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染厂拆除前一天，我妈卖了家里的缝纫机，拿那三百块钱，请了九个她二十六年没见过的人吃饭。
菜刚上桌，她就把一把锈剪刀放在转盘上。
“吃之前，帮我认件东西。”
剪刀一长一短，短的那半截是我爸用砂轮磨出来的。他怕我小时候拿着乱跑，特地把两个尖磨成了圆头。我五岁前那些歪七扭八的布娃娃，都是我妈用它裁的。
我伸手去拿，我妈按住了我的手腕。
“你爸死那天，船是我放的。”
包间里那台落地空调嗡嗡响。我等她把后半句说完。比如，船是她放出去找人的；或者她见水太急，放了一艘空船去试水。总归得有个后半句。
“缆绳解不开，我拿这把剪刀剪的。”
桌边一个穿白衬衣的女人站起来，碰倒了茶杯。她没擦，抓起包就走。另一个男人也跟着起身，两个人挤在门口，竟还下意识地给对方让了让。
“当时船上十个人。”我妈没看他们，“谁记得，谁就回来坐下。”
没人坐下。
最后剩下的是一个戴鸭舌帽的老头。他从进门就在剥花生，一颗一颗捻掉红衣，剥了一小碟，没吃。
“秀云，”他说，“你要说他是怎么死的，就得先说那道门是谁锁的。”
我妈说：“我锁的。”
那天我本来打算饭后带她去商场试鞋。她脚趾挤在一双旧布鞋里，第二趾的指甲顶出了个白点。我来时想过，她要说贵，我就告诉她我单位发了券。
那双鞋最后没买。散席以后，我把我妈带回家，给她热了一碗饭。我问她要不要吃，她说吃。她吃得很慢，我坐在对面，看着她把夹不起来的一片青菜拨到碗边。
“是你把他留在岸上的？”
她把青菜夹起来，吃了。
“是。”
“那二十六年，你怎么一个字都没说？”
她想了半天，说：“刚开始怕你问。后来有时候盼着你问。你真问了，我又想，能拖到明天就拖到明天。”
我说：“我问过。你忘了。”
她筷子停住了。
我十二岁那年，学校要求填家庭情况表。我拿着表问她，爸到底是怎么死的，老师不让只填一个“亡”。她当时在踩缝纫机，没抬头，说，你就填落水。后来我又问，别人为什么说他偷船。她一脚踩下去，缝到布沿外，针扎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她把手指塞进嘴里。等血止住，叫我把表拿给她，说她来填。
我第二天交上去的那张表，死亡原因那一栏是空的。
二
拆除的围挡已经立起来了，门卫老高收了我两盒烟，准我在天黑前进去一趟。
“拆的是红楼和临江的装卸台，档案早清走了。你要找旧东西，去趟社区，他们在做厂史展，拿了不少。”
我没找档案。我从小在那片长大，知道红楼二楼有一道铁门。门外是沿墙搭的石阶，原来是给装卸工下码头走的。另一头的正门连着厂院，地势低，那一年洪水先从正门灌进去。
铁门还在。门轴烂掉一边，门板歪着，露出一道够人侧身穿过的缝。门闩底下有个焊断了的铁环，断口锈比旁边浅，像戴久了戒指的人，摘了以后留着一圈白皮。
我妈那时候是杂工，给染缸加水，给布匹打包，谁去厕所就顶谁的班。染厂开始欠工资以后，管生产的郭主任领了一批私活，晚上招附近的人来做，工钱一天一结。没有名册，拿布头当工牌，一人发一截，干完了交回来领钱。为防人提早走，也防布被带出去，临江的门一直从外面拴着链子。我妈领了每晚多两块钱的活，负责收布头、开关门。
那天她要去接我。我爸下了白班，在门房等她换手。她在饭后告诉我，她把钥匙交给了郭主任，因为对方答应做完最后一匹就散。郭主任后来从正门出去接货，走时钥匙还在兜里。
我拿手机拍下铁环和石阶，正要走，看见窗洞底下还有一截木头。它斜斜插进墙里，伸出去的部分朽成了几层薄片。墙上原先应该还有好几根，托着装卸用的雨棚。如今只剩这一根。顺着它指的方向往下看，就是当年泊船的石柱。
