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985大学毕业的小道士。
上午在学校完成毕业答辩，下午回道观，就发现整个道观只剩下我和瘸腿帮工老黄了。
大殿的供桌上压着一张纸，龙飞凤舞，是我师父的笔迹：
“为师南游访道，勿念。”
......
外面到底有谁啊！又走的这么干脆！
瘸腿老黄很快就接受了斗地主小组再次三缺一的事实，在道观门口的大槐树底下支起了象棋桌，招呼我过去打发时间。
斗地主我们三个各有输赢，但下象棋就没有人是我的对手了。
太阳快落山了，老黄连输九局后，终于歇了卷土重来的心思。
收拾完石桌上的象棋，老黄坐在下风口叼着焊烟开始吞云吐雾。
云雾缭绕间，老黄说起了一件怪事。
1
我的梦想很简单——就是在这座道观和我师父一起混吃等死。
等给老头养老送终后，就像他这样，收养一个孤儿，供他读书长大，回来继承道观，周而复始。
老黄的梦想更复杂点，他想趁自己还干得动，多挣一点钱，攒下来，将来留给儿孙。
所以白天给观里帮工，晚上回家做一些纸扎手艺挣外快。
老黄的老伴走得早，他打了一辈子零工，把儿子拉扯大。
儿子在城里的大公司工作，买了房，娶了媳妇，生了个乖巧可爱的闺女。
逢年过节，一家三口拎着大包小包回来看望老黄。
老黄又掏出打零工挣的钱塞给小孙女，盼她平安健康。
可最近老黄家里出了件怪事：他折的纸元宝总是莫名其妙地自燃，连带着还烧毁了不少东西。
他拿烟锅子在鞋底磕了两下，把这件事说给我听，疑心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想请我去看看门道。
我作为一个接受了高等教育的大好青年，劝他要相信科学，晚上别在房里抽烟。
老黄摆摆手，表示他从来不在做纸活的时候抽烟，笑着说我还有的学，没有继承到我师父真正的衣钵。
除了这座道观，我想不出老头还有什么衣钵需要我来继承。
2
夜晚我睡得正香，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我翻了个身，捂着耳朵不想理会，心想有什么事等我睡醒再说。
“笃——笃——笃——”
每一下都隔着差不多长的时间，持续了许久都没停。
我半张脸还埋在枕头里，闷闷骂了句：“大半夜的，赶着投胎吗……”
门外的人锲而不舍，屋内的我忍无可忍。
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摸了半天才从枕边摸到发绳，胡乱把长发拢到脑后，手腕一绕一扯，扎了个高马尾。
外袍往肩上一披，鞋也懒得提好，趿拉着就往外走。
门外的来者很奇怪，穿着一件长衫，脸色惨白，看着我半晌不说话。
“请问您找谁？”看着那张脸，我起床气都没了大半。
“云真子在吗？”门口男人的声音平淡的没有任何起伏。
老头这才离开一天，就在外面惹了这种人物？
“师父出去云游了，您有什么事改天再来吧。”我只想先糊弄过去，然后赶紧给老头打电话让他回来。
男人不依不饶：“我找他有急事。”
我心说现在你最急的事就是回去睡觉，瞧这脸色都白成啥样了。
男人不肯走，顶着他冰冷的目光，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师父的电话。
电话那头似乎很欢乐，我听到了海浪和音乐的声音，老头的夜生活好像很丰富。
跟他简单交代几句后，我打开了免提，老头的声音传了过来。
“是孙大人吧，我这几天不在，有什么事我的小徒弟可以帮忙解决。”
男人看向我：“你签合同了吗？”
合同？什么合同？
我还没搞清楚状况，老头就已经果断把我卖了。
“没事，你们跟他再签一份就行，正好他大学毕业，该参加工作了。”
我的工作就是在观里混日子。
虽然还不清楚他们说的工作是什么，但是这种半夜找上门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我不要，你赶紧回来！”我不答应，大声抗议。
“我马上要出海钓大鱼，赶不回来了，你先替为师顶一阵子吧。”老头毫不留情地挂断了电话。
我迟早把他房里的鱼竿撅折了和鱼篓一起扔到后山上去！
现在整个院里就剩我和那个男人了，我看着他的脸色不敢说话。
3
福生无量天尊，我真的见鬼了！
直到我糊里糊涂地签完合同，咬破手指按上手印，才发现眼前的这个男人竟然没有影子！
“我是地府阴阳司的鬼差，清平观是阴阳司的分支机构，历代观主都是阴阳司协管员，但是这个岗位只有一个编制，云真子还在岗，现在只能和你签订临时工合同。”
敢情我们这小道观来头还不小......
