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好男色。
爹爹给我物色夫君时，我一眼相中一看就很行的武将谢瑾瑜。
他宽肩窄腰大长腿，偏生了一副禁欲俊美的文臣模样。
成婚半载，他性子和他脸一样冷淡，总是拒绝和我圆房。
我各种撩拨勾引想要把他拐上床，为此还特意咨询了京城万人迷。
那个钓了无数俏郎君的长公主一个劲儿笑我。
“要么他不行，要么他和你一样，爱好男色。”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他心有所属，不愿与你有肌肤之亲。”
我脸沉了下来，当晚让丫鬟把他的被褥收好送到书房。
男人来得很快，第一次没敲门径直推开。
他嗓音低沉，漆黑的瞳孔透着一丝愠怒和委屈。
“夫人，你这是何意？”
1.
我屏退左右，自顾自把睡枕挪到中间位置。
能看不能吃的玩意，还好意思质问我了？
我忍着火气，若无其事淡淡道，“近来天气炎热，两人分开歇凉快。”
谢瑾瑜盯着我脸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拂袖离开。
我望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心里没痛快，反而沉甸甸压得难受。
一直以来，我都能觉察到他的刻意疏离和不愿。
新婚夜喝合卺酒，我脸稍一靠近，他立马抽手退开，为此酒液撒了大半。
我再三暗示夫妻之事，他只说待到两情相悦，情到浓时自然发生。
就连同处一榻，都是我哭哭啼啼带威胁他才肯同意。
我当时趴在床沿，脸埋进睡枕，哭诉说他不和我睡一屋我就要回娘家住，他才沉着脸搬进来。
即便如此，谢瑾瑜就寝时会在中间放上一个玉枕，永远背对着我睡。
我一直宽慰自己，世间好东西总需要付出多点耐心。
谁曾想他就是一块冰冷石头！捂不热撩不动！
也许，他就如长公主而言，单纯的不喜我。
一想到这半年我手段尽出痴缠求欢的模样，脸上又躁又怒又委屈。
我借口散心又去了长公主府。
她半躺在花园软榻上，身边围着一圈面首，争着递酒剥葡萄。
“当初你爹中意御史家那位，你非说他文弱看着不行，人家娘子如今怀胎三月了。”
“你这样守活寡没意思，不如我替你求一封和离书，趁早换一个。”
“不必。”我怅然若失，眉眼浮着淡淡的愁。
“他除了不与我亲近，往日待我还是极好的。”
他有任何行程都会让贴身小厮提前报备，出差回来永远给我带一份当地特色的小玩意。
早起替我描眉挽发，梳头的力度不轻不重，喧寒问暖尽显温柔。
我打心底有些舍不得这些相处。
长公主一眼看透，指尖轻点，招来一位面首坐我身边。
“你既不愿，不如学我寻几个称心的养养，日子也好打发。”
我侧过头，凝着那张唇红齿白的美男脸，可耻地心动了。
尤其是，他敞开的衣襟里，露着若隐若现的肌肉。
我咽了咽口水，既然谢瑾瑜不给碰，我总不能一辈子不那个吧？
我动摇的神色被长公主看在眼里，她捂嘴轻笑了声。
“回去吧，下次再来我给你备好，包你满意。”
她说完，手摸了一把旁边男人的胸肌。
我脸一红，垂眸低低“嗯”了声。
心里那股子憋屈和难受，随之消散不少。
2.