小时候我来找爸，总从那根柱子跳到他船上。他把我抱下来，说，腿不能放在船跟岸中间。我问夹到了怎么办。他说，那就要变成一根很短很短的腿。怕我不信，还捏着我的裤腿往上卷，卷到膝盖，说，喏，就这么短。
我蹲在墙边，给我妈打电话，问她缆绳是拴在哪里的。
“台阶顶上，铁环旁边那个石柱。上水的时候，把船拖到上面来了。”
“爸落水，是因为船离岸，他跳空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先回来。”
“你再说一次‘你先回来’，我这辈子都不问了。”
她没挂。那头有个不锈钢盆在转，从响到轻，再到一点也听不见。
“我看见他两只手都扒到船沿了。”她说，“我看着别人把他的手掰开的。”
三
戴鸭舌帽的老头叫梁有福。当年他就在船上。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修鞋铺门口，把一只雨靴沿漏水的地方剪开。
他说：“你妈让你来的？”
“她说有人把我爸的手掰开了。”
他拿锉刀来回蹭那块橡胶。蹭够了，吹一口，碎屑落到他膝盖上。
“她有没有看清是谁？”
“你想我看清是谁？”
他把雨靴翻过来，看里面磨透的那一块，过一会儿才说：“是我。”
我原先在路上演练过这场见面。碰到矢口否认的，我就问他为什么跑；碰到吓破胆的，我就一步一步往下套。我没想过会有人一开口就认。我把手放进外套口袋，握住手机，尽量让自己站得稳一点。
“用哪只手？”
他看了我一眼。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我甚至在等他伸出一只手给我看，好叫我有一样具体的东西可以恨。
“他先抓着船左边。我伸手去拉，他冲我摇头。他说把孩子往中间挪。船偏得厉害，一边就快吃水了。”
“所以你推他下去？”
“我把他手拿开了。他叫我拿的。他右手受过伤，使不上劲，左手的指头反倒扣得紧，一根一根才松开。”梁有福停了一下，“后来我常想，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叫我松手。有时候我觉得我听见了，有时候我想，是我自己想听见。”
隔壁卖卤菜的把塑料帘子掀起来，喊他今天还要不要鸭脖。他没答应。那人又喊一次，他才说，留一个，少放辣。
我问船上另外的人呢。
“水把我们送进了下游的果园。那里地高，苹果树还露着半截，船撞上树就停了。我们下来以后，两个人去找人，其他人散了。有人光着脚，有人从树枝上往上爬，把裤子扯破了。”他把两只手按在大腿上，“第二天我去医院找你爸，没找着。船上有两个大人我叫得出名字，还记得有个孩子，我不知道姓什么。”
“报过警吗？你们就这么散了？”
“有人去厂里问过。姓郭的说那船是你爸擅自开走的，厂里把船的损失都先垫了，谁要说那天在厂里，谁就得把怎么进去的说清楚。那些布是用厂里机器做的私活。大家都只想拿几十块工钱，谁敢跟这事沾边。”
“你也就没说。”
他点头。
我盯着他脚边那只雨靴。它的主人一定交代过是哪里漏水的，他用一根粉笔给那个地方画了圈。
“你今天为什么说？”
他掀开身边的帆布包，抽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社区寄来的厂史展开幕邀请，背面是展板小样。那一年的照片上有六个人，郭主任站在中间，举着一面旗。照片下面写着：洪水围困厂区，郭成林组织转移群众十人，无一伤亡。
“前两天你妈拿了这个来。她说老楼可以拆，这句话得撤。她说要是没人去撤，她就先说自己锁的门。”
我把那张纸叠好还给他。