“所以需要我做什么？”我已经无力反抗，接受了这个事实。
“最近有人绕过地府开放了投胎名额，有不少小鬼跑到阳间偷纸钱去买名额，需要你去查清楚这件事。”
好家伙，人家要当皇帝最惨的开局还有一个碗。
现在居然要我一个一无所知的小道士上岗第一天，就去查一件看起来就不简单的案子。
此刻我希望这一切只是我做的的一个梦，睁开眼我还能继续在棋盘上杀老黄一个片甲不留。
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嘶——真疼，不是梦。
“所以那个人哪里来的投胎名额？”
“不知道。地府本身的投胎名额并没有减少。”
——好吧，看起来至少不是内鬼所为。
“那个人开放的名额只能用纸钱买吗？”
“其他冥物也可以，只要冥物上有活人的信仰，就可以在地府流通，通常烧给亡者的纸钱上带着生者的思念与哀悼，这种在地府是最常见的。”
——听起来更抽象了。
“偷来的纸钱也可以用吗？”
“有的纸钱上面带有制作者本身的信仰，感情浓度甚至比灵前亲人的悲恸还要重，这种的更珍贵。”
——的确，这些年跟着师父去主持白事，见惯了死者躺在灵堂，亲人们却在一旁打麻将，仿佛丧事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那个人要这么多信仰到底有什么用呢？”
“不清楚，不过只要有足够多的信仰，就能踏上仙道。”
——这真的是我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能干的活吗？
“我现在拒绝这份工作还来得及吗？”
“可以，我会让这份临时工合同作废，然后清除你关于清平观的记忆，送你去其他地方。”
——不！我哪也不去！这是我的家！
4
在这个夜晚我的世界观得到了重塑。
那个白脸长衫男推开了大门，把我带进入了一个神奇的世界，然后由我亲自锁上了这道门，把钥匙丢到了九霄云外，并表示会死心塌地留在这，哪也不愿去。
签完合同后，我能看见一些从前看不见的东西——大殿香火缭绕，一缕金光自香火顶端袅袅升起，缓缓飘向神龛，悄无声息地融进了真武大帝像的金身之中。
长衫鬼差告诉我，这就是信仰。
而我和地府签订合同后，可以看到并使用由地府提供的信仰之力。
从前跟着师傅学画符，一笔一划落在黄纸上，画的不过是样子，灵不灵全看天意。
如今有了信仰之力，指尖凭空走笔，符成即应，才算真正画出了有用的东西。
看来我的情况比开局一个碗强点，我有些乐观地想到。
男人告诉我，如果需要联系他，太阳落山时在槐树上系上一根红布，晚上他就会过来。
交代完这些，他就走了，而我现在对于这份工作还是没什么头绪。
此刻让我回去睡回笼觉也很难睡着了，我想给师父回个电话，问问他这位工龄比我长的阴阳司协管员有什么看法。
电话拨过去只有机械的提示音，说他现在不在服务区。
我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由衷地希望他今晚空军。
夜风掠过道观门前，大槐树沙沙作响，我想起了黄昏时分，老黄在槐树下和我说的那件事。
几个小时前我还在劝他相信科学，但现在看来老黄折的那些纸元宝很可能不是被他抽烟蹦出的火星点着的。
纸元宝一折一叠，折进去的，都是老黄对生活的盼头，而这些信仰正好是鬼魂购买投胎名额的硬通货。
我赶忙向老黄家赶去，到巷子口的时候，发现火已经烧起来了。
门口的火苗一蹿一蹿的，老黄正提着水桶一瘸一拐地往火上浇，嘴里骂骂咧咧。
火光里，那些被烧着的纸元宝正一缕一缕地冒出金光，全被旁边站着的一个身影吸了过去。
电光火石间，我抬手凭空画出一道符，指尖金光一闪，符成即出，把那身影钉在原地。
我顾不上看他，抄起墙角另一只水桶，冲上去帮老黄灭火。
费了好些功夫，火势终于小了些，被我用符纸定住的那个身影在一旁尖叫，我没有投过去任何眼神，只是帮着老黄把最后的火星踩灭。
老黄坐在湿漉漉的地板上，连声道谢，说要不是我帮忙，今晚他家都要烧没了。
