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冰柜一拉开，白气糊了我一脸。我手刚托住死人的下巴，耳朵里就有个声音，一字一顿：“我妹妹推的我。”
我手一抖，粉扑掉在台子上。
带我的老张头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小满，手抖什么？头回上大活儿？”
我说没事，地滑。老张是馆里干了二十年的老人，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慢悠悠给我立规矩：“记住了，富贵人家的尸体，别多看，别多问。闭嘴、上粉、封口，一炷香的工夫，拿钱走人。”
我叫林小满，临时工，来这儿第六天。一天六十块，管给死人洗脸、上粉、封嘴。主任周德海拍着我肩膀许过愿：干满七天，转正，两千二，五险一金。我妈在县医院三楼躺着，307，护士站的单子隔天吐一张，欠费那栏最近一次打出来是八万七。我一天六十块地往上摞，摞得心口疼。
今天躺台子上这位，全城没人不认识。陈国栋，国栋机械的老板，全市最大的厂子，半条街的门面房都姓陈。三天前，从自家别墅的楼梯上摔下来，后脑着地，公安到场，结论四个字：高坠自杀。家属签字画押，要求四十八小时内火化。
接尸单上“家属签字”那一栏，签的是陈国梅——他亲妹妹。那三个字写得又急又重，笔画快把纸划破。
这时候，我眼前浮起一行灰白的小字，别人看不见的那种：收殓系统，本月播报三格，第一格已用，遗言可信度百分之九十八。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遗言仅入殓人可闻，不可录音，不可作证。
这玩意儿缠上我，是半年前的事。头一回，是给城西一个跳河的女人入殓，她跟我说“再婚的老公把保险单改了”。我去报警，警察问证据，我说死人告诉我的，差点把我自己也扣下。从那回我学乖了：它只管说，能不能落地，得靠我自己找辙。
所以这回我没急着动。我按流程干活：擦脸，上粉，掖寿衣。手托着他后颈的工夫，我看见了——左耳后一道紫红的掐痕，指甲盖宽，四条血印子还分得清彼此。
我又捻起他的右手。指甲缝里嵌着半片白的，像皮屑，又像谁的指甲茬。
冰柜的凉气顺着袖口往里钻。我掏出手机，对着耳后拍一张，对着指甲拍一张，手心全是汗。
我这辈子没定过大目标，这回定了一个。小的：七天干满，转正，拿钱。大的：躺在这儿的陈老板说他是被妹妹推的，我想让这位妹妹，站到法席上去，站在她哥现在躺的位置对面。
收工时老张又瞅了我一眼：“小满，你今天话少。”
“我天天话都少。”我把粉扑洗干净，“张师傅，富贵人家的尸体，怎么个富贵法？”
“钱多，事多。”他吐了个烟圈，“你想躲，就躲得远一点。”
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周德海追出来，把排期表拍在我车把上：“小满，看清楚，陈总这一单是加急，四十八小时，一天都不许耽误。耽误了，你那七天白干。”
我点点头，把排期表折好揣兜里。排期表上，陈国栋的名字后面用红笔打着三个感叹号，是周德海的字。
我妈的催费单在兜里焐着。我躲不了。八万七的窟窿，和台子上这四条血印，今晚上总得先顾一头。
第二天下午两点，陈国梅来了。
黑呢子大衣，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得哒哒响。馆里的人全出来了，连食堂打饭的王姨都扒着门框看。周德海小跑着迎出去，腰弯成一张弓。
“陈总，您看火化安排在……”
