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妈可能想毒死我
我妈今天给我炖了锅汤。
排骨汤，放了玉米和胡萝卜，闻着挺香。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往锅里撒枸杞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是不是在里面下了毒。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三天前的早上，我爸突然往我书包里塞了个东西。红布包着的，三角形，上面用金线绣了个我看不懂的符号。我以为他给我买了保险，翻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黄纸，写着我的生辰八字。
“爸，这什么？”
“护身符。戴着，别摘。”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一直信。你不记得而已。”
他拍了拍我的书包，走了。我在原地站了十秒。他以前连我生日都记不住，现在给我绣了个护身符？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给我闺蜜方方发了条消息。
「我爸今天给我塞了个护身符。他是不是被什么传销组织洗脑了？」
方方秒回：「你爸？那个连你小学班主任姓什么都记不住的爸？」
「对。就是那个爸。」
「那你妈呢？最近正常吗？」
我想了想我妈最近的行为。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炖汤，晚上十点准时问我“今天有没有不舒服”，冰箱里永远备着我爱吃的菜，连我随口说一句“想吃草莓”都能在半小时内出现在桌上。
「我妈最近也很奇怪。天天炖汤。以前她都是让我自己点外卖。」
「你哥呢？」
「我哥更奇怪。上周有个男生加我微信，聊了两天，约我看电影。我哥知道后直接杀到人家班里，拍着桌子说‘你离我妹远点’。那个男生再也没跟我说过话。」
方方发了一长串省略号。
然后她说：「薇薇，你听我说。你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
「我也在想。」
「你查查家里有没有藏病历。一般家长瞒病情都藏在衣柜或者床头柜里。」
我觉得有道理。当天晚上趁我妈洗碗，我溜进她房间翻衣柜。最下面压着一个文件袋。打开一看，不是病历。
是一份保险合同。
投保人是我妈，被保险人是我，受益人也是我。保额三百万。生效日期是三个月前。下面还附了一张手写的便签，是我妈的字：“万一出事，至少有钱。”
我手抖了一下。
三百万的保险。受益人是我。我妈每个月退休金四千多，保费不知道要交多少。然后她天天给我炖汤。
我坐在我妈床上，脑子里已经开始演电影了——《消失的她》特别版，我妈为了骗保，每天给我下慢性毒药，三个月后我悄无声息地死掉，她拿着三百万逍遥法外。
越想越真。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的排骨汤。我妈坐对面，双手托腮，看我喝。
“妈。”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老看着我？”
“你最近瘦了。”
“我上个月一百二十斤，昨天一百二十三。胖了。”
“那就是胖了。多喝汤。”
我低头喝汤。喝了两口，放下勺子。
“妈，我那个保险——”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翻我东西？”
“我就随便看看。妈，你给我买保险干嘛？”
“给你攒嫁妆。”
“嫁妆买保险？受益人还是我？”
“对。万一你嫁不出去，保险公司赔你钱。你妈想得比较远。”
我爸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炒青菜，插嘴说：“闺女，你妈这是为你好。现在年轻人不都讲究理财吗？保险也是理财。”
“那受益人为什么是我？不是你们？”
“因为——”我爸卡住了。
“因为你妈想得周到。”我哥从楼上下来，接了话茬，“万一爸妈没了，保险钱给你。万一你没了，保险钱给爸妈。互相保障。这叫家庭风险对冲。”
我看着他们三个。一个在说理财，一个在说嫁妆，一个在说对冲。三个人说的都不一样。
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在回避一个问题：为什么要买这份保险？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半夜两点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到我哥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对着一个本子写东西。月光从窗户打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
我偷偷看了一眼。他写的是：
“第一世：死于火灾。五岁。那天我和同学出去玩了。爸在出差。妈在上班。谁都没想到。” “第二世：死于车祸。八岁。那辆车闯红灯。如果那天我送她上学，就不会出事。” “第三世：死于食物中毒。十二岁。学校门口的炸串。我要是拦着她别吃就好了。” “第四世：死于溺水。十四岁。同学约她去水库玩。我那天打游戏没管她。” “第五世：死于煤气泄漏。十七岁。爸妈出去旅游，我不在家。她一个人。” “第六世：死于毒杀。二十岁。有人在她杯子里放了东西。我没能拦住。” “第七世：到现在还活着。二十岁。这次绝对不能让她出事。”
