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那天，周野把银行卡甩在我面前：“二十万，算我仁至义尽。”
我脑子里叮了一声。一个拇指大的西装小人推了推眼镜，翻出一行金字：〖追悔值到账：30000。〗
他脸上还挂着施舍完的不耐烦，。
我没拿卡。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想通了？”电话那头的人，周野花了一年都没约到。
他的脸当场就变了：“你什么时候认识司珩的？”
我没回答。
后来他总在我身边转，可我身边已经站了比他更好的人。等他回过神，我已经走远了。
小人飘出来，翻了最后一笔账：【追悔值×100，到账300万。备注：他发现我根本不需要他。】
1 施舍
“里面有二十万。”周野把银行卡拍在茶几上，“算我仁至义尽。”
我弯腰给最后一箱物品封胶带，没抬头。
三个小时前，我们刚在民政局办完手续。工作人员例行公事问了两遍“是否自愿”，两遍都是我答的“是”。周野那会儿在回语音，头都没抬，名字签得龙飞凤舞。出门的时候，一对刚领证的小年轻挽着胳膊自拍，他绕开他们走得飞快，连一句“祝你以后过得好”都省了。
三年前他不是这样的。追我那年的冬天，他在我公司楼下站了三个小时，零下几度，鼻涕直流，看见我只顾着把焐了一路的烤红薯往我手里塞。结婚第一年我发高烧，他半夜跑出去买药，回来跑丢了一只鞋，脚底板划了口子都不知道，进门先摸我额头烫不烫。
后来他生意做起来了，饭局一场接一场，回家一天比一天晚。再后来，手机里开始多出些不该看的东西。我没吵没闹，他大概把这当成了默认，变本加厉。
胶带撕到最后一段，我直起腰。周野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卡躺在茶几上，离我的手二十公分。他以为我在犹豫。他太熟悉我的沉默了，大概觉得二十万砸下来，我怎么也该红一下眼眶。
我脑子里叮了一声。
一个拇指大的小人蹲在我肩膀上。西装，领结，眼镜腿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还夹了个比米粒还小的公文包。它慢吞吞翻开一本金册子，一行金字飘出来：〖追悔值到账：30000。〗
报完数，它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抱着胳膊转过身，这半年它就没正眼瞧过周野一回。
说起来我还得感谢周野：他后悔一次，它记一笔账，折成我能用的东西。他浪得越欢，我这边进账越勤。所以这半年他夜夜笙歌，我账户数字蹭蹭涨。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只是他一点都不知道。
“苏禾。”周野往沙发上一靠，“说句实话，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闷。我带你见客户，你连句漂亮话都递不上来。上个月请王总吃饭，让你敬杯酒，你倒好，跟人家聊了一晚上维生素摄入量。王总那张脸，绿得能掐出汁来。你说，离了我，你怎么办？”
我把银行卡推了回去：“不用了。”
周野挑眉：“二十万，嫌少？”
“嫌脏。”
他脸上的笑当场挂不住了。半晌，他梗着脖子找补：“行，你有骨气。卡放这儿，哪天过不下去了，别回来求我。”
我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两声，通了。
“想通了？”对面的声音不急不缓。
“嗯。那个项目，我接了。”
“明天九点，我让人把资料给你送过去。”
我挂了电话。屏幕还亮着，最近通话里两个字：司珩。
周野的视线钉在那两个字上，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你什么时候认识司珩的？”
我没答，拎起行李箱。他托关系约了一年，连司珩的门都没摸着。现在人家接我电话接得干脆利落。
“苏禾。”周野绕过茶几拦在门口，声音发紧，“那项目，我劝你最好再想想。你一个——”
“周野。”我打断他，“该后悔的人，从来不是我。”
推门出去，声控灯应声而亮。小人伸了个懒腰，金册子翻到新一页，慢悠悠敲了行小字：〖建议：趁他还没缓过来，多气他两下。〗写完还拿笔头点了点，一副为我好的样子。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走到楼下，我给那个号码回消息：“司总，合作愉快。”
回复秒到：“合作愉快，苏小姐。”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肩膀上的小人又“哦豁”了一声，话音刚落，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砸在了墙上。
它低头翻册子，头也没抬，慢悠悠报了最后一行：〖追加：5000。〗报完把册子一合，从兜里掏出副比它脸还大的墨镜架上，往我肩膀上一趴，一副“下班了别找我”的架势。
我拉起行李箱，走进夜色里。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2 对面谁
