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夫君上战场以后，
他的兄弟变得很奇怪。
一个个都恨不得直接住在谢府。
等到夫君的死讯从前线传回京城，
他们更是连伪装都懒得藏了。
干脆直接在谢府住了下来。
01
“哗啦”，浴桶之中水声翻涌，徐长渊自蒸腾的热水白雾里冒出头，身上只松松垮垮围着一条裘裤。水汽顺着他硬朗下颌线往下淌，滴落在紧实的胸膛。
我眼皮都没抬，挥挥手，语气尽量平静：“徐长渊，你给我从浴池中出来。”
男人微微垂着头，一步一步慢慢从浴池里走出来。水珠顺着肌理蜿蜒滑落，腹肌轮廓清晰分明。他往前走，直接抓起我的手，按在自己腹部。
“满满，你真的不喜欢我的身材吗？我有腹肌哦，你摸摸。”
掌心下肌肉紧绷结实，手感出乎意料的好。我没忍住，指尖轻轻捏了捏。
一声低沉的喘声贴着我的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听得我面红耳赤，心跳怦怦地撞着胸腔。
嘴上还要硬撑，刻意拉开道义作为屏障：“我们不能这样，你是谢景行的兄弟，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可我的手，迟迟舍不得挪开，诚实地暴露了心底的想法。
徐长渊指尖轻轻捏着我的耳垂，低低轻笑，嗓音裹着蛊惑：“我们满满什么时候开始心口不一了。你明明就很喜欢我的身体，不是吗？”
我猛地回过神，红着脸飞快收回手，嘴硬反驳：“我才不喜欢你这样的，谢景行的腹肌更好摸。”
徐长渊半点不恼，又往前靠近几分，温热的气息吹在我的脖颈。
“可是现在他死了，你就会最喜欢我的，满满。”
我慌忙后退一步，硬起心肠，将他赶出浴房。
真是个勾人的妖精。
我重新坐回浴桶，温热池水包裹住四肢，疲惫缓缓散开，舒服得几乎想要闭眼小憩。可只要一想到徐长渊这头蓄势待发的狼，心头那点松弛瞬间消散，只剩下头疼。
谢景行尚在人世的时候，他还懂得收敛克制。如今战场传回死讯，他再也没有半点遮掩，肆无忌惮。
我到底是何时招惹上他的？
初次相见那日，谢景行伸手扶我下马车，一道灼热滚烫的视线直直锁在我身上，是徐长渊。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藏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可当他听见我便是谢景行明媒正娶的妻子，眼底那簇明亮的火光，转瞬之间便熄灭下去。
往后他们几人时常来府中相聚，他便总爱暗戳戳撩拨我。
下棋落子，执棋的手指故意和我的指尖相撞；我下马车，他会提前站在一旁，伸手虚虚停在我身前，等着我搭上去。
这些小动作，我全都看在眼里，只觉得万般头疼。可偏偏谢景行像是眼盲一般，丝毫察觉不出自家兄弟藏起来的心思。
想到这里，我连忙从浴桶起身，拿起里衣穿上。心底依旧不踏实，腰带死死系了好几个死结，又多加一层厚实里衣，外面再披上一件厚重披风，一层又一层，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
我如今还在为谢景行守寡，万万不能做出毁掉自己名节的事情。
刚系好披风系带，门外传来徐长渊懒洋洋的声音。
“满满，要不要好哥哥帮你穿。”
我手上动作猛地一顿，立刻拔高声音呵斥：“你滚，烦死了。”
我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伸手拉开房门。
徐长渊就站在廊下，身上只穿一件极轻薄的单衣，布料松垮，隐隐能看见底下结实的轮廓。我下意识抬手捂住眼睛，可两根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悄悄分开一条缝隙，偷偷打量。
八块腹肌块块分明，身体线条流畅漂亮，光是看着，我几乎都能想象出手掌抚过时的触感。我下意识抬手擦了擦嘴角，差点流出口水。
我天生便偏爱美色。当初愿意嫁给谢景行，便是听闻他是满京城出了名的清冷禁欲将军。谁知道嫁过去之后才知晓，这人哪里是什么清冷木头，一旦动情，便热烈得不像话。
而他身边这两位出生入死的兄弟，也都是难得一见的翩翩公子，总是有意无意地引诱我。
我反复在心里面告诫自己，我是良家女子，绝不能被美色迷昏头脑，一直苦苦坚守底线。
从前我故意逗弄谢景行的时候，站在一旁的徐长渊，喉结便会不停滚动，压抑着低沉的喘息。
我偶然发现这件趣事之后，偶尔便会有意撩拨他们。谁知道玩脱了，把徐长渊撩拨得情难自抑。就算谢景行活着的时候，他都敢暗藏心思勾引我，更不要提现在。
谢景行战死沙场，徐长渊直接打着照顾兄弟遗孀的名头，堂而皇之地住进了谢府。表面上没有越界出格，可一举一动时时刻刻考验着我的自制力。
每日清晨，他都会在院子里光着膀子练剑。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淌过锁骨，一路向下浸透腹肌。
我倚在窗棂边，静静看着，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02
晨光铺满整个庭院，破空的剑声响一下，一下敲进我的耳朵里。
我本该悄悄退开，可双脚像是钉死在原地，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院中那道挺拔身影身上。
徐长渊收剑而立，抬手随意抹掉下颌滚落的汗珠。汗水顺着轮廓分明的锁骨蜿蜒向下，渗进紧实的肌理。他仿佛早就察觉到我在窗边偷看，抬眼直直望向我的方向，唇角扬起一抹带着得逞意味的笑。
“满满，看了这么久，不下来点评两句？”
被当场抓包，我心头猛地一跳，像是偷吃东西被人抓住的孩童，慌忙往后退半步，一把拉上窗帘。指尖还停留在冰凉木框之上，耳根烫得快要烧起来。
嘴上强硬，脑海里面却反复回放方才那一幅画面。
不行，不行。我是谢景行的遗孀，万万不能被这副皮囊勾得失了分寸。
我深深吸一口气，抬手抚平衣襟褶皱，打算去往后厨，看一看今日府中准备的膳食。刚走到回廊转角，一道青色身影挡在面前。
是沈砚，谢景行另一位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和张扬外放的徐长渊全然不同，气质温润斯文，一身青衫，墨发整齐束起。只是此刻那双沉静眼眸落在我身上，里面藏着化不开的缱绻情意。