我站在他身后，看完了。
他写得很细。每一世，他都记着“自己哪里没做好”。每一世，他都怪自己。
然后他翻了一页，继续写。我屏住呼吸看。
“第七世第七十三天。今天她问我为什么老看着她。我说没看。她翻了个白眼。她还活着。她还翻白眼。”
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然后他转过头，看到了我。
第二章：我说要搬出去住
我哥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大。
他“啪”一声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挡在我面前：“你什么都没看见。”
“我都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梦游呢吧？回去睡。”
“哥，那个本子——”
“什么本子？没有本子。”他把本子塞进靠垫后面，动作很熟练，像练过很多次。
“我看见了。第一世到第七世。”
他盯着我，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你看到哪一页了？”
“最后一页。”
“……第七世？”
“嗯。”
他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松得很明显，肩膀都垮下来了。为什么？他看到我看到最后一页，反而放松了？
“哥，你们为什么给我买保险？”
“以防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我们没护住你。”
“护住我什么？”
他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妹，你听我说。有些事你现在不用知道。你只要知道，我们不会害你。”
“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对。但我只能这么说。”
“你们不说，我就搬出去。”
他转过头。“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搬出去住。我找好房子了，学校附近，合租，一个月一千二。我能负担。”
“不行。”
“为什么？”
“外面危险。”
“什么危险？”
“很多危险。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
第二天早上，我在餐桌前正式提了这件事。
“我想搬出去住。”
空气冻住了。
我妈正在盛粥，勺子悬在碗上面。我爸的筷子停在半空。我哥靠在椅子上，原本半闭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你说什么？”我妈的声音很轻。
“搬出去住。我找好房子了，学校附近，合租，一个月一千二。我能负担。”
“不行。”
三个人同时开口。
我妈把粥放下，走到我旁边坐下。她的手在抖。“薇薇，你跟妈说，为什么要搬出去？是不是家里住得不舒服？是不是妈哪里做得不好？”
“没有，我就是——”
“那你为什么要搬？”我妈的眼睛红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是不是学校里有人欺负你？”
“没有。我就是觉得该独立了。”
“独立什么？”我爸放下筷子，声音沉下来，“家里住得好好的，独立什么？”
“爸，我都二十了。”
“二十怎么了？你妈二十岁的时候还——”
“你二十岁的时候还跟我外婆住呢。”我妈打断他。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开始吵。我哥没参与，他一直在看我。
“妹，”他叫我，声音很平静，“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看着他。
“你知道了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我知道你们有事瞒着我。”
“所以你搬出去是为了躲我们？”
“不是躲。是想搞清楚。”我看着他们三个，“你们最近很奇怪。我怀疑你们有事瞒着我，但你们不说。所以我搬出去，你们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沉默。
我妈先开口：“你不能搬。”
“为什么？”
“因为外面危险。”
“什么危险？”
“很多危险。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
她不说了。我爸也不说了。我哥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妹，你听我说。”他背对着我，“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你只要知道，我们不会害你。”
“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对。但我只能这么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紧，背绷得笔直。他在害怕。我哥这个人，从小到大没怕过什么，但此刻他站在窗边，像在守夜。
那天晚上我路过他房间，门没关严。他坐在床上，抱着那个本子，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桌上放着一张旧照片，是我们全家福，照片里我大概五六岁，骑在他脖子上笑。
他没注意到我。我看了十秒，走了。
