
我付了自己那份钱，起身。
他跟到门口，没再拦，只说想多留两天，看看我。
我将袖口放下来。
“养伤有人提醒，做工有人教。
我不是离了你就活不了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发涩：“我知道。”
我却还有一句话要问。
“如果那天没有着火，只是车走了，你会不会也劝我，留下就留下吧？”
他看着我，很久没答。
街边的灯亮了，照着他低下去的脸。
我替他说完。
“你会。”
陈绍平盯着路边，过了很久，才点头。
“我会。”
“我那时候觉得，车走了就走了。
你留在这里，有工作，有家里人，总比一个人去南粤强。”
我攥着饭盒的手紧了紧。
“所以，我说不愿意，你根本没当回事。”
“不是……”
他停住，没再往下解释。
小店里有人催收桌子，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跟着挪开，声音低下来：
“直到那天看见你倒在门后，我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
“陈绍平，不是非得我快要死了，说的话才值得听。”
他抬起头。
“我不想嫁刘建民，你去找我妈。
我要去南粤，你又劝我留下。
每次都是你觉得好，却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是我错了。”
这句话，我从前盼了很久。
如今听见，只觉得悲凉。
“回去以后，别再跟我家里说我的事。
工资多少，过得怎么样，都不用你替我传话。”
他点头：“好。”
“也别替我答应任何事。”
“不会了。”
我转身往宿舍走，他没有再跟。
第二天，他托秀琴问我什么时候方便，要来告别。
我裁完手里的衣片，才出去。
他拎着旅行包，站在树荫下。
见我过来，先看了一眼我的手。
“现在剪布还疼吗？”
“慢慢做，没事。”
他从袋子里拿出那串钥匙，又低头看了看，收回去。
“房子……我自己住。”
“本来就该你自己住。”
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问：“以后能给你写信吗？”
“可以。我不一定回。”
他点头，眼睛却红了。
“你也别用说什么等我来感动自己。”
这次，他没有说我绝情。
“我知道。”
我转身进厂。
台上的布还铺着，阿珍举着量尺等我：
“许姐，这里留多少？”
我接过尺子，重新比了一遍。
“照刚才说的，别剪急了。”
下午，梁姐忽然叫大家停手。
她把手里的单子放到桌上：“买家不要这批货了，后面两批也没接上。厂里得停些人。”
屋里一下静了。
有人问：“停多久？”
“说不准。”
梁姐念了几个名字，最后念到我。
阿珍立刻站起来：“许姐还带我们呢！”
“我知道她做得好。”梁姐揉了揉额角，“可现在没有那么多活。”
我看着裁了一半的布，问：“检查衣服也不缺人了？”
她摇头。
“春岚，不是你的毛病。以后有活，我再找你。”
我点头，收好剪刀和尺子，把剩下的尺寸交给阿珍。
她拉住我袖口：“您去哪儿？”
“再找找。”
月底多领那笔钱时，我还想着下个月换双结实的鞋。
如今鞋买了，活却没了。
梁姐把工钱结清，推到我面前。
“宿舍还能住七天，之后得腾出来。”
我数好钱，没少一张。
走到门边，她又叫住我：
“要不，回家歇阵子？”
我握紧布包。
陈绍平才走。
可我不是只有跟他回去，才能有个地方睡。
这回没人锁门。
我得在七天里，给自己找一扇能打开的门。
第二天，我跑了三家厂。
第一家只收年轻女工，第二家见我手上有伤，让我养好再来。
第三家肯收，却得等下个月。
我问清日期，记在纸上。
秀琴见我回来，递过一碗饭：
“先吃，房子的事明天再说。”
“明天还得找活。”
“那我替你找房。”
我看着她：“不用替我交钱。你家里也等着用。”
她叹气：“真撑不住就开口，别饿着。”
“会的。”
第三天，她陪我看了杂货铺后面的小屋。
一张窄床，一扇窗，墙角还能放缝纫机。