次日醒来，我发现自己睡在床中央，腰部没有抵着硬硬凉凉的玉枕，一时恍惚。
两米大床，一个人睡太宽敞，周围全是空荡荡的位置。
许是这半年习惯了有谢瑾瑜陪睡，乍一空了，有点没反应过来。
丫鬟伺候我洗漱穿衣，来到堂屋时，谢瑾瑜已经坐到八仙桌旁等着。
他身形颀长，坐姿笔直，桌上碗筷没动，好看的眉眼往我瞥来，美如天上仙人。
我回神，心里止不住吐槽。
对着如此一张俊脸素半年，自己还真能忍！
我走到桌子另一头，屁股还没挨上凳面，就被谢瑾瑜拉起来，坐在往常离他最近的位置上。
“谢瑾瑜！你、你松手！”
我慌张扯他箍着腕骨的手臂，身子往旁边躲。
谢瑾瑜抬起我下巴，我被迫与他对视。
男人脸色依旧淡淡，“坐远了，我不便给你布菜。”
自从新婚夜他说要培养感情开始，我便变着法子让他给我做许多小事。
菜要吃他夹的，他得记住我爱吃什么不吃什么。
还要时不时到外头亲自排队买我爱吃的糕点，递到唇边喂我。
一开始，谢瑾瑜表现出不愿，笨手笨脚的。
吃的还没进到嘴里，他便先撒开了手，背到腰后。
我恼他，说再也不吃，他也无需亲自买了。
从那之后，谢瑾瑜才稳住手，老老实实伺候我吃好喝好。
可如今，不管他出于何种缘由不碰我，我们都没必要继续这种培养感情的拉扯了。
我拂开他的手，隔了一张凳子坐稳。
学着大度的妻子一般温柔，“不必，原先也不该劳烦夫君的。”
谢瑾瑜目光沉沉地打量我几秒，随后收回视线。
“嗯，想吃什么自己来，比旁人方便。”
啧，我心里嗤了声，面上不显。
他果然早就不耐烦了。
自己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我食欲大减，碗里剩了大半，谢瑾瑜轻车熟路地扒进他碗里，大口吃掉。
边关时常缺衣少食，他最见不得有人糟蹋粮食。
往常我会托腮笑盈盈地看着他吃完，以为是夫妻间甜蜜互动，如今只觉尴尬和无奈。
他擦过手，看着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的发，牵起我回房重新打理。
我张了张嘴，想拒绝，最后还是沉默着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这也是我借口培养感情强逼他做的事情之一。
每次他站我身后，手掌托起我黑发时，我就故意把身子往他下身靠。
他总是沉着脸避开，还要留意手上力度不能弄疼我。
以至于每次梳妆挽发总要折腾许久。
原先我甚爱这样逗他，可他始终不碰我……
既如此，还是别惹人厌了。
我在走廊前停下，抽回手，“这种事合该小荷来，往后便不劳烦夫君了。”
谢瑾瑜背影僵住，顿了好几秒才悠悠转身。
我不等他目光落在身上，低着头绕过他钻进卧房。
以后，都不会有打着培养感情的借口，强迫他做不愿的事，他应该松快不少。
3.
谢瑾瑜去军营练兵，我闲来无事窝在贵妃榻上，翻着小荷偷偷带进来的风月录。
长公主动作很快，她府里丫鬟进到内厅小声回话。
“谢夫人安好，殿下说找到了您要的物件，这是画像。”
丫鬟把手卷递上前。
“另外，殿下嘱咐这是新来的姿容不差，让您得空给备点穿的用的别薄待人家。”
我听得脸上一阵臊红，给了赏银让小荷赶紧把人送走。
我打开手卷，画上的男子鼻梁高挺，气质出尘，瞧久了竟有谢瑾瑜三分神似。
再往下，衣襟下露出的肌肉虽不及谢瑾瑜，但配上那张脸却十分相宜。
长公主似乎摸透了我喜好的“口味”，这人确实可以，就是不知道那方面……
我把手卷藏好，带着小荷出门购置男子可能喜爱的东西。
我第一次养面首，又不好时时打扰长公主，只好向铺子掌柜旁敲侧击地打听。
聊得投入，忘了告知府里丫鬟自己外出的事。
日暮时分才回到内院，廊柱下立着一个人影。
谢瑾瑜劲装未换，半张脸隐在阴暗里，露出来的半张浮着怒色和审视。
“夫人让我好等，今日去哪了？”
我有些心虚地避开他的直视，支支吾吾，“去，去城西街铺了。”
以往更晚回府我都试过，他从不多问。
今日却像衙门断案的大人，非要审着我逼问实情。
他脸色阴沉，正想开口追问，小荷提着几盒东西慢吞吞走来。
最上面的包装是京城有名的男子成衣铺子，露出白色衣角。
谢瑾瑜紧绷的眉眼忽然变软，嘴角甚至莫名其妙地勾了一下。
他接过小荷手里的物件，把她打发走了。
我想说那不是给他的，话到嘴边又觉不妥。
罢了，让他先帮忙提回去。
卧房里，他拿起上面的成衣，从屏风后扭捏走出来。
衣襟被饱满的胸肌撑开，薄薄的衣料贴在身上，肌肉轮廓一览无余。
“夫人，为夫穿白色好看吗？”
谢瑾瑜张开手臂，孔雀开屏似的在我面前转了一圈。
我手里的茶盏险些没端稳。
老天爷，这根本不是给他买的！
谢瑾瑜是武将，偏爱深色衣物耐脏，也更符合他杀伐利落的军人气质。
我挑白衣，是觉得画像中的男子十分适合。
又想起长公主身边的面首多是喜爱白色，这才挑的这款。
我还记得，新婚不久，长公主特地送了一件宝如蝉翼胸门大开的白衣衫。
说是增加闺房之乐的好东西。
我红着脸递给谢瑾瑜，他当时攥着，手指快把它扣烂了，最后不知被他扔到哪个犄角旮旯。
从那以后，我更不敢给他添置白色衣物，就怕又把他惹生气。
我放下茶盏，装作一切如常，“夫君，还是玄衣与你更相衬。”
说着，我站起来想要帮他把衣衫换下。
“不必。”谢瑾瑜理着领口，“就是尺寸窄了些，款式也…”
话落，我感觉他像是故意吸气把胸肌往上顶了顶，刚整好的领口再度撇到两侧。
我手未停，指尖悬在腰带上，小声开口，“夫君，白衣不适合你。”
谢瑾瑜眸中亮光暗下来，黑漆漆地盯着我脸，咬牙切齿，“那夫人以为，该适合谁？”
4.