我没搬。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是因为那天晚上，我看到他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出来，眼圈是黑的，手里拿着那个本子，上面多了好几页。
我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但我知道，如果我搬出去，他大概会直接跟过来。
那还不如在家待着，至少家里安全。
第三章：我哥会打架了
发现我哥会打架，是在周四下午。
那天下雨。我放学晚了，走到校门口的巷子口，被三个人堵住了。带头的那个男的，我不认识。二十多岁，脖子上有纹身，笑得不太正常。
“姜薇薇？”
“你谁？”
“你哥呢？”
“我哥在家。”
“不在正好。”他往前走了两步，“你哥上辈子欠我们的，这辈子还。”
我没听懂。“什么上辈子？”
“你不用懂。跟我们走一趟就行。”
他伸手抓我书包带子。我往后一退，书包被扯开了，拉链没拉，东西撒了一地。手机、钥匙、半包纸巾、一本没写完的笔记本，还有一个红布护身符——我爸塞的那个。
纹身男看了一眼地上的护身符，笑了。
“你爸还信这个呢？”
然后一个人从巷口冲了过来。
我哥。
没穿外套，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速度很快。他冲过来第一件事，是一脚踹在纹身男的膝盖侧面。那人没反应过来，膝盖一软就跪了。
剩下两个人愣了半秒，同时扑上来。我哥侧身躲了一拳，右手肘砸在第二个人的下巴上，那人往后一倒，脑袋磕在巷子墙上，闷哼一声滑了下去。第三个转身想跑，我哥两步追上去，脚下一绊，那人直接趴在水坑里。
前后不到十秒。三个人全倒了。
我哥站在水坑旁边，喘气。他校服上溅了泥点子，手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指根往下滴。
“哥。”
“没事。”
“你什么时候会打架了？”
“刚学的。”
“什么时候学的？”
“最近。”
“报班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考虑要不要跟我说真话。最后他说：“对。报了散打班。一个月八百。”
“在哪报的？”
“你管我在哪报的。”
“我也想去。”
“你不行。”
“为什么我不行？”
“你太菜。”
他把书包捡起来，拍拍泥，递给我。“走。回家。”
路上我问他那三个人是谁。他说不知道。我说不知道你为什么打人家。他说他们堵你。
我说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看到我被人堵，你说“自己解决”。
他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然后他不说话了。
回家路上，他又补了一句：“那个护身符，捡起来了没？”
我掏出来给他看。他接过去，用袖口把上面的泥擦干净，递给我：“戴好。别嫌丢人。”
“这到底有什么用？”
“没用。就是个纸片。”
“那你还让我戴？”
“让你戴就戴。”
我把护身符塞回书包。他又补了一句：“放内袋。”
回到家，我妈看到他手上的伤，眼泪一下子出来了。我爸拿药箱过来，一边擦药一边说“下次注意”。我哥说“嗯”。
没有一个人问那三个人是谁。没有一个人问他为什么打架。他们好像早就知道。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三个。我妈的手还在抖。我爸擦药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我哥咬着牙没吭声。
然后我哥开口了：“妈，那三个人是冲她来的。”
我妈擦药的手停了。
“刘家的人？”
“应该是。”
我妈把药箱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我爸拍了拍我哥的肩：“没事。你做得对。”
“我知道。”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三个。刘家。找上门。这些词我从来没听过，但他们说得像家常便饭。
“刘家是谁？”我问。
我妈转过身。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没有了。她说：“没谁。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哥房间的灯又亮到很晚。我听到他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
但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鞋底全是泥。
第四章：我妈说漏嘴了
我妈说漏嘴，是在周末。
那天我爸出去买菜，我哥出门了，客厅只有我和我妈。电视在放一个老电视剧，情节是家里着火了，一家人跑出来。我妈看着看着，突然说了一句：
“当年那场火，要是早点报警就好了。”
我转头看她。“什么火？”
她愣了一下。“电视里的。”
“电视里还没演到着火。”
她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那家人正在吃晚饭。然后她站起来，说“我去看看汤”。
她走进厨房，背对着我。我听到她开水龙头，水声响了很久。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还在放。那家人吃完饭，碗还没洗完，厨房冒烟了，火起来了，全家人往外跑。
我妈说“早点报警就好了”。
她在说哪场火。