房东说：“先交一个月的钱，水在院里打。”
我把房租、饭钱算了一遍，掏了钱。
搬出来那天，秀琴替我抱被子，袖口挂在钉子上，扯开一道口。
“又得补了。”
“脱下来，我给你缝。”
我把机器擦干净，踩了几下，针脚还算稳。
第二天，她带来两件旧衣服。
“我们组的，问你能不能改。”
我展开看，一件收腰，一件接袖子。
“能。改完再给钱。”
过了几天，又有人送来孩子的裤子。
裤脚磨坏了，要裁短。
我说了价，对方皱眉：“就剪这么一点，也收钱？”
“还得拆线，重新折边。”
她犹豫半晌，把裤子留下。
我没挣多少，却第一次不用等月底，做完活就能拿到钱。
秀琴让我挂块牌子。
我去问杂货铺主，能不能借门边一点地方。
她往墙上一指：“别挡我卖东西就行，然后每月多添两块钱。”
我答应了，找张硬纸，写上【改衣服、补衣服】。
白天继续问厂，晚上回来做活。
饭凉了就热一热。
累了就把门一关。
没过多久，小周转来陈绍平的信：
【你二哥最近又来问小军进厂的事情了。不过我没替他们定下来，只答应帮忙留意着。】
信里夹着五十块钱。
秀琴看见，问：“留着周转？”
我把钱装回去。
“真不够，我跟你借。”
“他的不用还，你倒非借我的。”
“跟你借钱，还清就是了。跟他，我不想再添别的。”
我写了回信，只留一句：
【信收到了，钱我不要，不用再寄。】
去邮电局时，我顺便寄了两封问工的信。
不能只等一家厂，也不能指望改几件旧衣服，就能长久撑下去。
回来，门口站着个女人。
“裤脚能改吗？明早要穿。”
我接过来量：“能，现在做明早就能来拿。”
她看着纸牌：“你这儿什么时候开门？”
“早上八点。”
说完，我自己怔了一下。
原来我也有了能告诉别人来找我的时候。
夜里，我把裤脚熨平，挂在门边，数了数这几天的工钱。
够买米，还能剩一点。
第二天，我端着水盆出去，准备把门口扫干净。
巷子口忽然有人喊我。
二哥走在前面，母亲拄着拐杖，跟在他身后。
我手里的水晃了出来。
二哥停在纸牌旁，抬头看了看。
“你在南粤都做起生意了，还跟家里说没钱？”
水泼在鞋面上，我先看向母亲的脚。
“还疼？”
她扶着拐杖：“走久了疼。
妈坐了两天车，你先让妈进去。”
二哥已经掀开门帘。
“这地方不错，门口卖东西，后头做衣服。
你还说没钱？”
“前面是别人的杂货铺，我只租后头一间屋。”
“不是你的，能让你挂牌子？”
铺主正在理货，闻言抬头：“挂牌子每月另收两块。
你们别堵门，我还做生意呢。”
二哥没再说，伸头往屋里看。
我放下盆，让母亲进去，自己站在门边。
她看见床边那碗剩饭，眉头皱了皱。
“就吃这个？”
“早上没吃完。”
“回去吧。”二哥接过话，“绍平分的楼房，两间呢。
放着好日子不过，在这儿遭什么罪？”
“我已经跟他离婚了。”
“他不是来接你了？”
“我没答应。”
二哥拖过凳子坐下：“那就先不提他。
刘家的钱还差三百，你拿出来，省得他天天上门。”
我看着母亲。
她低头拍裤腿上的灰。
“家里添个孩子，处处要钱。你哥也是没法子。”
“你们来南粤，路费谁出的？”
“借的。”二哥不耐烦，“问这个干什么？”
“能借钱来找我，不能借钱退彩礼？”
他脸沉下来：“你挣着钱，让家里出去借？”
“厂里停工了。
我做几件衣服挣的钱也只是能勉强填饱肚子。”
二哥抬手敲了敲机器。
“少蒙我。有机器，能接活，总比在厂里强。
你一个人做不过来，我留下帮你。”
我没有应。
他已经替我安排好了。
“你做衣服，我收钱。妈在家看屋子，吃住花不了多少。
挣了钱，先把家里的窟窿填上。”
母亲望着我：“也省得你一个人。”
我看着这间小屋。
床是我搬的，房租是我交的，纸牌上的字，也是我一笔笔写的。
他们才进门，便要替我安排往后的日子。
“我没请人。”
“一家人，什么请不请的？”
二哥拿起门边挂着的裤子。
“这条收多少？”
“放下。”
“问个价还不行？”
我上前拿回来，挂进柜子。
“这是客人的。改坏了，我得赔。”
“以后我的东西，你别碰。”
他盯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挣钱了，连亲哥都防。”