“她确实说了。你们一个都没留下。”
梁有福从钉鞋用的矮凳底下摸出一张卡片，翻过来，上面用铅笔写了三个电话号码，有一个写了两遍，第二遍比第一遍端正。
“我留了这些。你能找到照片上那个姓郭的？”
我说能。
他低头把雨靴往撑子上套，套不进去，换了另一只手。
“那你问问他，”他说，“他坐的是哪一条船。”
四
郭成林住在厂区改成的养老公寓里。开门的是他女儿郭莉，比我大四岁。她小时候练过一年小提琴，琴盒放在肩上太长，每次过厂门都要侧身。我爸有一次用木料给她锯了个小凳，叫她把琴盒横着放，省得底下碰坏。
她没认出我。我报了我爸的名字，她侧身让我进门。
屋里电视在播菜谱。郭成林戴着助听器，听不见电视之外的声音。郭莉把声音关了，趴在他耳边说，爸，陆平的女儿。
“陆平？”郭成林朝我看过来，“你爸会补锅。那时候食堂有一口那么大的锅，都说扔了算了。他给补上，吃了三年饭。”
我把展板小样打开，放到他膝盖上。
“这十个人，你认得几个？”
他没摸那张纸，问郭莉：“你给客人倒茶没有？”
郭莉说倒了。茶确实在桌上，没人喝。
他转回来，给我讲那年水多大。二车间的布卷一匹一匹漂出来，冲到桥底下，远看像一根根剥了皮的木头。全厂断电，几个人借着车灯往外跑，有一辆车熄了火，就被人推回坡上。我听着，等他说到船。说完以后，他伸手要拿茶，杯盖和杯口磕了两下。
“船上的人我找着了。”我说，“他们说没看见你。”
他望向女儿。郭莉把杯子接了过去。
“展板是我做的。”她说，“社区问厂里有没有抗洪的东西，我找到了旧厂报。我小时候的作业上还写过这事，我一直以为是真的。”
“所以你爸没有救人？”
她没有替他答。她把那张纸摆平，问：“爸，船上真有十个人？”
“你们一定要在这儿问？”
那句话他说得比前面每一句都清楚。
我说：“不在这儿也行。明天揭展板的时候，我妈就在那儿。她会说是她锁的门、剪的绳，船上下来十个，她男人没回来。你愿意去听，也行。”
郭莉把她爸面前那口水拿开了。他手还举着，半天才放回膝盖。
“救出来十个人是有的，”他说，“我没看见怎么救的。我回去的时候船已经没了。”
我问：“你拿钥匙去哪儿了？”
他一下子抬起头。
“我当时知道要涨水。我去让货车别开下来了，那条坡下去，车就掉头不了。”他说，“你妈追过我，喊钥匙。我说在门房，喊完才想起来，钥匙在我裤兜里。我往回走的时候，院墙倒了一段，正门回不去。我从另一头绕，绕到红楼，看见楼下缆桩空了。”
“那你后来为什么说是我爸偷的船？”
“我没说他偷。我说他没请示就开船。”
我从钱包夹层里抽出一张小纸片。那是我妈拿来垫针线盒底的扣款收据。我在家里见过不止一次，那天出门前顺手带上了。船只损失三百二十块，从我爸最后一笔应发工资里扣掉了。收据右下角，郭成林三个字写得很小，成字最后一点，点到了红章外面。
我把纸片放在那张展板小样旁边。
“他要是能请示，我今天也不用来这一趟。”
我站起来。郭莉送我到门口，问我妈明天几点到。
“你要来拦她？”
她在裤子上抹了抹手。那双手原本是干的。
“我得知道几点以前把板子撤下来。”
五
回家时，我妈蹲在厨房，把几个已经用过的药盒拆开，压平，拿线一捆。她嫌垃圾站按斤收纸不划算，总得攒一捆才去。
我把收据放到她手边。她瞥了一眼，伸出手指去压卷起来的边。
“你当年真让他们扣了？”
“没拿到过，哪来的让不让。”她说，“本来就欠着你爸三个月工资。”
“你说去接我，那时候我在哪儿？”
“你在你姑家睡觉。我出去以前，把你的凉鞋挂在门边，叫你姑第二天记得拿。”
她用捆药盒剩下的一小截线，在桌面上摆了道弯。线这头是船，线那头是石柱。她拿两个药盒充石柱和红楼，拿盐罐充坍掉的雨棚。