我低头一噎，睫毛慌张心虚地眨了几下。
自己买给野男人的衣衫被正头夫君穿了，现在还嫌他穿得不好看，多少显得过分。
转念一想，眼底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娘子，对方作为夫君连圆房都不愿，我凭什么还要顾及他感受？
软磨硬泡就差把自己脱光了，他还端得一副清冷自持的模样。
每次都说感情不到，不想委屈我，一拖再拖。
我又不是女菩萨，还真能男色立于前而无动于衷？
“夫君莫要多想。”
我冷下脸，语气平淡，“今日疲累，妾身想早些歇息。”
谢瑾瑜听出我赶人的意思，方才隐忍的火气散干净，取而代之的，是茫然的怔愣和慌张。
“夫人你……”
对上我平静的眸子，他最终没说什么，换下衣衫放回软榻，走了。
我心里没有松快，那股子烦躁又缠了上来。
馋了半年的好东西，最终也不知要便宜谁。
不甘、也无奈。
小荷在门边小心翼翼探出头来，“夫人，将军脸色瞧着不太好。”
“我们要不要哄哄他？”
我让她进来给我捏肩，又让人重新上壶热茶。
“不去。”
这样就好，往后维持表面恩爱，私底下，他爱找谁找谁。
他想守身，我可不会。
打定主意，我不再烦恼谢瑾瑜的反应，早早熄灯歇下。
意外的是，睡得迷迷糊糊时，身侧黏上来一具紧实炙热的躯体。
我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拿了起来，随后放在一个硬邦邦的地方。
那底下，心脏一呼一吸般跳动着。
我手指下意识蜷了蜷，指甲轻刮过皮肉，耳边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大脑一个激灵，我猛地清醒过来。
我不敢动，男人炙热的手掌捏着我腕骨，还在继续往下。
最终，我受不住，手抖了一下。
他停下动作，把我手放在他紧实的腹肌上，嗓音喑哑，“夫人醒了？”
我口干舌燥，咽了咽口水，才小声应了。
我手臂随着他呼吸频率，起起落落。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样是在赤裸裸的勾引良家少妇！
谢瑾瑜忽然翻身，一只胳膊撑着脑袋看过来。
借着月色，我忽然发现他身上穿的，赫然是长公主送的那件！
他指尖撩开衣襟，喉结剧烈滚动，语气不自然。
“方才的不合适，那这件如何？”
“这，这个…”我吞吞吐吐，又咽了下口水。
手不听使唤，想要摸上去，脑子猛地闪过他此前拒绝我的话。
他也许只是计较我说他不适合穿白衣的话，根本不清楚穿上这件衣服代表什么。
刚泛起的旖旎顿时萎靡下去，我收回手转身背对着他。
“夫君，妾身累了，你也早些回书房歇息。”
背后安静了许久，才听见他咬牙挤出一个“好”字。
他套上外衫，动作大得刮起一阵风，步子迈得很快，带着赌气的味道。
关门时又是轻轻的，真是难懂。
没一会，谢瑾瑜去而复返。
他站在门边，没走近，“明日我休沐，夫人可有想去的地方？”
往常都是我缠着他到郊外踏青，到寺庙上香，或是在城里逛街走上一遭。
可如今，他主动开口邀约，我却没了兴致。
“明日我约了长公主殿下，夫君不便同行。”
谢瑾瑜愣住，袖子下的手攥成拳，黑暗里盯着我看了好一会。
他鼻头似哼出一声冷笑，语气比往日更沉，“好，好得很。”
脚步声远去，我转身望着门的方向，只觉今天的谢瑾瑜莫名其妙。
5.