我把桌边的钱袋收进衣袋，扣好扣子。
“你上回在医院，也是这么说的。说完就来拿我的包。”
母亲扶着床沿站起来。
“都过去了，别提了。妈这不是来陪你了吗？”
“你们要住哪儿，我能陪着去问。这屋只能住我一个。”
二哥猛地站起。
“亲妈来了，你往外赶？”
母亲拉住他，转头劝我：“妈不多吃，也不多用。
你给家里一点，日子就能过去。”
“你们收的六百块，没有一分给过我。”
她的手停住了。
二哥又要开口，母亲先叹了口气。
“早知道你离婚能分到这些钱，妈当初也不会急着收刘家的六百。”
我端起的水碗停在半空。
她伸手来接，我慢慢放回桌上。
“妈。”
“所以到现在，你还在后悔当时收少了？”
母亲脸色变了：“春岚，妈不是这个意思。”
二哥立刻皱眉：“你别抓着一句话不放。
妈大老远来看你，你非要这么说话？”
“那你们来干什么？”
我把水壶放回桌上。
“看我手好了没有？问我住得习不习惯？还是问我一个人夜里怕不怕？”
没人接话。
母亲低下头，手指搓着衣角。
二哥却看向我的缝纫机：“你不是没钱吗？机器都有，门口还挂着牌子，怎么就没钱？”
“这是我吃饭的家伙。”
“吃饭的家伙不也能挣钱？”他往屋里走了两步，“你一个女人在外面做生意，家里人帮你不是正好？我替你收钱，妈给你做饭，你就安心踩机器。”
我挡在缝纫机前。
“我不用你帮。”
他脸沉下来：“一家人，说得这么生分做什么？”
“你刚进门，就把我的客人往外赶，这叫帮我？”
话音刚落，门口有人喊：“许师傅，我那条裤子好了没有？”
我立刻出去。
来的是昨天约好取裤子的女工。
我把裤子递给她：“你看看，裤脚已经放好了。”
她展开比了比，点头：“行。”
二哥跟出来，抢在我前面开口：
“家里来了人，她这两天没空，你以后别赶这么急。”
女工愣了一下，看向我。
我把钱接过来，当着她的面数清，声音也放稳：
“您约好的时间来就行。我接下的活，不会耽误。”
女工这才笑了笑：“那我下回还找你。”
等人走远，我转头看二哥。
“我说过了，我的活，不用你替我安排。”
二哥脸上挂不住，声音一下高起来：
“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看看你，住这么个破屋，吃剩饭，连个帮手都没有！”
“我宁愿住破屋，也不想再被人替我做主。”
母亲眼圈又红了：“春岚，你哥脾气急，可他是你亲哥。
家里现在真过不下去了，刘建民天天上门要钱，你嫂子快生了，小军学费也要交……”
我打断她：“刘家的钱，谁收的？”
母亲不说话。
我又问：“小军是谁的儿子？”
二哥怒道：“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不是你家的钱袋子。”
他猛地拍了一下门框：“你分走陈绍平那么多钱，现在还开着铺子，你拿三百出来能死吗？”
我把手伸到他面前。
掌心的疤还红着，指节用久了就会发僵。
“你看清楚。”
“这只手为什么会伤，你忘了吗？”
二哥偏开眼：“谁知道那天会着火？都说了不是故意害你。”
“不是故意害我，就能锁门？”
“不是故意害我，就能夺我的包？”
“不是故意害我，就能让我错过车，逼我留下来嫁人！”
母亲终于哭出声：“妈那时候也是急糊涂了。”
“那现在呢？”
我看着她。
“你坐这么久的车来南粤，一句关心的话也没说，上来就来问我要钱。”
她嘴唇动了动：“妈只是想着，你到底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把客人的衣服一件件收进柜子，落锁。
二哥盯着锁：“你防谁呢？”
“防任何想动我东西的人。”
他冷笑：“许春岚，你现在是真硬气了。
行，你不管家里，以后家里有事也别找我们。”
“妈真病了，你把药名写清楚，我能买就买。”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
“但你的欠账，你孩子的学费，你媳妇生孩子的钱，别再算到我头上！”