那家餐厅在江边写字楼顶楼。电梯只到四十八层，最后两层要换专用电梯，门口有人核对预订信息。
服务员问几位，我说一位。她翻了一下本子，把我领到靠窗的位置。
我让服务员推荐了几个特色菜，她重复了一遍菜名：“就这些？”我说就这些。
之前我跟周野提过要来这儿吃，他说：“这里只是环境不错，菜一般。这价吃这个，就是冤大头。”
现在我自己来了，就想当这个冤大头，谁也管不着。
菜上来，我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窗外的江景，一张是桌上的菜和对面的空座，发朋友圈，没配字。
小人从肩膀上飘下来，蹲在餐桌角，伸着脖子看了一圈，推推眼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把巴掌大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
“别算了。”我拿起筷子，“这钱花不完。菜味道不错，你尝尝？”
它把小算盘一合，抬头看我：“我就不吃了。”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夏果果打来的。
“你一个人跑去吃那家？”她嗓门不小，“周野刚截图发我，问我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你怎么说？”
“我说你受刺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才知道？”夏果果哼了一声，“说真的，你怎么突然想开了？那家店他以前不是说没必要去吗？”
“嗯，想开了，所以我现在来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夏果果压低声音：“等一下，他又发了一条，问你最近是不是认识什么人了。小禾，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别急，回头当面跟你说。”
“行吧。”她挂了电话。
我慢条斯理吃完最后一口甜品，结账走人。刚出餐厅门，信息进来了。周野发的。
“对面谁？”
三个字。小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推推眼镜，翻出一行金字：〖追悔值+6000。备注：打了三遍，删了两遍，最后发出来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他以前发消息从不打草稿——“晚上不回来”“知道了”“随便”。现在打三个字要删两遍。
我没回。车来了，拉开车门坐进去。到家刚坐下，手机又震。
周野：“你现在住哪。你还有一箱东西落在我那儿，明天给你送过去。”
那箱东西里就几件旧衣服和一堆过期的护肤品，我搬走的时候故意没拿。他要是真有心，早该扔了。留到现在，不过是个找上门的借口。
来就来。明天九点，司珩的人来送资料。他要是撞上，正好。
我想了一会儿，回复：“好。明天九点。”
然后把地址发了过去：滨江路188号，澜庭公寓，1703。
发完我把手机搁在床头。小人从枕头旁边探出半个脑袋，推推眼镜，翻出一行金字：〖追悔值5000。备注：他记得这小区，也记得自己说过租这儿烧钱。〗
我关了灯躺下来，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周野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盯着这行字，没回。
以前？以前我连他半夜回来鞋都替他摆好，他说一我不说二。现在他想起来“以前”了。
小人又从枕头旁边探出半个脑袋。这回它没急着翻册子，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才慢慢翻开：〖追悔值+10000。〗
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枕头底下传来极轻的一声“叮”，小人小声嘀咕：“明天九点司珩的人一来，估计又要有进账了。”
3 送东西
门铃响的时候还差十分钟九点。我开了门。
周野站在外面，手里拎着那个纸箱。新外套，头发刚理过，皮鞋锃亮，袖口的标还没剪。他把纸箱搁在门口，人往后退了半步，又站住了。
“东西送来了。”
“放门口就行。”我靠在门框上。
他站着没动，眼神往我身后飘了一下：“不请我进去坐坐？”
“里面乱。”
“苏禾。”他叫了我一声，顿了一下，“你最近……还行？”
“挺好。”
他像是想说什么，目光扫过楼道，扫过门口那双拖鞋，扫过我身上那件旧T恤，最后落回自己脚边。小人抱着胳膊蹲在我肩上，打了个哈欠，嘴巴张得老大。
“那箱东西你看看，”他指了指纸箱，“缺什么跟我说。”
“不用，都过期了。”
他愣了一下。小人翻出一行金字：〖追悔值+3000。备注：他想起来那些护肤品是三年前买的。〗报完往我脖子后面一缩，继续打哈欠。
周野没再说什么，转身往电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最后丢下一句：“这租金很贵，如果缺钱记得和我说。”