翌日，我起得很晚。
小荷撩开帷幔时，谢瑾瑜正端坐在桌前，眼睛锁着床的方向。
眼神对视，他不避不让，直勾勾看过来。
我落了下风，被他盯得心里发怵，连忙垂下眼帘。
许是今天就要出去找野男人，心底发虚。
不等我喊小荷，谢瑾瑜拿起木梳，轻车熟路地站到我身后。
铜镜里，他脸色和动作一如既往的淡然。
只是这次，我规规矩矩地挺直腰身，不似从前，动不动就柔若无骨地朝他身下靠。
早饭过后，我让小荷备车，带上昨儿买的礼物，悄悄爬进车里。
意外的是，谢瑾瑜也在车上，四目相对，周遭的空气凝滞了。
他凝着露出来的白色衣角，上面锈有淡绿色竹子暗纹，是昨儿他试穿被我说不合适的那件。
“为夫闲来无事，送夫人一程。”
我战战兢兢地坐到旁边，总觉得他嘴里的“送我一程”像在送终。
果然，人一旦准备干坏事，看谁都风声鹤唳的。
车行了一路，往常我会拉着他叽叽喳喳讲个不停，还会故意往他怀里靠。
如今的我像只温顺安静的鹌鹑，低着头闷闷的。
只希望他不会心血来潮跟着我一块进长公主府。
原本平顺的马路突然颠了一下，我猝不及防朝前扑去。
谢瑾瑜反应迅速，张开双臂把我捞进怀里。
我鼻子撞上一堵硬邦邦的胸肌，疼得泛起泪花。
小荷撩开帘子，面色紧张，见谢瑾瑜搂着我，又识趣地退了出去。
我想推开他自个坐好，男人却不松手，反而箍得更紧。
“刚才摔得不疼？还想再摔一次？”
我手指拽着他前襟，鼻子还有隐隐约约的疼，我吸了吸鼻子，还是决定在他怀里待到目的地。
长公主府门前，小荷退到一边，谢瑾瑜亲自把我扶下马车。
那表情，谁看了都觉得他是深情的好夫君。
如果，不是能看不能吃的话。
我收回不切实际的幻想，旁边有熟人经过，感慨我们夫妻恩爱。
我垂眸，淡淡笑着，抽回手没说什么。
谢瑾瑜见我笑得疏离牵强，脸色不知怎地又沉了下来。
待人走后，他迫不及待地钻回车里。
马夫没动，朝我投来询问的目光。
我嘴角苦笑，转身和小荷进了府门。
他为什么突然生气？
是因为别人夸我和他夫妻恩爱，刺痛了他心里那根筋？
是心底藏着爱而不得，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迈过门槛，不想纠结了。
6.
沈怀安出来时，穿着我买的那套衣衫。
和谢瑾瑜的感觉截然不同，他身上更多的是偏文人的温润和清雅。
他朝我笑盈盈地走过来，我忽然感觉心跳漏了一拍，端起茶盏胡乱抿了口。
喝得太急，茶水太烫，激得我“嘶”了声，好不狼狈。
我脸更红了，第一次和人见面就这般失态，实在丢脸！
沈怀安没半分嫌弃的意思，掏出帕子，没自作主张替我擦拭，反而双手递上，说话温声细语。
“夫人擦擦吧，奴让人换些温的花茶可好？”
我呆呆点头，接过帕子时，嗅到上头还有淡淡的茉莉花香。
很好闻，和谢瑾瑜身上的皂角味道截然不同。
长公主特意看完我窘态才捂嘴从廊柱后出来，身后跟着四五个面首。
有两个我没见过，估计是最近新收进来的。
同为女子，她真的吃得好好。
我心在这一刻，不可避免地酸了。
长公主朝我抛媚眼，下巴一抬，俏皮又松弛，“如何？可合你口味？”
沈怀安明知指的是自己，脸上没半分局促，反而眼巴巴地望过来。
我绞着帕子，脸颊一片滚烫。
说不心动是假的。
原以为嫁人后能名正言顺地吃到肉，结果比婚前还惨，连看一眼小人书都得躲躲藏藏。
来之前我以为自己足够坚定，可一想到迈过这道界限，我与谢瑾瑜便再也不回去了。
心里又是一阵拧巴。
沈怀安不似别的面首，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来争宠。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身边，嘴角眼里时刻浮着笑。
我看了他一眼又匆匆收回，对方瞧着像个正经的读书郎，没那股轻佻放浪的劲。
我滋生出负罪感，总觉得不该糟践这么一个好儿郎。
沈怀安没催我，反倒长公主使劲撮合，我始终没真的下手。
最后，是沈怀安把我送出府门。
他依依不舍地倚在门后，探出半个身子，害怕被人瞧见又想多看我一眼。
“夫人，您下次还来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眼底的期盼半分没藏。
忽地，沈怀安脸色白了一瞬，有些惊慌地躲了回去。
我听见身后响起一道压抑的、冰冷的声音。
“夫人，为夫接你回家。”