喘了口气，他又指着地上那堆烧了一半的纸元宝，苦着脸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元宝堆在那里好好的，自己就着了。”
我没接话，走到门口，帮他把水桶放回原位，抬手凭空画了一道镇宅符，符箓无声无息地没入门楣。
老黄还在那儿低头扒拉那些烧焦的元宝，压根没往我这边看。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跟他说：“放心吧，以后不会再出这种事了。”
5
我有些羡慕一天前的自己，至少察觉不到这些鬼怪的存在，不会被这个话痨吵到。
“你这个小道士，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我快攒够的时候来，我攒够了就能去投胎，你懂不懂投胎啊，投胎就是重新做人。”
我也不知道老黄这些年对清平观的底细知道多少，但看他的样子，应该没有察觉到鬼怪的存在。
为免吓着老黄，我从头到尾都没给那个话痨鬼一个眼神。
“重新做人就能有新的身体，新的身体能吃饭、能睡觉、能打喷嚏，我打喷嚏可响了，你不知道吧？我活着的时候，喷嚏能吓人一跳。”
火灭之后，老黄家里一片狼藉。地上汪着一摊一摊的水，混着纸灰和烧焦的碎屑，踩上去黏糊糊的。
老黄弯着腰把没烧透的纸元宝往往干的地方扒拉，嘴里念叨着：“小道长，今天真是多亏了你，这要烧起来我家就没了，改天我一定去观里给真武大帝添些香火。”
那鬼就钉在边上，眼睛直勾勾盯着老黄手里那堆纸元宝，心疼得直抽气。
“哎哟，我的钱——我还没来得及吸完呢！你别扒拉了！”
我趁老黄没注意，抬手一捏，把这个话痨鬼固定到符纸上揣进兜里。
“哎？哎！怎么黑了？小道士你把我放哪了？”
“没事，老黄，人没事就好，你年纪也大了，晚上还是早些睡，少做些纸活了。”
我把手插进兜里，嘱咐了老黄几句，转身走了。
没走几步，我脚步慢了下来，心里有点拿不准。
犹豫了一下，我低头对着兜里开口：“你能进道观吗？”
兜里安静了一瞬，那鬼像是没料到我会跟他说话，随即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总算搭理我了？这么多年终于有活人跟我说话了，道观？你带我去道观干什么？我又没干坏事，没有被地府登记成恶鬼，当然能去道观。”
我心说你差点把人家房子烧了，还没做坏事吗？
“再说了，我去那干嘛？你要收了我？小道士你道行够吗？我犯什么错了？我不就吸了点元宝嘛，那元宝本来就是要烧给鬼的，我只是提前验收，你别说，那老头折的元宝真好，一个抵得上别家的三个。”
还真让他说着了，我确实没多少能耐，勉强记得几个镇宅辟邪的符箓，连个噤声咒都不会。
而且刚刚上岗，公司还没提供入职培训和老员工带教。
我还是把他带回了道观，他一路嘟嘟囔囔，进门的一瞬间，他像是有所感，反而安静了不少。
到了大殿，我把他放了出来，他四下瞅了瞅，确认自己鬼身没有危险，嘴又活了。
“行吧，比兜里强。你这地方还挺清静，就是供果不新鲜，那苹果都蔫了。”
我没有接茬。
这几天在学校忙着毕业答辩，没回观里吃供果，老头就惦记着钓鱼，苹果都浪费了，真是罪过。
他围着我转了一圈，接着念叨：“我看到你给那老头家里下了镇宅咒了，现在我虽然能进去，但是没办法干涉他的因果，点燃元宝了。”
“哎，明明再吸个两三天就能攒够了。”他很是惋惜。
我随口接了句：“攒什么？”
“信仰啊，我攒了大半年了，攒够了我就能马上去投胎了。”他得意起来。
我笑了一声：“你一个鬼，想投胎很难吗？还需要攒这些？”
他被我一激，嘴就收不住了：“嘿，这你就不知道了，老陈在地府排队摇号，摇了八十多年都没拿到一个投胎名额，我也知道这些年阳间新生儿的数量越来越少，将来投胎只会越来越难，如今好歹有了一个盼头，不然我们这些鬼漫长的鬼生也太难熬了。”
“这个投胎名额要价也不菲吧。”