我没接话。电梯门关上。
我把纸箱拎到墙角，没拆。
八点五十八，门铃又响了。我以为是周野落了东西，开门一看，是个男人。三十来岁，无框眼镜，深灰西装，手里拎着两个文件袋，站姿笔挺。
“苏禾女士？我是司总的助理，林奕。”他把文件袋递过来，“项目资料和合同初稿。司总说您先看，有不合适的直接改，不用问他。”
“他人呢？”
“司总说，等您签完了，他再来。”
我让他进来坐。林奕在沙发上坐得端端正正，把文件一份份摊开，我翻开合同看了两页，指着其中一条：“这条款谁拟的？”
“司总亲自拟的。”
“回去跟他说，改三处，明天给他。”
林奕点了一下头，没多问，把文件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又回头补了一句：“司总还说，您要是觉得哪里不对，直接打电话给他就行，不用客气。”
“知道了。”
他走了。我关上门，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周野的车还停在马路对面，引擎没熄。他靠在驾驶座上，手机屏幕亮着，拇指悬在键盘上。刚才林奕从楼里出去的时候，他应该看见了。
小人从肩膀后面飘出来，往窗外瞥了一眼，推推眼镜，翻出一行字：〖追悔值+5000。备注：他看见有人从这栋楼出去，穿得比他体面。〗
手机响了。周野发来的。
“刚才那人谁？”
我回：“跟你有关系吗？”
那边沉默了两分钟。又来一条：“姜禾，你别被人骗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你被骗过？”
他没再回复。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又亮了。周野：“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现在外面乱七八糟的人多，你一个人住，多留个心眼。”
“你以前半夜喝多了给人打电话让去接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让我多留个心眼？”
这回他彻底没声了。小人翻出一行金字：〖追悔值+10000。备注：你说完，他就全记起来了。〗
我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周野的车还在，驾驶座车窗摇下来一半，一只手搭在窗沿上，手指头在车门上一下一下地敲。
小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摇头晃脑地评价：“这敲法，跟我算盘珠子卡壳的时候一个节奏。心里有事，理不顺。”
我把窗帘拉上了。
4 叫我苏禾
这天司珩自己来的，没让林奕跟着。车停在楼下，他把改好的合同递过来，三处条款用铅笔标了，旁边写了修改意见。我翻了一遍，说行。
“签完告诉我。”他把合同收回去，“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他拉开车门，顿了一下：“周野昨天给我助理打了个电话。”
我看着他。
“问我跟你什么关系。”司珩语气平淡，“我助理说是合作方。”他知道也问不出什么，就挂了电话。
小人从肩膀上冒出来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翻出一行小字：〖追悔值+2000。备注：挂了电话又在车里坐了半小时，翻了四十多分钟聊天记录。〗
司珩没等我接话，上车走了。
周野的信息是下午来的，换了个路数：“你跟司珩那个项目，供应商定了吗？我认识几个人，可以给你搭个线。”
我回：“定了。”
那边秒回：“哪家？”
“司珩那边安排的。”
“哪家安排的也得过你手吧，供应商资质你查过没有？”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小人蹲在茶几上，抱着胳膊摇头：“他现在似乎格外关心你呢！”
我回：“谁知道？”
我把手机放下，没再回。
周三晚上有个行业酒会。我代表司珩的项目去的，穿了条新裙子。小人蹲在肩上看了一圈，推了推眼镜，翻出小字：〖追悔值+3000。备注：他看见你进来了。眼睛都看直了。〗
我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周野站在靠窗那桌，旁边跟着赵蔓，画着全妆，穿了条亮片裙，手搭在周野胳膊上，正跟旁边人笑。看见我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拽着周野就往这边走。
“苏禾姐。”赵蔓笑得热络，声音拔得挺高，周围几个人都扭头看，“好久不见！周野说你最近在跟司珩的项目？挺厉害的呀。”
我看了周野一眼：“还行。”
赵蔓又笑了一下，手在周野胳膊上拍了拍：“其实周野一直挺惦记你的，总跟我说你以前多不容易。我说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嘛，跟司总都搭上线了，他说那不一样——”她歪了歪头，“你说他是不是挺逗的。”