“今天下午。”陈国梅站在走廊正中，一眼扫过墙上“服务承诺”的牌子，“天热，人搁不住。我哥生前最怕热。”
周德海连声说好，转头把一张单子塞进我手里：“小满，遗体确认，你签。”
我捏着单子没动：“主任，按规程，非正常死亡的遗体，入馆要做二次核验。他耳后有掐痕，指甲缝里有异物，我昨晚就报给您了。”
走廊里静了一下。
周德海一把攥住我胳膊，把我拽到楼梯口，指甲掐进我肉里，声音压成气声：“临时工，你多什么嘴？陈总要是听了不高兴，馆里的年度评议你过得了关？你妈的医药费，你自己想办法去。”
他松手，又拍了拍我肩膀，笑给走廊里的人看：“小满年轻，业务不熟。”
陈国梅自己走过来了。她在我面前站定，从头到脚打量我一遍，那眼神，跟看一件不值钱的家什没两样。
“小妹妹，叫什么？”
“林小满。”
“干这行几年了？”
“六天。”
她笑了一下，从包里抽出一个信封塞进我手里。信封厚实，隔着纸都闻得见新票子的味儿。
“两万二。”她说，“比你两年的工钱都多。眼睛擦干净点，手上利索点，下午人就进去。”
我把信封推回去：“陈总，耳后那道印子，四条血杠，跟人的手指头对得上。”
她脸上的笑没动，眼睛先冷了。手腕一翻，一只绿玉镯顺着大衣袖口滑出来，油绿油绿的。
“公安都定了自杀。”她把信封拍在我怀里，“你一个化妆的，懂法医？”她凑近半步，声音又轻又慢，“你妈是不是住县医院三楼？307？”
我后背一层汗。这姑娘看着不到三十，说话像刀背贴着肉划过去。
单子最后我签了，笔尖把纸划破一道。老张头收工时把我堵在更衣室，烟塞在耳朵上没点：“你疯了？那是陈家的厂，全县一半人靠他家吃饭。你一个临时工，你兜得住吗？”
“兜不住。”我说，“可我兜不住的事多了。我妈那八万七，我也兜不住。”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塞给我：“留着，压压胸口那股气。签字这事，馆里没人敢说实话，就你敢。你妈那楼，我明天替你去趟，我认识儿科的老陈，能报的补一点。”
那信封我没要，塞在值班室抽屉最底下。夜里我去医院，我妈抓着我的手问工作顺不顺，我说挺好的，转正在即。她让我别熬夜，我说好。她又说，梦见你爸了，你爸说你手艺好，饿不着。我说嗯，手艺好，饿不着。出门时护士站的单子上，欠费那栏又长了一截。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眼前又浮出一行灰白小字：本月播报第二格，已用。附注：他的右手，最后抓过一只戴绿玉镯的手。再往下还有一行小字：镯身内侧有裂纹，物证相合度百分之九十一。
我掏出手机，对着昨晚拍的照片，把那道掐痕放大。四条血印。我用指甲比了比宽度，比到一半，我把手机攥住了。
火化排期，被我硬生生往后拖了一天半。
跟周德海说的时候，我搬的是规程：“主任，尸体腹腔有腐败气，不排干净就烧，炉膛积垢，环保队查下来是馆里的责任。”周德海最怕上头查，背着手骂了一刻钟，末了还是把单子上的时间改了。
当天夜里十一点，馆里就剩我一个守夜的。我给陈国栋补最后一笔妆。
规矩上，最后一步是封口——棉线从下巴底下兜上去，把嘴合拢固定，好让家属看最后一眼的时候体面。我捏着那根线，捏了半天，没封。
我掰开他的下巴，从寿衣内袋里摸出一部手机。机器是凉的，剩一格电。我把它捂在袖子里焐了焐，屏幕亮了：锁屏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在厂门口的雕塑底下笑。
系统这时候响了，第三格，最后一格：“书房，第三级台阶。手机，在我身上。有人推我，我抓了她的镯子。”
我拿粉底把耳后的掐痕盖掉一半——盖一半，留一半，拍照存底。然后我用充电宝给手机续上电，屏幕跳出一行：云端恢复中，三条视频待恢复。