水进院子时，夜班的人先往正门跑，跑到楼梯拐角，发现一楼只剩扶手露在外面，只好折回二楼。他们搬凳子砸铁门，砸了几下，雨棚上落下来几颗螺丝。我爸从装卸台爬上来，叫里面的人离门远些，找了根撬棍，半天才把焊在门板上的扣环撬掉。
十个人挤出来，有人说往屋顶爬。那幢楼还没漫到二层，照理说待在楼上也许能等到救援。可楼前的墙已经倒了，红楼半面墙正对着水打来的方向，门边的砖在掉。装卸台上停着我爸平时运料的小船。我爸把船拽到石阶顶上，招呼能走的先扶走不动的。我妈赶回来时，他站在最高一级石阶上，两条胳膊张着，叫船上的人往中间挪。
“第十个是谁？”我问。
“我不认识。女的，怀里抱了个姑娘。姑娘不肯上，脚钩着铁栏杆。她妈一根一根把她脚趾头从栏杆上掰下来的。”
姑娘的妈是第十个。她一松手，背后有人拉她进船。我爸让最后上船的人趴下，留个空给他。他正要跨过去，外头传来一声闷响。上游漂来一团东西，像是散了架的木架子，撞在半截雨棚上。雨棚一角被掀起来，落下去时勾住了缆绳，长木梁往水里倒，拽得船头猛地一沉。绳结让水勒得解不开了。
我妈站在石柱背后，离绳最近。她摸了摸身上的围裙，找出了剪刀。她说她原来以为，剪刀碰上绳会响一下，其实绳一股一股地断，听着像很近的地方有人在撕布。
“你当时看到爸上船了？”
“我看见他的脚踩出去。”她说，“我以为只差这一步。”
绳断的时候，船尾被水打得打横，撞在石阶上。他那只脚踩的地方已经没有船了。他手抓住船边，腰以下在水里，脚找不着台阶。船上的人一拥过来拉，船朝那边倾，水一下就进去了。
“我喊老梁，你把他弄上去。”我妈说，“喊了两遍。第二遍我听见你爸叫老梁，他说，别往这边站。”
“他到底有没有叫梁师傅松手？”
“我没听见。”她把代表绳子的线拈起来，绕在食指上，“我只看见老梁低下头，抓住你爸的手指头。我想下去，脚一碰水，人就倒了。两手抱住石柱，才没被带走。”
船从眼前过去以后，她在石柱后面待了很久。她记得船头上绑的那块红布，一会儿还能看见，一会儿看不见。后来有人从红楼窗口把她拖进去，她手上还握着剪刀，问那人，帮我看看，他是不是在船上。
我问她：“你后来为什么一直留着这把剪刀？”
“那阵子不能开工，厂里的人也散了。我得找活干。上哪再买一把剪刀去？”
她把线从手上松下来，伸出掌心。那根线在她指头上勒出一道很浅的痕。
“我用它给你改过校服，给楼下小孩做过寿衣，也给隔壁大姐家做过结婚穿的裙子。中间它钝了几回，我拿去磨。最后一次，磨刀的人问我，怎么一把剪刀两个刃不一样长。我张嘴要说，孩子她爸磨的。后来想，他死那天我就拿的它。怎么偏偏就用它吃了二十六年饭。”
她把线收进那捆废纸里，蹲下去重新打结。结打得小，留不出一点线头。
“妈，”我说，“你当时也可以不剪。”
她抬头看我。
“等爸上去。就等一小会儿。”
她说：“我知道。我也这么想了二十六年。”
六
那天夜里快十一点，白衬衣的女人给我打来电话。她说她姓许，饭桌上没来得及和我打招呼。
我说：“你在门口站过两次，第二次已经要回来了。为什么最后还是走了？”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当然记得。那时候我妈拿着公筷，想把第一块鱼肚子夹给她。公筷举在桌子上，等她把门拉开，才放回筷架上。
她叫我到江边一家药店来。店已经打烊，门口还坐着人，拿手机给她照亮。是她母亲。老人头发梳得很整齐，外面罩一件薄雨衣，袖子卷了两截。我一看见她就知道，她们是我妈刚说过的那对母女。老人搂女儿腰的样子，像雨衣下面还有一片水在涌。
“我妈一直以为死的是那个开船救我们的叔叔。”许姐说，“我从小听她念叨，后来我在厂报上看过郭主任的照片，就说你看，人家还好好的。说了她也不信。我以为她吓糊涂了。”
