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零二五年三月，我二十七岁，带着一个四岁的女儿，在县城一小门口摆早餐摊。
摊子是一辆三轮车，车上架着两个煤炉、四层蒸笼、一块木板，板上写着三个字：豆豆包子。
豆豆是我女儿的名字，也是我这摊子的名字。
我每天早上三点五十起床。
起来先和面。
面是前一天晚上发的，发在老式的搪瓷盆里，盆上盖着一块湿布。
四点二十，面发好了，我开始揉。
揉面要揉三百下。
揉完了，揪剂子，一个剂子四十克，一斤面揪十二个。
四点五十，上笼。
五点二十，第一笼出。
五点四十，我推着三轮车出门。
从我们家到一小门口，骑车十二分钟。
路上经过一条早市街，街上已经有人在摆摊了。
卖菜的老王、卖豆腐的刘婶、卖油条的、卖豆浆的，都认得我。
他们看见我推车过来，会喊一句，豆豆妈，早。
我也喊一句，早。
六点整，我到一小门口。
门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底下有一块空地，我每天把车停在那儿。
六点十分，第一个客人来。
是个穿校服的男孩，五年级，每天早上买两个肉包、一杯豆浆。
他妈妈说，不许多吃。
他每天还是买两个。
六点二十，学生陆续来。
七点，是高峰。
七点二十，第一批学生进校。
七点四十，摊子收了。
一早上，我卖一百二十个包子，四十杯豆浆，收二百七十块左右。
成本是一百一十块。
挣一百六，一个月二十六天，是四千一百六。
四千一百六，加上我给人做钟点工的钱，一个月五千出头。
我们母女两个，租房八百，幼儿园一千二，吃饭一千，其他杂用五百，还剩一千五。
这一千五，我存着，给豆豆以后用。
二零二三年，我和赵志强离的婚。
赵志强是我前夫，比我大两岁。
我们结婚三年，他在县里的一个建材店做销售。
离婚的原因，说起来很长，其实就是一条：他不管家。
豆豆出生那年，他在外面跑业务，一个月回家四天。
豆豆一岁的时候，我抱着她去医院打针，他不在。
豆豆两岁发高烧，我半夜抱着她跑，他不在。
豆豆三岁，我第一次跟他说，我们离婚吧。
他说，你别闹。
我说，我没闹。
他说，离婚了，你一个人带孩子，怎么过。
我说，我有手。
那天他没有说话。
二零二三年五月，我们去了民政局。
离婚协议上写着：豆豆的抚养权归我，他每月给八百块抚养费，到豆豆十八岁。
签完字，他从民政局出来，站在台阶上，掏烟。
他说，江晚。
我说，你说。
他说，你要是过不下去，你给我打电话。
我说，我不会。
他说，你别嘴硬。
我说，我不嘴硬。
我说，我过不下去，我也会过。
那天以后，他给过四个月的抚养费。
第五个月，就没有了。
我给他发信息，他说，生意不好。
第六个月，他换了手机号。
我没有再找过他。
二零二五年三月，豆豆四岁，在县幼儿园上中班。
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二，是县城里中等的一家。
我选它，是因为它离家近，走路十分钟。
豆豆的老师姓马，二十三岁，人很温柔。
马老师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很久。
她说，江晚，豆豆这个孩子，很会说话。
我说，她话多。
她说，不是话多，是会把事情讲清楚。
她说，有一次我们做手工，别的孩子剪坏了纸就哭，她剪坏了纸，跟旁边的小朋友说，我这个剪坏了，你借我一张，我下次还你。
她说，四岁的孩子，会说"下次还你"。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笑了。
那天我回家，抱着豆豆，说，豆豆，你今天借了纸。
她说，我借了。
2
我说，你说什么了。
她说，我说，我下次还你。
我说，你怎么会说这句。
她说，妈妈，你借刘婶的蒸笼，你也说下次还。
我抱着她，没有说话。
二零二五年三月十二号，早上七点。
那天摊子正忙。
我一手掀笼盖，一手收钱。
豆豆站在我旁边，穿着幼儿园的园服，手里拿着一个包子，一口一口地啃。
她每天跟我出摊，七点半我送她去幼儿园。
那天来了一个人，穿一件灰色的外套，戴一副眼镜，头发有点乱。
他站在摊子前面，说，两个菜包。
我给了他两个菜包，说，三块。
他掏出手机，扫了码。
付款成功的声音响了一下，他就走了。
他走到槐树底下，坐在树根旁边，一边吃一边看手机。
豆豆站在我旁边，看着他。
后来她说，妈妈，那个叔叔每天都来。
我说，嗯。
她说，他每天都买两个菜包。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数了。
她说，他来了二十三天。
我手里正掀笼盖，停了一下。
后来我说，你数这个干什么。
她说，因为他每天都穿一样的衣服。
我说，一样吗。
她说，一样的，灰的。
那天我抬起头，看了一眼槐树底下。
那个人已经吃完了，正在擦手。
他的外套是灰的，袖口磨白了。
他站起来，往学校那个方向走了。
后来我知道，他不是学生家长。
他是县一小的美术老师，姓陆，叫陆时。
二十六岁，教三、四、五年级的美术。
他每天早上买两个菜包，是因为他不吃食堂的早饭。
这些，是四月的时候，豆豆告诉我的。
四月的一个下午，我去幼儿园接豆豆。
马老师站在门口，看见我，说，江晚，你等一下。
我站住。
她说，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
我说，什么事。
她说，今天上午，我们班做游戏，主题是"我的家"。
她说，每个小朋友上来讲一讲自己家里有谁。
我说，豆豆讲了什么。
马老师站在门口，脸上有一点为难。
她说，豆豆说，她家里有妈妈，还有"画画的叔叔"。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手里拿着她的小书包。
后来我说，画画的叔叔是谁。
她说，豆豆说，是每天早上买包子的那个人。
她说，她说，那个叔叔每天买两个菜包，从来不说话，但是会对着她笑。
她说，她还说，她妈妈说，等攒够钱，就把摊子变成店，到时候请叔叔来吃。
我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马老师说，江晚，我不是要干涉你的事。
她说，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四岁的孩子，会把她看见的说出来。
她说，班里有两个小朋友回家跟家长说了，今天有个家长问我，说豆豆家是不是要办喜事。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脸发热。
后来我说，马老师，没有这回事。
我说，我不认识那个人。
她说，那你回去跟豆豆说一声。
那天晚上，我回家，坐在小桌旁边。
豆豆在地板上摆积木。
我说，豆豆，过来。
她跑过来，说，妈妈。
我说，你今天在幼儿园，说家里有画画的叔叔。
她说，有。
我说，谁告诉你的。
她说，我自己看见的。
她说，他天天买包子，他笑了。
我说，笑了，就是家里的吗。
她说，不是家里的，是喜欢的。
我坐在小凳子上，没有说话。
后来我说，豆豆。
她说，妈妈。
我说，你不能跟别人乱说。
她说，我没有乱说。
她说，我说的是真的。
我说，什么真的。
她说，你喜欢他。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大，黑眼珠很亮。
后来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他。
她说，你给他留包子。
我愣了一下。
我说，我什么时候给他留包子了。
她说，你每天留两个菜包在蒸笼最上面。
3
她说，别人要，你说卖完了。
她说，他来了，你就拿给他。
我坐在小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后来我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三月中旬开始，我每天在蒸笼最上层留两个菜包。
留的原因，我对自己说的是：那个人每天来得晚，菜包经常卖完。
实际上，菜包卖完，我可以现蒸。
一笼包子是十二分钟。
我一直没有现蒸。
那天晚上，我坐在灯下，想了很久。
后来我对自己说，江晚，你二十七了，你带着一个孩子。
我对自己说，你不能乱想。
我对自己说，人家是老师，你是一个摆摊的。
我对自己说，你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四月十六号，家长群里出了一条消息。
那天晚上八点，我坐在小板凳上给豆豆洗脚。
手机在桌上响了三次。
我擦了手，拿起来看。
群里有一个家长发了一条：听说大班有个孩子的妈妈说，要跟一小的一位老师结婚。
下面有人回：哪个老师。
第一条说：不知道，说是画画的。
又有人说：一小的美术老师，姓陆吧。
再有人说：那个陆老师挺年轻的。
后来有人发了一句：那个孩子的妈妈好像是校门口卖包子的。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再后来，有人发了一句：卖包子的想嫁老师。
我把手机放下，坐在凳子上。
豆豆把脚从盆里抬起来，说，妈妈，水凉了。
我说，我给你加热水。
那天晚上，我给她洗完脚，抱她上床。
她躺在床上，说，妈妈，你今天不高兴。
我说，没有。
她说，你脸上不高兴。
我说，妈妈累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她说，妈妈，你别累。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路灯。
后来我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明天不去摆摊了。
第二天，我还是去了。
三点五十起床，和面，揉三百下，上笼。
五点四十，推车出门。
六点，到槐树底下。
六点二十，学生来了。
七点，高峰。
七点十分，一个女的走过来。
她四十来岁，穿一件红色的外套，是豆豆班上一个小朋友的妈妈。
她姓李，别人都叫她李姐。
她站在我摊子前面，说，江晚。
我说，李姐，要几个。
她说，我不要包子。
她说，我问你一句话。
我把手里的夹子放下。
她说，群里说的那个，是你吧。