“夫人。”他微微躬身，声音低沉柔和，伸手虚虚扶我一把，指尖极轻擦过我的小臂，轻得如同飘落的羽毛，可那一点触碰，却让我浑身一颤。
我连忙侧身避开，刻意拉开距离，端起端庄得体的姿态回话：“沈将军。”
他直起身，目光淡淡扫过我层层叠叠裹起来的衣衫，低低轻笑一声：“夫人何必这般防备。我与长渊，是奉景行遗愿留下来护你周全。”
这话冠冕堂皇，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我心里清楚，自从谢景行的死讯传回京城，他们口中那句“护你周全”，早就悄悄变了味道。
徐长渊是明火执仗，毫不遮掩地撩拨；沈砚则润物细无声，不动声色勾动人心。
我抿了抿唇，语气尽量坚定：“府中安稳无事，不必劳烦二位费心。再过一段时日，还请二位回到各自府邸。”
沈砚往前轻轻踏出一小步，我们之间距离瞬间拉近，清浅草木气息将我笼罩。他垂眸，视线缓缓落在我的唇瓣之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够听见。
“若是我们不想走呢？景行不在了，总得有人替他，好好照看夫人。”
我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慌忙向后退，后背直直抵在冰凉廊柱上，退无可退。
“沈砚，你别忘了，我是谢景行的妻子。”我咬着牙，刻意板起面孔，拿身份作为壁垒，隔开这份危险的暧昧。
他看着我故作镇定、强装冷静的模样，眼底笑意愈发浓重，却没有继续向前逼迫，只是轻轻抬起手，替我拂掉落在肩头的一片枯黄落叶。指尖擦过布料，若有似无扫过我的肩颈皮肤。
“我记得。”他语气慢悠悠，带着蛊惑，“可满满，人心从来不受规矩管束。”
我猛地偏过头躲开他的触碰，侧身快步从他身侧逃开，脚步带着一丝慌乱，不敢回头。
回到屋内，我紧紧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单单一个徐长渊，就已经让我招架不住，如今连一向克制的沈砚，也卸下伪装不再隐忍。
我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上一杯凉茶。冰凉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稍稍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燥热。
门外又传来熟悉脚步声，不用多想，定然又是徐长渊。
他直接推门进来，身上已经换上常服，发丝还带着尚未干透的湿气，褪去练剑时凌厉锋芒，多了几分慵懒。径直走到桌边，手肘撑住桌面，俯身朝我靠近。
“刚刚沈砚找你说了什么？”他目光牢牢锁在我的脸上，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
我抬眼，故意装作平淡无事：“不过商议府中安保事宜。”
徐长渊低笑出声，鼻尖几乎快要碰到我的额头，温热呼吸扑洒在我的脸颊。
“是吗？”他拉长语调，“我还以为，他又趁机同你说些勾人的话。满满，别总盯着旁人，看看我不好吗？”
我伸手抵在他胸膛，想要把人推开，指尖触碰到结实紧绷的肌肉，浑身又是一僵，飞快收回手，耳尖烧得通红。
“徐长渊，请你自重。”
他没有继续往前逼近，却也不肯后退分毫，就维持着俯身这个姿势，沉沉目光落在我的眉眼之间。
“自重？”他轻声重复三个字，语气带着几分委屈，“自从景行走后，我日日守在这里，只想多见你片刻，在你眼里，这便是不自重？”
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像一张细密柔软的网，一点点将我缠绕包裹，让人无处可逃。
我心头纷乱拉扯。
理智拼命在脑海呐喊，守住名节，守住作为谢景行遗孀的底线。
可心底那点贪恋美色的心思，又忍不住为眼前这副好看皮囊动摇。
我偏开视线，声音微微发颤：“你再这样，我便下逐客令了。”
徐长渊低低笑出声，缓缓直起身，却没有离开，就站在桌边静静看着我。
“好，我不逼你。”他语气松下来，带着笃定，“我可以等，慢慢来，总有一天，满满不用再拿景行当挡箭牌。”
他说完，转身慢慢走出房间，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暗流涌动，带着势在必得的执着。
屋内只剩下我一人，我抬手捂住发烫的脸颊。
这场拉扯，我好像，快要撑不住了。
03
一连几日，我刻意避开他们二人。
每日天刚亮便躲进书房看书，待到午后再去后花园赏花，掐算好时辰，等到徐长渊练剑结束、沈砚来前厅议事之前，提前回到屋中，闭门不出。
可谢府就这么大，想要完完全全躲开两个人，谈何容易。
这日午后，天空飘起绵绵细雨。空气湿润微凉，我想着后花园的海棠该落了，便带上一把油纸伞，独自往后园走。
雨丝细细密密，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我低头绕过湿漉漉的石板台阶，脚下忽然一滑，身体猛地往侧边歪过去。
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落下，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我的腰。
淡淡的墨香混着草木气息，是沈砚。
油纸伞“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上，滚落在一旁。他将我稳稳扶好，手臂却没有立刻松开，掌心隔着薄薄衣料贴在我的腰侧，温度滚烫。
“夫人小心。”沈砚的声音就在我的头顶，低低的，带着一丝紧张，“地上湿滑，怎么独自过来？”
我浑身僵硬，连忙挣扎着想站直身体：“多谢沈将军，我、我可以站稳了。”
可他的手臂，依旧虚虚圈着我，没有收回。雨水打湿他鬓边发丝，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额角，衬得他眉眼愈发温润多情。
“若是我不在，夫人今日怕是要重重摔在青石台阶上。”他微微低头，视线落在我的腰腹，“若是磕伤了，我与长渊，都没法向地下的景行交代。”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可他掌心那一点不肯挪开的温度，骗不了人。