母亲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你就当妈白养你了？”
她手劲不小，正掐在我旧伤旁边。
疼意一下钻上来。
我没有甩开，只是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妈。”
“我已经还得差点没命了。”
母亲和二哥最后还是走了。
我没让他们睡在我屋里。
不是狠心。
是我知道，只要这一晚让出来，明天这间屋就不再是我的了。
秀琴陪我把他们送到便宜客店。
母亲坐在床边，还在掉眼泪：
“春岚，你一个人住，夜里有人欺负你怎么办？”
我看着她。
这句话若早几个月听见，我大概会哭。
可现在，我只是把水壶放到桌上。
“没人欺负我。”
“只要你们别再替我做主。”
二哥冷哼：“妈，别跟她说了。她现在翅膀硬了。”
我没再回嘴。
出了客店，秀琴看我脸色不好，低声问：“真不管了？”
“我妈的药，我该管还是会管。”
我把包带攥紧。
“别的管不了。”
回到小屋时，天已经黑了。
门口空荡荡的。
我以为终于能喘口气，第二天一早，才知道事情没完。
一个熟客站在巷口，看见我就说：
“许师傅，我那件上衣不改了。昨天你哥说你家里有事，最近做不了，我就拿去别处了。”
我怔了一下，还是笑着把押的钱退给她。
“是我这边没安排好。”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急着穿。”
“应该的。”
等她走了，我站在门边，好半天没动。
二哥只在这里闹了半天，我就丢了一个客人。
若他真住进来，别说挣钱，我连门都开不下去。
我回屋，把钱摊在床上。
房租，饭钱，针线，换药。
一项项扣完，剩下的只有薄薄一层。
秀琴过来时，我正盯着账本。
她把热饭往桌上一放：“先吃。”
“吃完还得出去问厂。”
“昨天才闹成那样，你歇一天不行？”
“不行。”
我扒了一口饭，米粒有点硬，我却咽得很快。
“这个月要是不多接点活，下个月房租都悬。”
秀琴叹了口气：“第三家厂不是说下个月可以去试工吗？”
“是。”
“那你还折腾这个小门脸干什么？”
我抬头：“进厂有进厂的好，按月拿钱，稳。”
“那就去啊。”
“可厂里一停活，我就得收拾东西走。”
我摸了摸缝纫机的台面。
“这间屋再小，门是我自己开的。”
话刚说完，杂货铺主来了。
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为难：“春岚啊，你那块纸牌，过两天得拿下来。”
我心里一沉：“挡着你卖东西了？”
“也不是。我进了些货，要摆门边。
再说你这边来来往往，总有人问路，耽误我招呼客人。”
“我每月再多给两块钱。”
她摇头：“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她话说到这份上，就没得商量了。
那块纸牌一拿，我这点生意就断了一半。
下午，我顶着太阳去巷尾看了一间小门脸。
屋子比现在还小，门倒是朝街。
房东开口就要一个月房钱，还要先交。
秀琴一听就拉我：“太贵了。”
我没立刻答应。
先去找几个常来的女工，问她们要是搬到巷尾，还送不送衣服。
有人说送。
有人说太远。
还有人笑着说：“许师傅，手艺好是好，可我们下工就想少走两步。”
晚上，有几个女工抱着工作服来。
“裤裆磨开了，袖口也破了。你要是能晚上做，我们以后都送来。”
我接过来，一件件翻。
“能做，但今天只接三件。做完再拿钱。”
其中一个笑：“怕我们不给钱？”
“不是。”
我把衣服叠好。
“我怕自己接多了，做不完，坏了名声。”
她们倒笑了：“行，那就先三件。”
夜里，我踩机器踩到脚发酸。
缝完最后一针，窗外已经没什么人声了。
我把衣服挂好，又把钱数了一遍。
不多。
但是真真实实落在我手里。
第二天，我交了巷尾小门脸一个月的钱。
旧屋还住着，白天开门，晚上回来睡。
秀琴看着空掉一半的钱袋，问：
“要是下个月挣不回来呢？”
我看着那扇朝街的门，心里也发慌。