我没敢在馆里看。出门前，我给表姐打了个电话。表姐在国栋机械质检科干了九年，是我唯一够得着的、跟这潭水沾边的人。
“姐，陈总家里，是不是有个女儿？”
“陈念啊，二十二，刚毕业回来的。怎么了？”
“她现在跟谁住？”
电话那头顿了顿：“跟她姑姑。她爸出事以后，身边多了俩‘保姆’，说是照顾，厂里人都看得懂。你问这个干嘛？”
“今晚帮我个忙。”
凌晨一点，表姐把陈念从厂区后门带了出来。姑娘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一见我先看我的工牌：“你是……殡仪馆的？”
“给你爸化妆的。”我掀开白布的一角，只掀耳后那一块，“你自己看。”
她凑近，看了三秒，猛地干呕，扶着墙站直了，再回头看，眼泪砸下来：“我爸不会自杀。他那天早上还说带我去吃酱骨头，他不会——”她抓住我胳膊，指甲隔着工服掐进来，“姑姑说他是抑郁症，说监控坏了，说楼梯滑。可我爸每周擦一遍楼梯，他自己擦！”
“监控真坏了？”
“就坏了书房那一段。”她声音发抖，“警察信了，我签了字。他们说我不签，厂里人心要散。林小满，我签完才想起来，我爸的手机不见了，出事前一晚他还攥着跟我视频。”
我袖子里那部手机硌着胳膊。我没当场给她。遗言不能作证，一句“手机在我身上”也顶不了事——得让警察拿着手续来取，哪一步走岔了，东西就成脏的了。
我说：“天亮你去市局，就说你对死因有异议，要求重新鉴定。耳后这道印子、指甲缝里的东西，法医看得比我细。手机的事，一个字都别提，我来办。”
她盯着我：“你为什么帮我？你才来六天。”
“给你爸守灵这一晚，六十块。”我说，“我挣六十的活，就想干值六十的事。你爸这条命，不止六十块。”
她从兜里掏出车钥匙，又攥住：“林小满，我手机被收了三天，门口站着俩人，我连厂门都出不利索。今晚这条后门，是我拿我爸的旧工牌开的。”
“那就更要天亮去市局。”我把白布角掖平，“他们收你手机，是怕你拍东西。他们按着你，是怕你说话。越怕，越说明你说的东西值钱。”
陈念第二天一早就进了市局。下午，两辆警车开进殡仪馆，车上下来仨人，带队的是法医。
周德海在走廊差点顺不过气，追着人家问“是不是还烧”，没人搭理他。陈国栋被重新勘验：耳后提取到一枚残缺指纹，右手指甲缝里，检出他人皮肤组织。
第三天，结论改了：高坠存疑，按他杀立案。陈国梅被带走问话。
厂区那两天跟开了锅似的。大门口黑压压聚着工人，白布条子拉起来，写的不是讨薪，是“给陈总一个明白”。表姐发消息过来：车间机器停了一半，没人骂陈总，骂的全是他妹妹。那个白头发的老工人天天在门口蹲着，见着穿制服的就站起来拦：“闺女，我问一句，人到底怎么没的？”
第四天下午，那老工人自己找到殡仪馆来了，隔着铁门问保安：“给陈总化妆那丫头呢？我想跟她说句话。”我出去，他往我手里塞了个塑料袋，里头是四个煮鸡蛋，还热着：“丫头，你说实话，我们全厂记你这份情。”我把鸡蛋收下，说：“叔，您回去等着，该有个说法的时候，它自己会出来。”
周德海从局里被约谈回来，脸白得跟馆里的粉底一个色。他把我堵在值班室，手指头戳着我鼻尖：“你惹的事，你自己兜！馆里奖金你全别想了！”
我说行，奖金不要，工资照给，我妈等着交费。
“你还敢提工资？”他从抽屉里翻出考勤本，拍在桌上，“你夜里带闲人进馆，守灵脱岗，我随时能开你！”
我把那晚的值班记录推过去：“主任，那天晚上登记册上签的是你的名。您回家给孙子过生日去了，馆里就我一个人，守的是陈总。这笔账，您要不要咱们一笔一笔算？”
他考勤本拿回去了，一个字没再提。