我脸颊发烫，用力轻轻推他的胳膊：“沈砚，放手。”
他顿了顿，缓缓松开手臂，指尖却在离开我衣料的时候，极轻地蹭了一下。像是无意，又像是刻意。
我往后退开两步，弯腰捡起地上油纸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多谢。我回房了。”
我匆匆转身想要离开，身后传来沈砚的声音，轻轻飘在雨雾里：
“满满，你不必总是躲着我们。”
我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加快脚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回到屋内，我的心还砰砰跳个不停。
沈砚看似温和无害，可这份不动声色的靠近，比徐长渊直白热烈的撩拨，更让我难以招架。
我以为这件事就此翻篇，不曾想傍晚时分，徐长渊敲开我的房门。
他手里端着一个青瓷小碗，热气袅袅。
“沈砚说你在后花园险些滑倒，特意给你熬了驱寒的姜汤。”他走进来，将小碗放在桌上，眉头微微皱起，语气带着一点不悦，“下雨天还乱跑，就这么盼着出点事，好让沈砚护着你？”
我闻言抬眼，有些无奈：“我只是想去看看海棠。”
“海棠年年都会开，年年都会落，哪里比得上你自己稳妥重要。”徐长渊走到我面前，伸手，指尖几乎快要碰到我的脸颊，中途又顿住，悬在半空，没有落下来。
他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渴望，隐忍，还有一丝酸涩。
“满满，你躲得了沈砚，躲得了我吗？这偌大谢府，只要你在，我总能找到你。”
我垂眸，盯着桌上冒着热气的姜汤，低声道：“徐长渊，你们终究是外人，一直留在谢府，于理不合，于你们名声也有损。”
“外人？”徐长渊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像是被刺痛一般，轻笑一声，“景行不在，我便不想做外人。”
屋内安静下来，只有姜汤咕嘟咕嘟微弱的热气声响。
我咬了咬下唇，抬起头，鼓起勇气直视他：“人死不能复生，我是谢景行的妻子，这辈子，我都会为他守寡。你们……不要再在我身上耗费心思。”
徐长渊深深地看着我，许久，他弯腰拿起那碗姜汤，递到我面前。
“我不逼你现在就给出答案。先把姜汤喝了，别染了风寒。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放下心中枷锁的那一天。”
我犹豫片刻，伸手接过小碗。瓷碗温热，熨贴着冰凉的指尖。我小口小口喝下辛辣的姜汤，辣味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
徐长渊就站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落在我的脸上，不曾移开。
喝完，我将空碗交还给他。
他接过碗，没有立刻离开，轻声开口：“明日府里要清点景行留下的军备文书，沈砚会在前厅整理，夫人若是不愿见我们，便不要往前厅那边去。”
我点点头，低声应下。
他转身出门，走到门槛处，又回头望了我一眼，才消失在廊下。
我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边是烈火般直白热烈的徐长渊，一边是静水般暗流涌动的沈砚。
我困在谢府这座牢笼里，困在亡妻的名分之下，一边坚守底线，一边又忍不住被他们好看的皮囊与眼底的情意牵动心神。
拉扯，无休止的拉扯。
04
第二日，我谨记徐长渊叮嘱，整日都待在后院，不曾踏足前厅半步。
直到黄昏，管家匆匆过来禀报，说从前线送回来了谢景行遗留下来的一件遗物。
一把他常年随身佩戴的短刀。
我心口猛地一揪，心底那根名为亡夫的弦，骤然绷紧。
我必须去前厅看一看。
顾不得会撞见沈砚和徐长渊，我起身往前厅走去。
前厅案几之上，静静躺着那把短刀。刀鞘古朴，是我当年亲手为他打磨镶嵌的一小块玉石，还牢牢嵌在上面。
我缓步上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刀鞘，鼻尖骤然发酸。
我想起成婚之后，谢景行夜里回来，会将这把短刀放在枕边，会笑着将我揽入怀中，同我说战场上的故事。那些往日温存，一瞬间全部涌上来。
眼泪毫无预兆，顺着脸颊滑落。
身后传来两道极轻的脚步声。
徐长渊与沈砚，一同站在厅门口，静静看着我。
我没有回头，任由泪水无声往下掉。
徐长渊率先迈步走到我的身侧，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撩拨，声音低沉沙哑：“满满，想哭便哭出来，不必硬撑。”
沈砚也缓缓走近，站在我的另一边，温声道：“景行若是看见你这般，心里也会挂念。”
两个人一左一右，将我护在中间，没有过分靠近，却给我一种奇异的安稳感。
我哽咽着，指尖紧紧攥住刀鞘：“他明明答应我，打完这一仗，就回来陪我看满城海棠。”
“我们都以为，他能够活着回来。”徐长渊的声音带着一丝沉痛，往日张扬的锐气尽数褪去，“战场变故突生，他为了护住麾下士兵，断后……”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
我肩头微微颤抖，压抑许久的悲伤终于倾泻而出。
一只温热宽大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肩头，是徐长渊。他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没有半分逾矩的暧昧。
沈砚站在另一侧，安静陪着，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目光温柔落在我的身上。
这一刻，没有撩拨，没有试探，没有那些勾人心魄的暧昧。
只有三个人，共同怀念那个埋骨沙场的男人。
许久，我慢慢平复情绪，抬手擦掉脸上泪痕，转过身，看向他们二人，神色平静。
“遗物我收好。往后，多谢二位这段时日照料。”
徐长渊收回手，重新恢复往日那副带着几分不羁的模样，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心疼：“只要夫人需要，我们一直在。”