我说，李姐，那是孩子乱说的。
她说，孩子乱说，家长也乱说。
她说，你一个摆摊的，怎么能想老师。
我站在摊子后面，没有说话。
她说，我们这些家长，天天在学校门口等孩子。
她说，老师是正经人。
她说，你要点脸。
那天早上，槐树底下有很多人。
有学生，有家长，有卖菜的老王。
所有人都在看我。
我站在摊子后面，手里拿着夹子。
后来我说，李姐。
她说，你说。
我说，我一天卖一百二十个包子。
我说，我四点起床，七点四十收摊。
我说，我女儿四岁，我一个月挣五千。
我说，我没有想过要嫁谁。
我说，我只想过日子。
她站在摊子前面，没有说话。
后来她说，你这话说得还挺硬。
我说，我不硬。
我说，我只是不想被人指着说。
她说，那群里的话，你怎么办。
我说，我去说清楚。
那天早上七点半，我把摊子收了。
收摊的时候，老王走过来，说，豆豆妈。
我说，王叔。
他说，那个李姐，嘴不好。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他说，你眼睛红了。
我说，是风吹的。
那天上午九点，我去了县一小。
一小的门房不让进，说要登记。
我登记了名字，说，我找陆时老师。
门房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说，你进去吧，美术组在二楼。
4
我把豆豆的书包拎在手上，上了二楼。
美术组是一间大屋子，墙上贴着学生的画。
有一张画上画着一棵大树，树底下有一辆三轮车。
我站在那张画前面，看了一会儿。
后来有人在我后面说，你找我。
我转过身。
是那个穿灰外套的人。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盒粉笔。
我说，陆老师。
他说，你是豆豆的妈妈。
我说，是。
他说，你坐。
他给我搬了一把椅子。
我没有坐。
我说，陆老师，我来跟你说一件事。
他说，你说。
我说，幼儿园里，我女儿说了一些话。
我说，她说，她家里有画画的叔叔。
我说，她说，是每天早上买包子的那个。
我说，这句话，传到了家长群。
我说，群里有人在说我们。
他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那盒粉笔，没有说话。
后来他把粉笔放在桌上。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知道。
他说，昨天有个家长来找我。
他说，她问我，是不是要娶一个卖包子的。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说，那是孩子的话。
他说，我又说了一句。
我说，什么话。
他说，我说，要是我娶，我也不会偷偷摸摸。
我站在美术组的屋子里，没有说话。
后来我说，陆老师。
他说，你说。
我说，我跟你道歉。
他说，你道什么歉。
我说，我女儿乱说话，给你添麻烦。
他说，你女儿没有乱说。
我抬起头。
他说，她说的，是我每天买两个菜包。
他说，我确实每天买两个菜包。
他说，她还说，你会留两个在蒸笼最上面。
他说，我确实每天拿到的是最上面那两个。
我站在那儿，手拎着豆豆的书包。
后来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最上面那两个，是热的。
他说，底下的凉了。
那天上午，我在美术组坐了二十分钟。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
他说，江晚。
我说，你说。
他说，你每天几点起。
我说，三点五十。
他说，几点睡。
我说，十点。
他说，你一天睡六个钟头。
我说，差不多。
他说，你一个人带孩子，还要摆摊。
他说，你累不累。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那杯水。
后来我说，累。
他说，那你为什么不再找一个人。
我说，找谁。
他说，找一个能帮你的人。
我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后来我说，陆老师。
他说，你说。
我说，你今年多大。
他说，二十六。
我说，我二十七，我离过婚，我有一个四岁的女儿。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豆豆说的。
他说，她什么都跟我说。
我坐在椅子上，把杯子放下。
后来我说，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他说，每天早上。
他说，她站在摊子旁边，一边啃包子一边说。
他说，她说她妈妈今天四点就起了。
他说，她说她妈妈的手上有七个疤。
他说，她说她妈妈昨天晚上哭了，因为房租涨了一百。
我坐在美术组的屋子里，没有说话。
后来我说，陆时。
他说，你说。
我说，你别听她乱说。
他说，她没有乱说。
他说，她说的每一句，我都记着。
那天我从一小出来，太阳很大。
我走到校门口，站了一会儿。
后来我回头看了一眼二楼。
二楼的窗户开着，窗边站着一个人。
他手里拿着一盒粉笔。
我低下头，走了。
四月二十号，下了一场大雨。
那天的雨是从凌晨四点开始下的。
我四点钟醒，听见窗外哗哗响。
我坐在床上，想了一会儿。
想的是：今天不出摊，损失一百六。
想完了，我还是起来了。
和面的时候，雨更大了。
我推车出门，雨衣穿在身上，里面的衣服还是湿了。
五点四十，我到了一个槐树底下。
树底下已经积水，我把车往墙边挪了挪。
5
六点，没有人来。
六点二十，来了三个学生，都是打伞的。
七点，雨小了一点，来了十几个。
七点四十，我收摊。
收摊的时候，车陷在泥里，推不动。
我推了三次，车轮在原地转。
后来我把雨衣脱了，两只手抓车把，往上一提。
车没动，我滑倒了。
我坐在地上，一身泥。
那时候街上没什么人。
后来有一个人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雨衣，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他走到车边，说，我来。
我说，陆老师。
他把伞递给我，两只手抓住车把。
他说，你往前面推，我在后面抬。
我抓着车把，他抬着车斗。
两个人一起使劲，车从泥里出来了。
推出来以后，我们两个人站在雨里，都喘着气。
他把雨衣的帽子摘下来，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他说，你这个车，后轮陷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陷了不能硬推。
他说，要找一块砖，垫在轮子底下。
那天他帮我找了半块砖，垫在后轮底下。
垫好了，他说，你试试。
我推了一下，车出来了。
后来他说，江晚。
我说，你说。
他说，你今天卖了多少钱。
我说，六十。
他说，六十。
他说，你四点起来，淋了三个钟头雨，卖六十。
我说，是。
他站在雨里，看着我。
后来他说，我帮你推回去。
我说，不用。
他说，我帮你推。
那天他一直把我送到家门口。
从槐树底下到我家，骑车十二分钟，走路二十分钟。
他走在车的右边，一只手扶着车斗。
雨还在下。
走到半路，他说，江晚。
我说，你说。
他说，你这个车，刹车是不是坏的。
我说，有一点。
他说，我下午来修。
我说，你会修车。
他说，我学过。
他说，我大学的时候，在一个修车铺打过工。
那天下午三点，他来了。
他带了一个工具箱，箱子里有扳手、螺丝刀、一罐机油。
他蹲在车旁边，修了一个钟头。
修完了，他站起来，说，好了。
我说，多少钱。
他说，不要钱。
我说，那不行。
他说，那你给我两个包子。
我说，包子凉了。
他说，凉的我也吃。
那天他坐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吃了两个凉的菜包。
豆豆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
她说，画画的叔叔。
他把包子放下，说，豆豆。
她说，你怎么在我家。
他说，我来修车。
她说，你会修车。
他说，我会一点。
她说，你什么都会。
他坐在台阶上，笑了。
后来豆豆跑回屋里，拿了一张纸出来。
纸上画着一辆三轮车，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
她说，叔叔，我画的。
他把纸接过来，看了很久。
他说，豆豆，你画得好。
她说，哪里好。
他说，你把车画得很大。
她说，车是最大的。
他说，为什么车是最大的。
她说，因为车能挣钱。
他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那张纸。
后来他说，豆豆。
她说，叔叔。
他说，你妈妈很辛苦。
她说，我知道。
他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妈妈的手上有七个疤。
那天下午，他走的时候，把那张画折起来，放进了口袋。
他说，我带回学校。
豆豆站在门口，说，叔叔，你明天还来吗。
他说，我明天来买包子。
她说，你买包子，能不能不走。
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后来他蹲下来，说，豆豆。
她说，叔叔。
他说，我要上班。
她说，你上完班来。
他说，好。
从那天起，他每天下午都来。
有时候帮我修车，有时候帮我把蒸笼刷一遍，有时候坐在台阶上给豆豆画画。
他画画很快。
一支铅笔，一张纸，五分钟画一只猫。
豆豆拿着那只猫，能看半个钟头。
五月三号，他给我画了一张店招。
6
那天他说，江晚，你想不想开店。
我正在洗蒸笼，手停在盆里。
我说，想过。
他说，什么时候。
我说，攒够三万。
他说，你现在有多少。
我说，一万二。
他说，还差一万八。
我说，一个月存一千五，要一年。
他说，一年以后，房租又涨了。
我站在盆边，没有说话。
那天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门脸，门脸上写着四个字：豆豆包子。
字的旁边画着一个圆圆的包子，包子上有一道褶。
他说，这个店招，我画了三个晚上。
