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拎着铺盖卷站在我家门口，报门牌报得比外卖员还熟。
“三号楼，二单元，602。你闺女屋里那张床靠暖气，给我腾出来就行。”
我大哥站在电梯旁边，手里还提着爸那双脱了底的棉鞋。
三天前，他俩和我弟在老屋吃分家饭。
大哥拿了沿街的两间铺子，老三拿了十二万，我到今天才知道桌上原来还摆过第四副碗筷。
那是给写字的三叔准备的。
爸见我没接铺盖，拿鞋尖拨了拨门槛上穗穗贴的雪人。
“也就一冬天。她一个孩子，在哪儿不能睡？”
我把雪人按回去，叫穗穗进屋把她的门关好。
楼道里静下来，爸以为我终于腾出了手。
他把铺盖递给我，我接过来，转手放回了大哥脚边。
“爸，你家在哪儿，我还得问。我的门牌号，你倒是记得真牢。”
大哥脸一沉，抬手去挡门。
我让他把分家的纸拍全了发群里。
他磨蹭半天，发来一张切了底的照片。
我说再往下拍两行。
爸的手已经伸到了口袋里，里面露出一枚钥匙。
我认得那上面挂着的红塑料鱼。
上个冬天，他说自己坐电梯容易忘楼层，让我给他一把钥匙，有事上门不用在冷风里等。
我一掏兜就给了。
那时候，我多怕他在门外等一会儿啊。
1 暖气最足的那间
大哥到底把剩下两行拍了进来。
我用拇指放大照片，一眼看见自己的名字。
铺子归周明海使用，后屋留父亲住。
十二万元给周明亮买车跑货。
再往下，写的是入冬后父亲住二儿子周明川家，生活起居由二儿子照应。
我那一行字，挨着纸底三个红手印。
老三的手印按得轻，边上还能看见他试按时擦出来的一道红。
“你们捺手印的时候，也没一个人想起来问问我？”
大哥提着棉鞋叹气。
“问你，你话可就多了。爸住自己儿子家，还要打申请？”
“他还有两个儿子。”
我把屏幕递到他面前，指给他看。
“你这个名字排第一。爸，你念念。”
爸看也没看，往我身后张望。
“许苹呢？她以前可没这么多事。”
“以前许苹下夜班回来，自己困得站不稳，还给你拿小盆泡脚。那会儿她当然没说什么。今天她值班，你省得找她说。”
爸的嘴一下瘪了。
我媳妇最怕被人说刻薄。
我妈在的时候，爸说我屋小，她把缝衣机推到餐桌下，愣是让出一间能摆床的屋。
后来有了穗穗，那屋里才有了小孩的书桌。
爸来一回就说一回，屋朝南，暖气又足，将来他走不动道，住这屋最好。
我每次都由他讲。
他讲得多了，真当那屋是他存放在我家的。
大哥把脚探进来，卡住门。
“你要计较钱，我每月出三百。老三让他也出三百。就吃口饭，够了吧？”
我看着他鞋尖上那点白灰。
上个月我去给老屋前铺铺地胶，他就是穿这双鞋，拎着半兜包子蹲在门口。
他说老二手巧，妈那摊子交给你，才算接得上。
他吃了四个包子，我吃了两个凉的。
两间铺子共花了一万八千六。
墙脚渗水，我连垫层都翻了，答应来修机器的老顾客下周就能到这儿找我。
“三百挺多。”
我点开楼下小旅馆挂在地图上的电话。
“拐角那家，一晚九十六。你这笔钱，够爸住三天。”
“你给我说清楚，你要把爸往外撵？”
“我给你说清楚，你现在把脚拿出去。”
我和大哥对瞪。
他那只脚还是收了回去。
小时候他打我，我最多躲，怕还一下，爸回来只看见我手里有东西。
长这么大，我头回看见他肯把先伸进来的脚收回去。
电梯门亮了一回，邻居出来，我朝她点了下头。
爸趁这会儿把红鱼捏紧了。
我伸出手。
“钥匙还我。”
“你还真怕我偷你东西？”
“我怕你趁我俩上班，进去叫穗穗给你腾床。”
爸盯着我。
他手背上一根筋一直跳，钥匙刮过指甲，刮出很尖的一声。
最后他把红鱼往我掌心一摔。
我手一合，竟比他先觉得疼。
我往群里发了一段语音。
“纸上最后那行没人问我，我没答应。爸住哪儿，咱们四个人重新说。谁要说我答应过，把我点头的那天找出来。”
发完，我打电话订了房。
旅馆就在小区外头，有电梯，我告诉爸先住一晚，明早我过去跟他谈。
爸问了一句，大哥送我过去？
大哥低头翻车钥匙。
“我还有货要接，车进来没熄火。”
我捡起铺盖和那双鞋，叫他等着。
“分家的时候你能坐到饭凉，送爸两百米倒没工夫？”
大哥瞅着我，又瞅了眼爸。
那双棉鞋在我手里晃了两下，鞋底垂下来，像一张合不上的嘴。
他到底接过去了。
关门后，我先给许苹发了消息。
穗穗从屋里出来，怀里抱着写字垫板。
“爸，我没收拾书桌。”
“以后也用不着收。”
她把垫板放回去，想了想，又问我爷爷明早能吃上包子吗。
我说能。
她进屋后，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那条红鱼掉过漆，露出肚子上的白，一摸还沾着爸口袋里的烟丝。
我把钥匙从鱼尾上拆下来，鱼留下了。
大哥到旅馆给我发了房号。
紧跟着，他发来一句，明天你过去先把后屋你妈那只铁抽屉搬走。
下午砸墙，没处堆。
我拨回去。
“后屋给爸住，你砸哪面墙？”
大哥那边有人拖凳子，拖了好几下。
“老二，留他住是留他住。冬天你这儿暖和，我这不是正好把货道通过去嘛。”
2 铁抽屉
隔天我买了两笼包子去旅馆，爸只拿了半个。
他在小桌上叠一张房卡套，叠成火柴盒那么大，再一点点掰开。
“九十六，窗户都朝墙。”
“墙再近，也是间屋。大哥留给你的那间，下午就要让出走货的道。”
爸手里的纸停了。
我把昨晚大哥的话原样说给他听。
“你听岔了。”他说，“我给他的是前边。”
“走，一起去看看。”
我把剩下的包子扎好，找前台借了卷胶带，把他棉鞋底绕了两圈。
爸跺了跺脚，没说谢谢。
去老屋的路上，他从裤兜里掏出后门钥匙，一路攥在手上，像是只要能开门，里面就还是他的。
我们是从后巷进去的。
那扇门低，大哥十七岁以后过门就得低头。
我妈个子矮，冬天爱背靠门坐在里面挡风，一边等我从厂里下夜班，一边拆旧衣服上的拉链。
今天门一开，风从背后直通前铺。
靠左的砖墙刚凿开一道口子，墙根落着大哥拿来比画的粉笔。
爸举起手里的包子。
“你们吃过了？”
没人应他。
两个干活的师傅在搬架子，大哥挪开空纸箱，快步走来。
“后天我有一批周转筐到，前头掉不过来。爸，我只把这道墙扩一截，你床有地方摆。”
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床还在原地，床头立着他用了二十年的收音机。
原先挨着床脚的小暖炉已经没了，墙上只剩熏出来的一块黑。
爸把包子搁在收音机边上。
“炉子呢？”
“纸壳堆起来，哪能再点炉子。你过几天去老二家，还回来烧这个干什么？”
爸弯腰去拨床单上的碎灰。
第一下太轻，没拨动。
我拦住搬架子的人，把架子最下层那个红铁抽屉抬了出来。
抽屉原来装在妈的缝纫桌底下，桌子坏了，她舍不得扔这层，就叫我折两个角铁当腿。
四只角有一只不平，落到地上总要响两下。
妈管修东西收到哪一步，全靠抽屉里一排用线串起来的硬纸牌。
我小时候乱动，挨过她的小尺子。
大哥一把摁住抽屉盖。
“你拿盒子行。里头有铺子的东西，翻清楚。”
我闻见他袖口上新塑料的味。
分家前我真把他当过帮手。
门角返潮，是他拿胳膊给我撑住柜子，让我把烂木条锯下来。
那天他蹲在台阶上，叫我给他留个插座，说往后上门借地方封个袋，我别收钱。
我给他留了两个。
“你要看就看。”
我把抽屉放到光亮处，开盖。
里头有一把掉了尖的镊子，一叠零钱袋，还有我妈用挂历裁的纸牌。
最上面那张画着两个圈，是我记的，修一台脚踏机和一把裁衣剪，两件已经还给人了。
大哥翻到最底，抖出一张对折的纸。
我抬手抽了回来。
是我垫付地胶、找平和换线的结算单，后面别着施工前我和爸记的一小张条子。
手写的，爸的签名歪着，原话是前铺给明川用三年，房钱从垫款里抵，用不了这笔钱爸还。
我在地胶工人来之前就拍过条子。
今天拿到原件，才看见折痕旁边有一点酱油迹。
那天爸一边剥卤蛋一边签字，嫌我连家里人也要记账。
我哄他说我怕自己往后发财，翻脸不认这三年租钱。
他拿蛋碰了一下我脑门，笑骂我没出息，发财还要三年。
才一个月。
大哥伸着手。
“我就看看。”
我把纸摊在抽屉盖上，拇指压着一角，给他看。
“地胶我今天揭不走，线也留给你。钱你们谁还？”
“你把地整好了，爸才给我。这话你找爸。”
“成。你柜台接的是我留的电，压的是我买的地，你说跟你没关系，我也记下来。”
大哥脸上挂不住，松了手。