“那可不！老陈当年还参加过抗日战争，去世后遗体安葬在了烈士陵园，每年都有人来祭扫，他拿这些年攒下的信仰换了个好命格，如今投胎到富贵人家去了。我没那么多信仰，想着能攒够一个名额就行了，只要来世能投胎做人，什么家世都无所谓。”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啧了一声：“说真的，我有点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活着呗。”他双手抱在胸前，感叹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刚死那会儿其实没什么感觉，真的，我还觉得挺自在，不用看人脸色，飘来飘去的。可日子一长你就明白了，鬼这东西，是停在死那一刻的。你死的时候什么样，往后就一直什么样。”
“三年、五年、十年，对我来说没区别，昨天跟今天没区别，明天跟今天也没区别，什么都不会改变，什么都不会拥有，也什么都不会失去。你不一样，你明天可能遇上个没见过的怪事，可能吃碗没吃过的面，一切都是新的。鬼除了生者的思念，什么都没了。”
这样什么都不会变的日子过了一年又一年，磨平了他们的性子，他们只剩下一个念头——投胎重新做人。
6
事情查到了这，我也不敢擅自拿主意，在职场当出头鸟是大忌，于是我决定去请示领导。
我在大殿门梁上下了一道禁锢符，嘱咐许又言——就是那个话痨鬼乖乖待在这，等晚上地府来人接他。
黄昏时分，我把红布系到了门口的槐树上，天刚黑，那个长衫鬼差就来了。
“孙大人，我找到了一个买家，现下关在大殿里。”不同于第一次见时的拘谨，我这次恭敬了许多。
长衫鬼差看了我一眼，点点头赞赏：“辛苦了，效率挺高的，不到一天的时间就找到了买家。”
他走进大殿开始审问许又言，我不敢凑上去旁听，觉得有时候知道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坐在道观门前的槐树下，仰着脸看月亮旁边的云，慢吞吞地变来变去。
过了一会，长衫鬼差带着许又言出来了，告知我对话痨鬼的处罚结果。
许又言因为多次干涉活人因果，损害活人财物，按照地府律法要被登记成为恶鬼，剥夺投胎机会，需要带上枷锁在地府改造五百年后才能重新参加摇号。
不过鉴于他认错态度良好，愿意配合地府戴罪立功，可以在这次事件结束后取消对他的处罚。
我以为这件事到现在应该跟我这个临时工没啥关系了，可是长衫鬼差并没有带走许又言，而是站在门口盯着我看了半晌，一言不发。
“我决定这件事后续还是由长春观来跟进，许又言会留下来配合你工作。”鬼差大人似乎对我抱有莫名的期待。
许又言站在后面，冲我眨了一下眼。
我学到了职场第一课：能者多劳，劳者多能，能到最后我是永动机。
“不过你只是临时工，这次的事情不简单，我建议还是叫你师父回来再继续吧。”
这我求之不得，天塌下来还是让个高的顶着吧。
亲爱的师父，该结束你的海钓生活了。
7
等长衫鬼差走后，我拨通了师父的电话，把这短短一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正好他已经出海回来，电话在服务区。
听完我的讲述，他也没想到这次的事情这么严重，知道我这半吊子怕是靠不住，果断决定回来上班救我于水火。
挂断电话，我不顾许又言抗议，把他安顿在了大殿和真武大帝作伴。
“别啊！我在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们祖师爷又不会开口说话，小道士求你了，让我和你一起住吧。”
“等你跟着祖师爷学会：‘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再出来吧。”我对他的请求不为所动。
“可我不是人啊！我是鬼！”
“我只是跟鬼差大人如实汇报了情况，他信任你才把我交给你的。”
我不再理他，正打算关上大殿门，把他和吵闹的声音一起关在里面。
忽然，殿中央忽然起了一阵风，真武大帝神像前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