我关了电视，走到厨房门口。我妈站在水槽前，两只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水龙头开着，水一直在流。
“妈。”
她没回头。
“妈，你刚才说的那场火，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关掉水龙头。拿抹布擦手。转过身，看着我，笑了一下。
“妈说错了。电视里的。”
“妈。”
“嗯？”
“我五岁那年，家里是不是着过火？”
她脸上的笑没了。
“你听谁说的？”
“没人说。我自己猜的。”
她走过来，把我拉到客厅坐下。她的手很凉，攥得我很紧。
“薇薇，妈跟你说，有些事你不要多想——”
“妈，我翻过你柜子。”
她愣住了。
“保险下面有一个信封。里面是你的手写纸。第一页写的是‘第一世，薇薇五岁，死因：火灾’。”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看了？”
“看了。”
“全部？”
“全部。”
她松开我的手，靠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没有哭出声。
“妈不是故意瞒你的。”
“我知道。”
“妈只是——”
“妈，我不怪你。我只是想知道。”
那天晚上，我翻了她藏保险的那个柜子。信封里那沓手写的纸，很旧，边角都黄了。
第一页：“第一世。薇薇五岁。死因：火灾。”
第二页：“第二世。薇薇八岁。死因：意外落水。”
第三页：“第三世。薇薇十二岁。死因：食物中毒。”
第四页：“第四世。薇薇十四岁。死因：溺水。同学约她去水库玩。”
第五页：“第五世。薇薇十七岁。死因：煤气泄漏。”
第六页：“第六世。薇薇二十岁。死因：毒杀。”
最后一页：“第七世。薇薇二十岁。目前还活着。这次一定要护住。”
纸张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不一样，是我哥的笔迹：“第七世，她什么都不记得。这是我们求来的。别再让她记起来。”
我拿着那些纸，站了很久。
原来那些汤、护身符、打架、搬家的事，全都说得通了。
他们不是怕我走。他们是怕我死。
门被推开了。我哥站在门口，看着我的脸。看了两秒。
“你知道了。”
“嗯。”
他走进来，坐在我旁边。
“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才。看到第六世了。”
“你妈告诉你的？”
“我自己翻的。妈说漏嘴了，然后我就来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别怪妈。她不是故意说漏嘴的。她只是记了太多东西，有时候会窜。”
“你们记得多少？”
“所有。”
“所有？”
“每一世。你每次出事那天穿的什么衣服、吃了什么、去了哪里、我们当时在干什么——全记得。”
他看着我。
“所以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这么紧张了吧。”
“哥，第六世那个毒杀——”
“别问。”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了也没用。凶手这辈子还没动手呢。”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盯着。”
“盯多久？”
“盯到你安全为止。”
我没说话。他看着我的脸，突然笑了一下。
“你还挺冷静的。”
“我要是尖叫着跑出去，你们是不是更麻烦？”
“那倒也是。”
“我不跑。我就想弄明白。”
“现在弄明白了？”
“差不多。”
“那睡觉吧。”他站起来，“明天还要上课。”
“哥。”
“嗯？”
“第七世，我为什么会死？”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我。
“因为你信了不该信的人。”
第五章：仇家上门
仇家上门那天，是个普通的工作日。
我爸在院子里浇花。我妈在厨房做晚饭。我哥在客厅打游戏，我在旁边看。
门铃响的时候，谁都没在意。
我爸去开门。门口站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黑色大衣，头发盘得很紧，脸上没有表情。后面跟着两个男人，一高一矮，都穿着深色衣服。
“姜建国。”中年女人开口，“好久不见。”
我爸的身体绷紧了。
“你们来干什么？”
“来要个人。”中年女人看了一眼屋里，目光扫过客厅，落在沙发上——落在我身上。
“她不行。”
“行不行不是你说了算的。”中年女人往前迈了一步，“上辈子的事，你没忘吧？”
我爸没让开。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上辈子你灭了我们家，这辈子你又来了。你就不怕再输一次？”
“输？”中年女人笑了，“你觉得你们赢过？”
我妈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还沾着油渍。她看了门口一眼，然后把锅铲放下了。
“姐，你带薇薇回房间。”我妈说。
我哥站起来，挡在我前面。“走。”
“哥——”
“别说话。上楼。”
“我不走。”我甩开他的手，“我得知道怎么回事。”
我哥正要说什么，门口那边已经动了。
中年女人伸手推我爸。我爸没退。两个人僵在门口。然后后面那个高个子男人上前，一拳朝我爸脸上砸。
我爸躲开了。他动作很快，完全不像一个退休语文老师。
“爸会打架？”我愣住了。
我哥没回答我。他冲了上去。
然后我妈也上去了。
她拿着锅铲，砸在矮个子男人头上，锅铲弯了。矮个子男人捂着头蹲下去。高个子男人转身朝我妈挥拳，我爸从侧面踹了他一脚，他后退两步撞在墙上。
中年女人没动。她站在门口，看着这场混战，脸上还带着那种笑。