爸站在床头，掰开一次性筷子。
“那钱我认。”
我抬眼看他。
他低着头把纸袋里的包子一只只拨开。
“等开春，爸给你想办法。那点钱，难不成还赖你？”
我想听他多说一句。
比如这间铺子为什么连问都不问，就变成大哥的了。
他咬了一口包子，嘴里嚼得很慢，始终没看我。
我把纸收好，端起铁抽屉。
大哥嫌我挡路，把写着他店名的纸箱拖过来，让工人从另一边走。
箱子压到了爸鞋上翘起来的胶带。
爸一下没抽出脚。
我把抽屉放下去扶他，他先一步扯断胶带，扶着床头站稳了。
“明海，今天先别砸了。”
爸说完又重复了一遍。
大哥看看约好的工人，最后只说今天先量，谁也不砸。
爸应得又快又响。
走出后巷时，我没忍住回头。
从敞开的门望过去，他坐在那张落了灰的床上，给自己把鞋底一圈一圈缠了回去。
3 谁家的被子
我把抽屉放进车里，给爸买了双新鞋。
鞋店有镜子，他侧着脚照了又照，嫌鞋面亮，穿回去街坊该说他享福。
“刚才那双露着脚趾，街坊也没给你缝。”
他把鞋换上了。
出店往旅馆走了十来米，爸才承认大哥刚才跟他说，后屋以后可以在床边架块挡板。
我问挡什么。
他说挡人，也挡灰。
他说完一脚踩进路边的雪泥，低头就骂我怎么买这么不耐脏的鞋。
旅馆前台把昨夜的单子打出来。
爸心疼那九十六块，非要退房。
“才十一月，后屋还能睡。你大哥给我搬个暖风机。”
我问他暖风机哪来的。
他不吭声了。
房间窗台上还摊着他的药盒、收音机的两节备用电池和一团棕色线头。
他把东西一件件塞进布包，越塞越急，连电池掉了一节都没听见。
我弯腰从床底捡起来。
小时候家里过冬，我和老三挤一头。
爸半夜回来，总顺手给我们掖一圈被。
他指头粗，卷被角的手劲很大，脚趾能叫他压麻。
我躺在那儿一声不出，心想他摸的是我这床。
那会儿我对他没什么别的要求。
“我可以再给你付两晚。”
我把电池递给他。
“后面住哪儿，你自己定。别赌气拿身体省钱。”
爸伸手接，布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老三在门外，说他已经到了。
我去开门，他提着一袋砂糖橘，鞋没踩进来，先把袋子递到我怀里。
“二哥在更好。爸，你手机借我看一下，买车那笔钱到账了，我给卖家截图。”
“你自己手机不能截？”
“他要看从哪儿来的钱，怕我转手赖他。”
爸真要掏手机，我问了一句买卖车还要看买家的爹从哪儿给的钱？
老三摸了摸下巴。
“我想顺带看看爸卡里剩多少。他手上有数，咱们才好安排。”
“你拿了十二万，你先说你怎么安排。”
老三露出一点牙笑，笑给我看，也笑给爸看。
“我那车要跑起来才能回来钱。再说爸有退休钱，二哥你就让个屋。我要有暖气，我早领回去了。”
“你租的楼上个月开始供暖，我去给你装过窗帘杆。”
他的笑一点点收住。
爸把手机按回兜里。
“亮子，跟你二哥说过的话，你还记不记得？”
“什么话？”
“谁说爸会住过来的？”
我指着自己。
老三垂眼剥橘子。
橘皮上有道裂口，他一抠汁就喷出来。
“我说的是二哥这边也许方便。写字是爸点头的，你这么瞪我，我又不能把那天倒回去。”
我确实瞪着他。
我第一次进厂，怕穿厂服去他学校给他送住宿费，给同学看见，他说他就喜欢我那顶焊帽。
后来他把我那顶帽子带回家擦了，说大哥借他一百还要念叨他，二哥最不烦。
他记得我不烦。
所以什么事都可以先往我头上放。
“倒不回去，就办今天的事。你一会儿回去把爸的旧毯子和厚衣服送来，明早过来陪他吃饭。你刚说领回去，爸想去就住两天。”
老三把橘子拦腰掰开。
“车主等我，我两点就上高速。”
爸咳了一声。
“那就去吧。”
老三得了这句，往爸手心塞了半个橘子。
“等我跑完头一趟，给你带好酒。”
门一合，爸把橘子放回塑料袋。
薄薄一层塑料摩擦了两声。
“你别跟他掰扯，他刚起步。”
“爸，我也刚起步。”
我把铁抽屉的照片和结算单发给他。
爸低头瞄了一眼手机。
“你干这个都多少年了，还叫刚起步？”
“我给别人干多少年，跟我有一间自己的铺子，是两回事。”
爸把布包的拉链拉到一半。
我等他回我，等到前台上来问留不留房。
他说留一晚，多了算我糟践钱。
我当着他的面只续了一晚。
出门前，我把许苹给他找出来的小毛毯抖到床上。
那毯子薄，折痕里还有我家洗衣粉的味道。
爸捻了捻毛边，叫我下楼别忘了拎走那袋橘子，给穗穗。
我没拿。
进电梯时，许苹回了我早上的消息。
她今天请了半天假，说菜市场后门有一间空铺，下午三点房东等我们。
再下一条是穗穗拿她手机发的语音。
“爸，你今天要是去看铺子，我可以把我的卷尺借给你。”
卷尺是她从文具店拿二十块零花钱买的，三米长，拉得太猛会卡住。
以前我嫌它不中用。
我给她回，卷好放桌上，爸一会儿回来拿。
4 半截卷尺
市场后门那间铺子，以前卖过鱼。
开门第一眼，墙上还留着一个剪坏了的蓝色海豚贴纸。
我站在门口闻了半天，许苹问我闻见什么。
“腥气。”
“我闻见洗衣粉。杨姐今早刚拖过。”
房东杨姐在前头卖布，听见我们说话，拎着两把凳子过来。
她说卖鱼的走了快一年，唯一的老毛病是地斜，东面高西面低，站着觉不出，摆张四条腿的桌子就知道了。
我踩了踩地砖，已经在想手里的钱够不够找平。
许苹扯了我一下。
“把凳子搬进去试。”
凳子搁在墙边，只翘半指头。
杨姐说折块纸壳垫一下就行。
“你这是开铺子，又不是考地面水平。隔壁胡师傅的砧板一头还垫了半截姜呢。”
许苹笑了。
她这几年在医院洗衣房上班，裤脚毛边见一个顺手剪一个。
家里那台旧机子给邻居改校服，一到开学比我忙。
她从我兜里拿出穗穗的卷尺，叫我拉住，自己往门口退。
尺子一拉就卷了边，两个人扶了好几次才拉直。
“沿窗给我一米二。”
“你要做什么？”
“放我那台机子，周末接改裤脚和换拉链。咱俩分摊房租。”
“我一个人也能租。”
“你一个人当然能租，我一个人也能来租。周明川，我问你合不合租？”
她一手捏尺子，一手叉腰，脸上没有半点安慰我的意思。
我看了她几秒，手一松，尺子哧溜一声缩回去了。
许苹笑得肩膀发抖，说我这点出息，一提钱就跑。
我们重新量了。
靠窗给她，靠墙给我，中间留出人推机器进来的路。
杨姐看着我俩在地上蹲来蹲去，拿鞋尖把一片旧鱼鳞拨进簸箕。
“三个月一千四一个月，押一个月。你们眼下要是紧，先给两千八，剩下两千八，两个礼拜内齐。”
许苹问她怎么肯宽限。
“我那电动机四年以前叫他修过。修之前我踩脚踏快赶上骑自行车，修完还能腾手接电话。”
杨姐看着我。
“你当时说少用点力，听它响。我那儿子说老机器就是听个响，甭修了。你说的是两回事，我到现在还记得。”
这话把我说愣了。
我给人修过的机器多，柜台上掰着手指讲过的道理也多。
在家里，我爸每次问我今天挣了多少，我说今天干成了什么，他总要再问一遍挣了多少。
杨姐进隔壁找纸写约定。
我给原先跟我联系的成衣车间打电话，报了新地址，说周五能把开工要用的工具都摆好。
那头孙姐说她刚想找我。
原来她的车间换了一批人，十二台旧机子要一起调，我答应的上门时间是下周一。
“你哥前天来送货，说你今年就在家陪老爷子。我问你原来跟我说的铺呢，他说以后那地址归他。”
我握着手机，看墙上的海豚。
贴纸给剪掉的地方，原本该有一只眼睛。
“铺是换了。我还照约定去。”
“我上午已经跟另一家订了。先让人弄六台，余下六台如果你还想做，周一中午前到，来了就让你看。过了点，那家顺手全包。”
少了一千八。
我抬头看许苹，她还蹲着，在地上拿粉笔画她那一米二。
我说行，周一中午前到。
挂完电话，我第一反应是给大哥打过去。
他接得挺快。
“我在仓库，你大声点。”
“你凭什么跟我客户说我今年不干活？”
“人家问老铺，我总不能说以后还是你的。爸就要搬过去了，我说你先安顿他，有哪句话错了？”
仓库里有人叫他点货。
他还叫我等等，等他数完再说。
我等了两秒，把电话掐了。
许苹拍掉手上的粉笔灰。
“房东拿纸来了。你现在签，还是等他数完？”
我接了笔。
收条上本来只写了我一个人。
我请杨姐加上许苹，自己先签在后一行。
杨姐把两把钥匙都递给我，许苹从我掌心挑了一把，自己扣上钥匙圈。
回家时我发了条开铺消息。
我把新地址、上门接活的电话和试开门的日子一并放了上去。
谁也不用打听我今年在哪儿。
刚发没多久，三叔就在底下留了一句，说铺子都张罗起来了，那也该抽空吃顿饭。