我说，为什么画这个。
他说，因为你会开起来。
我问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你今天淋了三个钟头雨，卖了六十块，你还在洗蒸笼。
他说，一个淋了雨还洗蒸笼的人，不会一直摆摊。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纸贴在了墙上。
纸上的字是铅笔画的，有一条线画歪了。
我站在墙前面，看了很久。
后来豆豆走过来，说，妈妈，这是我们的店吗。
我说，是。
她说，什么时候开。
我说，快了。
她说，开了店，我能不能当老板。
我说，你当什么老板。
她说，我当收钱的老板。
那天我笑了。
五月十号，赵志强来了。
他来的时候，是早上七点。
我正在摊子上收钱。
他站在槐树底下，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很亮。
他说，江晚。
我抬起头。
他瘦了，脸黑了一点，眼角有了纹。
我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我来看看豆豆。
我说，豆豆在幼儿园。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早上去幼儿园门口等她。
他说，她看见我，躲了。
我站在摊子后面，手里拿着夹子。
他说，江晚，她为什么躲我。
我说，她一年没见过你。
他说，我忙。
我说，你忙一年。
他站在槐树底下，没有说话。
后来他说，我生意赔了。
我说，赔了多少。
他说，二十万。
他说，建材店倒了，我欠了钱。
我说，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他说，我想回来。
我站在摊子后面，看着他。
他说，江晚，我们复婚吧。
他说，我以后好好过日子。
他说，我帮你看摊。
那天早上，槐树底下有学生在买包子。
有一个男孩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钱，不敢说话。
我把两个包子递给他，收了钱。
后来我转过头，看着赵志强。
我说，赵志强。
他说，你说。
我说，豆豆一岁的时候，我抱着她去医院打针，你在哪儿。
他说，我在跑业务。
我说，豆豆两岁发高烧，我半夜抱着她跑，你在哪儿。
他说，我在外地。
我说，我离婚那天，你说，过不下去给你打电话。
我说，我没打。
我说，我过得下去。
他站在槐树底下，没有说话。
后来他说，江晚，你别这样。
我说，我怎么样。
他说，你变了。
我说，我没变。
我说，我只是不再等你了。
五月十二号，赵志强又来了。
那天下午，我去幼儿园接豆豆。
我站在门口，看见他蹲在马路对面。
他看见我，站起来，走过来。
他说，江晚，我想跟豆豆说几句话。
我说，你跟她说什么。
他说，我是她爸爸。
那天豆豆从幼儿园出来，看见他，躲到我身后。
她说，妈妈。
赵志强蹲下来，说，豆豆，爸爸来看你。
豆豆站在我腿后面，没有说话。
他说，豆豆，爸爸给你买了糖。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糖。
豆豆看了一眼，没有接。
她说，我不要。
他说，为什么不要。
她说，你不要我。
他蹲在那儿，手停在半空。
后来他站起来，说，江晚。
我说，你说。
他说，她怎么会说这种话。
我说，因为你一年没来看她。
他说，我忙。
我说，你忙，她四岁，她记着。
那天他走了。
走的时候，他把那包糖放在地上。
7
豆豆看着那包糖，说，妈妈，那个糖，我能捡吗。
我说，能。
她说，捡了，是不是就要他。
我说，不用。
那天晚上，我抱着豆豆坐在床上。
她说，妈妈，爸爸为什么不要我。
我说，他要你。
她说，那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说，因为他有他的事。
她说，那我是不是不好。
我说，你很好。
她说，那他为什么不要我。
我坐在床上，抱着她。
过了一会儿，我才叫豆豆。
她说，妈妈。
我说，不是你的错。
我说，大人有时候会做错事。
我说，他做错了，不是因为你不好。
她说，那是谁的错。
我说，是他的错。
她坐在我怀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妈妈，我也不要他。
我说，豆豆。
她说，我要画画的叔叔。
我坐在床上，没有说话。
五月十八号，赵志强去了一趟幼儿园。
那天下午，马老师给我打电话。
她说，江晚，你前夫来了。
我说，他来干什么。
她说，他说要接孩子。
她说，我们没有让他接。
她说，他说他是监护人。
我说，抚养权在我这儿。
她说，我们说了，他说他要拿协议来。
我说，我马上到。
那天我到幼儿园的时候，赵志强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份纸。
他说，江晚，我要看孩子。
我说，你不能接。
他说，我是她爸爸。
我说，你没有抚养权。
他说，抚养权可以变更。
他说，我要去法院。
我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他手里的那张纸。
后来我说，赵志强。
他说，你说。
我说，你去法院，我陪你去。
我说，我把这一年你欠的抚养费，一笔一笔算给法官看。
他说，我欠了多少。
我说，五个月，四千块。
他说，我给你。
我说，你给，我也不要了。
我说，我要的是，你别来打扰我们。
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后来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包里。
他说，江晚，你狠。
我说，我不狠。
我说，我只是不想再被你拖一次。
那天晚上，陆时来了。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洗蒸笼。
他站在门口，说，江晚。
我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豆豆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她怎么打的。
他说，她用你的手机，她说，叔叔，我爸爸来了。
我站在盆边，手里的蒸笼还在水里。
后来我说，陆时。
他说，你说。
我说，我前夫来了。
他说，我知道。
我说，他要抚养权。
他说，你怎么想。
我说，我不给。
他说，那就不给。
他说，法律上，孩子一直跟着你，他有遗弃的记录，法院不会判给他。
我问她怎么晓得。
他说，我有个同学是律师。
他说，我下午给他打了电话。
我站在盆边，没有说话。
后来我说，陆时，你不用管我的事。
他说，我没有管你的事。
他说，我管的是豆豆。
他说，她给我打电话，我得来。
那天晚上，他坐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
豆豆从屋里跑出来，坐在他旁边。
她说，叔叔，我爸爸来了。
他说，我知道。
她说，他要带我走。
他说，他不会。
她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你妈妈不会让他带。
她说，那他要是一直来呢。
他说，那我们就一直不让他带。
豆豆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后来她说，叔叔。
他说，豆豆。
她说，你能不能当我爸爸。
他坐在台阶上，没有说话。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蒸笼。
那天晚上，他把豆豆抱回屋里，放在床上。
他给她盖被子。
豆豆说，叔叔，你明天来吗。
他说，来。
她说，你天天来吗。
他说，天天来。
她闭上眼睛，睡了。
他走出屋，站在院子里。
他说，江晚。
我说，你说。
他说，豆豆说的那句话。
8
我说，她四岁。
他说，我知道她四岁。
他说，但是我想说一句。
我说，你说。
他说，我来，不是为了豆豆一个人。
我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
后来他说，江晚，我二十六，我没结过婚。
他说，我一个月工资五千八，我住在学校的宿舍。
他说，我没有车，我有一辆自行车。
他说，我妈在乡下，我爸不在了。
他说，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
他说，我只会画画，会修车，会做饭。
他说，我会做的饭不多，就会炒三个菜。
他说，我想了很久，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他站在院子里，两只手垂着。
他说，你要是愿意，我跟你一起过。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蒸笼。
蒸笼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滴。
过了一会儿，我叫他陆时。
他说，你说。
我说，你知道我一天挣多少吗。
他说，一百六。
我说，你知道我一个月存多少吗。
他说，一千五。
我说，你知道我要开店，还差一万八吗。
他说，知道。
我说，那你还愿意。
他说，我愿意。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淋了雨还洗蒸笼。
那天夜里，我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把蒸笼一个一个摆好。
摆完了，我回屋。
豆豆在床上睡着，被子踢开了。
我把被子给她盖好。
她翻了个身，说了一句梦话。
她说，叔叔，包子给你留着。
五月二十号，陆时做了一件事。
那天中午，他给我打电话。
他说，江晚，你在家吗。
我说，在家，我在包明天早上的包子。
他说，你等一等，我带个人来。
半个钟头以后，他带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
那个女的姓孙，是一小的总务主任。