旁边已经有人放慢脚步了。小人蹲在我肩上，抱着胳膊，表情像在看不用买票的戏。
“赵蔓。”周野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别说了。”
“我说的是实话嘛。”赵蔓撇了下嘴，“苏禾姐，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叫我苏禾。”
赵蔓愣了一下。
“苏禾就行，不用加姐。。”我把水杯放在旁边台子上，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周围那一圈都听得见。
赵蔓脸上的笑僵了半秒。眼睛往周野那边瞟了一下，等他圆场。周野没圆，手从她胳膊底下抽出来了。
赵蔓脸上挂不住，嘴角还硬撑着笑：“我就是客气一下嘛……”
“客气我领了。”我看着她，“但是我们并不熟。”
赵蔓脸红了，嘴张了张，没找着词。
周野这时候开口对着找蔓，小声说：“走吧，别在这丢人了。”
小人蹲在肩上，假装翻小本本，嘴角快咧到耳根。它翻出一行金字：〖追悔值+5000。备注：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你这样的气势。〗
我没再看他俩，拿了杯新的水，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听见赵蔓在后面压着声音：“她怎么这样啊？”周野没接话。过了两秒，他低声说了句：“你少说两句。”赵蔓嗓子尖起来：“周野你什么意思——”
后面的话我没听。小人从我肩膀滑到耳边，小声播报：“赵蔓甩开他胳膊往洗手间方向走了。他站那儿愣着，手里那杯酒端半天了没喝。”
酒会结束，我在门口等车。手机震了，周野的消息：“赵蔓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我回：“跟我没关系。”
那边沉默了一分多钟。又来一条：“你今天那裙子挺好看的。”
小人从肩膀上冒出来，推了推眼镜，翻出金字：〖追悔值+5000。备注：他想起结婚三年没夸过，现在夸上了。〗
我没回。车来了，拉开车门坐进去。
小人忽然从我肩膀上坐直了，耳朵动了动：“哎。”它推了推眼镜，表情有点意外：“那他要是还找你怎么办？”
我看着它：“凉拌。”
小人把本本一合，往公文包里一塞，双手抱胸琢磨了两秒，认真地点了点头。
5 他嫉妒了
夏果果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
“周野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她语气听着就来气。
“又？”
“问我你跟司珩是什么关系。我说你问他去。他说他问得着吗。我说你也知道问不着啊？”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不过我听着他那意思，像是憋着什么事。”夏果果顿了顿，“对了，我跟他说了你明天签合同的事。他听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就把电话挂了。苏禾，他会不会来？”
“来就来。”
“我说真的，他最近这状态不太对。以前他对你爱搭不理，现在天天打听你。他是不是后悔了？”
我没接话。
“算了，不说他了。”夏果果话锋一转，“你跟司珩那个项目怎么样了？”
“明天签合同。”
“行啊你。那司珩人怎么样？靠谱吗？”
“挺靠谱的。”
“那就行。你好好干，别管周野那个狗东西，让他后悔去吧。”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下。账上的钱够我把项目里原本要外包的那部分接过来，做自己的工作室。
第二天签合同，司珩约在写字楼一楼的咖啡厅。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两份合同，正拿铅笔在边角做标注。看见我进来，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下，留出走道的位置。
我坐下，翻了一遍合同，签了。司珩把其中一份收好，问：“工作室地址定了？”
“定了。下个月搬。”
“缺什么跟我说。”
“不缺。”
司珩没再问，把另一份合同递过来，指了指其中一条：“这条你改得比我狠。”
我说：“你太客气了，该赚的不赚。”
司珩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小人从肩膀上冒出来，往落地窗外瞥了一眼，推了推眼镜，翻出一行字：〖追悔值+1000。备注：周野在外面站着呢。比你们早到四十分钟，绕着这栋楼走了两圈才在门口停下来。〗
司珩顺着我的视线往窗外扫了一眼，什么都没问，把合同翻到下一页继续说话。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周野走进来，眼神在厅里扫了一圈，落到我们这桌，径直走过来。
“司总。”他先跟司珩打了招呼，声音不咸不淡。
司珩点了一下头：“周总。”