他写得和气，我却想起他在分家纸上写我名字的那一笔。
川字中间那竖，他照旧写得短。
我小学登记户口，爸喊我扶着桌，他帮我填表，也是这么写的。
5 给没来的人留座
三叔选的饭馆在老街，蒸米饭用铝饭盒，一盒能盛两个人的量。
我到的时候桌上已经坐了三个。
爸挨着三叔，大哥挨着爸，右手边空着个位，碗里搁着一只洗得发白的纸杯。
三叔招呼我坐下，说老三在外头提车，今天来不了。
我坐下，把那只纸杯拿出来。
“这回倒是给我留座了。”
三叔脸上有点挂不住，提壶给我倒水。
“那天是你爸喊我去。我听他说过冬的事都说妥了，才帮忙写几个字。”
我问他，爸说是跟谁说妥了。
三叔端着壶，一时没把水倒下去。
爸替他接了话。
“我不是跟你说过好几回你家暖和？”
“我也跟你说过街上金店暖和。你去那儿挑床试试？”
三叔把水壶放下，大哥倒笑了一声。
笑完他看见爸脸色，拿起筷子开始戳米饭。
饭刚上，热气往他脸上冲。
“爸说过问谁住哪儿有啥意义，过个冬而已。你真有什么气，就冲我来，别让他住旅馆给街上人看。”
“有一件事确实得冲你来。”
我把成衣车间发给我的确认消息找出来。
“我少了六台机器，一千八。你昨天说要算我头上照顾爸，前天都传到我客户那儿去了。以后我的事，你再敢替我张嘴，我就去你柜台告诉你那些买家，你冬天也不做了，在家给爸洗脚。”
大哥把筷子拍在桌上。
店里有桌人转过头，他又把筷子捡了起来。
他最忌讳人听见他的货不能按时到。
“以后问到你的活，我让他们找你。”他说。
“今天已经知道的那几个，你跟人把话说清楚。”
他瞟了一眼三叔。
三叔把那盘炒白菜往旁边推了推，给他留地方放手机。
大哥嘴里嘀咕一句，拎着手机到窗边，给孙姐拨过去了。
隔着桌子我听见他说，修机器的是我弟，开铺呢，以后事你们自己约。
我知道六台机器回不来。
但听见他把那句自己约说完，我拿起筷子，吃了进门以来的第一口菜。
三叔这才把话往正事上带。
“明川，分东西有分东西的讲究，养人有养人的讲究。你哥早几年也拿过钱。你妈开刀那一回，一万二，收款的单子上是他的名。”
“那一万二，他该受我妈一句好。”
我把老铺那张条子放在桌上。
“我这笔一万八千六，也请你们给我一句准话。”
三叔拿过去，先看了爸的签名，才看内容。
大哥坐回来，往他跟前凑了凑，没能把纸先截过去。
“我也说说我拿钱的时候吧。”
我看着爸。
“我妈缝衣服那台机子坏了，你叫我回来修。修完你说等我哪天不想在厂里干了，前铺留我，妈那些客户能接上。后来我厂里那条线停了，我真拿出钱来铺地。你是签字那天就没想给我，还是看到地铺好了，才想给我哥？”
爸捏着纸杯沿，捏出来一个瘪口。
“你哥有生意要往大了干。”
我没接话。
他眼睛瞟了两处，还是往下说了。
“人家有两家店问他能供多少，明海嫌原先地方小，堆不开货。你手上那点工具，挪到哪儿也能修。都是过日子，我就想着先紧着大的来。”
我以前猜他会说没办法，猜他会说我大哥逼他，连他拿年龄说事我都想到了。
他就这么大大方方承认，他掂过。
我和我哥的东西在他手上，一只手就掂出了轻重。
我拇指顶着碗边。
那一下若是往外推，半碗米能扣在他衣服上。
“爸，我这些年一共三回找你开口。头一回借自行车去考工，第二回结婚想在老屋摆桌，第三回就是这间铺子。你全点过头。”
爸抬起眼。
“自行车我给你骑了。”
“给了，车座叫你卸了，怕我路上弄坏。我站着蹬了十里。”
三叔张了张嘴，没能插上来。
我把条子收回手里。
“今天这笔钱，你刚说先紧着大的。你给我个日子，我就知道在你这儿小的得等多久。”
爸咽了一下。
“开春。”
“哪一天？”
他用手压了压纸杯。
三叔说钱既然认，先拿出一点，让明川周转。
大哥夹了一筷子菜，半天也没送进嘴里。
爸没看他。
“这礼拜给答复。”爸说。
“行。我等到礼拜天。”
饭钱我给了自己那份。
三叔追到外面，把店家送的两只小橘子往我手里塞。
我想起旅馆里那袋橘子，又推还给他。
“三叔，纸上是你写的。以后谁问，你就说一件实话。那天我没来。”
他握着橘子站在门口。
隔着玻璃，爸端起了我那碗没吃完的米饭。
他向来吃不掉就往自己碗里倒。
这一回，他端起来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碗放下。
6 第一张收据
礼拜五开门，头一个客人送来一台脚踏机。
推车的人是市场裁布的范嫂。
她一进门就问我，能不能修出她婆婆踩惯了的那个劲。
“轻了她腿发飘，重了骂我给她换了个生的。我买台新的回来，她才踩三下，就说叫我自己留着做寿衣。”
许苹本来在穿针，听到这儿手一抖，线从针眼前飞了过去。
我让范嫂去请老太太，得她自己踩我才知道什么劲。
范嫂走后，爸从市场正门那头绕了过来。
他穿着我买的鞋，外面套着一双旧布鞋套，怀里抱着几片裁圆的木头。
“你妈用剩的，垫桌腿。”
他蹲下去拿木片比量。
我和许苹前一天已经垫过一遍，桌子不晃，就是纸壳压薄了，还得再塞。
爸把纸壳抽出来，木片往下一卡，桌面果然平了。
“小时候你在长桌上做作业，叫你别趴，你说桌子摇。还不是我给你钉牢的？”
他说这话时没抬头。
我在厂里拧过比脸大的螺丝，回家换个灯泡，还是会站着等他给我递凳子。
他蹲在那儿，我一度想说，那铺子的事到底算了吧。
就这么让他给我弄张稳当桌子，我还能叫他来，再给我弄点别的。
爸站起来，拍拍裤子。
“明川，你横幅先别打钉。试几天，说不定还得挪回老街。”
我没开口，许苹先转过椅子。
“房租都交了，还挪哪儿？”
“他大哥那货不一直堆。等这阵过去，给他靠门挪个地方。”
“靠门多宽？”
“谁知道，他忙完再说呗。”
许苹把针搁下。
“爸，你有空先算算，你上回替明川答应的那间铺子，现在欠他多少钱。”
爸一下不高兴了。
“我跟我儿子说两句话，你哪句都接？”
“有我名字的铺，我当然接。”
我把窗台上的收条拿起来，放到爸刚垫平的桌上。
许苹的名字写在第一行，底下才是我的。
“我哪儿也不挪。你以后带人过来，就说这儿是我俩干活的地方。”
爸看了看那张纸，又看看窗边许苹已经接下来的两条裤子。
他用鞋尖抵了一下桌腿，木片没动。
“人家是我儿媳妇，我还分不清？”
话是冲着我说的。
他拽下椅背上挂着的旧围裙，叠了一叠。
围裙兜里有妈以前夹断针用的小口袋，爸认出来了，拿手拨了两下，重新挂回去。
范嫂领着老太太来了。
她婆婆头发一绺黑一绺白，手里拿着块旧桌布，说机子试好了当场就能缝。
我把她领到脚踏机跟前。
爸往边上退的时候，险些碰到卷帘门的链子，伸手攥了一把，最后也没走。
老太太踩两下就皱眉。
“这还是我原先那个？怎么有一脚空的？”
我把皮带放松，自己蹬了一圈，听见下面咯了一声。
她说有了孙子以后，踏板拆过一次，怕孩子钻底下夹手。
我俯下去看，踏板旁边那根连杆偏了，踩到底才打在边上。
旧地方有磨痕，我照着它的位置调回去，慢慢试了两圈，再让老太太试。
范嫂要去扶。
老太太摆手，坐直了，连踩六七下，针一来一回，从桌布一边跑到另一边。
她没立刻停，又把布拧过来，车出一道弯。
“这才是我的脚。”
她伸出一根指头给范嫂看。
“刚才这脚打滑，我就光想抬腿，哪有空管手。”
范嫂撇嘴说，妈您这句跟我回家说，叫您儿子听听，机子坏了您骂我，我多冤。
老太太头也不抬。
“这不给你缝桌布呢？冤就别拿。”
我收了四十块钱，撕下新买的收据本第一张，顺手把钱压在红抽屉底下。
爸站在旁边看。
过去他听见我给人修东西只收四十，多半要问修了多久，有这闲工夫怎么不多跑一趟。
这回他对着老太太的背影说了一句。
“她认得你妈。”
老太太听见了，扭头就说。
“我也认得你儿子。他从前上门修不收够钱，我还得追到楼下。现在有铺子了，跑不了。”
爸抿了抿嘴。
范嫂推车出去，他走快两步，帮着把前轮抬过了门槛。
我在门里站着，听见有人问这是新开的铺啊。
爸说嗯，里头是我二儿子。
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他跟他媳妇合着干的。”
7 六千二
礼拜天下午，爸来电话，说条子上的钱有着落了。
我关了半扇门，把装钳子的盒子推到一边，坐着等他把话说完。
“你先来一趟。”他说，“我后屋这窗户有点灌风。来的时候拿卷宽胶带。”