我心里咯噔，转身时，小荷白着一张脸站在马夫旁，显然被吓坏了。
“夫君来得真巧……”
我挤出一个笑，怀疑他会神机妙算。
不然，总不能一直在长公主门口等她出来吧。
谢瑾瑜眼神扫过我背后关上的大门，又挪到我脸上，又沉又冷，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什么都没说，牵起我就往马车赶。
谢瑾瑜是生气了吗？
他看见沈怀安，却不提一字，到底看见了还是没有？
还有怀安身上穿的衣服……
一路无言，刚下车他便去了书房，头也不回，背影都透着骇人的气息。
我问小荷，“方才将军可问你什么了？”
小荷摇头，“没，我一出来就瞧见将军马车在外头候着，也不知等了多久。”
我叹了声，心头惴惴不安。
要不，还是和离罢。
如此，我也能安心与沈怀安一块玩耍，不必良心煎熬。
夜里，谢瑾瑜又偷偷抱着睡枕被子回来。
我压根没睡着，心情烦得很，听见门响，转头就瞧见他鬼鬼祟祟地摸到床边。
我被搂进一个温暖的怀里，心跳声入耳，静得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良久，谢瑾瑜沉声开口，“日后能否，别去殿下府邸了。”
7.
“为何？”
我忘了自己还在装睡，疑惑问出声。
谢瑾瑜搂我的力道加大，我能听见他呼吸停了一瞬，接着胸膛急促起来。
“长公主养面首，行事无拘无束，我怕她带坏你。”
“你若嫌府里闷，我日后多抽时间陪你，或者把你族中姊妹接来，陪你说说话。”
他的话，让我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我的闷，是因为吃不到肉，与旁的无关。
可这些，我说不出口。
“睡吧，日后再议。”
长公主一直是我羡慕的对象，也是交往了数年的密友，不可能因男人一句话就疏远。
谢瑾瑜听出我话中的敷衍和不耐，周身气压低了下来。
“夫人常去殿下府里，是否觉得那里面的男子比为夫好？”
“为夫穿白衣不得夫人青睐，他们穿着夫人倒看得起劲。”
“你若真喜欢，为夫也能日日那般。”
我嗅到了一股子醋味，很快又否认。
喜欢才会吃醋，可若真喜欢又怎会半年无动于衷？
说白，不过是男子的好胜心和占有欲作祟。
我摇头，坦然告知，“你做不到的。”
这次，我没喊他夫君。
和离的念头冒出来，我对维持表面的夫妻恩爱失了耐心。
“我们和离吧。”我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说了出口。
话落，箍着我腰肢的手臂明显僵了一瞬，随后缓缓放开。
良久，谢瑾瑜轻轻“嗯”了声，嗓音哑涩，“你睡吧，我回书房。”
他连床被都忘了带走，外衫悬在臂弯，步履着急落荒而逃。
我没有觉得松快，嘴里反而溢出几分苦涩。
谢瑾瑜是我遇到的最对品味的男子，日常相处也从威风凛凛的将军，调教成温柔人夫的模样。
人非草木，说一点感情没有那是假的。
我想吃肉，很想。
我不等了。
翻来覆去，我以为要失眠到天明时，却意外睡着了。
再次醒来，晨光透过纱窗照亮卧房。
说好回书房的男人，莫名其妙地又躺在身边，手臂搭在我腰上，睡着了也眉头紧锁。
我下意识放缓呼吸，往常这个时辰，他早该在堂屋候着早膳了。
我小心翼翼地拿起他手指，想把身子挪出来，谢瑾瑜一动便幽幽转醒。
漆黑的瞳仁看过来，比往日更沉。
我想起昨晚刚提和离的话，心虚无措地避开目光。
他把我搂得更紧，下巴抵在发顶上，“夫人早。”
我能听见他胸腔传来的震动和有力的心跳声，这个温热紧实的胸膛，贴着的时候真的很舒服。
他下身有异样，换做旁的男子，温香软玉在怀，早就忍不住一亲芳泽。
可他忍了半年，迟迟没有进一步的亲密举动。
我不想猜了，左右是不喜我。
兴许我是江南首富爹爹的独女，前两年又随爹爹资助镇北军二十万担粮草，他出于感激才应下婚事的吧。
越想，我便越觉得委屈。
早知如此，我应该直接学长公主一样，建个府邸买几个称心的，生个好看的娃儿继承家业。
我推开谢瑾瑜手臂坐起来，一头青丝垂下来，挡住了他的视线。
既然要和离，现在开始尽量避免接触，防止走的时候舍不得。
下一秒，谢瑾瑜动了。
他一句话没说，起身头也没回地出了卧房。
小荷端水进来时，小声嘀咕，“将军脸色很差。”
我揉着昏胀的太阳穴，叹了声，“小荷你收拾收拾，下午我们回家一趟。”
8.