周野站在桌边，目光落在我面前那份合同上：“签完了？”
“签完了。”司珩替我答的，“周总有事？”
“没事。”周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路过，看见你们，过来打个招呼。”
周野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工作室定了？地址在哪？”
我说了一个写字楼的名字。周野手上的动作停了，那地方他当初去看过，嫌贵没租，后来想租，人家说被人订了。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那地方不错。”
小人又翻一行：〖追悔值+3000。备注：他当初说那地方“租了就是烧钱”。现在改口“不错”。〗
周野伸手去够桌上的糖罐，手伸到一半停住了。糖罐已经放在我杯子旁边了，司珩早就放过去了。周野赶紧把手缩回来。
司珩把合同收进公文包，站起来：“苏禾，我们走吧。”他替我把椅子往外带了一下，等我站起来，手虚虚扶了一下椅背，等我走出去两步，才松开。
周野也站了起来，忽然开口：“苏禾。”
我回头。
“你工作室缺不缺人，”他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我认识几个不错的——”
“不用了。”我说，“司珩那边有人。”
周野嘴唇抿了一下。小人翻出金字：〖追悔值+8000。备注：他本来想说“我也可以帮你找人”，话到嘴边变成了“我认识几个不错的”。〗
他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你以前接这种项目，都是先问我。”
我看着他：“以前你也不让我接。”
周野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小人翻出一行：〖追悔值+12000。备注：他想起来了，去年有个差不多的项目，他说“你弄不了，别折腾”。现在人家自己弄起来了，他还在问“缺不缺人”。〗
司珩站在门口，没回头，就那么等着。我转过身，走出去了。
6 他学不会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周野站在楼下。人靠着墙，脚边扔着三四个烟头。看见我出来，他把手里的烟掐了。
“顺路过来看看。”
我看了他一眼，没停步。
他跟上来，隔着半步远，也不说话。
“你不上班？”
“今天没什么事。”
“我有事。”
我走到路口打车，周野快走两步拉开自己车门：“我送你。”
我看了他一眼，上了车。
路上周野开了两次口。第一次是“你工作室那边要不要我帮你看看”，我说不用。第二次是“司珩那人不适合你”，我说他挺好。周野就不说话了，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敲得挺重。
到了地方，我下车，周野跟着下来。
“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正好也在这边办事。”
“那你可以走了。”
周野站着没动。
我没理他，进了写字楼。等我出来的时候，周野还在。
“苏禾。”他这次没找借口，直接走过来，“咱俩谈谈。”
“谈什么？”
“我以前是对你不够好，我承认。”他站在我面前，手插在兜里，掏出来又放回去，“但你也不能转头就跟司珩——他什么人你了解吗？”
“比你了解。”
周野噎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缓了缓，“你缺钱也好，缺资源也好，你跟我说。当初那二十万你不要，现在——”
“现在怎么？”
“现在你过得好了，我知道。但你没必要跟司珩绑在一起。”
“周野。”我打断他，“你当初说离了你我什么都不是。我现在什么都是，跟你没关系。”
周野的脸僵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小人从肩膀上冒出来，推了推眼镜，翻出一行金字：〖追悔值+10000。备注：他不想你的好不是他带给你的。〗
“苏禾。”周野忽然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有点急，“你给我个机会，我改。你说哪里不好我改。以前我不懂，现在我知道了，我——”
“你知道就知道吧。”我看着他，“可是对于我来说，没有什么意义了。”
周野张了张嘴，没再说话，我绕过他走了。
走出几步，背后传来手机铃声。周野接起来，那头声音不小，隔着几步远都能听见：“你到哪儿了？我等半天了。”周野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那头不依不饶，嗓门拔高了半截。他挂了电话，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这边一眼。我已经走远了。
晚上我在工作室加班。八点多手机响了，夏果果打来的。
“你猜我今天看见什么了？”
“什么？”
“我在家具城碰见周野了。跟一个女的在一块儿，那女的试沙发，问他哪个颜色好看，周野心不在焉的，翻来覆去就一句‘都行’。那女的火了，说‘你以前陪苏禾逛的时候也这么敷衍？’”