昨天他已经从旅馆退房。
是他叫三叔帮着把铺盖拿回老屋的。
我说过不替他选住哪儿，所以昨天只把药盒送到巷口，没去抢他手里的钥匙。
今天我带了胶带去。
后屋新开出来的口子钉了一层透明软帘，前铺搬箱子的人走一趟，软帘就翻一次。
原先窗缝贴的旧纸还在。
掉的是后门上沿一条灰棉布，从铁钉上脱了半截。
我搬凳子站上去，打了两道胶带，伸手试，还是能摸到风。
爸把电暖风对着床。
大哥借来的，插头和收音机共用一个排插，两股线歪在地上。
床头搁着半碗萝卜，冻出了几颗白点。
我问前铺什么时候搬完。
“今天这批进来，明天一早有人提。”
“你也知道天天有货？”
爸装没听见，伸手去拽枕头。
枕头底下压着一个银行的信封。
他把信封往我跟前一递。
“你点点，六千二。”
我没接。
“剩下的呢？”
“我寻思着，你大哥那地用得着，该出一份。你自己也是儿子，就把家里这些年给你的东西合计合计，抵一份。这一份我给你。”
他把条子上那一万八千六切成了三个一模一样的块。
我突然明白他为什么特地去取现金。
六千二写在手机上只有四个数，搁在信封里，得两只手才能把口捏牢。
“你说要我合计，我就合计一下。妈生病我请的假，整十四天。最后那阵子你夜里不能开车，是我把你们拉去县里。前年水管冻了，别人加价才肯来，我翻过院墙给你换的。你给我什么？给我留了两顿饭，喝掉半袋我买的牛奶。”
爸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知道我真把这些翻出来，他受不了。
我自己也受不了。
十四天里有一天妈难得睡了整觉，醒来要吃我小时候爱吃的炸面鱼，我跑了两条街给她买。
那天我花出去的钱，要是敢给我妈听见我拿它抵账，她得骂我一辈子。
“咱俩都别报这些。爸，我只找你要我花在铺子上的钱。”
爸还是举着信封。
“那你收着。我手上以后有了，再给你。”
“这句写下来。今天还六千二，余下一万二千四，你认。大哥肯出多少，你俩再谈。”
爸把信封往膝上一摔。
“你非要把我逼到去跟你大哥要？”
“你答应的时候，不也没怕把我逼到跟别人借地方？”
外面有人吆喝，爸立刻扭头去看。
软帘一翻，前铺的灯光一晃一晃照进来。
大哥端着一摞货单进来，先关掉了电暖风，叫爸别让收货的人闻见电线热起来那股味。
他转头跟我说。
“你那笔钱我出六千二也行，条件是今天结清。咱仨还有一个爹呢，你非把账做得这么难看？”
“你那两间铺只值六千二？”
“以前地是潮一点，又不是不能摆货。”
我走到前边，指着他刚放下来的扫码台。
下面有块长方的木板。
那是我给自己做的台面，没来得及拉走，他已经挪到新柜子上。
“那你把台面还我。你也找个人上门报个价，地、线、墙脚，一起算。你说不值，我们找做这个的人来算。”
他伸手拦了一下。
隔着台面，我看见他拿指头去压刚理好的电线，拇指压在接线盒上。
换了这个盒子以后，他那排东西才全有地方插。
“明早货先出去。”他说。
“你忙你的，我去叫车。”
木板有两米长，我那车塞不进。
隔壁五金店有拉货的三轮，我当场出去请人帮了把手。
大哥没再拦，站在一边看我们把台面抬起来。
他贴在板侧的价签扯掉了两张，卷成两团。
爸追出来，把信封塞进我大衣口袋。
我说写两行字，这六千二我马上收。
他伸进来的手停了好一会儿。
大哥站在门里，一声没出。
爸最后把信封拿回去。
我坐在三轮边上扶着台面，腿下一片冰凉。
回到市场，许苹放下刚缝好的裤子，拿着卷尺过来。
我的那半边已经摆了桌，放不下这块台面。
她量完窗沿，说她的机子可以往里搬一点，长台面横过去，当两个人一起剪布开单的桌。
我说要锯短半米。
她问我舍不舍得。
我摸了摸边上自己磨出来的圆角。
“锯吧。这回照这间屋的尺寸来。”
8 车还没走
礼拜一十点零几分，我的工具箱已经在车上。
孙姐发消息来，说饭点以后要腾地方裁料，让我到了从西门进。
我回了个好。
刚扣上安全带，大哥打来电话。
“爸在后头摔了。”
我抬脚去踩刹车，才反应过来，车还没发动。
大哥说是早上走货，有人把空筐搁在后门内侧。
爸出去打水，回来拽门，连人带盆绊倒了。
“我叫他起来，他说先歇会儿。你来劝劝，老爷子听你的。”
“你现在人在哪儿？”
“我在他边上。”
“那你带他去看看。”
电话里空了一拍。
大哥说提货的车还没走，单子对不上，车一走今天再也追不回来。
我张口骂了一句。
那边半天没有出声。
我已经把车发动了。
去老屋的那段路比平时长。
前铺门口停着一辆小卡车，两个司机在台阶上等，大哥拿着几联单子来回跑。
我把车停到后巷，进去时，爸已经挪到床边了。
瓷盆翻在地上，水从门缝流出去，淌过两只灰色的空筐。
他一手撑着床，另一只手捧着手腕。
那双新棉鞋是浅棕色的，湿了一只，颜色深得像泥。
他第一句话问我，这鞋能不能烘。
我蹲下去碰他的膝盖，手刚挨上，他就抽了一口气。
我说去看看。
“站起来走两步就好。”
“那你站起来。”
他撑了一下，脸上肉都绷住了。
没撑起来。
我让大哥进来搭把手。
他跑过来，顺手把单子压到爸的枕头下。
爸一见他就说。
“你的车别等急了。”
我把那几联单子抽出来，往床上一扔。
“他是你儿子，不是过路的。你摔了，耽误他十分钟也行。”
大哥抿紧嘴，没顶我。
爸却红了耳朵，一路到车边都没再看我。
等大哥把他扶进副驾驶，自己留在后巷，我问爸要不要我叫老三回来。
爸嘶了一声。
“少喊一个人，少赔一趟生意。”
我两手握着方向盘。
那句话要是早几年他说给我听，我兴许还要高兴，他总算知道我也在干正经事。
今天我只想问他，你最舍不得叫的是谁？
我把这句话咽下去了。
路上我给孙姐打了电话。
我说家里老人摔了，能不能挪到下午。
她那头响起一片挪板凳的声音，说下午没有空，来调头六台的人正好还在，让人家一起做了。
她末了还说了一句，老人要紧。
我谢了她，挂完，手机屏幕上还是我们上礼拜约好的那句，周一中午前到。
两个一千八，到今天一个都没剩。
爸把头转向窗外。
他坐在离我不到半米远的地方，听得清清楚楚。
在医院拍了片，医生说没见骨头断，膝盖和手腕得好好养几天。
爸坐在外头等我拿东西，脚下垫着我车里常放的旧报纸。
我回来时，他正拿那只好手把湿鞋带拉紧，拉了三回都系不出一个扣。
我蹲下来给他打了个结。
他抬起脚，又放下。
“我没说不叫你干活。”
“你跟大哥说我这一冬都能照应你，他才敢把爸住的屋当过道。”
爸把腿往回缩。
我那天确实没打算在医院里跟他说这些。
可是地上的报纸已经浸湿了，裤兜里的手机一震一震，我看见我预约的进货取货提醒，又想起他第一句问鞋能不能烘，胸口堵得发硬。
“爸，谁住得舒服，你心里门清。你怎么给自己留了个过道，倒把我闺女的床安排得明明白白？”
旁边坐着个捧着手的孩子。
爸瞄了孩子一眼，很低地说。
“我想过去了，你还真能不管我？”
我手指上沾着他的鞋水，拿纸擦了好几下。
“今天要是不管你，我现在已经把工具摊开了。”
他看着我。
我这回没把脸转开。
手机又响，是许苹问我几点回铺里。
我说中午过不去，麻烦她把取货改到下午。
她嗯了一声，说正在弄，让我忙完了吃碗面。
爸听见我应她，低头去整理膝上的单子。
纸在他手里折歪了一角。
“我那天在你门口，不该上来就要穗穗的床。”
我没说话。
他又说。
“回去叫老大把我的东西搬出来。那屋我先不住了。”
我把他那只湿鞋脱下来，重新换上我从车里带出来的干袜子。
这一次，他没问换的东西值多少钱。
9 钱和床
爸出医院那会儿，已经过了饭点。
我们坐在面馆靠门的地方，他手不方便，捏着一把勺，把面截成一段段往嘴里送。
我问他今晚怎么住。
“老三租的屋还有个客厅。”
“你要他回来？”
他摇头。
“大儿子那屋我反正是不回了。”
我把手机摆在桌上，叫他挑。
我可以去问老三要钥匙，也可以问三叔家有没有空地方，还可以回上回那家旅馆，前台说面街的房今天空了一间。
他选了旅馆。
“这回我自己付。”
我没抢他的手机。
从老屋搬出铺盖的时候，大哥不在，出去追那辆装货的车了。
我打给他，让他把爸的衣服和收音机整理好，晚上自己送来。
他说你不是都在那儿了？
“我在，也轮得到你提一趟。”
晚上我去旅馆送饭，他已经来过。
衣服放在门后，最下头压着一包芝麻糖，糖是他每年从批发箱里给爸留的。
爸没拆，叫我塞进行李袋，怕招蚂蚁。