“啪！”
门外一声脆响，高大的人影一下子跑了。
小荷赶紧推门查看，地上的雕花玉簪碎成几截，在阳光底下反着冷白的光。
小荷用手绢包着呈到我面前，我一眼便认出那是上等的羊脂白玉，是不久前宫里赏谢瑾瑜的。
倒没想过，能打几枚玉佩的玉石被他用来打了一支玉簪。
我望着断口处，眼神复杂。
他这又是何必呢。
“包好放起来吧。”
堂屋里，谢瑾瑜屏退了伺候的下人。
他弯着腰，亲自给我舀熬煮软烂的肉粥。
捧碗时手一歪，粥液流到手背，我大吃一惊，连忙掏出帕子给他清理。
手烫红了，谢瑾瑜乖乖坐着，半声不吭，目光直勾勾地凝着我的脸。
“怎地这般不小心。”我蹙着眉头，略显着急地低低斥道，“痛吗？”
我习惯性问这么一句，往常谢瑾瑜带伤回来，他总说皮外伤不碍事。
然而这次，他眼神专注，语气委屈，“痛的，夫人能帮为夫吹吹吗。”
我愣了一瞬，没过多猜想，唇瓣凑近轻轻呼了起来。
“夫人，下午我有同僚登门，想要尝尝江南当地的特色菜。”
爹爹怕我在夫家吃不好，特地配了几位江南名厨一块跟过来。
我点头，“好，我让他们提前备好食材。”
谢瑾瑜嘴角扯了一下，打着商量，“那夫人能否留下一起？”
“当初大婚他远在边关，无法抽身前来，这次就想见见娘子。”
他神态恳切，加之我如今顶着将军夫人的名头，的确不好拒绝。
我点头，只好把回家和爹爹商量和离一事暂且隔下。
翌日，长公主府又递了帖子，恰好碰上谢瑾瑜下值，帖子是他带进来的。
我像攥着烫手山芋，放哪都不对劲。
“夫人不展开看看？”
我哪敢啊！
我甚至怀疑这帖子是沈怀安写的，保不齐里面还有不堪入目的相思之言。
谢瑾瑜站着不走，小荷硬着头皮走进来，想接过我手里的帖子。
我推开她手，罢了，终归提了和离，看到就看到吧。
我展开宣纸，谢瑾瑜走到身侧，我没挡。
纸上只有一句——“晓看天色暮看云。”
右下角署名：怀安。
室内的气温冷了下来，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我不敢看谢瑾瑜，染着蔻丹的指甲把纸角捏得发皱。
不知过了多久，我手臂悬得发麻，他终于动了。
谢瑾瑜若无其事地走到门边，回头，“明日，我与你一起回岳父家。”
这怎么行！
我可是回去跟爹爹谈和离，他跟着去作甚？
“下次吧。”我敷衍道，“霍大哥难得来一趟京城，你陪他到城里逛逛。”
谢瑾瑜一只脚迈出门槛，风把他接下来的话吹了进来。
“夫人要与我和离，还哪来的下次。”
9.