当晚，陈念在馆门口等我，塞过来一个信封，又是那种厚实的信封。我抽出一张，剩下的按着还她：“一万。借的，打欠条。”我真给她写了张欠条，按了手印。她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你这人真怪。”
“我妈在307。”我说，“这钱救急，我不能白拿陈家的。案子一天不清，陈家的钱在我手里就是烫的。”
夜里回了出租屋，袖子里带出来的那部手机，屏幕自己亮了：云端恢复完成，三条视频。
我手抖着点开第一条。书房视角，书桌上一个小镜头拍下来的：楼梯第三级台阶，一只手，戴着绿玉镯，镯身内侧一道裂纹，抬起来，往下一推。画面里陈国栋半个身子出画，只有一声闷响。
第二条是另一天，镜头在床头。陈国栋对着镜头说话，声音哑：“我要是出事，就是梅子。厂子给念念。”
第三条最短，像监控翻拍：河堤，夜里，一个人蹲在地上抽烟，声音哭着抖：“梅姐让我别说，梅姐让我别说——”拍摄日期，是前天。
我把三条原片转发到表姐微信上，本地记录删得干干净净。发完，我在桌前坐到后半夜，把窗户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我还当这事稳了。人证有陈念，物证有指纹皮屑，影像有三条视频。
第二天中午，表姐的电话打过来，声音都劈了：“小满，陈国梅出来了。”
“出来多久了？”
“半小时。局门口她自己开车走的，还冲记者摆了摆手。”表姐喘了口气，“律师说证据不足——指纹可以是搀扶时候蹭的，玉镯满城同款几百只，视频来源合法性存疑。小满，她出来头一件事，回的殡仪馆。”
我是被保安从值班室“请”出去的。
陈国梅站在灵堂门口，黑大衣换成黑西装，身后跟着两个拎公文包的，还有一个——周德海。周德海不看我，看地。
“林小满。”陈国梅的声音比上回还客气，“公安机关重新认定，我哥是自杀，上午的事。而你，涉嫌盗窃死者随身财物。”她朝律师抬了抬下巴，“我们报案了。东西在哪，你清楚。”
我往外走，兜里那部手机被我攥得发烫。走到廊子中间，两个便衣迎面拦住我，出示证件：“配合调查。”
手机被抠出去的那一下，我的指甲在钢化膜上划了一道，膜裂了。装进证物袋的时候，屏幕还亮着，锁屏是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里面有三条视频。”我说，“你看完，再决定关我多久。”
办案的孙警官把证物袋按进包里，看了我一眼：“那是另一码事。你先说说，死者的手机，怎么进的你的兜。”
审讯室的灯白得晃眼。我一句一句掰扯：掐痕、指甲缝、封口的线我没缝、手机我只转存没销毁。说到系统，孙警官笔停了，抬头：“什么系统？”我说完，自己都觉得像编的。他盯着看了我半分钟，在笔录上写了几个字，把本子合上：“林小满，这些话，出了这扇门你一个字都别再讲。讲了，对谁都没好处。”
他们查了我六个钟头：工作记录、通话记录、我跟陈念凌晨一点厂区后门见面，地点时间，桩桩对我都不利。
放我出来是后半夜。手机不在了，工牌交了。周德海隔着门缝跟我说：“开除了，明天不用来。”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抽屉里那信封我给你留着呢，你要是识相……”
我没接话，直接去了县医院。三楼走廊的灯坏了一半。护士站的单子上，我妈名字底下压着三个红字：欠费停。小护士悄悄跟我说，白天来了几个人，问东问西，还翻了床头柜。
第二天表姐来找我，脸色比那晚还难看：“陈念被送去做精神鉴定了。她姑姑申请的，理由是‘受刺激后情绪失常，陈述不可采信’。接她的车，是精神病院来的。上车前她隔着车窗冲我喊了一句——‘让我爸的手机响起来’。”