我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你猜周野说什么？”夏果果语气里带着点看戏的意思，“他说：‘苏禾挑东西有数，知道自己要什么，不用我操心。’那女的当场就炸了，问他是不是还想着你。周野没吭声。那女的摔了东西走了，周野也没追，就在那儿站着，导购过来问他要不要下单，他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那你可是看了场好戏。”
“可不是嘛，我正好在那家店看桌子，全程围观。”夏果果啧了一声，“你是没看见他那脸色。女的走了之后他一个人在那儿站了半天，我差点没忍住上去问他一句‘后悔不’。”
“你没问吧？”
“没问。我忍住了。”夏果果顿了顿，“不过说真的，他拿你跟那女的比，比完了自己站那儿发呆。你说他这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就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别人不听他的。”
夏果果在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说：“你倒是看得透。”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桌上。小人从文件柜上跳下来，落在桌角上，推了推眼镜，翻出一行金字：〖追悔值+15000。备注：他今天在家具城提了你三回。头一回是那女的问沙发颜色，他说“苏禾挑东西有数”。第二回是那女的问茶几，他说“苏禾以前也看过这款”。第三回那女的直接摔东西了，他还在想。〗
它报完拿笔头点了点账本，补了一行小字：〖备注2：他拿你跟别人比，比完了发现还是你省心。可是跟他已经没关系了。〗
7 陪伴
我在工作室加班，方案改到第二版，客户又加了两个条件，桌上的资料堆了半张桌子。
傍晚司珩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什么都没说，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两份饭盒，一份推到我面前，一份搁在自己手边。
“先吃饭。”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你肯定没吃。”他把筷子递过来，“吃完再改。”
我接过筷子。饭盒里是红烧排骨、炒青菜，米饭压得实实的，还热着。我们面对面坐着吃，谁也没说话。
吃完司珩把饭盒收了，把椅子拉到桌子另一侧，打开自己的笔记本。
“你改你的，我在这儿弄点东西。”
“好。”
我们各干各的，工作室里就剩翻纸和敲键盘的声音。司珩偶尔起身给我杯子添水，添完坐回去，不说话。
晚上九点多，我的方案卡在一处报价上。我把电脑转过去给他看：“这个地方，你觉得我报多少合适？”
司珩凑过来看了一遍，拿笔在纸上划了几道：“你成本算得太细，客户不看这个。你把这三项合并，报个总价，再把让利空间单独列一行，他们觉得自己占了便宜，签得就快。”
我照着改完，往椅背上一靠：“行了。”
司珩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吧，送你回去。”
“我自己打车。”
“顺路。”
我们刚走到门口，门被推开了。周野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他看见司珩在里面，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把纸袋搁在桌上：“给你带了点吃的。”
我看了一眼那个纸袋，又看了一眼桌上两个吃空的饭盒。
周野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他没说什么，把纸袋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想把它藏起来。
“吃过了？”他问。
“嗯。”
周野站了一会儿。小人蹲在我肩膀上，抱着胳膊，没翻账本，就那么看着。
“苏禾，我想了一晚上。”他开口，声音不太稳，“我以前觉得给你钱就是对你好。你说得对，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想要什么。”
我没说话。
“你让我想明白一件事。”周野说，“我跟你结婚三年，不知道你工作这么累。你以前跟我说客户难搞，我说那你别干了。你说方案改到半夜，我说那你早点睡。我从来没问过你具体在干什么。”
他停了一下，手在纸袋上捏了一下。
“我不求你回来。”他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错了。”他看了一眼司珩，那一眼挺复杂的。
小人从肩膀上飘下来，蹲在桌角，推了推眼镜，翻出一行金字：〖追悔值+300万。备注：他是真心认识错了。意识到你根本不需要他了。〗