沈砚微微颔首：“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开口。”
我将短刀小心捧起，抱在怀中，转身离开前厅。
走在回廊之上，晚风拂过我的脸颊，方才翻涌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
我心里清楚，这份短暂的共情悲伤过后，那些缠绕在我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暧昧。
05
我将那柄短刀安置在卧房内的紫檀木匣子里，摆在梳妆台上最显眼的位置。
匣盖轻轻合上，“咔哒”一声，像是把过往和现在，硬生生隔成了两半。
指尖还残留着刀鞘上玉石的微凉，方才在前厅落下的泪水早已干透，可心口那股沉甸甸的闷意久久不散。谢景行的模样在脑海里浮现，他一身铠甲，归来时眼底带着温柔，笑着同我说，待战事了结，便长久留在京城陪我。
多么美好的许诺，最后埋在了漫漫黄沙之下。
我坐在床边，久久出神，连房门被人轻轻推开都未曾察觉。
“满满。”
是沈砚的声音，轻缓温润，不像徐长渊那样带着侵略感，就像一缕春风悄无声息漫进屋子。
我猛地回神，抬眼看向他，下意识挺直脊背，重新竖起心里那道防线：“沈将军，怎么进来了？”
沈砚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花茶，脚步放得极轻，缓缓走到桌边将茶杯放下。他今日一身素色长衫，墨发束玉簪，眉眼柔和，不见半分沙场武将的凌厉。
“方才见夫人抱着短刀回去，久久未曾出来，担心你太过伤怀，特意泡了安神的花茶。”他垂眸看向我，目光落在我微微泛红的眼尾，“哭久了伤神。”
我抿了抿唇，没有起身，淡淡开口：“劳沈将军费心，我无事。”
他没有立刻离开，就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声音低缓：“我与景行自少年时一同从军，他最清楚你的性子，知道你外表看着柔韧，骨子里却是个要强的，什么情绪都习惯自己扛着。”
这句话戳中了我心底最软的一处。
这些日子，府中下人表面恭敬，背地里难免窃窃私语，议论我年纪轻轻便守了寡，还有夫君的两位兄弟长留府中，流言蜚语像细密的蛛丝，缠绕在谢府上空，只是他们不敢当着我的面说。
我从不愿意在外人前流露半分脆弱，所有慌乱、心动、挣扎，全都只能独自咽下。
我垂眸，指尖摩挲着床沿布料，低声：“逝者已矣，我总得撑住谢府。”
沈砚往前踏出一小步，我们之间距离又近了几分。他没有伸手触碰我，只是目光牢牢锁住我的脸庞。
“不必时时刻刻逼着自己撑着。”他语气带着蛊惑般的温柔，“若是累了，你可以依靠我们。景行不在，我和长渊，便是你可以依靠之人。”
又是这句话。
我心头猛地一跳，抬起头，直直看向他：“沈砚，你应当明白，这份依靠，于我、于你们，都不合规矩。”
他轻轻笑了，唇角浅浅扬起，眼底缱绻不散：“规矩是人定的，人心，从来不受规矩管束。那日在后园雨里，我接住你的时候，满满，你难道心中，当真没有一丝动摇？”
我被他问得一滞，一时竟答不上话。
那日滑倒被他揽住腰肢时，那滚烫的触感，那慌乱的心跳，我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我慌忙移开视线，避开他的目光，强行板起面孔：“不过是危急之时举手相助，沈将军不必多想。”
沈砚看着我刻意逃避的模样，没有继续紧逼，只是伸手将那盏花茶推到我的面前。
“好，我不多逼你。花茶趁热喝，我先走。”
他转身向外走去，快要踏出房门的时候，脚步顿住，回头望我一眼。
“满满，长渊性子热烈，耐不住长久等待。可我不一样，我可以慢慢等，多久都无妨。”
话音落下，他悄然离开，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又只剩下我一人，桌上花茶袅袅升起淡淡的热气。我伸手捧起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可心底那股纷乱，怎么都无法平复。
沈砚这份不动声色的深情，比徐长渊直白热烈的撩拨，更让我无处躲藏。
我刚将花茶浅浅饮下几口，院外便传来熟悉的、带着几分张扬的声音。
徐长渊来了。
他大步踏进院子，径直推开门，身上还带着外面晚风的气息，眉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沈砚刚刚来找你了？”他一开口，便直奔主题，目光扫过桌上那盏花茶，眉头微微皱起，“他又同你说那些话了？”
我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他只是送安神花茶过来。”
徐长渊走到桌边，伸手，指尖轻轻摩挲杯沿，语气带着一点酸意：“他最擅长这样，温温柔柔，一点点哄你心软。满满，你别被他这副模样骗了。”
我看着他，有些无奈：“徐长渊，你们本是生死之交，何苦这样？”
“生死之交是对景行。”徐长渊抬眼，目光沉沉落在我的脸上，直白坦荡，“可在你的事情上面，我不愿意同他相让。”
他俯身，微微靠近我，温热的气息扑在我的脸颊。
“我没有沈砚那么好的耐心，一点点慢慢熬。我只想让你清楚，最先动心的那个人，是我。早在景行带你第一次入军营，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动心了。”
我浑身一震。
我从前只隐约察觉到他暗地里撩拨，却万万没想到，他的心意，竟然埋藏得那样早。
那时谢景行尚在，夫妻和睦，他将这份心思死死压在心底，只能借着聚会、下棋、搀扶的小动作，偷偷靠近我。
“你……”我喉间微微发紧，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知道这样不对，对不起景行。”徐长渊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挣扎，“可喜欢这件事，我控制不住。得知景行战死那一刻，我心里一边为兄弟悲痛，一边又生出卑劣的念头，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留在你的身边。”
这番剖白太过直白，滚烫的情绪扑面而来，让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猛地站起身，往后退开，拉开距离，稳住心神：“徐长渊，你别说了。无论如何，我是谢景行的妻子，这份身份，不会变。”