就见地面的青砖缝里缓缓“长”出两个人来——师父和一个矮个子老头一前一后从地里升了上来！
许又言大喊一声：“鬼啊！”躲到了真武大帝神像后面。
矮个子老头看了他一眼，乐呵呵地说：“老朽不是鬼，是土地公，阁下才是鬼吧。”
我才刚挂电话不到五分钟，师父这么快就从海边赶回来了？这就是正式工的实力吗？
师父像是看出了我心中所想，为我解惑：“我可没那么大本事，能这么快赶回来，多亏了这位仙家相助，才能缩地成寸。”
土地公笑着摆摆手：“道长客气了，谈不上什么仙家，老朽不过是地仙，世道艰难，赚点外快罢了。”
师父抬手朝真武大帝像前的香炉虚虚一引，炉中香火上浮起一缕金色的光，凝成一小团，被他轻轻推到土地公面前。
土地公也不客气，笑眯眯地袖子一拢，那团金光便没入袖中不见了。
“多亏了道长时常关照生意，如今这年头，没什么人拜祭土地公了，香火信仰是一年比一年薄。我这把老骨头，还得为仙道百年雷劫攒点底子，不出来赚点外快，怕是熬不过去喽。”
末了冲师父拱了拱手，拐杖往地上轻轻一顿，人便淡了下去，转眼没了踪影。
土地公走后，殿里难得安静下来。
师父绕到神像后面，把许又言拎出来，冲我说：“小徒弟你可真行，才一天时间就能有这么大进展，为师可以退休了。”
我赶紧摆手：“别别别，我这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可饶了我吧。”
“我可不是死耗子，如果不是你小徒弟插手，我说不定都攒够信仰，去投胎了。”许又言在一旁忍不住插嘴。
师父又从炉中香火里捏出一团金光，塞到他身上，“怎么样，这些应该够了吧。”
许又言很是识相地谢道：“够了够了，多谢道长，您有什么吩咐。”
“当然是让你去完成交易啊，我活了几十年还没见过有人能直接让鬼去投胎的，你带我们见识见识吧。”
许又言拿出来一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末尾按着个黑色的手印。
他把纸摊在掌心，闭了闭眼，身上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那是他攒了许久的信仰，一点一点地往纸上渗。
纸面上的小楷像被水浸过似的，慢慢淡下去，最后全没了踪影。
空白的纸中央慢慢浮出两行字，像是鲜血描绘出来的：六月初七亥时三刻，临江集团总部楼顶天台。
“现在我只要能在这个时间去那，找到一个法阵，站进去，就能投胎了。”
师父接过这张纸仔细查看，我开口问道：“这张纸你是从哪弄来的？”
许又言回忆了一下：“我记得是去年中元节在鬼市上淘来的，当时有摊位在卖这个，本来没什么人信，都觉得这是骗鬼的把戏，可是听说有人真的换到了投胎名额，这张纸才金贵起来。”
他指了指末尾的那个黑色手印说道：“只要在这按下手印，就算签订了合约。”
师父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对我说：“咱们俩去年也去过，不记得了吗？”
我想起来了，去年中元节晚上，师父带着我去摆摊卖他画的符箓，赚的钱还给我买了根糖葫芦，可是我记得那天市场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人啊。
“你就记得吃了。”师父卷起那张纸，敲了敲我的脑袋。
“中元节鬼门大开，阴阳交界处会开放鬼市，只要鬼怪能维持人形，不吓着阳间的人，地府就允许他们出来交易，至于交易的内容是什么，地府从不过问。一买一卖，银货两清，事后货有问题也不能回来找摊主的麻烦。”
这样看来，当初在鬼市上卖这张纸的也不知是人是鬼了。
8
六月初七那天，我和师父提前带着许又言来到了临江集团总部的楼顶天台。
“来这么早干嘛？天都还没黑呢。”他飘在我和师父身后嘟囔。
我回过头，冲他竖起一根手指：“嘘——小声点，待会要来的人，不知是人是鬼，你说话如果被听到，可能就打草惊蛇了。”