我一噎，步子朝外挪了两下，最终没追出去。
罢了，就这样吧。
翌日，谢瑾瑜早早离开，像有意避开一般。
车里，小荷问我是否真要与将军和离。
她是自小与我一同长大的贴身大丫鬟，旁人不清楚的细节，她是知晓的。
因此，得知我动了养面首的心思，她也没多劝。
我撩开窗帘，街上人声鼎沸，首饰摊子前夫君陪着娘子的不少。
有好几个身怀六甲，男子时不时抬手扶着，神态紧张又充满怜惜。
谢瑾瑜双亲早早为国捐躯，我因此避免了被婆母催生的烦恼。
也正因如此，他能肆无忌惮地对圆房之事一拖再拖。
我放下帘子，后悔当初没听爹爹的安排，否则再过不久，我也能儿女绕膝。
再想无用，我靠着软垫，闭目养神，“小荷，你也到了该议亲的岁数。”
“可有心仪的郎君？若没有，我让爹爹替你择一门体面的。”
小荷连连摆手，“小姐，快别说这话。”
“我就想一直陪在您身边，哪也不去。”
我鼻子一酸，喉头莫名有些发紧。
罢了，没什么好催的。
横竖自己嫁得也不如意。
昨儿特地差人回家提前告知，这会爹爹推掉商务早早候在前厅。
一见我，眼眶湿润，上下打量，总疑我吃得不好哪哪都瘦了。
我扶着他到圈椅前坐下，无奈又想笑。
两家离得不远，我明明两月前才回过一趟，老父亲整得像十多年未见似的。
他朝走廊的方向看了眼，问：“姑爷没跟着一块回来？”
说起谢瑾瑜，我坐到一旁垂眸斟酌说辞。
爹爹又唠叨起生意场上的事，“之前爹爹以为谢家没公婆帮衬，他又是个性子粗的，怕待你不够细致。”
“可凡事总有两面，自从和谢家成了姻亲，那些地方官爷见了我苏家商队，那叫一个笑脸相迎啊。”
爹爹脸上满是欣慰，“爹爹虽说钱多，但商人身份终究矮人一头，我是将军岳父，这话听着就威风。”
我听着心里既酸涩又难受。
母亲生我时难产离世，爹爹既要照顾我，还要撑起家。
媒婆给他找了多少好姑娘填房，他通通不要。
如今腰缠万贯，身边始终干干净净的。
我要是说和谢瑾瑜和离，再把沈怀安养在身边，他会不会很气？
我心不在焉地陪着他唠嗑，直到太阳快下山，我才支支吾吾想要坦白。
“爹爹我—”
“老爷，小姐，姑爷来了。”
闻言，我猛地抬头，坐立难安，顿时有种准备干坏事被当场抓包的惊惶。
门外小厮通报完，谢瑾瑜穿着一身利落得体的玄衣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提礼品的下人。
他先看了我一眼，随后躬身朝爹爹行了一礼。
腰还没弯，我爹先上前接住了，笑容和蔼，朝我投来御夫有方的赞赏眼神。
我嗓子堵着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10.
毫不意外，谢瑾瑜和我睡在未出阁前的闺房里。
屋里摆设和从前一样，好看精致的玩意被我摆在显眼位置。
爹爹每天都让人打扫一遍，东西干净铮亮得反光。
谢瑾瑜第一次踏足女子闺房，有些呆地站在中央，静静打量着四周。
桌上摆着一本天下美男图谱，他拿起翻了几页，我捡来夹在里面的花瓣书签飘了下来。
那一刻，我的呼吸比那片干枯的花还轻。
他看着书里丰神俊朗、顾盼生辉的男子，各有各的风采横流，瞳仁冷了下来。
他蹲下来捡起花，把画册放回原位，什么也没问，我便也装作没看见。
夜里，半梦半醒间，身侧黏上来一团炙热沉重的火炉。
它像长了手臂，把我牢牢束缚住。
忽然一股热息喷洒在耳边锁骨，湿热柔软的缠绵触感连绵不绝。
我嘟囔着眼睛睁开一条缝，感受越发清晰了！
“谢瑾瑜你呜呜呜—”
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又猛又急的吻堵住。
我瞪大了眸子，只瞧见他模糊的脸部轮廓，以及愈发急促灼人的喘气声。
他真的是谢瑾瑜吗？
这副紧实挺壮的身躯不会错，可他怎会变成这样！
我被动承受着他的吻，脑里蹦出一个不好的念头。
该不会是爹爹想抱外孙，故意在他茶里下了虎狼之药？
那他清醒之后岂不是要怨我和爹爹？
我虽然很馋，但更怕连累家族。
男人见我迟迟不回应，止住吻，额头抵着我的，声音喑哑，“夫人在想谁？”
我胸口剧烈起伏，伸手去推他，“你先下来。”
谢瑾瑜径直把我手按在脑袋两侧，“是长公主府里叫怀安的，还是桌案上哪个俊俏的男人？”
我尝试和他讲道理，“谢瑾瑜，你现在脑子不清醒，先躺好，我让人进来给你—”
话未说完，男人又继续刚才的事，衣衫褪得很快。
我像一片孤舟在大海里沉浮，被海浪拍得快要散架。
恍惚间，听见有人在耳边呢喃。
“苏棠，你好狠的心，你居然跟我提和离。”
“你知道我这段日子忍得多辛苦，每晚只能等你睡着才敢偷偷抱你。”
“你喜欢端方斯文的，我装得不像吗？你非得找外面的野男人…”
他每说一句，我承受的力道便重上一分。
直到最后，我分不清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翌日清晨，我浑身酸痛地从床上爬起来，手指头动一下都费劲。
小荷看着我身上的痕迹，欲言又止。
我扶着腰在铜镜前坐下，脖子锁骨密密麻麻的红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更别说衣衫底下未露出来的地方。
糟了，昨晚不是春梦！
“小荷…”话刚出口，我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
小荷连忙端来茶盏，等我漱过口后又呈了一杯温的蜂蜜水。
“将军让人一直温着，就等着让小姐润润嗓子。”
我呛得捂嘴咳嗽不止，脸颊滚烫，偏谢瑾瑜这会来了。
他轻拍着我后背，弯下腰温声细语，“夫人可好些。”
我本来咳得差不多，一对上他关怀急切的眼神，喉头又痒了。
“咳咳咳——”我侧过脸，避开目光，飞快盘算如何解释昨晚之事。
但从他此刻的表现看，男人并没有生气。
“谢瑾瑜，我，我们，”我支支吾吾。
他牵起我手，轻声打断，“岳父大人还在等我们一同早膳。”
11.