徐长渊看着我后退回避的动作，眼底光芒微微黯淡下去，却没有上前逼迫。
“我不会逼你立刻给出答复，我只是不想你一直蒙在鼓里，不知道我的心意。”他直起身，收回往前倾的身子，“天色已晚，我不继续打扰你休息。只是慢慢，别一直把我推得太远。”
他转身离开，背影不复往日的张扬，竟添上几分落寞。
我独自站在屋中，心乱如麻。
一个热烈直白，剖白心意；一个温润隐忍，许诺长久等待。
我守着亡夫的名分，像站在一条窄窄的独木桥之上，两边都是诱人却危险的深渊，稍不留神，便会坠落下去。
06
往后数日，谢府表面恢复了平静。
徐长渊不再像从前那样，故意在院子赤身练剑引诱我，可目光只要撞见我，那灼热的视线便牢牢黏在我的身上，毫不掩饰。
沈砚依旧时常寻各种各样合理的理由来见我，或是送来滋补的点心，或是拿来谢景行生前留存的书信，每一次接触，都恰到好处，分寸拿捏得极好，却总能在不经意之间，制造短暂的触碰。
今日午后，管家送来谢景行从前留在书房的一沓手札，字迹是他熟悉的笔锋。我坐在书房案前，一页一页慢慢翻看，看得入神，连脚步声靠近都没有察觉。
“夫人在看景行的手札？”
沈砚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我抬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房门口，缓步走到我的身侧，低头一同看向纸上字迹。
他站在我的身侧，距离极近，肩头几乎要挨着我的肩头。淡淡的墨香笼罩着我。
“嗯，拿过来翻看。”我微微侧过身子，想要拉开距离。
谁料手肘一动，桌边放置的砚台微微倾斜，墨汁眼看就要泼洒出来。我下意识伸手去扶，动作仓促，指尖一下子撞在砚台棱角，疼得我轻轻嘶了一声。
“小心！”
沈砚动作极快，伸手稳住砚台，另一只手顺势握住我的手指，将我受伤的指尖托在他掌心。
他的手掌带着常年握兵器生出的薄茧，触碰在我的肌肤上，触感格外清晰。
“磕到了？我看看。”他垂眸，目光落在我的指尖，轻轻翻过我的手指，查看有没有破皮，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心疼。
我的指尖被他握在掌心，浑身瞬间僵硬，血液仿佛一瞬间冲到耳尖，烧得滚烫。
“没、没事，一点小磕碰，不碍事。”我想要收回手指，轻轻挣了挣，却没有挣开。
沈砚没有用力禁锢，只是松松托着，没有立刻放手。他抬眼，视线从我的指尖移到我的脸上，目光深深。
“若是留了伤痕，可不好。”他拇指极轻，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指腹，“下次做事，不必这样着急。有我在。”
这一下触碰，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我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
我猛地用力抽回手，将手藏在衣袖之下，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声音微微发颤：“多谢沈将军，我自己处理便好。”
沈砚看着我慌乱躲闪的模样，唇角浮起浅浅笑意，没有继续纠缠，从袖袋之中取出一小罐药膏，放在案几之上。
“这是军中用来消肿的药膏，效果很好，你记得涂上。我还有事情，先行离开。”
他转身走出书房，走到门口，回头望了我一眼，才消失在回廊拐角。
我坐在椅子上，许久才慢慢平复急促的呼吸，低头看向那一小罐药膏，指尖轻轻蜷起，方才被他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我心中又开始熟悉的拉扯。
理智不停提醒我，沈砚这些举动，都是逾矩，我应当拒绝，应当远离。
可心底那点贪恋，却忍不住回味方才片刻的触碰。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拿起药膏，收进抽屉深处，没有立刻拆开。
书房外，一阵轻快脚步声传来，徐长渊出现在门口。他一眼便看见我脸上尚未褪去的红晕，眉头一挑，迈步走进来。
“沈砚刚刚又来找你了？”
我抬眼，点点头，如实回答：“他过来，一同看景行手札，方才我磕到手，他帮我扶砚台。”
徐长渊目光落在我藏起来的手上，往前一步，伸手，想要拉过我的手查看。
“手磕到哪里了，给我看看。”
我下意识将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只是小事，不必。”
他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慢慢收回来，眼底掠过一丝失落，随即又扬起一抹不羁的笑。
“也罢。只是慢慢，沈砚最擅长用这种不经意的靠近，慢慢打动你。你可别不知不觉，就松了心防。”
我有些无奈：“徐长渊，你不必总是这样提防沈砚。”
“不是提防。”徐长渊看着我，语气认真，“我只是不想，你最后选择他，而不是我。”
直白的告白，再次扑面而来。
我避开他热烈的目光，低头看向桌上谢景行的手札，轻声道：“我谁都不会选。我会一直留在谢府，替景行守好这里。”
徐长渊沉默片刻，低低笑了一声。
“好，我等着。看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他没有继续留下来打扰，转身离开书房。
偌大书房，只剩下我一个人，纸上谢景行的字迹清清楚楚，可我的心绪，早已乱得一塌糊涂。
07
日子一日日缓缓流淌，秋意越来越浓，院中树叶渐渐染上金黄，随风飘落。
府中管家来禀报，城郊谢景行的坟冢，需要派人前去修整祭扫。按照规矩，我作为遗孀，应当亲自前去。
出发那日，天色阴沉，秋风萧瑟。马车缓缓驶出京城，一路向着郊外山林而去。
徐长渊与沈砚二人，自然一同随行。他们说郊外路途偏僻，担心路上会有意外，执意跟着护卫。
马车停下，我独自走到坟前，看着那块立起的石碑，上面刻着谢景行的名字。鼻尖发酸，我缓缓屈膝，跪在坟前，拿出准备好的纸钱，一点点点燃。
青烟袅袅，随风消散在冷冷秋风之中。
“景行，我来看你了。”我轻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府中一切安好，你放心。”