他还想再说两句，可是师父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立刻蔫了下来，乖乖闭上了嘴。
师父绕着楼顶走了一圈，检查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确认安全后，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贴上了一张符纸。
随后站到中央，双手掐了个诀，刹那间四个方位的符纸同时一亮，黄光从纸面渗出来，连成一道复杂的阵法，接着整张符纸变得透明，阵法也随之变暗，最后慢慢没入地面，消失不见了。
“行了，这下不管是人是鬼都跑不掉了。”师父拍了拍手上的灰，带着我们躲到了水箱后面。
太阳慢慢的沉下去了，最后的一点余晖穿过楼梯间的窗户，洒在顶楼入口的台阶上。
楼梯间里先传来脚步声，一级一级，在安静的天台格外刺耳。
然后楼梯口的落日余晖渐渐的被阴影覆盖，慢慢往前伸，拉长，呈现出一个成年男人的影子。
我松了口气——是活人，有影子。
等到男人走进天台，我看清他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我看向师父，他皱着眉，轻轻的摇了摇头，示意我先不要轻举妄动。
那个男人我和师父都认识，是老黄的儿子——黄兴。
去年过年的时候，一家三口回来看望老黄，老黄带着他们来观里上香。
师父热心地留他们在观里吃饭，都是一条街上的邻居，过年就图个热闹，一家人不好推辞，大家一起在院子里落座。
席间闲话家常时，提到我正在读大学，黄兴还拉着我的手，笑着说：“小道长明年毕业了，可以来临海工作，到时候我给你内推。”
我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哦，想起来了。
“谢谢哥，您费心了，工作我就不考虑了，毕业了我就回道观。”
黄兴觉得可惜：“你一个985高材生，这么年轻就守着道观过日子？”
“没办法，我志不在此，当初是师父非逼着我好好学习，说读不好书当道士都没人要，我这才咬咬牙考了个好学校。”
师父笑骂：“你个小崽子就是懒，明明脑瓜子挺聪明的，就是不爱用。”
我回怼道：“那还不是因为您三天两头跑出去钓鱼，我要不回来替你守着，回头家没了都不知道。”
9
黄兴确实在临海集团工作，出现在这栋楼里也不奇怪。
但是现在天都快黑了，他来天台干什么？
我在心里祈祷，希望黄兴跟这件事没关系，如果他被牵扯进来，老黄盼着儿孙健康平安的愿望怕是要落空了。
可惜事与愿违。
黄兴四下张望，确认周围没人，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
他拿着纸的手微微发抖，眼眶有些泛红，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没有动。
我躲在水箱后面，离得有些远，依稀看见纸上印着一个复杂的图案。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掰断了脖子上的塑料工牌，用工牌的断口划破自己的手指。
接着他蹲下身，以指为笔，以血为墨，照着纸张上图案的样子，开始在水泥地面上作画。
他画的很慢，不太熟练，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地上的图案画的歪歪扭扭的。
慢慢的一个直径大约两米的圆形法阵一笔一笔成型，鲜血划过的地方开始冒起诡异的红光。
师父挥动衣袖，一阵劲风把黄兴掀翻在地，阻止他继续画那个诡异的阵法。
他倒在地上，撑起身子望向水箱，声音带着哭腔，喊道：“谁在那？”
我们两人一鬼走了出来，师父看了看地上即将成型的法阵，望向黄兴，开口问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迎着月光，黄兴看清了师父的脸，喃喃道：“道长......”