她穿一件深蓝的衬衫，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她走进院子，站在蒸笼前面，看了很久。
她说，这些包子，都是你包的。
我说，是。
她说，一天包多少。
我说，一百二十个。
她说，你几点起。
我说，三点五十。
她说，你这个包子，多少钱一个。
我说，肉的一块五，菜的一块。
她说，成本多少。
我说，肉的四毛八，菜的三毛。
她站在蒸笼前面，算了一下。
后来她说，江晚，我们学校食堂的早饭，现在是从外面订的。
她说，一天订四百个包子、一百杯豆浆。
她说，订的这一家，肉包一块八，菜包一块二。
她说，但没有你的好吃。
我说，孙主任，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吃过。
她说，我每天早上七点在校门口值班，我买过你的包子，买了半年。
她说，我吃的那个菜包，香菇是切丁的，不是剁碎的。
她说，剁碎的香菇，是省成本；切丁的，是花了工夫。
我站在蒸笼前面，没有说话。
她说，我想跟你订。
我说，一天四百个，我一个人做不出来。
她说，你可以找人。
我说，我找了人，成本就上去了。
她说，你算一算。
那天下午，我坐在桌前，拿了一张纸，算了一笔账。
四百个包子，一个的成本是三毛五（批量买面、买肉、买香菇，能便宜一点）。
卖一块二，一个赚八毛五。
四百个，一天三百四。
一个月二十六天，是八千八百四。
减掉雇一个人的工资三千，还剩五千八百四。
比我摆摊，多四千二。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后来我抬起头，说，孙主任。
她说，你说。
我说，我接。
她说，什么时候能开始。
我说，六月一号。
她说，行。
她说，我先要三个月的试供，三个月做得好，签一年。
那天孙主任走了以后，陆时站在院子里。
他说，江晚。
我说，你说。
他说，你要雇人。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要买设备。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要租一个地方。
9
我说，我知道。
他说，这些，加起来要多少钱。
我说，我算过。
我说，一万八。
他说，你现在有一万二。
我说，还差六千。
他站在院子里，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
他说，这里是六千。
我站在院子中间，没有接。
他说，你拿着。
我说，我不拿。
他说，为什么。
我说，我不欠人的钱。
他说，你可以算我借的。
我说，我借过。
我说，我娘家当年借过，我爹还不上。
我说，我这辈子不借钱。
他站在那儿，信封还拿在手里。
后来他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说，我想用预付款。
他说，什么预付款。
我说，我跟孙主任说，我要一个月的预付款。
我说，一个月八千八，够我周转。
他说，学校会给吗。
我说，我去问。
那天晚上，我给孙主任打了电话。
她听了，说，江晚，学校没有这个规矩。
我说，我知道。
我说，我不是要学校预付，我是要签合同。
我说，签了合同，我拿合同去银行。
她说，你要贷款。
我说，是。
她说，一个月八千八的订单，能贷多少。
我说，我不知道，我去问。
第二天，我去了县里的农商行。
我拿着一张纸，纸上是孙主任给我写的订单证明。
银行的人看了，说，你是个人，没有营业执照，不能贷。
我说，我可以办营业执照。
他说，你办了再来。
那天我从银行出来，站在门口。
太阳很大，街上人来人往。
后来我对自己说，江晚，你要办执照。
办营业执照，要一个固定的经营场所。
我没有。
五月二十六号，我去看了三个铺面。
第一个在学校东边，二十平，月租一千三，转让费两万。
第二个在学校西边，十五平，月租一千一，没有转让费，但是要押三付三。
第三个在学校正对面，十八平，月租一千五，转让费一万二。
我站在第三个铺面的门口，看了很久。
铺面是空的，卷帘门拉着，门上贴着一张纸："门面出租"。
门上有一块旧的招牌，是"红星文具"。
我站在门口，想的是，这块招牌的位置，可以换成"豆豆包子"。
那天下午，我给房东打了电话。
房东姓吴，五十来岁，是这个铺面的主人。
他说，一千五，押三付三，转让费一万二。
我说，吴叔，我一个月只有五千。
他说，那你租不起。
我说，我能不能先付三个月。
他说，行，但是押金要两个月。
我说，我要凑多少钱。
他说，三个月房租四千五，两个月押金三千，转让费一万二。
他说，一共一万九千五。
我站在街上，手里拿着手机。
一万九千五。
我有一万二。
还差七千五。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墙上的那张纸。
纸上是陆时画的那个门脸，上面写着"豆豆包子"。
豆豆走过来，说，妈妈，你在看什么。
我说，看我们的店。
她说，妈妈，店什么时候开。
我说，快了。
她说，你说了好多遍快了。
我说，妈妈在想办法。
她说，想什么办法。
我说，想办法挣钱。
她说，挣钱很慢吗。
我说，慢。
她说，那我帮你。
我说，你怎么帮。
她说，我少吃一个包子。
那天我坐在院子里，笑了。
笑完了，我把她抱起来。
我说，豆豆，你多吃一个。
我说，妈妈想办法。
五月二十八号，我想出了办法。
办法是卖月卡。
那天早上，我在摊子上贴了一张纸。
纸上写着：豆豆包子月卡，三十天，一天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原价七十，现价四十五。
下面写着：限卖一百张。
第一个看到这张纸的，是老王。
他推着他的菜车过来，说，豆豆妈，这个月卡是什么。
我说，你先付四十五，我给你一张卡，你每天早上来，划一格，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10
他说，一天两个包子，够谁吃。
我说，够一个人。
他说，我一家三口。
我说，那你买两张。
他站在摊子前面，算了一下。
他说，一天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是两块五。
他说，一个月是七十五。
他说，四十五，省三十。
他说，你这个，是亏的。
我说，我不亏。
我说，我卖一百张，一张四十五，是四千五。
我说，我一天要出二百个包子，一百杯豆浆。
我说，我现在的量是一百二十个，加了月卡的量，我一天要出三百二十个。
我说，我一个人做不过来，我要雇人。
我说，雇一个人三千。
我说，四千五减三千，我剩一千五。
我说，但是我有了四千五的现钱。
老王站在摊子前面，看着我。
后来他说，我买两张。
那天早上，我卖了十七张。
第二天，卖了二十四张。
第三天，卖了三十一张。
卖到第五天，一百张卖完了。
一百张，四千五百块。
买卡的人里，有学生家长、有街坊、有卖菜的、有卖豆腐的。
刘婶买了三张，说给她女儿、女婿、外孙。
老王买了两张，说他和老伴。
有一个老太太，买了五张，说她儿子一家、她自己。
她付钱的时候，从布包里数出一沓零钱，一张一张地数。
数完了，她说，姑娘，我这个卡，能不能让我孙子来拿。
我说，能。
她说，他上学早，六点半来。
我说，我六点就在。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数钱。
四千五百块，摊在桌上。
加上我原有的一万二，一共一万六千五。
还差三千。
那天夜里，我把那辆三轮车推出来，看了看。
车是我三年前买的，二手的，六百块。
车斗上焊着架子，架子上放着蒸笼。
我把车擦了一遍。
第二天，我把车推到县城的旧货市场。
市场在城西，一条街，两边都是旧货摊。
我找到一个收旧车的，姓黄。
他说，这个车，五百。
我说，一千。
他说，车斗锈了。
我说，架子是新的。
他说，六百。
我说，八百。
他说，七百，不能再多。
我说，成交。
七百块，我把车卖了。
卖完，我站在旧货市场，手里拿着七百块。
那辆车，推了三年，轮胎换了四个，车把缠了三层胶布。
我在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还差两千三。
那天下午，陆时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见蒸笼摆在墙根，车不见了。
他说，车呢。
我说，卖了。
他说，卖了。
我说，七百。
他说，你为什么卖车。
我说，因为我需要钱。
他说，你需要多少。
我说，两千三。
他站在院子里，没有说话。
后来他说，江晚。
我说，你说。
他说，我上次给你六千，你不要。
他说，现在你卖车。
我说，车是我的，我卖我自己。
他说，那我借你两千三。
我说，我不借。
他说，你卖车，就是不借。
他说，你这个人，太硬。
我站在院子里，手垂着。
后来我唤了一声陆时。
他说，你说。
我说，我不是硬。
我说，我爹当年借了两百石盐的钱。
我说，那个钱，把我娘的一辈子都压进去了。
我说，从那以后，我家的规矩是，不借钱。
他说，那你卖车，你不心疼。
我说，我心疼。
我说，那车是我买的第一个东西。
我说，我买车那天，豆豆一岁，我抱着她坐在车斗里，推着走了一圈。
我站在院子里，两只手垂着。
后来他说，江晚，我换个说法。
我说，你说。
他说，我不是借你钱。
他说，我买你一千个包子。
他说，一千个包子，两千三百块，一个两块三。
我说，我的包子一块五。
他说，我买的是月卡之外的。
他说，我买了，送给学校的学生。
他说，学校有十九个孩子，家里困难，早上不吃早饭。
11
我问哪里看出来的。
他说，我是老师，我知道。
那天下午，他从口袋里拿出两千三百块，放在桌上。
他说，这是一千个包子的钱。
我说，一千个包子，我得分四十天做完。
他说，我不急。
我说，我写个收据。
他说，不用。
我说，我写。
我拿了一张纸，写了一张收据。
收据上写着：今收到陆时先生包子预付款两千三百元，一千个，分四十天交付。
下面是日期和我的名字。
他拿着那张纸，看了一遍。
他说，江晚，你的字，写得像小学生。
我说，我小学毕业就没念了。
他说，怪不得。
他说，你的字，一笔一划，很认真。
那天晚上，我把四千五、七百、两千三，加在一起。
七千五百。
加上我原有的一万二，一共一万九千五。