身后两道身影安安静静站着，没有出声打扰，陪着我一同凭吊。
许久，纸钱燃尽，我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身，膝盖跪得发麻，身子微微一晃。
一左一右，两只手臂同时伸了过来。
徐长渊的手，沈砚的手，都停在我的身侧，都想扶我一把。
两人目光相撞，空气里仿佛燃起看不见的火花。
最后，徐长渊率先轻轻揽住我的胳膊，稳稳将我扶起来。沈砚收回手，垂在身侧，面上依旧温润，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小心些，跪久了腿麻。”徐长渊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站稳身子，轻轻挣开他的手，转头看向墓碑，低声道：“我们回去吧。”
回城路上，马车之中气氛安静，带着一丝微妙的僵持。
回到谢府，秋风一吹，我只觉得脑袋昏沉，浑身发冷，晚饭的时候没有胃口，早早便回到卧房躺下。
到了夜里，热度慢慢上来，我发起高热，迷迷糊糊之间，听见屋外焦急的说话声。
“怎么突然发热？郊外秋风寒凉，怕是受了风寒。”是沈砚沉稳的声音。
“都怪我，没有考虑周全，应当提前备好厚衣物。”徐长渊的声音带着自责。
我昏昏沉沉，眼皮沉重，无力开口。
等我稍微恢复一点意识，睁开眼，看见床边，徐长渊坐在椅子上，眼底带着疲惫，一直守着我。沈砚则出去寻大夫、抓药，来回奔走。
徐长渊见我睁眼，立刻俯身靠近，声音放轻：“满满，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我嗓子干涩沙哑，轻轻摇头：“还好……”
他伸手，手背轻轻贴在我的额头，试探温度。宽大温热的手背贴上我的额头，那触感，让我下意识微微一颤，却没有力气躲开。
“还很烫。大夫马上就过来。”他没有立刻收回手，就那样轻轻贴着，眉头紧紧皱起，“可把人吓坏了。”
不多时，沈砚带着大夫匆匆赶来。大夫诊脉，开下药方，嘱咐要按时服药，好好休养，不可再受风寒。
抓回来的药很快煎好，漆黑的药汁盛在碗里，苦气弥漫。
徐长渊端着药碗，想要喂我，沈砚轻轻开口：“长渊，我来吧，你守了大半日，先去歇息片刻。”
两人又一次无声对峙。
最后，还是徐长渊将药碗交到沈砚手中，叮嘱一句小心烫，才起身走到屋外廊下等候。
沈砚坐到床边，拿起小勺，吹凉药汁，递到我的唇边。
“来，把药喝了，烧才能退。”
我张口，将苦涩药汁一点点咽下。苦味在口腔蔓延，我下意识蹙起眉头。
沈砚看着我难受的模样，从袖中取出一块蜜饯，递到我的唇边。
“吃完含一块，压下苦味。”
我微微张口，含住蜜饯，清甜缓缓化开，冲淡嘴里的苦。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如水。
“好好休养，不要硬撑，你若是倒下，谢府，还有我和长渊，都会慌。”
我含着蜜饯，看着他，心头又是一阵熟悉的拉扯。
我生一场病，他们两人，忙前忙后，满心担忧。这份关怀，太过厚重，我不敢坦然收下，却又无法否认，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
这场病，我休养了整整三日。
这三日，徐长渊几乎日日守在院子，只要我房里有一点动静，他立刻便会知晓。沈砚则细心打理各类琐事，药材、膳食，样样安排妥当。
等我彻底退烧，能够起身出门的时候，秋风更盛，庭院之中落叶铺了薄薄一层。
我站在廊下，看着院中景色，心里清楚，这场病过后，我们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好像又薄了几分。
08
病愈之后，我刻意和他们二人保持更远距离，不再单独与其中任何一人见面，但凡交谈，尽量选在厅堂，并且留府中管家或者丫鬟在一旁伺候。
可谢府就这么大，缘分一旦缠上，哪里是我想躲开，便能躲开的。
这一日，我在厨房吩咐后厨准备冬日要储备的腊味，转身出来，在偏院的夹道，迎面撞上徐长渊。
四下无人，丫鬟被我吩咐去取东西，此刻不在身边。
夹道狭窄，我们两人距离极近，避无可避。
徐长渊看着我，眼底带着几分笑意，不再是从前那种浓烈急切，反而多了几分耐心。
“满满，最近一直在躲我们？”
我攥紧手中帕子，垂眸：“谈不上躲避，只是男女有别，应当守好分寸。”
他轻轻往前踏出一步，将我困在夹道墙壁与他之间，没有伸手触碰，只是俯身，视线落在我的脸上。
“分寸。”他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轻笑，“若是真的要讲分寸，我与沈砚，本就不该继续留在谢府。可我们，谁都不愿意走。”
我抬眼，鼓起勇气直视他：“你们应当走。长久留在这里，流言四起，于你们仕途，于我的名声，全都没有好处。”
徐长渊深深看着我的眼睛：“比起那些虚名，我更在意你。只要能看见你，流言，我不在乎。”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我慌忙移开视线，心脏砰砰直跳。
就在这时，一道平缓脚步声从夹道另一头传来。
沈砚走了过来，看见眼前景象，脚步微微一顿，面上依旧是温润从容，看不出波澜。
他缓步走到我们面前，目光落在徐长渊身上，语气平静：“长渊，不要逼迫夫人。”
徐长渊没有退让，微微侧头看向沈砚，两人目光再次交锋，空气中暗流涌动。
我趁着两人对峙的间隙，侧身从徐长渊身侧小心绕开，快步离开这条狭窄夹道，走出很远之后，才停下脚步，大口喘气。
身后没有追上来的脚步声。
我知道，他们二人不会逼我现在就给出选择，可这份悬而未决的拉扯，会日复一日，持续下去。
我回到卧房，走到梳妆台前，打开匣子，看见那柄属于谢景行的短刀静静躺在里面。
指尖抚过冰凉玉石，我闭上眼。
我想要守住作为谢景行妻子的本分，守住这份忠贞。可徐长渊热烈的奔赴，沈砚无声的陪伴，像两股温水，一点点融化我坚硬的外壳。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这场困在谢府里面，三个人之间无休止的暧昧拉扯，还远远没有到落幕。
09
我逃开夹道那片令人窒息的僵持，一路快步走回主院，直到关上房门，后背抵着冰冷木门，心跳才勉强慢慢回落。
外面秋风簌簌，吹得院中的梧桐叶簌簌作响，像是永远吹不散的躁动。
我太清楚了。