随后低下头，垂着脑袋不敢看师父的眼睛，右手攥着那张纸背到了身后。
“你从哪得到的这个阵法？！你知不知道画完这个，等到天一亮你就会没命的！”师父的声音带着少见的严厉。
黄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冲我们大吼：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可我又有什么办法......他答应我只要我今晚在这画完，就会给我一大笔钱！”
我有些不敢相信，这样一个和善的人怎么会为了钱做到这一步，不惜放弃自己的生命，“你为了钱连命都不要了吗？你的妻子女儿怎么办？老黄怎么办？你有想过他们吗？！”
他捂着脸，眼泪一颗一颗地往地上砸，声音还硬撑着：“我就是为了他们！如果我身体健康，如果我工作稳定，如果这世道没有这么糟，我怎么会舍得离开我深爱的家人！”
8
许又言看向黄兴的眼神有些复杂，说不上是羡慕，还是愤恨。
想到自己这些年在地府摇了那么多次都没中的名额，想到自己攒了许久的信仰就为了换一个重新来到人世的机会，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就这样被人轻易放弃。
他望向黄兴低语：“既然你这么不想活，不如就把那个法阵画完，让我站进去，完成这笔交易，正好成全了你。”
我扭过头，想让许又言闭嘴，这时候还来添什么乱，转念一想，黄兴听不见这个话痨鬼说话。
可黄兴跟他倒是心有灵犀，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的给师父磕头，声音嘶哑得不成调：“道长，我求你了，让我画完吧。我体检查出来尿毒症，被公司知道后，现在被连工作都没了，我真的需要这笔钱啊。”
师父低头看他，眉头拧成疙瘩：“你爸这会还在家折纸元宝吧，三毛钱一个，天天折到后半夜，手指头让纸边割得全是血口子，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你现在跪我？你跪错人了。”
“我知道我爸苦！可我没路了。我每个月看病的钱加上房贷都要上万块，孩子刚上小学，老婆照顾孩子没工作，我死了，这笔钱够他们今后好好活着了。”
他膝行两步，扯住师父衣角，“您跟我爸在观里处了几十年，您知道他这人要脸，不爱求人。我替他求您，今后逢年过节您和小道长多去陪陪他，他年纪大了，喜欢热闹，这些年到您观里帮工就图有个人陪他说话，晚上别让他接纸活，他眼睛这两年糊得厉害，这笔钱够他养老了……”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拉起来，跟他脸对脸：“然后呢？你死了之后让他们怎么办？拿着你的卖命钱活下去吗？！”
走到这一步，黄兴已经不愿多想，他挥开我的手，眼神发直盯着师父，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让我画完……求您让我画完……”
师父叹口气，道了一句：“痴人。”袖口一甩，一股淡香扑过来，黄兴眼皮一翻，身子软下去，歪在水泥地上。
天台静了下来。
然后有人笑了。
那声音不远不近，从四面八方压过来，说话却带客气劲儿：“道长何不成全了他？”
师父上前一步，把我护在身后，大喝一声：“什么人装神弄鬼。”
“道长误会了。”那声音还是带着笑，“在下不是鬼，至于神嘛......目前也还不是，姑且和您一样，算个苦修多年的修行人吧。”
天台角落的阴影里，暗金色的光亮了起来，一个短发国字脸的中年男人从光里走出来。
我从师父身后探出头，看了一眼，坏了，这个人我也见过。
9
我刷手机的时候，看到新闻报道过这个人，媒体喜欢称呼他“陆善人”。
给山区捐建过希望小学，在郊区建起了公益养老院。
上个月邻城下大雨遭水灾的时候，他还亲自去送过物资，淋着雨搬泡面的身影当时在短视频上爆火。
陆善人脸上笑呵呵的：“我本来想看看我的生意进行的怎么样了，没想到一到这就看到道长把人迷晕，坏了我的买卖，所以现身跟道长打声招呼。”
师父指了指地上躺着的黄兴：“生意？你管人命叫生意？”
陆善人顺着师父的手指看着黄兴，说道：“生者想死。”
又望向旁边飘着的许又言，指着他说：“死者想生。”
然后摊开手，笑道：“我只是顺其自然，做中间人，牵线搭桥的事，怎么不算生意？”
我躲在师父身后，骂了一句：“伪善！”