“你大哥说后屋先不堆了，他给我把窗户弄一弄。”
“那你怎么想？”
“他那地方是真好。你妈活着的时候，坐门口一天能给三个人锁裤边。”
他顾不上拿勺，抬起手在桌上划了一下。
“她站这儿，前头是缝衣机，我还蹲在旁边给她剥豆子。有人进来，我一抬头，她就嫌我像讨债的。”
我跟着笑了一下。
妈用过的线轴有些带着商标，她攒够六个，就拿给穗穗穿手串。
有一串过家家煮饭的时候叫孩子扔进了真锅里。
爸拿筷子捞出来，顶着一屋焦塑料味说好吃，叫穗穗别哭。
我想起这事，怕自己等会儿还得说难听话，放下饭盒准备走。
爸叫住我。
他摸出那只银行信封，又从布包里翻出眼镜，慢慢架好。
“那六千二还是六千二。我算了，我卡里一共还有两万八，年底领的那几笔都没动。我能全给你凑齐。”
我回头。
“你先坐。”
爸用好手拍了拍另一把椅子。
我站着没过去。
“那一万八千六我给你。旅馆的钱烧不起，等我腿脚好一点，我还是到你那儿去。穗穗的屋我不住，客厅摆个折叠床，白天一收，不碍事。”
他停了一下。
“家里有个老人坐着，也能替你们看门。”
我盯着他撑在椅背上的手。
那只手下午还抓不住鞋带。
他已经替我安排好，几天后他能帮我干什么，我该给他什么。
“如果我说客厅也不行，你给不给？”
“你怎么听一句就问一句？”
“我怕拿了钱才知道是买床位的。你现在说清楚，我也好知道该不该接。”
爸的手从椅背上滑下来。
“你妈没了三年。晚上有时候我喊一声，连咳嗽都没人应。你要我把钱给出去，再自己找个地方，想住几天住几天？”
这是他第一次明着说他不想一个人。
有一阵我竟然想，现在回家把折叠床从车库拿出来就完了。
铺上厚一点的垫子，白天收进阳台，也占不了多大地方。
我都替他想好床腿朝哪边了。
手机亮起来，穗穗给我发了张照片。
她在纸上画了四个格子。
她的房间，爸妈的房间，卫生间，客厅。
客厅画着她平时滚来滚去的那张垫子。
她问我，爷爷以后会不会来住，班里的同学礼拜天还能不能来拼拼图。
我没当着爸的面回她。
“爸，你想找人说话，可以叫我来吃饭。今天你摔了，我会来。你要换屋，我也给你看。家里多住一个人，先问屋里的人，这一条你怎么就总绕过去？”
爸摘下眼镜，把镜腿一只一只往里折。
“我问了，你让吗？”
“这次我不让。”
那句话说出来，我自己先觉得冷。
爸手上也停了。
他把信封放回布包，没收好，压在拉链底下，留了一个角。
“你倒肯直说。”
“你今天也说了。你不想一个人，我听见了。”
他背过身去扶小桌。
我伸手想扶他，他把手挪开了。
“去回孩子消息吧。她要拼就拼，别让她等。”
我走到楼梯拐角，回穗穗说，客厅她照用，爷爷可以周末来看她。
她回了个举双手的小人，又问爷爷会不会来。
我看着手机，回了句要问爷爷。
那天晚上，爸头回没问我到家没有。
十一点多，他发来一条消息。
他说，窗子朝街，车一开过去，天花板上就有一道亮的。
我回他，我也住过那种屋，窗帘合严一些。
半天以后他又发来一句。
“拉上就看不见了。”
我这才明白，他跟我讲那道光，是想叫它多亮一会儿。
10 借车的人
老三回来时，车头上还扎着两条红布。
他把车停在市场外头，拎进来一个袋子，里面是一提撞瘪了角的牛奶。
“给爸的，人家卸货不要这提，我拿钱买的。”
我把牛奶往柜台外一推。
“他在旅馆。你拿到这儿干什么？”
老三盯着那提奶看了一阵。
“我想让你陪我去。”
他提车后第一单送纸箱，路上错过下高速的口，多绕了四十多公里。
卸完货早过了原先说回家的点。
爸摔跤的事，他是晚上才从大哥那儿知道的。
他说怕给我打电话又挨骂，干脆多跑一趟，等手头有点钱再回来。
“你怕挨骂，让一个摔了跤的老头等着？”
“二哥，你当谁都跟你一样，店关上就能走？我那车里装着人家的东西。”
我拿抹布擦掉台面上的机油。
“你说得对，我关上店就走了。六台机子给别人了。”
老三捏着牛奶的塑料提手，没再抬杠。
他绕到台面另一边，说那天分家，他原来是提过让爸住我这儿。
我看了他一眼。
他赶紧补上。
“我还说了句，你要是不答应，我也能匀块地方。爸说我租的屋搬来搬去，不如你那儿有根。然后大哥跟着说了句，穗穗不是有张现成的床么？爸当场让三叔把最后一行写了。”
“你听见穗穗的名字了？”
老三嘴巴动了动。
“听见了。”
“你坐在哪儿？”
“爸左边。”
“你的手机呢？”
他从外套里摸出手机，拿在手上。
我指了指那块屏幕。
“就在你手边。你给我发五个字，咱爸要去住，都行。”
他的手垂下去。
“我哪敢问你。万一你不同意，爸一烦，钱当场不给我了怎么办？”
这句倒真。
他要肯早点跟我讲这句，我可能骂完就把他送过去了。
我盯着他袖口蹭上的黑印，想起他第一次跟车回来，拿到两百块，把一半塞我口袋。
我问给我干什么。
他说当年借我买工作鞋的钱，二哥要记不得，就当我请你吃烧鸡。
我没吃他的烧鸡。
鞋钱拿了，因为他攒着等我开口收已经攒了两年。
老三把牛奶重新拎起来。
“我手头还能拿出一千二。你说我给他，他会不会当我退那十二万？”
“你去问他。我今天不陪。”
他出了门，刚走两步，又折回来，把牛奶箱的破角往墙这边转了转。
我说用不着，爸一拿就知道哪儿瘪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挺难看。
下午快关门时，爸给我发了个视频。
画面里先露出一截旅馆的拖鞋，再往上是老三蹲在床边，给爸把鞋带打成双扣。
他小时候打的结就这样，外面还有个死扣，怕散，爸给他解能解半天。
“你给我系这么紧，我夜里怎么脱？”爸说。
老三忙把绳头拽回来。
爸把镜头转到自己脸上。
“你弟说让我跟他住两天。”
“那挺好。”
“好个屁。他那儿没电梯，我这条腿在窗边坐着，看人上下楼？”
画面抖了抖。
老三在那边喊，爸你当我没听见啊。
“就得叫你听见。”
爸转回去对着老三。
“住的地方我自己挑。你问我缺什么，我缺个能扛铺盖的人。你那车，礼拜四能不能开来？”
老三说上午要送货，下午三点以后给他留着。
爸叫他当面在手机上记好。
我看着老三点开日历，才发现我以前也替他记过日子，什么时候该交租，什么时候该给爸打电话。
他从来没这么老实站在爸面前，自己低头输过时间。
老三还真转了一千二。
爸低头看着屏幕，没急着领，先问他车上还剩多少钱加油。
问完才领了，说先搁我这儿。
“你这几年孝敬我的酒有四五瓶是甜水兑的。我拿去请人喝，脸都叫你丢光了。”
老三自己也笑，笑完说隔壁修车的给我介绍的，说送老人都买这个。
爸让他把剩下那瓶带过来，俩人一起尝尝有多甜。
挂电话前，爸问我能不能找个一楼。
他要有窗，能开开，坐里面看得见外头过人。
有个能煮饭的地方最好。
我问他这是叫我挑，还是陪他挑。
爸想了想。
“你陪我去。屋是我住，难闻我自己知道。”
11 窗户朝哪边
头一间屋有朝南的大玻璃，房东说冬天阳光能晒到床头。
爸看了看床，又走到门外。
门外是一排锁着的车库，正午一点人声也没有。
房东说这地方多清静。
爸冲他点头。
“我上年纪了，爱听点响。”
下一个地方是杨姐介绍的，百井巷三号，进院门左手就是102。
来开门的裴姨住楼上，手里拎着刚买的两根大葱，钥匙和葱放在一只手里，开门的时候葱叶把爸的鼻子挠了一下。
爸让了一步，说你们这巷子买菜倒近。
裴姨说早上六点，车就在门口叫，你要嫌吵可早点说。
屋里有三扇小窗。
临街那扇正对一家裁钥匙的小摊，再远一点，公交车转弯，等车的人站在一起，风一来就全侧过身。
爸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
我进去摸了摸暖气片。
他跟过来，也把手贴上去。
“热。”他说。
热得比我家客厅还好。
我刚想告诉他，他已经沿墙走到小厨房，问裴姨放锅的柜子归不归他用。
裴姨说随便，灶台是电的，屋里那张床也能用。
爸一个个摸过去，最后摸了下门边钉得很矮的挂钩。
挂钩上还挂着根蓝头绳。
裴姨说上一家住个小姑娘，头绳挂这儿，走的时候谁也没看见。
爸问能不能留着。
“穗穗个子就这么高，挂她的手套正好。”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礼拜天她能来吗？来一趟就行。”
那声能不能问得很轻，像问灶台能不能放锅。
我给穗穗发了张挂钩的照片，叫她放学回我。