老人听得见。她把手机从女儿手里拿下来，亮光倒过来，照得她眼睛睁不开。她说：“姓郭的脸上没有那么大一块疤。”
我爸右边眉毛中间确实断了一块。年轻时被飞起来的铁皮刮的，给我上药的时候总撩开额头给我看，说你看爸伤得重不重，还不是好好的。
“船要翻的时候，他托了我家孩子一下。你听明白，我说的是他已经在水里了。”老人把手抬到自己的胸口，“孩子滑到船边，胳膊和脑袋出去了，他有只手松开船沿，托着她胳肢窝，把她往回搡。我趴过去，拉住孩子的衣服。有福就在我旁边。后头几个人说船要翻，让我们往里缩。那会儿我没看见他另一只手怎么松的。”
她说完了，等了一会儿又问我：“他当时身上穿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一个蓝背心，外面没穿别的。水凉得很。我这么些年一到下雨还要加件衣服，想着他也没穿够。”
许姐低着头给她往下拽卷起来的袖子。袖口底下露出小小一块灰斑，抻平了还能看见。
我问她为什么没去找我们。老人说水退后去过，进厂先见到戴红袖章的，以为是管事的，问那个姓陆的船工在哪里。人家说厂里没有这个工种。她不知道我爸白天在锅炉房帮工，运布只是大家谁腾得开手谁去，船钥匙挂在门房，一共三把。
“我就去码头问。有人说船工姓陆，船被他开丢了，可能躲到外头去了。我没钱坐车，又带着孩子，问了几天，回家了。”
我说：“我妈那阵子在医院。大腿上缝了七针。”
老人问：“那你们有没有怪我？”
我想了一会儿。我可以告诉她没有，让她今天回去睡得好一点。可我头一个想怪的就是她怀里那个小孩。我怪她脚要勾栏杆，怪她不会游泳。我已经知道那时她只有六岁，知道这些都不是她能选的，还是有那么一阵在想，如果换成一个懂事一点的小孩，我爸可能就回来了。
“你有空去跟我妈说，”我最后只说了这句，“我妈到今天还不知道，是谁被她救上来了。”
许姐搀老人站起来。老人起到一半，许姐忽然松了松手，从药店门口拖出一张塑料椅，扶她坐下。
“你等一会儿。”她说，“我今晚就去。”
七
第二天我妈去厂史展，穿的是那双顶脚的布鞋。她把剪刀装在手提袋里，走几步，袋子就打一下腿。许姐和她母亲昨晚在我家坐到一点多。三个人说了些什么，我不知道。我烧了三壶水，最后一壶谁也没喝。
展厅搭在老澡堂里，门口是换鞋的长凳。郭莉早到了，正把一块展板从铁架上往下卸。展板是硬泡沫做的，她一个人夹在腋下，过门时横着过不去，侧了侧身。
郭成林坐在长凳尽头。他穿一双很新的皮鞋，鞋面上有水，好像有人刚用湿布替他擦过。他看见我们站起来，起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我妈问：“还有那张老报纸吗？”
郭莉说有，夹在展品册里。她翻到那页，给我妈看重新扫描的影印件。报纸最下面有个豆腐块，记了两条消息，一条讲生产自救，一条讲郭主任转移受困群众。第二条的末尾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另有职工陆平擅自用船，迄今下落不明。
我妈把那行字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那时候你不是说，没有在报上写他？”她抬头问郭成林。
郭成林看了一眼女儿。郭莉没吭声。
“我去码头找过他。”他说，“船漂下去第二天，我和几个门房找了半夜。我们找着他一只鞋，你说不是他的。”
“鞋不是他的。”我妈说，“那个鞋后跟是好的。他左鞋后跟有个洞。”
郭成林把腿挪了一下，像那只烂了后跟的鞋就摆在他脚边。