正好。
五月三十号，我去找了吴叔。
我说，吴叔，铺面我租。
他说，钱凑够了。
我说，凑够了。
他说，一万九千五。
我说，一分不少。
他说，你一个摆摊的，哪来这么多钱。
我说，我卖了一百张月卡，卖了一辆三轮车，还有一个人订了一千个包子。
他说，谁订的。
我说，一个老师。
他站在铺面门口，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叫我江晚。
我说，吴叔。
他说，你这个人，能成事。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卖月卡。
他说，卖月卡的人，会算账。
他说，会算账的人，能开店。
那天我签了合同。
合同是一年，月租一千五，押金三千，转让费一万二。
签完，我站在铺面门口。
铺面的卷帘门拉开了，里面是空的。
地上有一层灰，墙角堆着几个纸箱。
我走进去，站在中间。
十八平米。
我站在那儿，抬起头，看屋顶。
屋顶上有一盏旧灯，灯罩是铁的，上面落了一层灰。
后来我拿出手机，给陆时发了一条信息。
我说：铺面租下来了。
他回了三个字：我明天来。
第二天，他来了。
他带了一卷尺、一支铅笔、一本本子。
他在铺面里量了一个钟头。
量完了，他坐在门槛上，画了一张图。
图上画着：左边是操作台，中间是蒸笼架，右边是收银台，墙上是店招。
他说，江晚，这个店的墙，要刷白。
我说，刷白多少钱。
他说，两百，我自己刷。
我说，你会刷墙。
他说，我会。
他说，我还会贴瓷砖。
他说，我还会装灯。
我站在铺面里，看着他画的图。
末了我才叫他名字。
他说，你说。
我说，你什么都会。
他说，我不是什么都会。
他说，我是想帮你，所以什么都学了一点。
六月一号，学校的订单开始了。
那天早上五点，我在租来的铺面里蒸第一笼包子。
铺面还没装修完，墙只刷了一半，蒸笼架是陆时用角铁焊的，焊好放在墙角。
第一笼出的时候，孙主任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说，江晚，你这个店，还没弄好。
我说，孙主任，订单先做，装修慢慢来。
她说，行。
她说，四百个包子，八点送到食堂。
我说，我六点半就能出齐。
那天我雇了一个人。
雇的是刘婶的女儿，叫小芳，二十六岁，原来在超市收银。
她跟我干，一个月三千，早上四点到八点，管一顿早饭。
小芳第一次来，站在蒸笼前面，说，江晚姐，我不会包包子。
我说，我教你。
我教她捏褶。
一个包子十八个褶。
她捏了三十个，捏坏了二十八个。
她说，我这个手，笨。
我说，我第一次捏，捏了五十个，坏了四十九个。
她说，那你还捏。
我说，我捏了一个月。
那天她捏到第七天，十八个褶，捏出了十五个。
第十天，全对。
她说，江晚姐，我会了。
我说，会了。
12
那天早上，我出了四百二十个包子，一百杯豆浆。
八点，小芳骑车送到学校食堂。
八点半，孙主任打来电话。
她说，江晚，孩子们吃了。
她说，有个五年级的男孩，吃完了问我，这个包子是哪家的。
我说，你怎么说。
她说，我说，校门口那家。
她说，他说，我知道那家，那家的菜包里有香菇丁。
那天我站在铺面里，笑了。
六月三号，我去办营业执照。
县里的政务大厅在市场街，一栋三层楼。
我拿了身份证、租赁合同、房屋证明，还有一个体检报告。
窗口的人说，你这个经营范围，写什么。
我说，餐饮服务。
他说，你要有健康证。
我说，我有。
他说，你还要有食品安全承诺书。
我说，我写。
那天我在大厅里填了四张表。
填完，窗口的人说，七个工作日。
我说，能不能快一点。
他说，为什么快。
我说，我要签合同。
他说，什么合同。
我说，学校的早餐供应合同。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你是给学校供餐的。
我说，是，供四百个包子。
他说，那你早说。
他说，学校的供餐，有绿色通道。
他说，三个工作日。
六月六号，执照下来了。
执照上写着：安平县豆豆餐饮店，经营者江晚，经营范围餐饮服务。
我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站在政务大厅门口。
那天太阳很大。
我把执照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一眼。
纸是白的，字是黑的，有一个红章。
后来我给陆时发了一张照片。
他回了三个字：恭喜你。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我说：有。
他说：我来给你装灯。
那天晚上，他来装灯。
灯是吸顶灯，圆的，白色的，三十块钱。
他站在凳子上，把灯装好，接了线。
灯一亮，铺面里全亮了。
他从凳子上下来，说，江晚。
我说，你说。
他说，你抬头看看。
我抬起头。
顶上那盏灯亮着，灯下的蒸笼架、操作台、收银台，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说，这就是你的店。
我站在铺面中间，看着那盏灯。
过了一会儿，我叫他陆时。
他说，你说。
我说，我十四岁那年，我妈带我去县城。
我说，我们在街上走，我看见一家店，门口挂着灯。
我说，我妈说，那是有本事的人开的。
我说，我那时候想，我以后也要开一家。
他说，现在开了。
我说，现在开了。
六月八号，豆豆包子铺开业。
那天早上六点，我在门口挂了一块红布。
红布是刘婶给的，说她女儿结婚剩下的。
陆时在门口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两盘包子，一盘肉的，一盘菜的，让人试吃。
豆豆穿了一件新裙子，红色的，是我在夜市上买的，四十五块。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袋里是糖。
她说，妈妈，我干什么。
我说，你发糖。
她说，发给谁。
我说，发给来的人。
她说，我发糖，是不是就是老板。
我说，你是小老板。
那天来的人很多。
老王来了，买了两笼。
刘婶来了，买了三笼。
卖豆腐的、卖油条的、卖豆浆的，都来了。
吴掌柜来了，买了五笼，说给面馆的客人吃。
那个买五张月卡的老太太也来了，她带着孙子。
她说，姑娘，我买了你的卡，我今天来看看。
她说，你这个店，干净。
我说，谢谢大娘。
她说，你这个店，比摆摊强。
我说，强很多。
那天卖了多少，我记得清楚。
包子六百八十个，豆浆一百四十杯，一共一千三百二十块。
收摊的时候，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把钱一张一张理好。
理完了，我把钱放进一个铁盒。
铁盒是陆时给的，说他小时候存钱用的。
13
我把铁盒盖上，两只手放在上面。
后来豆豆跑进来，说，妈妈，糖发完了。
我说，发完了。
她说，妈妈，我们的店，真的开了。
我说，真的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
招牌是陆时画的，字是他写的，写的是"豆豆包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四点半起来的面"。
那行小字，是他自己加的。
他说，江晚，一行字，别人就知道你几点起。
那天下午，我把招牌擦了一遍。
擦完，我站在门口，看着街对面。
街对面是一小的校门，门口有一棵槐树。
我原来在那儿摆摊，摆了两年。
现在我在这一边。
六月二十号，赵志强来了。
他来的时候，我正在收银。
他站在门口，看着招牌，看了很久。
后来他走进来，说，江晚。
我抬起头。
他说，这是你的店。
我说，是。
他说，你什么时候开的。
我说，六月八号。
他说，你哪来的钱。
我说，我卖月卡，卖车，接订单。
他说，你一个人。
我说，我雇了人。
他站在店里，环顾了一圈。
他说，江晚，你行。
我说，我不行，我是熬出来的。
他说，我生意赔了二十万。
他说，我现在在一个工地看门，一个月三千。
我说，那你好好干。
他说，江晚，我们复婚的事。
我说，你别提了。
他说，我知道我错了。
我说，你错了，跟我没关系了。
我说，我现在，有店，有女儿，有日子。
我说，我不需要你了。
他站在店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后来他说，豆豆呢。
我说，在楼上睡觉。
他说，我能看看她吗。
我说，你能看，但是你不能带走。
他说，我不带走。
那天下午，我上楼把豆豆叫下来。
豆豆站在楼梯口，看见他，没有说话。
他说，豆豆，爸爸来看你。
她说，我知道。
他说，爸爸给你买了东西。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盒子里是一个发卡，粉色的，上面有一只蝴蝶。
豆豆看了一眼，没有接。
她说，爸爸。
他说，你说。
她说，你为什么不要我。
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后来他说，豆豆，爸爸要你。
她说，那你怎么不来。
他说，爸爸没本事。
她说，我妈妈有本事。
她说，我妈妈四点起床。
她说，我妈妈卖了车。
她说，我妈妈开了店。
她站在楼梯口，说完了，转过头。
她说，妈妈，我上去了。
那天她上楼以后，赵志强站在店里，站了很久。
末了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说，你说。
他说，她恨我。
我说，她不恨你。
我说，她只是不要你了。
他说，有什么区别。
我说，恨是记着，不要是放下了。
他从店里出去，走到门口，回过头。
他说，江晚，祝你生意好。
我说，谢谢。
那天他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七月，店里的生意稳下来了。
每天的流水，从一千三百，到一千二，到一千一。
稳定在一千一百上下。
一个月是二万八千六。
成本算下来，面、肉、菜、香菇、豆浆豆子、煤、水电、房租、两个人的工钱，是二万二千。
剩下的，六千六。
六千六，是我原来摆摊的四倍。
七月十号，我雇了第二个人。
第二个人是老王的外甥女，叫王秀，三十岁，原来在饭店洗碗。
她跟我干，一个月三千二，早上四点到九点。
我让她洗碗、擦桌子、收拾铺面。
小芳管包包子。