徐长渊的强势直白，沈砚的温柔步步为营。
他们一个明火执仗，一个润物无声，日日盘踞在谢府，盘踞在我平静的生活里。
我以为守住分寸、刻意避嫌、人前端正、人后克制，就能把所有暧昧掐灭在源头。
可我低估了人心，也低估了他们不肯收手的执念。
自那日风寒痊愈，我彻底改了作息。
晨起不出院门，午后不逛回廊，夜里绝不独自穿行偏院。但凡需要下人陪同，绝不与徐长渊、沈砚单独相处半分。
我把自己裹在规矩和名分的壳子里，死死困住自己。
可谢府就这么大。
他们二人，本就日日守在这里。
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
这日午后，天终于放晴，连日阴雨褪去，阳光温柔落在庭院青石上。
屋内闷得久了，我头昏沉得厉害，实在憋不住，便带着贴身丫鬟，去前院晒晒太阳。
刚踏入庭院，目光一扫，我脚步骤然顿住。
徐长渊正在院中练枪。
不同于清晨赤裸上身的肆意，今日他穿了一身玄色劲装，窄腰宽肩，衣料紧紧贴着紧实肌理，每一次抬手、刺枪、收势，骨骼线条凌厉漂亮，带着沙场沉淀的野性。
阳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汗珠顺着下颌滑落，滚入衣领。
明明隔着老远，我却莫名心口一紧，脚步钉在原地。
他余光一瞬捕捉到我的身影。
长枪骤然收势，“哐”的一声落地，震起细微尘土。
徐长渊抬眼，直直望向我，眼底瞬间褪去练武时的凛冽，染上浓烈、毫不遮掩的暖意。
他抬手，随意擦了把汗，大步朝我走来。
身后丫鬟拘谨地低下头，不敢多看。
我背脊一绷，下意识挺直腰，摆出端庄守礼的模样。
“夫人今日肯出来透气了？”
他停在我面前几步外，刻意保持了体面距离，却挡死了我所有退路。
我淡淡颔首：“连日阴雨，屋内憋闷。”
“身子刚好，别久站。”他嗓音低哑，带着刚练完武的粗粝，“风虽停了，秋阳刺眼，仔细头昏。”
明明是最寻常不过的关心话语，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处处带着私藏的温柔。
我垂眸，轻声道：“多谢徐将军关心。”
一句疏离的将军，让他眸色微微暗了暗。
他看着我层层防备、处处生分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
“满满，你这般客气，是打算这辈子，都这么跟我说话？”
我指尖微蜷，不敢抬头看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只能硬着心肠回道：“本就该如此。男女授受不亲，我身为谢家遗孀，自当守礼守分。”
“守礼？”
他轻轻重复，语气带着一丝自嘲。
“若你真的事事守礼，当初就不会偷偷看我练剑，不会被我一碰就耳根通红，不会心口不一，嘴上拒绝，身体却次次心软。”
字字戳心。
我脸色瞬间涨红，被他拆穿所有伪装，窘迫得无处遁形。
我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开口。
那些藏在规矩背后的心动、那些不敢承认的贪恋、那些无数次失控的心跳，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就在我慌乱无措之际，一道温和脚步声缓缓从回廊尽头传来。
沈砚来了。
他依旧一身青衫温润，手持一卷古籍，身姿清隽，眉眼柔和。
他远远看见我们，步伐不疾不徐，面上不见半点争风吃醋的戾气，只淡淡走来，轻声开口：
“夫人身子初愈，不宜久立吹风。”
他目光淡淡扫过徐长渊，语气平和，却自带制衡：“长渊，别总缠着夫人说话，扰她静养。”
徐长渊侧头看他，眼底掠过一丝争锋：“我不过关心她。”
“关心有度，才是分寸。”沈砚轻轻接话。
两人短短两句，看似平和，却暗藏无声较量。
我夹在他们中间，左右皆是压力，心口纷乱如麻。
一个热烈逼我破壳，一个温柔劝我松防。
一个要我直面心意，一个陪我温水煮心。
我再也待不下去，微微欠身：“二位慢聊，我先回房了。”
说完，我转身便走，脚步仓促，近乎逃离。
身后两道目光，一热一柔，牢牢黏在我的背影上，迟迟不散。
回到卧房，我瘫坐在窗边软榻上，抬手覆住发烫的脸颊。
我真的快要撑不住了。
守寡的日子明明清冷孤苦，可自从他们赖在谢府，我的日子，只剩下无尽的拉扯。
我想守忠贞，想守名节，想守着谢景行留给我的最后体面。
可我偏偏生了一副贪恋美色、易动软心的性子。
偏偏招惹了这两个，满心满眼，都只有我的人。
10
傍晚时分，后厨送来温润软糯的莲子羹。
丫鬟端进来的时候，小声回我：“夫人，这莲子羹是沈将军特意吩咐厨房熬的，说秋日燥，最是养人安神。”
我看着白瓷碗里温热的甜羹，心头轻轻一叹。
沈砚永远这般。
从不会过分逼近，从不会言语逼迫。
只会用细碎、妥帖、日复一日的温柔，慢慢浸透我的生活。
雨天送伞，寒天送暖，病时守夜，闲来送膳。
所有关怀都光明正大、有理有据，挑不出半点错处，却丝丝缕缕缠进心底。
我拿起小勺，小口喝着莲子羹，清甜入喉，却压不下心底的乱。
刚喝完，院外传来敲门声。
这次来的是徐长渊。
他没有进屋，只立在廊下，声音透过窗纸传进来，低低沉沉。
“满满，我不进去扰你。”
“只是来同你说一声，今夜起，我与沈砚轮流守夜护院。”
“近来京城不太平，有流寇余孽乱窜，景行不在，我和他，要护你岁岁安稳。”
我坐在榻上，指尖微微一颤。
他们总有无数正当理由，留在我身边。
护我周全、替景行尽责、守谢府安稳。
每一条，都光明正大，无可拒绝。
我沉默许久，隔着窗，轻轻应了一声：“多谢。”
窗外静了片刻。
而后，徐长渊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偏执与深情。
“满满，我知道你在撑。”
“你守你的忠贞，守你的名节，我不逼你，不扰你，不逼你做选择。”
“我只等。”
“等你哪天，撑累了，想有人疼，有人陪，有人不顾一切护着你。”
“我永远在。”
话音落，脚步声缓缓远去。
窗外秋风轻轻吹过，我眼眶莫名微热。
他们都太懂我。
懂我的倔强，懂我的隐忍，懂我外表端庄自持，内里孤独易碎。
夜深。
月色清浅，洒满庭院。
我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推开房门。
院中寂静，只有廊下一盏孤灯摇曳。
夜色微凉，我缓步走到庭院中央，抬头望着漫天星月。
从前谢景行在时，我夜夜安眠，心中安稳无忧。