一阵风从门口进来，吹得澡堂墙上原来挂锁的铁钩一齐响。梁有福拎着一袋早饭来了。他一路小跑，袋子里的豆浆撒出来一点，烫了手。他问，是不是人都齐了。我说还没。他一摸口袋，把一张折好的纸交给我。
纸上写着洪水当天他在染厂干什么，怎么出来，什么时候上的船。最后一行是：陆平落水后，我掰开了他握住船沿的手。当时船在进水，我记不清他有没有让我这么做。
“这一句我写了好几遍。”梁有福指着那行字，“你要是觉得不该这么写，我再写。”
我妈接过纸，把折痕压平。
“你记不清就写记不清。咱们已经有一块板子是瞎编的了。”
郭莉把展品册合上，去里面搬了张桌子，又拿了几把椅子出来。她说社区负责整理旧厂资料的人十点钟到，可以先坐下，把各人亲眼见过的事分别写下来。她给每个人倒水，倒到她爸面前，郭成林伸手去接，没接稳。她扶住杯底，等他自己捧牢，才把手松开。
我妈坐在第一把椅子上。她不会写“缆”，来问我。我撕下一张便签写给她。她照着写了两次，第一次写得太大，占了两格，第二次总算把它挤进一格。轮到郭成林时，他在纸顶上先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了才说：“厂报那篇，稿子是我给的。我会写上去。”
有人来问撤掉的展板什么时候补回来。郭莉说要等核对，先空着。那人往屋里看了看，以为有什么展品正在修，嘱咐大家小心别踩翻地上的水桶，就走了。
我爸的名字当天没有挂上墙。我以为我会着急，坐在那里，听到我妈把“缆绳”两个字一个一个念出来，才发现我愿意等一等。我想要一份过几年还能拿给别人看的东西。里面要有没看见的地方、记不清的地方，也要有亲眼看见了、却到今天才肯写下来的地方。
走出澡堂时，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响。红楼已经拆到二层，装卸台还剩半面。工人站在护栏后面，挥手让我们别过去。
我妈隔着护栏往那边望了望。
“今年水浅，”她说，“石柱子还露着呢。”
我顺着她看的地方望过去。台阶已经拆没了，石柱还剩短短一截。太阳照在上面，泥干了，裂成细小的方块。
我说：“走吧。我带你买双鞋。”
八
入秋后，社区把重新整理的口述记录装进展册。十个被救的人，找到了七个。有人只记得船撞树的响声，有人说刚上船时见过陆平拿一根长竹竿推船。郭成林补写了钥匙一直在他身上，以及他没有参加那次转移。扣掉船钱的旧收据和更正说明放在一起。那张写着“无一伤亡”的板子没再挂回去。
我妈只去看过一次。她跟郭莉借了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读到“陆平落水后未能返回”，又翻回前一页，看他把人叫上船那段。
许姐后来常来我家。她母亲开始记不住一些事了，问女儿我是谁，许姐就说是陆师傅的女儿。老人每次都重新高兴一遍，叫我坐下，摸一摸我的袖口，说怎么穿这么少。
有一年江水再涨，许姐送来一床薄被。包被子的布带打了死结，她扯了两下，问我妈有没有剪刀。
那把剪刀就在抽屉里。缝纫机卖掉以后，我妈很少接活，偶尔还给人补裤脚。她摸到剪刀，朝许姐递过去，递到一半又收回来。
“我来吧，你给我提着一点。”
许姐把布带提起来。我妈慢慢地剪，剪到最后还剩一股，手停住了。许姐没催她。两个人一高一矮站在客厅里，等我妈把那最后一股剪断。
薄被落下来，轻轻搭在许姐的胳膊上。她腾出一只手，扶我妈坐下，把被子给她盖到膝盖。
外面雨还在下。我把她们两双淋湿的鞋拿到门边，鞋口朝外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