我管调馅、看面、收银。
三个人，一台蒸笼，一个店。
七月十二号，我收到了法院的一张纸。
纸是快递送来的，一个黄色的信封，信封上盖着一个红章。
我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一张"应诉通知书"，还有一份"民事起诉状"。
起诉状上写着：原告赵志强，被告江晚，请求事项：一、变更女儿赵豆豆的抚养权；二、被告每月支付抚养费。
14
理由写了三条：
一、原告有稳定工作和收入；
二、被告长期从事个体经营，作息不规律，无力照顾孩子；
三、被告与一男性教师存在不正当关系，不利于孩子成长。
我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看完，我坐在收银台后面。
那天店里有很多客人。
小芳说，江晚姐，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
那天晚上，我给陆时打了电话。
我说，陆时，我前夫起诉我了。
他说，什么时候。
我说，今天收到的。
他说，起诉什么。
我说，变更抚养权。
我说，还有一条，说我跟一个男教师有不正当关系。
他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叫我江晚。
我说，你说。
他说，你怕吗。
我说，我不怕。
我说，我只有一样怕。
他说，什么。
我说，怕豆豆被带走。
七月十五号，我去了县里的法律援助中心。
中心在司法局一楼，一个窗口，一个律师。
律师姓方，三十多岁，戴一副眼镜。
他看了我的材料，说，你这个案子，你有把握。
我说，什么把握。
他说，抚养权变更，法院看三条：谁带孩子时间长，谁有抚养能力，谁的环境对孩子好。
他说，第一条，孩子跟你两年，你全责。
他说，第二条，你有营业执照，有流水，有雇工。
他说，第三条，孩子在你店里长大，你母亲在县城，你有稳定住所。
他说，他只有一条：他是父亲。
我说，父亲这一条，够吗。
他说，不够。
他说，法院现在看的是孩子的利益，不是父亲的名分。
他说，但是他说你跟一个教师有不正当关系，这一条，你要处理。
我说，怎么处理。
他说，两个办法。
他说，第一个，你跟那个人，暂时不要来往。
他说，第二个，你们把关系说清楚。
我说，什么叫说清楚。
他说，结婚，或者公开。
我坐在法援中心的椅子上，没有说话。
后来我说，方律师。
他说，你说。
我说，我们没结婚。
他说，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说，他在帮我，我在开店。
他说，他帮你，为什么。
我说，他说他喜欢我。
方律师坐在那儿，把笔放下。
他说，江晚，我跟你说实话。
他说，这个案子，你要赢，不难。
他说，但是你要赢，你得先把你自己弄明白。
他说，你要是怕，你就赢了官司，输了自己。
那天我从法援中心出来，走在街上。
街上很热，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
后来我给陆时打了电话。
我说，陆时，你在哪儿。
他说，在学校。
我说，我去找你。
那天下午，我站在一小的美术组。
他坐在桌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
我说，陆时。
他说，你说。
我说，法院那张纸，你知道了。
他说，知道了。
我说，他说我们有不正当关系。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想。
他把铅笔放下。
他说，江晚，我问你一句话。
我说，你问。
他说，你愿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我站在美术组的屋子里，手一直没放下来。
后来我说，陆时，我二十七，我离过婚，我带一个孩子。
我说，你二十六，你没结过婚，你是老师。
我说，别人知道了，会说你什么。
他说，说我什么。
我说，说你找了个卖包子的。
他说，那我就找个卖包子的。
我说，你家里会怎么说。
他说，我妈会说，你找的人，能过日子就行。
我说，你妈不认识我。
他说，她认识。
他说，我给她看过豆豆的画。
他说，我说，这个画，是一个四岁孩子画的。
他说，我妈说，这个孩子的妈，把孩子教得好。
我站在屋子里，两只手垂着。
后来我唤了一声陆时。
他说，你说。
我说，我怕的不是别人说。
15
我说，我怕的是，有一天你觉得不值。
他说，什么不值。
我说，你觉得，你一个老师，找一个摆摊的，不值。
他从桌子后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说，江晚，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说，我爸是二零零八年走的。
他说，他走的时候，我在上初中。
他说，我妈在乡下种地，一个人把我供到大学。
他说，我上大学的时候，一个月生活费三百。
他说，我在食堂吃饭，一顿三块。
他说，我大二去修车铺打工，一天五十。
他说，我毕业那年，我妈说，你要找个好人家。
他说，我说，妈，我要找个能过日子的人。
他说，什么叫能过日子。
他说，就是四点起床，还肯洗蒸笼的人。
我在美术组站着，没有出声。
末了我才叫他名字。
他说，你说。
我说，你给我一点时间。
他说，多久。
我说，等这个官司完了。
他说，好。
八月十号，开庭。
那天早上，我穿了一件白衬衫，是陆时买的。
豆豆送到幼儿园，马老师说她帮我看到下午。
法院在县政府旁边，一栋三层的楼。
我进法庭的时候，赵志强已经坐在原告席上。
他穿一件深蓝的衬衫，头发梳得很整。
他旁边坐着一个律师。
我坐在被告席上，方律师坐在我旁边。
法官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姓宋。
她敲了一下木槌，说，开庭。
赵志强的律师先说话。
他说，被告长期从事个体经营，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晚上十点休息，无暇照顾孩子。
他说，被告的店铺环境嘈杂，不适合未成年子女生活。
他说，被告与一名男性教师关系密切，该教师多次出入被告住所，影响恶劣。
他说，原告有稳定工作，月收入三千，有固定住所。
他说，原告的父母可以协助照顾孩子。
他说完了，宋法官说，被告方。
方律师站起来。
他说，第一，关于照顾时间。
他说，我的当事人，两年来独自抚养孩子，孩子的吃穿、上学、看病，全部由她一人承担。
他说，原告在此期间，未支付抚养费五个月，且更换手机号码失联。
他说，这是原告自己放弃抚养的事实。
他说，第二，关于环境。
他说，我的当事人有营业执照，有固定经营场所，有稳定收入，月流水二万八千。
他说，她的店铺就在学校对面，孩子上学放学，都在她的视线内。
他说，第三，关于关系。
他说，原告所称的男性教师，是县一小的在职教师，与我的当事人是正常交往。
他说，原告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所谓不正当关系。
他说，这是污蔑。
方律师说完，把一叠材料递上去。
材料里有：营业执照、三个月流水、租赁合同、幼儿园在读证明、我这两年的转账记录、赵志强欠抚养费的记录。
宋法官一页一页看。
看完，她抬起头，说，原告，你欠抚养费五个月，是不是事实。
赵志强站起来，说，我那段时间生意不好。
宋法官说，生意不好，就可以不给孩子吃饭。
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宋法官说，原告，你说被告与教师有不正当关系，你有证据吗。
他说，我有人证。
他说，幼儿园的家长说的。
宋法官说，哪个家长，叫什么名字，能不能到庭。
他站着，没有接话。
宋法官说，原告，你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他说，法官，我是她爸爸。
宋法官说，你是她爸爸，这一点，法庭知道。
她说，但是爸爸这两个字，不是权利，是责任。
她说，你两年没尽责任，现在来要权利。
她说，法庭不支持。
那天庭审开了一个半钟头。
开完，宋法官说，本案调解。
她说，原告，你是否坚持变更抚养权。
16
赵志强站在原告席上，两只手撑在桌上。
后来他说，我撤诉。
他说，我撤。
他说，但是我要看孩子。
宋法官说，探视权，你们协商。
那天从法院出来，太阳很大。
赵志强站在法院门口，抽了一支烟。
他看见我，走过来。
他说，江晚。
我说，你说。
他说，我错了。
我说，你错在哪儿。
他说，我错在，我以为你还是两年前那个江晚。
我说，两年前的江晚，也不敢跟你打官司。
他说，你现在敢了。
我说，因为我现在有店。
他站在那儿，把烟头摁灭。
他说，豆豆，我以后能来看吗。
我说，一个月一次。
他说，一个月一次。
我说，你来之前给我打电话，我带她去公园。
他说，好。
那天他走了以后，方律师走过来。
他说，江晚，恭喜。
我说，谢谢方律师。
他说，这个案子，你赢在流水。
我说，我赢在什么。
他说，你赢在，你有一张营业执照。
他说，一个能自己挣钱的女人，法院不会把孩子判给别人。
八月二十号，我去了陆时他妈家。
去之前，我在店里坐了半个钟头。
坐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我带什么去。
后来我带了两样东西：一笼刚出的肉包，一罐我自己做的辣酱。
陆时家在县城西边的柳树村，骑车四十分钟。
那天我骑的是他那辆自行车。
他骑车，我坐在后座上，抱着那笼包子。
路上他说，江晚。
我说，你说。
他说，你紧张吗。
我说，紧张。
他说，你紧张什么。
我说，紧张你妈看不上我。
他说，我妈看人，只看一样。
我说，哪一样。
他说，看你会不会干活。
我说，那我行。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一天干十四个钟头。
到了柳树村，他家的院子在村口，三间瓦房，院里种着两棵枣树。
院门是木的，门上贴着一副旧对联，对联被雨冲淡了。
他妈在院里摘菜。
她六十来岁，头发灰白，穿一件蓝布褂子，腰上系着围裙。
她看见我们，站起来。
她说，回来了。
陆时说，妈，这是江晚。