“姜建国，你们一家还是这么能打。可惜，能打不够。”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黑色的，很小。像一颗药丸。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爸停住了。我哥也停住了。
“这辈子的薇薇，没带记忆。对吧？”中年女人说，“你们替她记着前六世的死法。但这颗东西吃下去，她会想起来。全部想起来。然后她会疯掉。”
我妈脸色白了。
“你六世都护着她，没让她想起来过。这次呢？你还能护多久？”
中年女人把药丸往前一递。
“让她自己选。想起来，然后疯掉。或者，跟我走。”
客厅安静了。
我从楼梯上走下来。
“薇薇，别过来。”我哥说。
我没停。我走到门口，站在我爸旁边，看着那个中年女人。
“你是谁？”
“我是你上辈子的债主。”
“什么债？”
“你上辈子欠了我一条命。”
“哪条命？”
“你杀了我儿子。”
我愣了一下。
“我不记得我杀过人。”
“因为你没带记忆。”她看着我，眼神很冷，“你杀了人，然后死了，把记忆留给了你的家人。你让他们记住你的一切，包括你杀人的事。然后你重生了，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带走。”
她伸出手，把药丸递给我。
“吃了它。想起来。看看你上辈子是什么人。”
我看着那颗药丸。又看了看我爸妈。我妈在哭。我爸咬着牙。我哥站在我旁边，拳头握得很紧。
然后我说了一句话。
“我不吃。”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
“你不吃？”
“不吃。”我把药丸推回去，“我上辈子杀了谁、欠了谁、怎么死的，那是上辈子的事。跟这辈子没关系。你找我报仇，拿证据来。别拿一颗不知道什么的药让我吃。”
“你就不怕我——”
“怕。”我说，“但吃了那东西我疯掉了，你找谁报仇去？”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药丸收回口袋，转身走了。
三个人消失在巷口。我爸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我妈蹲在地上哭。
我站在客厅中间，突然觉得腿软。
刚才好像说了很厉害的话。其实心里慌得要死。
第六章：原来是我自己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客厅里。
电视没开。灯也没开全，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我妈眼睛还是红的，我爸一直没说话，我哥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她说的都是真的？”我问。
“大部分。”我爸说。
“我上辈子真的杀了人？”
“不是故意的。”我妈开口了，“你那时候不知道他是谁。他穿成那个样子来找你，你以为是来杀你的——”
“等下，你们从头说。”
我妈看了我爸一眼。我爸叹了口气。
“上辈子，你救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个杀手，被你救了之后，他跟了你三年。后来他被他的组织处决了，他的母亲——就是刚才那个女人——以为是你害死了她儿子。她找你报仇。你死在了她手上。”
“那她说我杀了她儿子——”
“她在气头上。她恨了你七辈子，恨得不讲道理了。”
“所以我没杀人？”
“没有。”我爸说，“那是一条人命，但不是你杀的。是你救的那条命，后来自己没活成。”
我沉默了。
“那为什么我没带记忆？你们都带了。”
“因为是你自己选的。”我妈说，“前六世，你都记着上辈子的死法。你每天晚上做噩梦，白天恍恍惚惚，有时候认不出我们。第六世你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给我们。”
“什么话？”
“你说：‘下辈子让我忘了吧。你们替我记住就行。我太累了。’”
我妈的声音在抖。
“所以我们求来的。这一世，让你什么都不记得。你干干净净地活，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去哪儿去哪儿。我们记住就行了。”
她看着我。
“你那些噩梦、那些害怕、那些死法——我们替你记着。”
客厅安静了。只有落地灯嗡嗡的电流声。
“所以那些汤、那些护身符——”
“都是我们的办法。”我爸说，“我们知道你每次都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出事。这一世，我们把所有可能出事的时间地点都堵上了。”
“你哥报散打班，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在那些时间点出现在你周围。”
“我妈天天给你炖汤，不是怕你饿，是怕你在外面吃。”
“我爸塞护身符，是怕你万一出了事，至少身上有个防身的。”
我听着。说不出话。
原来那些我以为的“阴谋”和“秘密”，全是他们挡在我前面的人墙。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我哥开口了，“告诉你，你天天提心吊胆过日子，跟以前一样。我们好不容易把你弄成现在这样，没心没肺的，见谁都笑，翻我东西还理直气壮——”
“我什么时候没心没肺了——”
“你现在就是。”
他看着我。
“你比以前好多了。以前你笑不出来。现在你天天傻乐。挺好。”
我看着他，看着我爸，看着我妈。
“那以后呢？”
“以后我们继续记着。你继续过你的。”我爸站起来，“吃饭。”