爸问价钱。
一个月九百，三个月起租，再押一个月的钱，水电用多少算多少。
爸跟裴姨掰了好一阵，没砍下房钱，让她答应把少了一边的窗帘换成一对。
“用不着新的。两边都能拉上，也能都拉开。”
裴姨说她柜子里就有，洗干净了明早挂。
爸这才去掏手机。
他把数字挨个按好，手停在确认那儿，朝我扬了一下屏幕。
“三千六，是吧？”
“是。”
按完了，他管人要了张写着地址和租期的纸，折得比药单还齐整。
出门时裴姨说，押金我收好了，两把钥匙，自己看着放。
我下意识把手伸了伸。
爸从桌上把两把都拿起来。
“我先自己放。回头真落下了，再请你来陪我配一把。”
我点了点头。
出院子往回走，我们在裁钥匙摊前站住了。
爸说他认得这地方。
年轻时候他下晚班，有一回回家晚了，叫妈把外门锁上，他兜里没带钥匙，拍门也没人应。
他转头去找开锁的，人家问他是不是自己家，有没有人能出来认。
“我当时气得脑门发麻，心想我自己买的门我还进不去。你妈在里头等了半天，最后开门，说锁是她叫人换的。那阵你们三个小的发烧，她要我回来换手，我打牌打到快半夜。”
我只记得小时候有一次发烧，醒来吃了一碗红糖水煮鸡蛋。
我问他后头怎么了。
“还怎么了。开门就叫我把你哥背起来，一个一个轮着背。等你们能上学了，她才把新钥匙给我。”
他一边说，一边拿指头捻自己刚租的钥匙。
摊主把刻了一半的锁片从机器上卸下来，问他配不配。
爸说今天不配，改天来照顾你。
穗穗快放学时回我，说爷爷住的地方要是有桌子，她带那个没拼完的地球仪过去。
爸把那条消息听了两遍。
然后他从布包里摸出那张租房的纸，把印着地址的一头转向我。
“替我拍张照，发给明海和明亮。”
我举着手机说，等搬进去再发也一样。
“现在就发。”
他把纸在膝上摊平，压住角。
“他俩知道我住哪儿，明天才好把我的东西送过来。再跟你哥说，搬之前让他等我。后屋那事，我得当面跟他说。”
我问他说哪件。
爸把新钥匙往掌心里合紧了。
“我从那扇门出来了，不能还当我在里头，替他把什么都担着。”
12 哪一页有我的名字
礼拜四下午，老三把车倒进后巷。
他车斗干净得只有一卷绑带，我爬上去扯带子，大哥已经把爸的被褥拎到了墙根。
床头的收音机用旧衣裳裹了两层，底下垫着一张纸壳。
爸走过去看了看，把纸壳扯出来。
“大柜子我不要，床我也不要。剩下这两样，我看够了。”
大哥扛起铺盖就要往车上送。
“等等，明海。进屋说句话。”
爸走在前面。
过软帘的时候，他用那只好手替我撑了一下。
里头堆的货比我上回来的时候还多。
靠墙那排是已经贴好签、等着拉走的，中间只剩一道窄缝。
大哥给爸找了张凳子。
爸不坐，扶着柜台叫老三也进来。
“后屋我这冬不住了。你想借来堆多少、堆多久，得跟我说。”
大哥看他两眼。
“那地方空着也是空着。爸，你有什么条件？”
“先把明川垫的地钱算了。”
大哥马上转头看我。
“你让爸跟我谈的？”
“我自己开的口。”
爸伸手在台面上按了一下。
我把自己的板拉走后，他用两块没刨过的木板临时拼了个面，爸手按得偏，一块板立了起来。
大哥赶紧摁住另一头。
爸把手收了回来。
“你要的铺子，去年冬天水还淹到门槛。那时候我说你要，你说没有这钱修。你弟修完了，我给的你。前铺我答应让你用，后屋你愿不愿意借，今天你自己想。”
大哥抿着嘴，手压在板上不松。
我第一次见爸对着他，把去年和今年接在一起说。
不止我记得他嫌过铺子破。
老三把门后的筐挪远了些，免得爸再碰着。
大哥回头骂他，事情都说到这儿了，你倒不吭声。
老三说。
“你让我吭，我那天把周明川三个字看了两遍，没敢吭。今天只要咱别在纸上再添一行说二哥接爸，我没别的话。”
大哥一脚踢开挡路的木托盘。
“前头的地方是爸给我用的。现在是我要借后屋，怎么得认前头的账？”
我没说话，从兜里拿出那张垫款条，给他翻过来。
他先接过去，随后才看我在背面记的数。
“这是一万八千六，爸签的。礼拜天你说地不值那钱，我找原先给我做的人问过了。只算你能接着用的地和线，按现在重做，工料就得一万一往上。墙脚是我想开铺时自己要修的，你不认，我去跟爸算。”
大哥看着纸背上的数，手指抵着那个一万一。
“我货款还没齐。这会儿全掏出来，我下周订货就少一截。”
“你说你拿得出多少。”
“一万一可以。今天给八千，月底给三千。”
他朝爸看去。
“后头让我用到开春。床和柜子我给你找地方放。你有时候想回来看看，钥匙还是你的。”
爸没立刻应。
他把裤腿往上拽了一下，伤着的那边比另一边绷得紧。
“到二月底。走货以后别堵后门。你要是还往那儿堆筐，你找人来，我亲手给你推出去。”
大哥额角跳了跳，还是答应了。
我说剩下七千六呢。
爸说我给。
我看着他，把没说的那句话留在两个人中间。
他知道我在等什么。
“就还这笔钱。”他说。
“你的客厅，我不去了。”
老三在后头把一只脚换了个地方。
那么多人挤在一块儿，我还是觉得有风从自己胸口穿过去。
那笔钱我催了不止一回。
我头回听见爸肯让它只是一笔钱。
三叔那天没来。
我就从老三的车里翻了张送货单，用背面写清了谁今天付多少、月底还差多少。
我写完，先给爸念一遍，再给大哥看。
大哥拿过去，看清最后一行只有一个日期，签了名。
爸签完却没放笔。
他把那张纸往自己面前移了移。
“上回我把过冬也写在这儿了。今天也写一句。”
我说写什么。
他那只手使不上劲，笔握在另一只手里，拇指一点点往上挪。
“明川没答应接我。我没问，就把他名字写了。”
大哥抬头看他。
爸没等他说话，把纸给了我。
“字太难看，你拍清楚一点。”
我拿手机的时候，手有点抖。
爸看见了，伸手替我把纸角压住。
我把纸拍进群里。
过了一会儿，三叔回了一条。
他说，分家那天明川确实没来，最后一行他也没跟明川问过。
大哥看了，走到门口拿起爸的铺盖。
“爸，东西我扛。你到地方给我发个屋号，光发个巷子我上哪儿找你？”
爸说一零二，进门左手。
他说得特别慢。
我站在他后面，又听他给大哥报了一次。
13 当场到账
老三把绑带拉紧，朝前铺吼了一声，问大哥跟不跟车。
大哥在里头说等等。
等了半天，先等到的是我兜里的手机响。
八千块到账。
转账备注就四个字，地钱一笔。
我把那四个字读了一遍。
大哥走出来，没看我手机，先把自己那台揣回去。
“月底还有一笔，我认。你别一天一个电话，等到了日子再打。”
“我有事干，没空一天一个电话。”
大哥拽拽绑带。
“那正好。”
我俩从小吵嘴，吵到最后总要有个人说那正好，谁也不服谁，先各吃各的饭。
今天他把绑带头卷进去，卷得严严实实，怕车开起来打到路上的人。
爸在旁边学着转账。
他用一根指头输完，戴上眼镜检查一遍，递给我。
七千六。
他没写备注，转了，又从送货单上把自己给出去的数找出来对了一遍。
“该是你的了。”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
我把手放进兜，隔着衣料捏了捏手机。
第一反应是等回店再看。
我总这么干。
从厂里拿第一笔工钱，都揣到了家门口，想等爸坐下来我再拆工资袋。
等到老三问里面有多少，爸叫我拿一半交家里，才拆给他看。
这次我当着爸的面，把两笔钱的页面一张张划过去。
“我现在就把店里剩下的租钱结了。”
爸点点头。
“结。省得人家惦记。”
我转了两千八给杨姐，站在巷口就听见她回了条语音。
她说收条搁在我家许老板桌上了。
我说你再叫一遍。
“许老板。你这人怪，你俩又不是一天两天的夫妻。”
我把语音转给许苹。
许苹回我一个小剪刀，叫我早点回来，剪裤子的灯坏了，两个人都往她窗边挤。
我发车之前，爸从老三副驾驶下来，问我一句。
“你还跟不跟车？”
“我跟去帮你把收音机调好，晚上就回店里换灯。”
爸拍一下车门。
“那我快一点。”
搬进102的时候，裴姨已经把帘子挂好了。
两片都是绿的，一片比另一片长一指头。
爸把短的那片挂在灶边，说不会扫着锅盖。
大哥照着墙上的印子，把床往外拉半尺，床边能放下他从老屋带来的小桌。
爸见了说你怎么把这个也拿来了。
桌上尽是烫过的圆印。
小时候我妈拿饭碗扣着热菜，叫我们猜里头盖的是不是肉。
我猜错了也要伸手，大哥每回都拿筷子打我。
“没桌子你搁哪儿吃饭。”大哥说，“人家那张太高，给孩子拼东西用。”
爸叫我把收音机放在小桌靠窗一角。