我放下包子，说，婶子。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钟。
她说，进来坐。
屋里有一张方桌，四条长凳。
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摘的豆角。
她给我倒了一碗水。
她说，你多大了。
我说，二十七。
她说，几个孩子。
我说，一个，四岁。
她说，你做什么的。
我说，我在一小对面开包子铺。
她说，生意好吗。
我说，一天卖六百多个包子。
她坐在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说，你几点起。
我说，三点五十。
她说，那你晚上几点睡。
我说，十点。
她说，一天睡六个钟头。
她说，你受得了。
我说，受得了。
她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后来她说，江晚。
我说，婶子。
她说，我这个儿子，没什么本事。
她说，他就会画画，工资五千八。
她说，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
她说，我这一辈子，就盼着他找个能过日子的。
她说，什么叫能过日子。
她说，就是天塌下来，两个人还能一起吃饭。
我说，婶子，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什么。
我说，我知道，天塌下来，饭还得吃。
她坐在长凳上，看着我。
后来她说，你那个包子，我尝尝。
我把笼子打开，拿出一个肉包。
包子还是热的。
她咬了一口，嚼了嚼。
她说，这个馅，是前腿肉。
我说，是。
她说，你放了多少葱。
我说，一斤肉，二两葱。
她说，二两多了，一两半正好。
我说，婶子，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年轻的时候，在镇上的食堂做过。
她说，我做了八年。
那天下午，我们在她家吃了饭。
饭是她做的，炒豆角、炒鸡蛋、一个汤。
17
吃饭的时候，她说，江晚，你这个包子，能教我做吗。
我说，能。
她说，我学会了，在村里卖。
我说，行，我把方子给你。
她放下筷子，说，方子给我。
我说，方子不是值钱的东西。
我说，值钱的是四点起床。
她坐在桌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九月一号，豆豆上大班了。
那天早上，我送她去幼儿园。
她背着一个新书包，是陆时买的，蓝色的，上面有一只小熊。
她站在幼儿园门口，说，妈妈，我上大班了。
我说，上了。
她说，上大班，是不是就长大了。
我说，是。
她说，长大了，是不是就能帮你收钱。
我说，你已经能收钱了。
她说，我收得慢。
我说，慢也是收。
那天她进了教室，回头跟我挥了挥手。
九月，店里加了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粥：小米粥、南瓜粥，一块钱一碗。
第二样是小笼：一笼八个，六块钱。
加这两样，是因为孙主任说，学校食堂想加粥。
加了以后，早上多了二十几个客人。
九月的流水，从二万八千六，涨到三万二。
九月十五号，陆时他妈来了县城。
她坐班车来的，早上七点到。
她直接来了店里。
那天早上正忙，我一手掀笼盖，一手找钱。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后来她走进来，把围裙从我腰上解下来。
她说，你收钱，我上笼。
我说，婶子。
她说，我做过八年食堂。
那天早上，她上了三十笼。
她上笼的手法，比我快。
她一只手抓四个，往笼里一放，手一按，四个包子整整齐齐。
小芳站在旁边，看呆了。
她说，婶子，你怎么这么快。
她说，我做了八年。
那天收摊以后，她坐在店里，我把账本拿给她看。
她翻了翻，说，你这个账，记得细。
我说，我娘教的。
她说，你娘在哪儿。
我说，我娘在南边，我爹走了以后，她一个人住。
她说，你怎么不接她来。
我说，我接了一次。
我说，她说她不来。
她说，她说，你忙你的。
她说，她说，我在老家，有邻居，有菜地。
陆时他妈坐在店里，把账本合上。
她说，江晚。
我说，婶子。
她说，你这个店，能开分店。
我说，我没钱。
她说，你要多少钱。
我说，再开一家，得五万。
她说，你有多少。
我说，我存了一万八。
她说，那你还差三万二。
我说，我一年能存两万。
她说，那你明年开。
那天她走的时候，站在门口，说了一句话。
她说，江晚，我这个儿子，你要是要，我同意。
我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零钱。
后来我说，婶子。
她说，你说。
我说，我要。
她说，那你跟他说。
我说，我说不出口。
她站在门口，笑了。
她说，你这孩子，做生意敢，说这个不敢。
九月二十号，陆时来找我。
他来的时候，店里刚收摊。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是一张画，画的是一个院子。
院子里有一间屋，屋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豆豆包子"。
屋前站着三个人，一大、一中、一小。
小的那个人，手里拿着一个包子。
他说，江晚，这张画，我画了六天。
我说，画得好。
他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说，这是我们的店。
他说，不止。
他说，这是我们以后。
我站在店里，手里还拿着抹布。
过了一会儿，我叫他陆时。
他说，你说。
我说，你妈今天跟我说了。
他说，说什么。
我说，她说，我要是要你，她同意。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后来他说，那你要不要。
我说，我要。
那天下午，太阳从店门口照进来，照在那张画上。
画上的三个人，站在一起。
后来豆豆从楼上跑下来。
18
她说，妈妈，叔叔，你们在说什么。
我说，在说一件事。
她说，什么事。
我说，说以后。
她说，以后是什么。
我说，以后就是，叔叔跟我们住在一起。
她站在门口，看着陆时。
她说，叔叔，你要住我们家。
他说，要。
她说，那你睡哪儿。
他说，我睡沙发。
她说，不行。
她说，你睡我妈妈旁边。
我站在店里，脸发热。
末了我叫了一声豆豆。
她说，妈妈。
我说，你不能乱说。
她说，我没有乱说。
她说，电视里都是这样的。
那天晚上，陆时走了以后，豆豆坐在床上。
她说，妈妈，叔叔真的要住我们家吗。
我说，真的。
她说，那以后，我是不是有爸爸了。
我说，你有。
她说，那我叫他什么。
我说，你想叫什么。
她说，我想叫爸爸。
她说，可是我以前叫过别人爸爸。
我说，那不一样。
她说，怎么不一样。
我说，以前那个，不要你。
我说，这个，要你。
她坐在床上，两只手抱着被子。
后来她说，妈妈。
我说，你说。
她说，我以后，能不能跟别人说，我有爸爸了。
我说，能。
她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
她说，妈妈。
我说，你说。
她说，爸爸明天来吗。
我说，来。
她说，他每天都来吗。
我说，每天都来。
十月二十号，我们办了婚礼。
婚礼没有在酒店办，在县城南边一家小饭馆办的。
饭馆叫"老陈家常菜"，老板是我店里的老客人。
三十个人，三桌。
来的人有：我妈、陆时他妈、我姨、豆豆、马老师、孙主任、刘婶、老王、小芳、王秀、吴掌柜、方律师、陆时的几个同事。
我妈是从南边坐班车来的。
她来的那天，穿一件新的深红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饭馆门口，看见我，说，青禾。
我说，妈，我叫江晚。
她说，我知道，我叫顺口了。
她拉着我的手，说，你今天好看。
我说，妈，我三十了。
她说，二十九，还没到。
那天我穿一件红色的旗袍，是租的，一天一百二。
旗袍的腰有一点紧。
陆时站在门口，穿一件深灰的西装，头发梳过，脸上有点紧。
他看见我，说，江晚。
我说，你说。
他说，我今天有点紧张。
我说，你紧张什么。
他说，我怕我说错话。
我说，你说错什么。
他说，我怕我叫错名字。
我站在门口，笑了。
那天拜堂是在饭馆的大堂，摆了香案。我跟我妈、跟陆时他妈一起鞠了三个躬。
鞠完，豆豆跑上来，站在我们中间。
她说，我也要拜。
陆时蹲下来，说，豆豆，你拜什么。
她说，我拜爸爸妈妈。
那天所有人都笑了。
吃饭的时候，老王端着酒杯过来。
他说，豆豆妈，我敬你一杯。
我说，王叔，你叫我江晚。
他说，我叫顺口了。
他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四个蒸笼。
他说，现在你有一个店，一个男人，一个女儿。
他说，我这一杯，敬你。
我把那杯酒喝了。
酒是白酒，很冲，喉咙里烧。
那天散席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我妈跟陆时他妈坐在一桌，两个老太太说了一个下午的话。
她们说的是什么，我没听见。
后来我妈走过来，说，江晚。
我说，妈。
她说，你婆婆这个人，实在。
我说，实在。
她说，她跟我说，她学会了做包子，明年在村里摆个摊。
她说，她还说，她那个摊，用你的方子，一年给你二百块钱。
我说，我不要。
她说，她说要给。
她说，她说，方子是钱。
那天我站在饭馆门口，看着两个老太太，心里想了一件事。
我想的是，我这二十九年，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院子。
19
十一月初，陆时搬过来了。
他搬来的东西，一共三个纸箱、一个画架、一箱书。
纸箱里是衣服、被子、一个电饭锅。
画架上夹着一张画，是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画的那张。
画上是一棵大树，树底下有一辆三轮车。
他把那张画挂在客厅的墙上。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