我是被他宠大的夫人，十指不沾尘，岁岁无风霜。
他战死之后，我以为余生只剩清冷孤寂、青灯孤影、守府终老。
我从未想过，他最亲的两个兄弟，会把所有温柔、所有偏爱、所有隐忍的心意，尽数给了我。
“夜里风凉，夫人怎么出来了？”
温润男声自身后轻轻响起。
是沈砚。
他不知在暗处站了多久，一身青衫被月色浸得微凉，身姿挺拔如玉。
我回身，微微颔首：“睡不着，出来走走。”
他缓步上前，与我隔着礼貌距离并肩而立，目光望向漫天月色，声音轻柔得像晚风。
“景行从前，最爱陪你月下散步。”
我鼻尖一酸，轻轻嗯了一声。
“他走得太早。”沈砚低声道，“他没能陪你走完余生，是他毕生遗憾，也是我们的憾事。”
我垂眸，轻声：“是我命薄，留不住良人。”
“不是你命薄。”
沈砚侧头，目光落于我脸上，温柔又郑重。
“是他福浅，留不住世间最好的你。”
这句话太过逾矩，太过深情。
我心头巨震，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沈将军，慎言。”
他看着我紧绷躲闪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无奈的笑意。
“我知你怕流言，怕逾矩，怕负故人，怕乱本心。”
“我不急。”
“长渊性子急，熬不住长久克制，可我能熬。”
“我可以陪你守寡，陪你守府，陪你念着景行，陪你恪守分寸。”
“只要能留在你身边，以任何身份，我都甘愿。”
月色落在他眉眼之间，温柔得近乎缱绻。
我怔怔看着他，心口密密麻麻，又酸又软，又慌又乱。
一个热烈坦荡，甘愿背负非议，只求朝夕相伴。
一个隐忍深情，甘愿岁岁等候，不求名分，不求结果。
我何德何能，得他们二人如此倾心。
我咬着唇，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轻轻发颤：
“你们……不值得的。”
为一个亡故兄弟的妻子，背负闲话，克制心意，日日拉扯，年年煎熬。
太不值得。
沈砚望着我，轻轻摇头：
“值不值得，从来不由旁人定论，只由本心。”
11
夜风渐冷，我终究不敢久留，匆匆回了屋内。
可今夜之后，我心里那道死死筑起的防线，已经摇摇欲坠。
我依旧恪守本分，依旧人前端庄，依旧守住所有规矩。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早就不再是死水一潭。
往后日子，依旧是日复一日的暧昧拉扯。
晨起，能看见徐长渊在院中练武，身姿桀骜热烈，目光永远第一时间追随着我。
午后，总能撞见沈砚温柔等候，送茶、送书、送温补膳食，妥帖入微。
他们不争不抢，却又寸步不让。
不在明面争执，却处处暗自较量。
我依旧躲，依旧避，依旧克制。
可我开始习惯他们的存在。
习惯庭院里那道挺拔练剑的身影，习惯廊下温柔等候的青衫，习惯他们眼底独独给我的偏爱与纵容。
偶尔我失神看向徐长渊，看他汗水淋漓、意气张扬，心跳会不受控制的乱。
偶尔我与沈砚对视，看他眼底温柔缱绻、岁岁深情，心口会轻轻发软。
我一遍遍告诫自己——
我是谢景行的妻子。
我该忠贞，该守寡，该清冷自持，该无欲无念。
可人心最是不由己。
我守得住规矩，守得住名分，守得住世人眼光。
唯独守不住，一次次为他们沦陷的心动。
这日深秋午后，天光大好。
我坐在窗边翻书，风卷落叶，簌簌落在窗沿。
忽然一阵轻响，院外传来细微动静。
我抬眼望去。
徐长渊立在院中，手里拿着一支新开的秋海棠，花色艳红，开得热烈肆意。
他抬头望向我的窗，目光灼灼，直直穿透窗纸，落在我身上。
四目相对。
他没有上前，没有呼唤，只是静静站在秋风里，手持繁花，遥遥望我。
像一场无声、盛大、坦荡的告白。
我心口骤然一颤，慌忙收回目光，指尖攥紧书页，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没过片刻，房门被轻轻敲响。
是沈砚。
他端着一杯温热清茶走进来，安静放在我手边，目光落在我泛红的耳根，了然却不点破。
“长渊性子冲动，你不必局促。”
我低声：“我无事。”
沈砚垂眸看着我慌乱掩饰的模样，轻声轻叹：
“满满，别再骗自己了。”
“你躲得开人，躲不开心动。”
我猛地抬眼，怔怔看着他。
他字字温柔，却句句戳破我自欺欺人的伪装。
“你守了这么久，够了。”
“你对得起景行，对得起谢家，对得起世人所有眼光。”
“唯独对不起你自己。”
秋风穿窗而入，拂动我鬓边碎发。
我坐在原地，彻底失语。
是啊。
我守了规矩，守了忠贞，守了名节。
唯独委屈了我自己。
年少嫁入谢家，一心良配，一心一意。
夫君沙场殒命，我一夜之间成孤孀，从此青灯寂院，岁岁冷清。
我本该孤独终老，无人牵挂，无人偏爱。
可偏偏，上天让两个最深情的人，闯入我死寂的余生。
热烈如渊，温柔如砚。
两人皆为我，甘愿沉沦，甘愿克制，甘愿岁岁等候。
12
暮色沉沉，落日熔金。
我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庭院。
徐长渊早已不在院中，只剩一地落英残叶。
可我仿佛还能看见，方才他立在秋风里，持花望我的模样。
坦荡、热烈、执着、义无反顾。
廊下晚风轻动，沈砚安静立在不远处，不言不语，默默护我黄昏。
我静静望着这偌大谢府。
这里是我与谢景行成婚三年的家，是我余生要守的归宿，是我忠贞的烙印。
可如今，这里装满了不属于故人的心动。
装满了徐长渊明目张胆的偏爱。
装满了沈砚润物无声的深情。
世人皆知，谢家夫人守节贞静，清冷自持，恪守妇道。
无人知晓，这座冷清谢府里，日日上演着极致暧昧的拉扯。
我守着亡夫，他们守着我。
我困于名分，他们困于我。
无人越界，无人逼迫，无人强求结果。
我们三个人，困在一座空府，困在一段亡故的旧情里。
岁岁拉扯，日日纠缠。
我依旧是谢景行的遗孀。
这辈子，我不会改嫁，不会背弃故人，不会彻底放纵心意。
可我再也骗不了自己。
我心动了。
在无数个被偏爱、被守护、被温柔以待的日子里。
在徐长渊热烈直白的眼底。
在沈砚隐忍温柔的等候里。
我一点点，彻底沦陷。
晚风掠过庭院，温柔无声。
窗外两道身影，一烈一温，遥遥相望，又齐齐落目于我的窗前。
不问归期，不求结果。
余生漫漫。
我守我的忠贞。
他们守我的余生。
这场始于亡夫离去后的暧昧拉扯——
无疾，亦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