可我还是把钥匙攥紧。
“那就再去找厂。”
“可这个月，我想先试着让自己做一回主。”
一个月后，小门脸并没有让我发财。
但它活下来了。
早上开门，晚上收摊。
有人改裤脚，有人补袖口，也有人拿着孩子的旧衣服来问能不能改小。
我不挑。
能做的就接，不能做的就说清楚。
钱一分一分攒起来，扣掉房租饭钱，竟也能剩一点。
第三家厂又托人带话，问我还去不去试工。
我想了一晚，回了信。
现在暂时不去。
若以后缺人，我再问。
写下这几个字时，我手有些抖。
不是因为不舍。
是因为这一次，我不是被谁推着走，是自己在选。
那天下午，陈绍平来了。
我正弯腰给一个婶子量裤脚，门口的光忽然被挡住。
我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外。
旅行包放在脚边，衬衣洗得发白，脸比上回瘦了些。
“春岚。”
我收回目光，对婶子说：“您明天下午来取，裤脚放一寸半，行吗？”
婶子看看他，又看看我：“行。”
我记好尺寸，收了两毛定钱，才抬头。
“有事？”
陈绍平没有进门。
“我写过信，说要来。”
“我没回。”
“我知道。”
他看着屋里挂着的衣服，又看着桌上的账本。
“我等你忙完。”
“那你在外面等。”
他点头，真就站到门边去了。
后来又来了两个人。
一个取衣服，一个送裙子。
我量尺寸，讲价钱，写日期，收钱找钱。
陈绍平一直没插话。
等人都走了，天已经暗下来。
我把门板合上一半。
“说吧。”
他看着我的手：“还疼吗？”
“做久了会疼。”
“医生说没说会不会落毛病？”
“落了。”
他脸白了一下。
我把针线收好：“不影响吃饭。”
他喉结动了动：“春岚，我这次不是来接你回去。”
我没说话。
他从兜里拿出一张车票，放在桌边。
“后天的。我已经买好了回去的票。”
我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那你来干什么？”
“想看看你。”
他苦笑了一下。
“也想让自己死心。”
屋里安静下来。
外面有人推车卖豆腐，铃铛声一下一下响过去。
陈绍平低声说：“上回我来，心里还想着，你只是吃苦吃怕了，等气消了，总会跟我回去。”
我抬眼看他。
他没躲。
“今天看你给人量衣服，看你收钱记账，我才知道，你不是在外面熬着等我。”
“你是真的在过自己的日子。”
我把剪刀放进抽屉。
“我早就说过。”
“我没听进去。”
他声音发哑。
“我总觉得，我给你房子，给你婚礼，再好好补偿你，就能把事情补回来。”
“可你要的不是那些。”
我没有接。
有些话，我从前说过太多遍。
说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累。
他又说：“我去看过你娘家。
你哥又找过我，说小军进厂的事。我没应。”
“以后你的事，我不会再跟他们说。”
“也不会替你答应任何人。”
我点点头：“这样就好。”
他看着我，眼里慢慢红了。
“春岚，如果我以后都不替你做主，不催你回去，不拿从前压你，我们还能不能……”
“不能。”
他的话停在半截。
我没有让他猜。
“陈绍平，你现在能听，是因为我差点死过一次。”
“可我不能为了让你一直记得，就一辈子把那天的伤摆在你面前。”
他急声道：“我会记一辈子。”
“那是你的事。”
我抬起手，掌心的疤在灯下很清楚。
“我不想以后每次关门，每次手疼，每次听见炉火响，都还要想起这段婚姻。”
陈绍平眼眶发红，却没有再伸手。
很久后，他问：“如果我早一点听你的，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
我把量尺卷好，放回盒子里。
从前我等他回头，等得连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
如今他终于肯低头问一句，我心里却没有快意。
只有迟来的疲惫。
“陈绍平，我已经给过你五年。”
“我不想再拿后半辈子，替你补这一回。”