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张茶几。
豆豆坐在我们中间。
她说，爸爸。
陆时说，豆豆。
她说，我们家，现在有三个人了。
他说，是。
她说，那以后，我是不是可以叫你们两个人。
他说，可以。
她说，那我叫妈妈，叫爸爸。
她说，我叫完了，你们要应。
那天晚上，她叫了十七遍。
我们应了十七遍。
十一月十五号，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租房退了，换了一个大一点的。
新房子在县城的西边，两室一厅，一个月一千二。
房子旧，六楼，没有电梯。
搬进去那天，陆时说，江晚，这个楼太高了。
我说，高一点，房租便宜。
他说，你每天爬六楼。
我说，我一天爬两回，当锻炼。
那天我们把家具搬上去，搬了三个钟头。
搬完，我坐在楼梯上，喘气。
陆时递给我一瓶水。
他说，江晚。
我说，你说。
他说，我明年，想给你买个房子。
我说，买什么房子。
他说，一个有电梯的房子。
我说，那要多少钱。
他说，县城里，六七十平，二十万。
我说，你有二十万。
他说，我没有。
他说，我有三万。
我说，那你说什么。
他说，我说，我们攒。
那天我坐在楼梯上，喝了一口水。
后来我唤了一声陆时。
他说，你说。
我说，我算过。
我说，我一个店，一年挣七万。
我说，明年开第二家，一年能挣十二万。
我说，我们攒两年，能凑够首付。
他说，那我们要攒两年。
我说，两年。
十二月，我们开始筹备第二家店。
第二家店的铺面，在县城的北边，靠近汽车站。
那一片是新小区，住了三千多户。
铺面二十平，月租一千八。
我看了三次。
第一次看，是下午，店里没有人。
第二次看，是早上七点，我看见小区门口有人上班。
第三次看，是晚上六点，我看见下班的人往回走。
第三次看完，我定了。
定的时候，房东问我，你一个人开两家店，忙得过来吗。
我说，我有人。
我说，我婆婆会做包子。
他说，你婆婆。
我说，她会做八年食堂。
十二月十号，陆时他妈来了县城。
她辞了村里的活，来帮我。
她住在我家，睡客厅的沙发。
第一天，她起了四点。
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和面。
她说，江晚，你这个面的水，多了。
我说，多了多少。
她说，多了半碗。
我问你怎么知道。
她说，我看出来的。
那天她教我一句：面要看，不要量。
她说，天气潮，水少半碗；天气干，水多半碗。
她说，你要看面，面发起来了，用手一按，按下去不回弹，就是好了。
十二月二十号，第二家店开了。
店名还是"豆豆包子"，招牌是陆时画的，下面那行小字改成了"六点开门，赶车的先吃"。
开业那天，早上六点。
第一个客人是一个拎着行李的男人。
他买了一笼小笼、一碗粥，站在门口吃。
吃完，他说，老板，你们几点开。
我说，六点。
他说，我明天六点十分的车。
我说，那你五点五十来，我给你留着。
他说，行。
第二年三月，第二家店的流水稳了。
一天八百，一个月二万四。
两家店加起来，一个月五万六。
成本四万三。
剩下一万三。
一万三，比我摆摊的时候，多了三倍。
我把这笔账记在一个新本子上。
本子是我妈给的，牛皮纸封面。
20
第一页上，我写了一行：二零二六年三月，两家店。
四月，豆豆上小学了。
她上的是县一小，就在我第一家店的对面。
上学第一天，她穿一件白衬衫、一条蓝裙子，背着一个新书包。
她站在校门口，回过头。
她说，妈妈。
我说，你说。
她说，这个学校，是不是你以前摆摊的地方。
我说，是。
她说，那棵树，是不是你以前卖包子的树。
我说，是。
她说，那我上学，是不是就在你旁边。
我说，是。
她站在校门口，笑了。
她说，妈妈，那我以后放学，就自己走到你店里。
我说，好。
五月，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第一家店的招牌擦了一遍。
招牌挂了两年，边角有一点锈。
我用一块湿布，一点一点擦。
擦到"豆豆包子"那三个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那三个字是陆时写的，笔画粗，收得圆。
下面那行小字是"四点半起来的面"。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我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那天他站在我的摊子前面，说，两个菜包。
我给了他两个菜包，说，三块。
他扫了码，就走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人以后会给我画店招，会给我修车，会娶我。
我也不知道，我女儿会在幼儿园里，替我说话。
后来的事，都是后来的。
六月中旬，店里来了一个女人。
她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推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有两个蒸笼。
她站在门口，说，老板，你们这儿还要人吗。
我说，我这儿人手够了。
她说，我不要工钱，我想跟你学。
我说，学什么。
她说，学怎么把包子卖出去。
她说，我在城东那边摆摊，一天卖不到四十个。
她说，我看你这儿，一天六百个。
我让她进来，坐在店里的凳子上。
我说，你几点起。
她说，四点。
我说，你和面用什么。
她说，用发酵粉。
我说，你发几个钟头。
她说，两个钟头。
我说，你试试老面。
我说，老面发的，香，但是难。
她说，怎么难。
我说，难在你看不准。
我说，你用手按，按下去不回弹，就是好了。
她说，那我会试。
我说，还有一个。
她说，什么。
我说，你别在摊子上等人来。
我说，你要去找人。
我说，学校门口、工地门口、菜市场口。
我说，你要知道人几点走，往哪儿走。
她坐在凳子上，把这些话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记完了，她说，老板，你为什么教我。
我说，因为我也摆过摊。
我说，我摆两年，压过三次车链，淋过七场雨。
我说，我知道那种感觉。
那天她走的时候，我给了她一笼包子。
她不要。
我说，你拿着。
我说，这是你今天的第一笔生意。
她抱着那笼包子，站在门口。
后来她说，老板，你叫什么。
我说，我姓江。
她说，江老板。
我说，你别叫老板。
我说，你叫我江晚。
她抱着包子，骑车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车。
那辆车，跟我以前那辆，一模一样。
六月的最后一天，我坐在店里的收银台后面。
那天是周日，店里人不多。
豆豆坐在我旁边写作业。
陆时在门口擦玻璃。
他妈在厨房里调馅。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们三个人。
后来我拿出手机，翻开相册。
相册里有一个文件夹，叫"二零二三"。
里面有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我摆摊的三轮车，车上有四个蒸笼。
第二张，是我卖车那天，在旧货市场门口拍的。
第三张，是一张月卡，上面写着"豆豆包子月卡"。
第四张，是我拿到营业执照那天，在政务大厅门口拍的。
最后一张，是那张画：一个院子，三个人，一个包子。
我把这几张照片看了一遍。
21
看完，我把手机收起来。
后来豆豆抬起头，说，妈妈。
我说，你说。
她说，你在看什么。
我说，在看以前。
她说，以前是什么。
我说，以前是，我一个人推着车，站在树底下。
她说，那你现在呢。
我说，现在我们有店。
她低下头，接着写作业。
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
她说，妈妈。
我说，你说。
她说，我以后，也要开一个店。
我说，你开什么店。
她说，我开一个比你还大的店。
我说，那你得起得比我早。
她说，我四点起。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笑了。
窗外的街上，有人在走。
对面一小的校门口，那棵槐树还在。
树上挂着一块牌子，是学校的。
树下有一块空地，是我以前摆摊的地方。
现在那块空地上，停着两辆自行车。
我看着那个地方，看了一会儿。
后来陆时走过来，说，江晚。
我说，你说。
他说，你在看什么。
我说，在看一棵树。
他说，那棵树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我在那棵树下，卖了两年包子。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在那棵树下，买了两年包子。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门口。
门口有一个小女孩，牵着她妈妈的手，站在招牌下面。
她抬起头，看着"豆豆包子"那四个字。
后来她转过头，跟她妈妈说了一句话。
我没听清。
但我知道，她在问，这家店，是谁开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这一天的账记完。
记完，我在本子的最后，添了一行字。
那行字是：这家店，是一个推三轮车的女人开的。
写完，我把笔放下，坐在灯下。
客厅里，陆时在画一张新的店招。
豆豆在地板上摆积木。
他妈在厨房里，剁明天要用的肉馅。
剁肉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我坐在灯下，听着那个声音。
后来我想，这就是日子。
不是一天变成这样，是一天一天变成这样。
是三点五十的闹钟，是三百下的揉面，是两个包子的菜包，是淋过雨的蒸笼。
是一百张月卡，是七百块的旧车，是一个老师订的一千个包子。
是一张营业执照，是一场官司，是一句我愿意。
我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
抽屉里还有那个铁盒。
铁盒里，是开业那天的第一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