我在出租屋坐了一整天。天黑透了，楼下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系统弹出最后一行灰字：本月播报，已用尽。
第三天，殡仪馆来电话，是老张打的，声音压得很低：“小满，河堤捞上来一个，说是失足。你猜是谁——陈国栋的司机，老赵。馆里人手不够，主任让我问你，回来干半天，一天一百二。”
老赵。第三条视频里，蹲在河堤上抖成一团的那个。
我拎着化妆箱回去了。门卫还是那个门卫，这回没让开，是周德海出来打的招呼：“干半天，钱当天结，干完就走。”他把我领到最里头的冷柜边上，那是我以前没资格碰的角落。
老赵躺上台子，水泡过的脸又白又胀，眼窝陷下去两指深。我给他擦脸，像给每一个走的人擦脸一样认真，擦到下巴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耳朵里，静得发沉。播报用尽了，这个月，他什么都不会再跟我说。
可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他生前最后一夜，蹲在河堤上，替我说过一遍了——梅姐让我别说。他是家里独子，老娘瘫在床上，一个月四千二的工钱，给陈国栋开了十一年车。
三天后，陈国梅给陈国栋办告别仪式。
排场是风光大葬的排场：全厂停工半天，三百多工人披白花，市报来了俩记者，挽联一直挂到大门外。
请柬上没有我的名字，开除名单上第一个是我。
我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服，拎着化妆箱进了殡仪馆。门卫认得我，犹豫了一下，让开了。
周德海在告别厅门口拦我，脸涨得通红：“你来干什么？你被开除了！”
“我是他遗体确认单上的签名人。”我说，“确认人得给逝者补最后一笔妆。单子在你们档案室，周主任，现在去调出来看看？”
他愣住。就这一愣的工夫，我侧身进去了。
灵堂气派，遗像大得像半扇门。陈国梅站第一排正中，黑纱墨镜，哭腔拿捏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三百个工人鸦雀无声，只有相机快门响。头一排还坐着两个生面孔，中山装，端着纸杯不喝。
我走到棺前，开箱，拿粉扑，补完最后一笔。收箱，转身，从箱子夹层里摸出表姐那部旧手机——里面存着我当晚转给她的三条视频原片，我早就把这一手备下了。
大屏的接线口在香案侧面，管音响的王师傅那点门道，我干了六天早摸清了。我蹲下去的时候，站在前排的陈国梅转过头，隔着墨镜看我，嘴唇动了动：“你干什么？”
“补妆。”我说。
线一插，屏幕一黑。
第一段：书房，楼梯第三级台阶，绿玉镯的手，一推。镯身内侧那道裂纹，投在两米高的幕布上，看得清清楚楚。
第二段：陈国栋对着床头镜头，声音哑：“我要是出事，就是梅子。厂子给念念。”
第三段：河堤，老赵蹲在地上抖：“梅姐让我别说。”
满厅死静。香灰落在供桌上，砸出一个小坑。三百个工人，没一个人咳嗽。
第三段放完，屏幕黑了两秒，厅里才炸开。前排有个女工先哭出声，哭得又尖又急，像谁踩了她一脚。紧跟着是骂声，从后排往前推，一句压一句：“畜生！”“陈总白养她这些年！”“我早说那镯子该查！”
第一排的墨镜先掉了。陈国梅扑上来的时候我往后让了半步，她抓空，扑在棺沿上，转身又去够大屏的线——被身后一个白头发的老工人一把拽住胳膊，第二只手、第三只手跟着上来，仨人把她按在遗像前的跪垫上。老工人手抖得厉害，一边按一边喊：“陈总头七年给我娃垫学费！你赔他一条命！”