“吃的你留着。”周野把纸袋往前推了推，“我走了。”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忙完早点回去。别熬太晚。”
门关上了。他直接下了楼。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司珩把合同收好，站起来，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走吧。”
我拿起包，跟着他出了门。走廊里声控灯亮了一排，司珩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到了楼下，他拉开车门等我上了车，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你刚才怎么不走？”我问。
“我走了你一个人应付他？”
“你能应付？”
“不能。但我在，他至少不会待太久。”他打了把方向盘，车拐上主路。
我没再接话，靠在座椅上看向窗外。
8 保重
周野的信息是第五天下午来的。
“我明天去南方，那边有个项目得盯一阵子。就不来打扰你了，你保重。”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心里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就像收到一条普通的工作交接。
小人从笔筒后面钻出来，落在桌角上，推了推眼镜，翻出一行字：【追悔值0。备注：目标已停止生成后悔值。】
它蹲了一会儿，又翻出一行：【系统休眠。】合上那本从来没打开过的小账本，推了推眼镜，对我点了一下头，散了。
我盯着它消失的地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拿起来，回了两个字：“保重。”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继续改方案。
第二天中午夏果果来了，拎着两杯奶茶，一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先扫了一圈我工作室的布置。
“比我想的小一点。但还行，干净。”
“你来看我还是来视察的？”
“都看。”她把奶茶推过来一杯，自己戳开一杯吸了口，“周野走了，你知道吧？”
“知道。跟我说了。”
“他前天找我吃了顿饭。”夏果果放下杯子，语气淡得很，“跟我说了一堆。说他以前对不起你，让我以后多看着你点，有事帮衬帮衬。”
“你怎么说？”
“我说你用得着我看？他现在倒想起找人看着你了。”夏果果撇嘴，“他又说那就当帮他的忙。我说周野，我们家苏禾现在过得好好的，你操哪门子心？”
我笑了一声。
“还有，”夏果果顿了顿，“他让我别跟你说这些。我说你管得着我说不说吗。”
“你说了就说了。”
夏果果看了我一眼，忽然正经起来：“说真的，你放下了吗？”
“嗯。”我把奶茶盖揭开，搅了两下，“我已经彻底放下了。”
夏果果盯着我看了两秒，确定我没在硬撑，才松了肩膀往沙发上一靠：“那就好。反正我跟你讲，他要是以后再回来找你，你别心软。”
“不会。”
“行。”她端起奶茶跟我碰了一下，“祝你新工作室开张大吉，离了男人活得更旺。”
我被她逗笑了，跟她碰了碰杯。
夏果果坐了半个多小时，起身要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司珩，人怎么样？”
“挺靠谱的。”
“那就行。”她拉开门，又补一句，“比周野靠谱就行。不，比周野靠谱是及格线，得比他强出一截才行。”
“你要求还挺高。”
“那当然，我姐妹值得更好的。”
她走了，我把门关上。工作室安静下来。
下午司珩来了，后头跟着一个拎工具袋的师傅。
“你干嘛？”
“夏果果说你墙上那个插座松了。”他偏了偏头示意那师傅，“让他来看看。”
“你什么时候跟夏果果这么熟了？”
“她昨天加我微信，说你工作室插座有问题，你赶紧找个人去看看。”司珩拉过椅子坐下，语气平平的，“所以我就来了。”
师傅蹲在墙边拆插座，我俩在旁边坐着。司珩扫了一圈工作室，目光落在我那摞文件上：“方案改完了？”
“改完了。刚发给客户了。”
“报价按我上回说的改的？”
“改了。总价往上提了百分之八，让利空间单列了一行。客户看完没吭声，直接回了个‘明天签’。”
司珩嘴角动了一下：“说了吧，他们吃这套。”
师傅修了十来分钟，把面板装回去，试了试，说好了。那师傅走拎着工具袋走了，他还在那坐着。
“你今天不忙？”我问。
“不忙，坐一会儿。你这儿安静。”
我们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窗外的光从白亮变成暖黄。
下班的时候一起下楼。司珩拉开车门等我上了车，自己坐进驾驶座。车开出路口等红灯，我忽然开口：“司珩。”
“嗯。”
“谢谢你。”
“怎么又说谢谢？”
“不是插座的谢谢。”我靠着椅背，看着前面车尾巴的红灯，“是所有。”
司珩没立刻接话。绿灯亮了，他踩了油门，车滑出去一段才开口：“那你请我吃顿饭抵了吧。”
“就一顿？”
“先记着。以后慢慢抵。”他打了把方向，车拐进滨江路，隔了几秒补了一句，“反正以后吃饭的机会多的是。”