我装上电池，老三慢慢抽天线，几个人凑在一块儿，听里头从吱吱响转到报菜价。
爸伸手把声音调小。
屋里还没摆水壶，一开门也没有热饭味。
可他现在会站在屋子中央看我们往哪儿走。
老三搬完先要走，去给人把剩下的空车带回去。
爸跟到门边，从衣兜里摸出那提牛奶，塞给他两盒。
“路上歇一歇，别等困了才找地方。”
大哥走之前给爸设了个手机快拨，一按就能找他。
爸当场试。
大哥手机在自己手里响，非接起来问找谁。
“找姓周的来把垃圾带走。”
大哥拎走了床脚那袋烂纸壳。
我走的时候，爸问我礼拜天来不来，接着又问几点。
我问你准备做什么。
“吃饭，拼东西。你把穗穗带来，我试试锅。”
我说午饭前到，待到两点，下午还有活。
爸回头看了看自己还没挂上墙的钟。
“那够。”
回店后我换了灯。
许苹剪完最后一条裤腿，拿卷尺贴着台面画线，问我钱接下来怎么花。
我说先留够三个月过日子的，再找台二手包缝机。
她的手停了。
她以前跟我说过一回，说遇着薄料，两条边锁完，下头还是毛。
她从来没开口叫我给她买什么。
“钱到手了，你不先添把好点的钳子？”
“钳子二十。你就不能给我留二十？”
她把卷尺塞到我手里，要我量一量包缝机能放多宽。
我把我的椅子往后拉了拉。
这回再量，两边都有地方。
14 中午的客人
礼拜天，穗穗抱着地球仪上门。
纸盒太大，她没腾出手敲门，就用脚尖踢了两下。
爸来开门时，先弯腰看她的鞋。
我以为他要说孩子没规矩。
他问。
“脚疼不疼？”
穗穗说不疼，盒子快掉了。
爸接过去，让她看新钉的挂钩。
蓝头绳让他摘下来洗过，晾干了又挂回去。
穗穗把两只手套套在上头，转身就往桌边跑。
爸端出来一盘煎豆腐，边上糊了一圈。
他说这灶热起来没响动，去铺一下床的工夫，一面就黑了。
我拿筷子夹了一块。
豆腐心嫩，咸淡也好。
穗穗吃了一口，把饼从中间掰开，说给我夹里面，我就尝不出糊了。
爸照办了，特地给她把带黑边的掰掉。
我的那块黑边留着。
爸说你小时候还上锅里抠锅巴，给你白的干什么。
我咬着那点脆边，一下笑出声来。
他也会记得我爱吃什么。
这事比我肯承认的更叫我高兴。
吃完，穗穗在窗边把地球仪翻了个个，找半天找不着北边最大那块。
爸顺着她的手往地上一指，拼片早滑到小桌底下去了。
她钻进去掏。
我去帮爸洗碗，爸跟过来，从碗架上拿了块干净的旧毛巾。
水开得大，我没听见他说第一遍。
他把龙头往回关了一点。
“前铺的事，你妈要是还在，她会叫我先问你。”
我手里的碗磕了一下水池。
“她未必给我。她倒肯告诉我为什么。”
爸擦碗底的手停住了。
“是。她肯告诉你。”
我把第二个碗递过去。
“我等过你叫我，爸。你不叫我分钱，叫我坐着把那顿饭吃完也行。”
我头一回把这话说得这么实在。
我怨那间铺，也怨那副摆给三叔的碗筷。
分给我的哪怕只是一碗米饭，我去了，能看着人把我名字写下来，能出个声。
不用晚三天听我哥告诉我，你家哪张床好，爸要睡。
爸把毛巾一角折过去，用干的那边慢慢擦。
“我怕你当着他们的面问我铺子呢。你要问，我就得答。我那天想清清爽爽把两件事都办了。”
他把擦好的碗摞起来。
“我知道那样对你不好。我办了。”
我等着他再讲一句老了糊涂。
他咳了两声，没讲。
我拧小水龙头，温水流过手指，没冲掉什么。
“以后你要有什么话，单叫我来吃饭也行。”我说。
他轻轻嗯了一下。
我拿胳膊把挨着水的袖口蹭高。
“叫了我，我也未必答应你。”
“我知道。”
爸说完拿筷子捅了捅碗边。
“今天的豆腐怎么样？”
“边上糊了。”
“我问味道。”
“味道好。下回还来。”
他这才把那几个碗放进柜子里。
到两点，穗穗自己把地球仪塞回纸盒。
她在盒盖上拿水笔写了个102，说剩下一圈下礼拜再拼，千万别让爷爷当纸箱卖。
爸说这么大一球，我能不认得？
她说爷爷不一定认得我写的英文。
她在盒角上另写了个穗字，笔画太多，挤到一团。
爸戴眼镜认了一会儿，叫她在下面再写个周。
我从厨房拿起外套。
三叔在群里问新屋暖不暖，爸拍了一张窗边的照片。
照片没拍全，只拍到一截暖气和盒子上那个挤扁的字。
他把照片发出去，没说有谁来看他。
临出门，穗穗问能不能下回带同学来看看地球仪。
我朝爸那边抬了下下巴。
爸想了半天。
“先带一位。我就三双筷子。”
穗穗说她会让同学带一双，爸笑了，笑到一半，伸手把她跑歪的围巾理正。
我站在门外等。
他们俩一来一回说了好几句。
我没替谁拿主意，也没有催。
15 一张修理单
月底那天，大哥抱着一台封口机来我铺里。
许苹在新买的二手包缝机上赶两件校服，我在给一只旧电锅换手柄。
大哥把机器搁下，塑料壳上有半道蹭白了的印子。
“这台压不上了。今天有一批纸箱里头的防潮袋要封，你给我瞧一眼。”
我先问他上回的钱。
“转了。你等会儿看。”
我洗了手，打开手机。
三千块已经到账，备注是地钱余款。
大哥靠在台边等我。
我把原先那张送货单拍给他，在底下另写一行，今天收齐。
写完我脑子里空了半晌。
一万八千六，不用再对谁从头念到尾。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说现在谈机器。
大哥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攥着一只封坏的塑料袋。
他试过好几回，封口有两寸能合上，其余地方一扯就开。
我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说早几天得用两只手往下摁，今天两只手也摁不行。
我给机器断了电，压一下手柄，半边已经下不去了。
掀开压条，下面卡了个小东西。
我用镊子夹出来，是一粒米大小的硬塑料，掉在台面上脆脆一响。
大哥伸手要把东西扫到地上，我叫他留着。
那是压条边的断脚，拿出来能合上，边角再一歪，还得卡回去。
我翻了翻配件盒，没这型号。
我给他指哪儿断了，问他要快一点，还是等新件。
“快一点是多久？”
“找个旧的拆一根，合得上就给你换。合不上今天拿不走，你去借一台。”
他看着我从架子底下翻同宽的旧机器。
“多少钱？”
“有件，换好一百二。”
大哥点点头，在旁边立了片刻，问能不能等他出完货一起给。
“咱们当面结。修不好我不收钱。”
他把手机搁到柜台上，说行，等你试。
我从两台旧机上各拆了一根压条。
第一根装不上，第二根正合。
试机器的时候，大哥把原来那只袋子换成一只新的，一头抓在手里，等我按。
热过了我让他松手。
两个人各捏一边往外拉，封痕平平整整，白色的一道。
他扯了两回没开，松手，把袋子叠好，放进口袋。
“一百二够不够？”
“够。”
他扫了柜台上的码，我撕了张收据给他。
他看着右下角盖的戳，认了半天，是我刚刻的店名。
“你妈那会儿桌底下也有一个章，刻她自己名字。有一年街坊来补书包，拿不出两块钱，她就叫我去隔壁替人卸菜，把那两块挣了，再盖章。”
我说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天在厂里。你妈说你忙，回了家别吵你，先让你睡。”
大哥抬眼，露出一点我很久没见过的难为情。
“我那阵老想，凭什么你觉多，我就不困。”
我没想到他也有这种话。
我看了一眼许苹。
她还在踩机器，车过去的白边齐齐伏在料子上，没有抬头。
“我也想过。”我说，“凭什么你一句要做大生意，他就信。我垫了钱，他还觉着我到处都能凑合。”
大哥把那张收据对折。
“铺我还是用着。我现在退不了。”
“你用。下回有话，你来问我。”
他抿着嘴点了下头。
我给他找了根细绳把电线拢起来。
大哥去拿机器，提到门口又回来，把压坏的那一小粒塑料用纸裹了，自己找垃圾桶扔掉。
“今天下午我去爸那儿把药取回来。”他说。
“你自己跟他说。”
他愣了一下。
“行，我自己跟他说。”
大哥出了门，许苹踩完最后一道边，咬断线头。
“你还真收他一百二。”
“我也真修了。”
她憋着笑，说没问你那个，问你心里好不好受。
我拿起桌上那只压过的试样。
糊过的一段底下还有个裂口，旁边新压的那道白痕，扯得人指尖疼。
“好受。”
许苹用手肘推了推我。
“好受你就笑。”
我笑的时候有个客人进来，问修不修菜摊上的电子秤。
我叫他先搁桌上，让我看看是怎么不准。