陈绍平坐到天黑才走。
我没有留饭，也没有送他。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只旅行包。
“以后有事，可以给我写信。”
“真有需要，我会自己决定。”
他听懂了。
这句话不是答应。
只是不把话说死。
他点了点头，往巷口走了几步，又回头。
“春岚。”
我扶着门板看他。
他像是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只剩一句：“好好过。”
“你也是。”
这一次，他没有说等我。
我也没有告诉他归期。
几天后，小周来了信。
信里说，陈绍平回去以后，把何曼秋的事彻底断清了，厂里的楼房也没有再提让我住。
他没有再托她问我挣多少钱，也没有再让娘家人来劝我。
看到这里，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
秀琴问：“他信里又说什么了？”
“没什么。”
“你不问问他现在怎么样？”
我摇头：“不问了。”
她看着我，半晌才笑：“也好。”
日子没因为谁走了就一下变得容易。
小门脸还是小门脸。
雨天没人来，我就坐在门口补自己的旧衣服。
忙起来，饭凉了也顾不上吃。
有时候夜里踩机器踩得脚麻，手心那道疤会一跳一跳地疼。
可疼归疼。
我低头看见的是自己的活，不是谁给我安排的路。
两个月后，我添了一个旧木柜。
柜门有点歪，胜在能锁。
客人的衣服挂一边，我自己的布料放一边，不用再堆到床上。
那天秀琴靠在门边，笑我：“许师傅，现在也算有模有样了。”
我摸着柜门上的锁：“还差得远。”
“差得远也比刚来时强。”
这话倒是真的。
刚来那天，我连枕头底下的钱都要摸好几遍。
现在门一关，钥匙在我手里。
我能睡着。
年底前，母亲又寄来一封信。
信不长，字也歪。
她这次没有再写二哥家的账，只把药名一项项列清楚。
末了添了一句：
“妈知道你不容易，能买就买，不能买就算了。”
我看了很久。
心里不是不酸。
可我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把钱袋全倒出来。
我去药铺按能承担的数买了药，又给她回信。
药会寄。
以后需要什么，就写什么。
二哥一家的花销，不要再夹在里面。
信封封好时，秀琴问：“你还愿意管啊？”
“管妈的病。”
我把浆糊抹平。
“不管他们的窟窿。”
没过多久，信又回来了。
母亲说药收到了，二哥想问南粤有没有活。
我只回了一句：
他若自己要来找工，就自己准备路费和住处。
我这里不住人。
写完，我心里很平。
不是不认这个家。
是我终于明白，一个人若没有边界，哪里都能变成锁住她的库房。
临近过年，街上热闹起来。
有人买新布，有人改旧袄。
我忙了好几天，终于给自己买了一件厚外套。
灰蓝色，不扎眼，袖口也宽。
摊主问我要不要便宜点的，我摸了摸料子，摇头。
“就这件。”
从前买一件背心，我都要想陈绍平要不要添衬衣，母亲药够不够，侄子学费交没交。
这一次，我把钱递出去，心里只问自己冷不冷。
回店里试穿时，镜子很小，照不全人。
可我看见自己的脸，也看见袖口下那道浅疤。
我没有把手藏起来。
只是把扣子一颗颗扣好。
秀琴来叫我吃年饭。
“我妈包了饺子，你早点来。”
“我带菜。”
“你人来就行。”
“那不行。”
我笑了笑。
“今年我也想添一道菜。”
她愣了一下，也笑：“行，许师傅说了算。”
年二十九这天，我交完最后一件衣服。
客人拿着改好的棉袄，在身上比了比：
“正好。许师傅，过完年什么时候开门？”
我转身看向门边那块新写的纸牌。
纸牌不大，字也不漂亮。
可每一个字，都是我自己写上去的。
“初六。”
我把门口扫干净，抬头对她说：
“您要改衣服，初六来。”
上一回，我等分房，等婚礼，等一个人回头。
等到最后，只等来一扇锁住的门。
这一回，我告诉别人的日子，终于只由我自己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