“报警了！”门口有人喊。孙警官带着人进来——悼念人群里本来就坐着仨便衣，等的就是把视频当众放出来的这一刻：来源怎么来的另说，这一厅三百双眼睛看见了，就是钉死的。两个记者举着机器往前挤，被便衣伸手拦住，一个记者隔着人墙喊：“陈总这条视频，是殡仪馆的人放的吗？”
我把手里的粉扑放回化妆箱，站起来：“是我放的。我叫林小满，这儿的遗体化妆工，工号还没转正。”他说：“你有证据链吗？”我说：“大屏上那三段，还有一屋子人，你拍着。”
周德海在门口看了一眼，腿一软，扶着门框出溜下去，坐在了地上。警察过去架他，他嗓子劈了：“是她逼我的！她说她哥火化了给我五万！有转账！我配合！我全都配合！”
大屏幕前头，陈国梅被按着，头磕在跪垫上。没人使劲，是她自己腿软，连着磕了三个，额头红了一片，墨镜摔出去老远。
孙警官上前带她的时候，她忽然从垫子上翻过来，膝行两步，抓住我的裤脚。
“小满。”她的声音全变了，那股客气一丝不剩，剩下的是颤的，“你要多少钱？厂子给你百分之十的股份，我现在就签，签字就生效——百分之十，一个亿往上！”
我把裤脚从她手里抽出来，蹲下来，跟她平视。
“我们馆里给陈总用的，是A套餐。化妆、租棺、一天冷藏，六百八。”我说，“守灵那晚是我值的，六十块。你算算，你哥这条命在你手里才值几个钱，凭什么到我手里，就得值一个亿？”
她张着嘴，一个字没出来。我又补了一句：“那天你塞我那个信封，两万二，我没要。现在你拿一个亿来买我闭嘴，陈总，这两笔账，你自己听着算不划算？”
她跪在那儿，头一次没接话，墨镜早就不知道摔哪儿去了，眼睛红得像刚捞上来的鱼。
后面的事，快得像还账。陈国梅，故意杀人、伪造现场，老赵那条命也挂到她名下，数罪并罚，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全部家产退赔没收。宣判那天她隔着法警喊了一句“我是他亲妹妹”，法警把她按回椅子上，她就不喊了，头一直低到胸口。周德海，帮助伪造证据加受贿，判了三年，开庭那天他媳妇在底下哭，他一直没敢回头。
陈念出来了。鉴定结论四个字：未见异常。她姑姑安排的那场鉴定，反倒成了压垮她姑姑的最后一块砖——申请理由里的谎话，被律师当场戳穿。陈念出鉴定所那天，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她爸的旧夹克，来殡仪馆找我，站在走廊里，半天说了一句：“我爸最后那个视频，我存了三份。”
一个月后，陈念接了厂子。她干的头一件事，是把殡仪馆“遗体整容室”的牌子换上我的名字：林小满，正式工，五险一金，月薪六千八。我妈出院那天她开车来接，后备箱塞了一整车水果，怎么推都推不掉。我打的欠条，她当着护士站的面撕了；我急了，她把碎片往我兜里一塞：“行，你还，一分不少地还，我等着。”
厂里给陈总立了块碑，碑上没提案子的事，只刻了“国栋机械创始人”七个字。揭碑那天陈念让我去，我站在人堆最后头，看那七个字，想着他躺台子上那一晚，嘴里那句“我妹妹推的我”。
孙警官后来跟我说，那部手机走完了鉴定，三条视频进了卷宗；当众放映那一段，倒成了最省事的部分——几百个证人，没人能再把它摁回去。
老赵下葬那天我去了，自己掏钱给烧了套纸活。他家里人少，就一个闺女，哭得站不住，我扶她出来。她问我是谁，我说，给你爸擦过脸的人。她拉着我的袖子，半天又说：“大叔说过，等陈总退休了，就带我上北边看海。他连火车票都问好了。”我说，那你就去，替他看。
月末最后一天，我值完夜班收拾化妆箱，眼前浮起一行灰白小字：收殓系统，下月播报，已刷新。
我盯着它看了两秒，伸手把化妆箱的铜扣按上。
这个月，最好一个声音都别让我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