陆善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懒得与我这小辈计较，和师父打起了商量：“您不妨让一让，带着这位小道友离开，咱们和气生财，事成之后我给您道观添上一笔香火钱，如何？”
师父冷哼一声，抬手一道金光打出，毁了那个还未完成的法阵，直接拒绝了陆善人的提议：“道不同不相为谋。”
陆善人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扯了扯嘴角，眼神冰冷的望向我们：“不自量力，我不欲作恶，奈何你们想要螳臂当车。”
他原本是个一心向善的普通人，多年行善，修的一丝机缘，得以窥见常人不能见之事，这才知道，天地之大，众生不过一蜉蝣。
幸得上天垂怜，这一丝机缘让他有了踏入仙途的可能，让他有机会摆脱这肉体凡胎，得道成仙。
可他救助了那么多人，得到了那么多声感谢，收获的信仰不过寥寥，对于成仙之途只是沧海一粟，恐怕等到他寿终正寝，也摸不到成仙的门槛。
直到有一年中元节，他误打误撞进入了鬼市，看着一个个鬼魂捧着令他向往的信仰，四处寻找一个投胎的机会。
多年从商的他嗅到了一丝商机，回家之后，他收购了许多古籍孤本，终于翻到了这个需要鲜血绘制的阵法。
他明白，自己成仙的机会来了。
10
现在成仙之途上冒出来两个蝼蚁，没关系，除掉便是。
陆善人身边迅速凝聚出一个个暗金色的光团，光团急速收缩，压缩成一个个黄豆大小的光球。
他抬手一挥，一个个光球向师父劈面砸过来。
师父右手掐诀，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没有挪动半步，撑开一个光罩，护住了我们三人一鬼。
光球被弹开，砸向四周的矮墙，砖石掉了一地。
“我看你能挡多久！”陆善人两手一翻，身边暗金色的光球凝成了一把把利剑，直直地劈过来，光罩上出现了裂痕。
“师父......”我揪着师父的衣角，有些害怕。
师父掐着绝的右手没有放下，用左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没事，不用担心，他在自寻死路。”
“死到临头了还嘴硬！”陆善人冷笑一声。
突然，他脚底下那块水泥地亮起来，师父事先贴在四角的符纸燃起了金光，金光慢慢从四周聚拢，跟他周围暗金色的光剑一碰，嗤嗤冒白烟，一瞬间就吞噬掉了所有光剑，把他牢牢地锁在了原地。
金光圈收拢到最后一尺，陆善人嘴角还挂着笑：“道长，就凭着几张符纸也想困住我吗？”
“你出不去。”师父掐诀的右手一挥，金光又紧了一寸，“这阵叫归元阵。九九归一，你用那个阵法收了多少条人命，现在都得吐出来。”
陆善人张了张嘴，这回没说出话来，暗红光从他七窍往外涌，越涌越快。
他趴在地上，整个人像漏了气的皮球，光从他身上一层一层往外渗，吞噬者他的身体。
渐渐的，他的身子开始塌陷，衣服底下空了一截，骨头一根一根凸出来，皮肉化作一滩血水，他眼珠子还在动，身体挣扎着，张开嘴，咿咿呀呀地想要说些什么。
最后一股暗红光从他天灵盖冲出来，散了，人也没了气息。
天台又一次安静了下来，一阵夜风吹过，带着淡淡的腥味。
许又言看着地上那摊不成人形的尸体，呆呆地问：“他就这么死了吗？那我投胎怎么办？”
“道法自然，是各安其性、各遂其生，不是把众生的执念做成买卖。”师父问他：“这种方法换来的命，你愿意要吗？”
许又言看向躺在地上的黄兴，男人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之前撕心裂肺的哭声仿佛还在耳边。他想了想，摇摇头，说：“算了，还是让他好好活着吧。”
11
最后师父将那具尸体和许又言一起交给了地府，请鬼差清除了黄兴关于这件事的记忆，把他交给了老黄。
师父只是对老黄说黄兴似乎身体不适，晕倒在了道观门口，别的什么都没说。
天亮了，我和师父走在回家的路上，心中还是有些疑惑，陆善人行善积德一辈子，为什么最后落得了这样的下场。
师父告诉我：“老子说‘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辅，是解苦、度执；不敢为，是不敢乘危取利。他见生者苦，不救苦；见死者执，不度执，最终自己误入歧途。”
乱花渐欲迷人眼，人生之路太长了，很多人走着走着就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