第七章：日子照旧
日子照旧。
我妈还是天天炖汤。我爸还是往我书包里塞护身符。我哥还是谁追我他就堵谁。
但我没再说要搬出去了。
那天下午，我蹲在客厅看电视。我妈端着一碗汤过来，坐我旁边。
“妈。”
“嗯。”
“上辈子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想了一下。
“跟这辈子差不多。”
“也天天怀疑你们要害我？”
“对。”她笑了，“你上辈子也怀疑我下毒，端着碗问我‘妈你是不是放了什么东西’。我说没有。你说‘我不信’。然后喝完了。”
“真的？”
“真的。你从小就爱瞎想。”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排骨炖得很烂，玉米甜。
“妈。”
“嗯。”
“这辈子你们能记住所有事，累不累？”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我嘴边沾的汤擦了。
“累。但你活着就行。”
我低下头，继续喝汤。
上辈子的事，我记不得了。但她记得。他记得。他们也记得。六辈子的死法、六次失去、六次从废墟里重新站起来——全是他们替我扛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喝完了汤，我站起来，把碗放回厨房。路过客厅的时候，我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报纸是假的，上面什么都没印。
“爸。”
“嗯。”
“你那个报纸——根本没字。”
“怎么了？”
“换一张吧。看着别扭。”
“……习惯了。”
我笑了。然后我上楼，敲了敲我哥的门。他打开门，手里拿着那个本子。
“又写呢？”
“嗯。”
“写的什么？”
“明天你中午在食堂吃，别去外面。”
“为什么？”
“因为明天外面有个人会找你麻烦。我已经处理了。但你最好别去。”
“好。”
“还有。”
“什么？”
“那个护身符，别摘。”
“知道了。”
我关上门。站在走廊里，看着楼下。
我妈在厨房洗碗，哼着那首老歌，又在同一个地方卡住了。
我爸在客厅举着假报纸，推眼镜推了个空。
我哥在房间写本子，写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我站在走廊上，靠着墙。
心里很踏实。
我拿手机给方方发了条消息。
「我查过了。没病。没绝症。我妈没下毒。」
方方秒回：「那你家那些奇怪的事怎么回事？」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最后发出去的是：
「他们就是比较爱我。爱得有点用力。」
方方发了一串问号。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进口袋。
番外：我哥的本子
本子扉页写的字：
“姜薇薇，第七世。不能让她死。”
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
第一天：早上吃了包子，学校食堂。中午没出校门。下午四点放学，跟同学一起走的。安全。
第三天：放学路上有个男的跟着她，跟了三条街。我堵了。下次换条路线。
第五天：她偷翻我东西。差点看到本子。我把本子藏枕头底下了。
第十天：她在客厅问我以前怎么不帮她。我说以前是以前。她没追问。她好像开始知道了。
第十五天：学校门口那三个，是冲她来的。我打了。手破了，妈哭了。她没发现。
第二十一天：她翻柜子看到了保险。问我是不是得了绝症。我说是她嫁妆。她信了。她真好骗。
第二十三天：她今天没喝汤。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不想喝”。妈紧张了一下午。后来发现她只是吃饱了。
第二十八天：她说要搬出去。全家都慌了。我差点把本子给她看。但忍住了。
第三十天：她没搬。不知道为什么。
第三十三天：她问我为什么打架。我说报了散打班。她信了。但她看我的眼神变了。
第三十五天：仇家来了。她没吃药。她说“那是上辈子的事”。我站在她旁边的时候，腿在抖。但她没抖。她比我硬气。
第三十六天：今天她把所有事都问清楚了。我不知道她怎么消化的，反正她第二天早上还在笑。
第三十八天：日子照旧。她还在喝汤。还在翻我东西。还在傻乐。
第四十天：她问我明天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那我做。我说你会做饭吗。她说不会但可以学。
第四十二天：她做了一锅排骨汤。盐放多了。没人说。
第四十五天：她说要给我也买一份保险。我说我不要。她说不行，你都给我买了三百万了。
第四十七天：我没给她买保险。那三百万是爸妈买的。
第四十八天：她今天问我什么叫“刘家”。我说不重要。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五十天：她开始跟我学散打了。我说你太菜。她说菜怎么了，菜也能练。我教了她半小时。她打了十拳，一拳没中。但她没停。
第五十二天：她今天跟我说：“哥，以后你不用偷偷写本子了。你告诉我，我记着。”
第五十五天：她说她记不住。她什么都记不住。但她每天都在记。
第五十六天：今天早上她问我：“哥，上辈子我死的时候，你哭了吗？”
我没回答。
第五十七天：她早上又问了一遍。
第五十八天：她又问了。
第五十九天：我告诉她：哭了。每一世都哭了。
第六十天：她没再问。
第六十一天：她今天给我端了碗汤。盐放得不多不少。
第六十三天：她又翻我东西了。看到本子最后一页写的新内容：
“第七世。她还活着。还在翻我东西。还在笑。”
她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