我几乎把头埋进饭碗里。
爹爹眼神精得很，看见我扭捏害羞、以及谢瑾瑜一脸餍足的神态。
他露出一个了然赞赏的笑，恐怕此刻，连外孙叫什么都想好了。
真是我的亲爹啊！
我吃得战战兢兢，害怕谢瑾瑜朝爹爹发难。
然而一直到上了马车，他始终热情规矩，惹得老父亲频频称赞。
狭窄的空间里，我酝酿了许久率先开口。
毕竟，早死早超生，免得折磨人那么久。
“谢瑾瑜，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们该和离还是和离。”
这样，也不耽误他找寻真爱了。
男人原本噙着笑的眼睛，蓦地涌起狂风暴雨，他一把将我拉到跟前坐在腿上。
“苏棠，你太过分了。”他憋得眼眶通红，咬牙切齿。
我愣了一瞬，他喊我名字的时候，脑里忽地闪过昨晚的片段。
情到浓时，他说的是，“棠棠，你只能是我的。”
我意识到事情不对劲，手臂搭在他肩上，眼睛无辜地试探问道。
“谢瑾瑜，你昨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他耳尖一红，喉结上下滚动，“嗯”了声。
我清楚地看见他视线正在下移，盯着我脖子没遮严实的地方，那里露出淡淡的粉色印记。
他眼底的清明逐渐被浓烈的渴望取代，火一般炙热。
我心里产生危机感，想要从他腿上下来，结果被圈得更紧了。
“娘子，别推开我。”
“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多疼疼我好不好。”
谢瑾瑜软着语气，眼巴巴地看过来，像从前我在街上捡到的可怜小狗。
虽然吃到肉了，但该问的事还是要问。
“你不是不喜我吗？”
谢瑾瑜瞳孔不可置信地颤了一下，“我最喜欢的就是棠棠，是谁在你耳边乱嚼舌根胡说八道！”
他呼吸重了几分，看上去着急又愤怒，不似撒谎。
我也觉得做都做了，他没必要骗自己。
“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女人嘛，开了口就喜欢问到底。
更何况还是谢瑾瑜这么一个闷葫芦。
他别过脸，耳尖越来越红。
“前年，你与岳父亲自把粮草运到北边，那时候雪特别大，好多弟兄忍饥挨冻。”
我一听，眼里的亮光暗了下去。
这听着，不还是感激，哪里是因为爱。
谢瑾瑜此刻的眼神专注且温柔，像在透过我重温了那年的画面。
“我负责登记接收，你一袭红袍从车里冒出来，艳得如雪地上一团火。”
“雪花落在你睫毛上，我当时就想领你回营帐，坐着一块烤火，替你拂去雪花。”
完了，我听见自己心脏砰砰跳的声音，震耳欲聋。
谢瑾瑜说得认真细致，我找不到半点敷衍或撒谎的痕迹。
可是……
“那你为什么成婚半年都不碰我？”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羞得挪开了目光。
我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谢瑾瑜清了清嗓子，“那时候岳父说你喜爱文质彬彬的，最好是端方自持，别学武将大老粗的做派。”
他挠着后脑勺，看起来憨憨的。
“我就想着，先让你适应一段时间，等你接受我了我们再行—”
剩下的我不想再听，直接堵住他的嘴。
真是个笨蛋。
合着我以前抛媚眼给瞎子看。
谢瑾瑜很快反应过来，一手箍着我腰肢，一手按着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还真是我的好父亲，居然害我白白吃了半年的素！
他手掌摩挲着我的腰，喘气声大得吓人，“棠棠，可以吗？”
我咽了咽口水，软绵绵地趴在他肩上，昨晚折腾的腰还隐隐酸着。
“呆子，回家再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