我没接话，夕阳从楼缝里漏下来，打在车窗上。我心里感觉格外的安稳踏实。
9 在一起
项目签下来那天，我给夏果果和司珩各发了一条消息。
夏果果秒回：“你是不是也约司珩了？我就不去了，今天给你们俩留个独处的时间。别浪费。”
司珩回得也不慢：“有。哪家？”
我选了个离他公司不远的馆子。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拿着菜单翻。看见我进来，把菜单推过来：“你看看。”
“你点吧，我请客，你点菜。”
他没推辞，翻了两下跟服务员报了菜名，报完补了一句：“有一样菜别放香菜。”
服务员走了，我看了他一眼：“你还记得？”
“上回你吃面把香菜全挑出来搁纸巾上了。我看到了。”
我笑了。菜上来，两个人边吃边聊，说新项目的事。他听着，偶尔问两句。聊到一个特别难搞的客户，他放下筷子：“这人我认识，喜欢别人把话说明白。你跟他绕弯子他反而觉得你不实在。下次谈直接报价，别铺垫。我帮你约。”
“你帮我约？”
“我认识嘛，约得动。”他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随意得很，“就说你是我合作方，他多少给点面子。”
“行。那欠你一顿。”
“记上。”他拿筷子点了点桌面，“上回插座的事你还欠着一顿，加上这顿，两顿了。”
“你倒是记得清。”
“生意人嘛。”
吃完饭出来，江边风大。我裹了裹外套，司珩走在外侧，步子放慢了，跟我并排。
“冷？”他问。
“还行。”
他把外套脱了递过来，我看了一眼，没接：“你自己不冷？”
“我抗冻。”
他把外套往我肩上一搭，没给我推的机会，“穿着。我里面这件厚的。”
外套有点大，袖口长出一截。我往上卷了卷，他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动。
“笑什么？”
“没笑。”他把视线移开，看着前面的路，“走吧。”
沿着江边往前走。这个点人少了，路灯隔得远，一段亮一段暗。走到暗的那一段，他的手伸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没急着握，就碰了一下，我没抽手，他手指才扣进来。
“苏禾。”
“嗯。”
“今天这顿饭，你第一个想到的是我？”
“夏果果没空。”
“除了她。”
我想了两秒：“是你。”
他手上紧了紧，没接话。又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我以前觉得你挺难接近的。什么都是自己来，也不开口找人帮忙。我有一阵子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现在呢？”
“现在也难接近。但至少知道，你找不找人帮忙，跟自己行不行没关系。你就是习惯了自己来。”
我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说得很平。
“所以你天天往我这儿跑，是觉得我可怜？”
“我天天往你那儿跑，”他停下来，转过身正对我，“是因为我想见你。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觉得你可怜了？你一个人把工作室支起来，方案改到半夜，客户拍桌子你拍回去——我佩服你还来不及。”
风从江面吹过来，外套领子翻了一下。他伸手把领子给我拉好，手没收回去，搁在领口。
“苏禾，你喜不喜欢我？”
我没说话。他也没催，就那么等着，手搁在我领口，低着头看我。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眼神里没一点玩笑的意思。
我耳朵热得发烫。憋了几秒，小声回了句：“喜欢。”
“能亲吗？”他问。
“……你还问？”
“怕你不乐意。”
“你问完我就不乐意了。”
他笑了一声，没再问，低下头贴上来。嘴唇碰了一下，停了两秒，退开一点看我。我没说话，他又贴上来，这回没退，手从领口滑到我背后，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带。我手抬起来搭在他胳膊上，没推。
亲了一会儿，他退开，额头抵着我额头：“你让我亲了。”
“嗯。”
“那我当你答应了。”
“答应什么？”
“做我女朋友。”他退开半步，手还搭在我腰上，“我认真的。”
“你现在才说？”
“刚才怕你拒绝，没敢先说。”
“那你现在不怕了？”
“亲都亲了，你总不好反悔吧。”
我抬手在他胸口推了一下：“司珩，你挺赖的。”
“做生意的嘛。”他笑了一声，重新牵住我的手，十指扣上，“走吧，送你回去。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带你去看个场地。你要的那个工作室，我帮你找了个更合适的，租金比你现在这个便宜两成。”
“你什么时候找的？”
“你改方案那几天。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被他拉着往前走，手心里热乎乎的。心里也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