后面还有两个人，抱着机头，沿墙一个一个把地方让出来。
16 过完这个冬
二月下旬，后巷墙脚的冰化了。
大哥发消息来，说后屋腾干净了，让爸挑个时间去看。
爸那天原来要去菜市场吃馄饨。
他先把馄饨吃完，才提着一袋刚买的冻豆腐来找我。
我正跟杨姐续铺面的租。
她问许苹半年行不行，许苹一抬头，看见爸，顺口说过完夏天还想接秋季校服。
“半年签短了。我们签一年。”
我把笔给她。
她偏过脸问我，真行啊？
“你把上月的单子数给杨姐听。”
许苹数得很快。
她记得哪条裤子加了几块钱，也记得上礼拜孙姐找我修了一台返线的机子。
那台机子隔几针就抽一下线，别人在桌上空跑没见毛病。
孙姐拿了实际在做的那块布来，我让她踩给我看，才找出来是一个不起眼的豁口在吃线。
她当场问以后能不能每月去看一趟，有急活先说价。
这一次我接下了。
我把约的日子写在墙上的挂历上，头一个礼拜就不再去接别的上门活。
杨姐嫌我记的字太小。
爸把冻豆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凑到挂历前看。
我以为他要问一趟多少钱。
他问的是。
“这天是星期六，你给我看收音机，得换到礼拜天？”
我说对，礼拜天上午有空。
“那我记一下。”爸说。
他拿出手机，没喊我帮他输。
我把店里结下来的活交给许苹，跟爸走了一趟老巷。
大哥换了个地方放多出来的货，租的是旧粮店仓房，离他的柜台要多过一个路口。
他说来回两头跑，才知道以前后门离柜台有多近。
爸问，那你以后还回来用吗？
大哥踢了踢门边一块擦鞋的旧砖。
“说好二月底。后头要再用，我问你。”
后屋的软帘摘了，进出货的口子还在，口上安了扇能插销的窄门。
大哥把后屋钥匙和那扇窄门的钥匙各递了一把。
爸先去看窗口。
大哥说里头水渍刷过了，床你要是想用，随时给你搬回来。
爸往空地上看了好一阵。
这间屋没有床，也没有靠在枕边的收音机。
正午的太阳终于从没堆筐的门口照进来，光落在他曾经绊倒的那两块砖上。
“夏天回来坐坐。住就住百井巷，那边楼下有卖米的，买半袋帮我拎到门口。”
大哥问续了多久。
“先续到秋天。”
“那你怎么没跟我说？”
“今儿不是说了？”
大哥摸了摸鼻尖，笑了一声。
我想起爸那天在我家门口说也就一冬天。
他这回连另找住处都没跟我们报备，只在出门前告诉我，原先那两把钥匙真落过一回，后来他把备用的交给了楼上的裴姨。
拿钥匙那天他还问了人家，要是嫌麻烦，我就送老三那儿。
裴姨说她在家，他伸手按铃就行。
大哥把前铺的货单抖出来，说他下周二去百井巷，帮爸换小厨房那根坏灯管。
爸刚想说我叫明川来就行，已经说出一个我字，舌头又转回来。
“你早上别来，我跟人下棋。”
我出了后门给老三发消息，说晚点有空来一趟。
他立马发了句，星期三和星期五我去过爸那儿，今天轮到大哥。
底下还跟一张照片。
爸膝盖好了，拎着菜在102门口走，身后拖着老三给他买的小拉车。
我问今天能不能来市场，是我有一台顾客的机子要送。
两秒以后他给我打了过来。
“二哥你早说。我刚想问你送的那个地方顺不顺路。顺路我给你捎，不顺路按老价算。”
我叫他按新价算。
他把价报给我，听上去像模像样，居然比我上回请三轮还便宜。
挂掉电话我回后屋找爸。
他站在窗边，把两把钥匙放进贴身的口袋。
我问钥匙扣要不要。
他说要一个圆的，别太大，揣在身上硌。
我这才告诉他，那条红鱼还在我家玄关柜上。
他用手比了比大小。
“那个好。一摸尾巴就知道了。”
“那你下回自己来取。”
爸提起那袋冻豆腐，问我许苹周末吃不吃炖的。
我说你问她。
他掏出手机，往外走了两步。
站到街上，他又停下来，把冻豆腐换到另一只手上。
袋底滴了点水，爸低头瞧了瞧，说算了，等见面再问，这一袋先拿回去吃。
17 门响了两下
礼拜六晚上，爸打电话给我。
“我想明儿去你家吃饭，你们有空吗？”
我把电话拿开一点，看是不是他。
许苹坐在我旁边拆毛衣袖子，听着我不出声，把针往我腿上一戳。
我说有空。
电话那头传来小小的一声响。
爸说那我带冻豆腐，今天买的，冻得透。
“许苹，你吃炖的还是煎的？”
他是对着我手机喊的。
许苹凑过来喊回去。
“炖的，我买排骨！”
放下手机，她把拆出来那股线绕到我手腕上，绕了两个圈。
“他问得我嗓门都大了。”
我把手举高一点，让她慢慢绕。
第二天门响了两下。
我人在厨房，穗穗喊着爷爷，自己跑去开。
爸站在门外，一只手提豆腐，一只手拎着一个纸袋。
他看见穗穗身后的我，先把脚在垫子上蹭了两下。
“还是三号楼，二单元，602。”他说，“我走到楼底下，想给你打电话问问上几楼。问了你还不笑我？”
“你不是记得挺牢？”
他把纸袋往我手里一放。
“这次上来，你也给我开了门。”
穗穗在旁边不答应了，说是我开的。
爸连忙把脸转向她。
“那这包给你。你爸只能吃两口。”
纸袋里是米糕，底下垫的油纸还热着。
穗穗提去厨房装盘，许苹问爸要什么围裙。
爸说哪件都行，我来下豆腐。
我打开柜门，把妈那条旧的从最底下抽出来。
我前阵子把它从铺里带回来洗过，兜底那处缝补露出一条弯边。
爸围上去，把两根带子在腰后一拉。
“你妈腰比我细，这都能系上。”
许苹接过带子，帮他在后腰打了个结。
“那是我接过一段。你们家人一个比一个费线。”
爸低头去看，果然有一头是新的。
他站在厨房窄窄的那块地方，嘴上讲着豆腐要后下，手上却把豆腐往外推了推，给许苹放排骨让出地方。
我把红鱼从玄关拿过来，放在饭桌上。
爸一眼看见，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掏出百井巷的钥匙。
环是紧的，他抠了一下没抠开。
我帮他掰住。
红鱼从钥匙尖那头滑过去，碰在桌沿上，轻轻一声。
爸把它举起来端详。
肚子上的白比我记得的还大。
“你给我那阵，说我就算走错门，掏出钥匙试一下，也知道走错了。”
他顿了顿。
“我那时候有了钥匙，老想连门里的人也归我管。”
我低头把刚掰松的铁环按回去。
“你以前用钥匙给我送过早餐。你放在门口的烧饼，我也记得。”
爸手上转了半圈。
我刚结婚头两年常上早班，外头卖饼的人还没生炉子。
他遛弯回来，把揣在衣服里焐过的烧饼搁在我桌上。
我没当面谢过他。
今天说了，他张嘴想说都多少年前了，最后只问我。
“你还爱吃葱油的？”
“爱吃。”
“我那边楼下现烙。下礼拜你过来吃，趁热。”
他说的是我，没叫我带上许苹，也没叫穗穗非得一起去。
我问他，你要叫我去干点啥吗？
他捏住红鱼尾巴晃了晃。
“去吃烧饼。你去晚了，剩凉的也归你。”
那天我们在自己家的小桌上吃了午饭。
爸嫌排骨少炖了十分钟，第一碗给自己挑了一块最大的。
穗穗从屋里拿出地球仪落下的那张说明纸，铺开给他看，指着她才认清楚的两块海。
爸听了一会儿，忽然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他请她在联系人里加上自己的地址，说大哥打电话老记不住一零二还是一零三，回头直接发给他。
穗穗输入到门牌号，把屏幕转过去给他核对。
爸一个字一个字念。
“百井巷三号，102。”
念完他叫她保存。
我收了碗，出来看见爸已经把他那只米糕纸袋折好。
里头还留了两块，他说晚上回家热一热，正好垫肚子。
我问他还喝不喝茶。
他说再坐十分钟。
说完他回到靠门那把椅子上，把外套又往后搭了一下。
穗穗捧着茶杯过去，问他要不要看看自己的屋。
她把书桌调了个面，从窗边挪开，午后太阳进来，照在她的被子上。
爸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这间屋还是暖和。”
穗穗叫他进来看看窗上的纸风车。
爸抬脚进去，看完又出来，替她把门轻轻掩上，留了一指头宽。
十分钟到了，他在玄关换鞋。
我说下礼拜我早点去。
他扶着鞋柜，抬头看我。
“你忙完再来。我认得给你留一块。”
我送他到电梯口。
门开了，他摸了摸衣兜，里头红鱼和钥匙碰到一起。
他笑了一下，说到家了给我发个信。
我站在敞着的门边应他。
楼道里有太阳，落到穗穗贴的雪人脸上。
我等电梯走了才回屋，给爸把他那只还温着的杯子往桌里推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