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禾让我替她悔婚时，特意给我留了条退路。
她说，只要在两家人面前认一句变心，等她在省城站稳了脚，就回来跟我妈道歉。
我照做了。
我妈当着温家人的面，把给她做了四个月的喜被拆开，取出藏在被角里的两张银行卡。
一张是我存的，一张是我爸走前留给她的。
她把我那张还给我，说：“你有喜欢的人了，妈这张就不给你了。”
很久以后我才懂，那天她不是舍不得钱，她是怕我再这么喜欢一个人。
可后来连她都以为，我真的拿着两家的开场款去哄了别的姑娘。
那笔钱进了温家的账，替温禾交了省城的房租，也替温叔填上了订设备的窟窿。
我去讨说法时，温禾在录音棚里接了电话。
我听见隔音门在她那边咔哒一声合上，接着她很轻地问：“成川，你认都认了，现在翻出来，我爸还怎么在这条街做生意？”
再次睁眼，喜被还没拆，温禾的鞋尖正从桌子下面碰过来。
我想起上辈子我站起来的时候，她在桌底攥了一下我的小指。
就那么一下，我拿七年去还。
这回我把椅子往后一推，叫她有地方起身。
“人齐了。你昨晚说不想结婚，现在可以亲口告诉他们。”
那一刻，满屋子都在等她看我。
我低头，把我妈搁在热汤旁边的眼镜挪远了点。
1 红被角
温禾的鞋尖跟着我的椅子挪了半寸。
她今天穿的那双银扣鞋，是我陪她走了三条街才买到的。
她说鞋跟不能太高，敬酒的时候要走到我爸照片前头去，得站稳。
现在她一只脚踩着地，另一只脚悬着，怎么放都显得狼狈。
温启明伸筷子给我夹了一块鱼肚。
“小陆，吃菜。禾禾昨晚跟你闹脾气，今天菜齐了，还能饿着她给你赔罪？”
鱼肉滑进我碟里，沾了满边的汤。
2024年10月的这一桌，上一回我一口没吃。
我那时太怕温禾真走了。
她拿到省城一家配音工作室的试岗机会，只有三个月，住宿押金都得自己先付。
她爸不肯让她去，说小两口结了婚就能把老电影院接下来，有门有业，还用替人念三百块一集的短剧？
她求我闹坏这门婚事，说她爸被我气着了，就没工夫去管她。
我甚至备了一封信，想等她安顿下来再寄，说换个地方也好，等她愿意，我们在省城领证。
如今我还能记得那封信的第一句，温禾，你到家了吗？
我妈袁桂芬把眼镜戴好。
“哪一句是脾气，你让孩子自己说。”
温禾朝我妈看去。
她小时候学朗诵，我妈一边给人换裤脚，一边听她念，中间停一下都能给她补上词。
连她妈徐萍都嫌她舌头卷得怪，我妈却说，听着像溪里的石头，响得好。
温禾刚要张嘴，视线就落在椅背的红被面上。
那是她亲手挑的颜色。
“袁姨，我……”
“你先回答我。”我扶着桌沿坐稳，“昨天你说，请我来认悔婚，再跟大家说我在外头有人。是我听错了吗？”
温禾的脸一下白了。
她妈的汤勺磕在碗沿，汤洒到了桌布上。
“有这回事？”我妈问。
我把手机推到桌中间，亮着温禾凌晨发的那条消息。
我只给两家人看了一行。
温禾看见最下面还露着她发来的车次，伸手按住我的手机。
我也松了手。
她想坐哪一班车，该谁知道，由她自己定。
可我妈得知道，她这几天抱着那床被子，究竟在等什么。
“我说的。”温禾收回手，声音哑得发毛，“我想退婚。我想出去试试，也不想让你们等我回来结婚。”
温启明手里的筷子在桌上一拍。
“一个试岗！人家要不要你还两说，你就敢把家里这些事往桌上一掀？”
“爸，你给我打电话问过了，你知道人家叫我周一报到。”
她说得又快又急，说完才像想起来我还在这儿，朝我看了一眼。
我终于知道，上辈子她为什么把车票夹在我的旧车钥匙包里。
她爸早就知道，只要有另一个人犯了错，他就肯当那个送她出门的好父亲。
温启明还想说话，我妈把那床被面拿到了自己腿上。
“温禾，退婚我听见了。你说成川在外头有别人，还要他说给我听，你是怎么想的？”
温禾嘴角动了两下。
“他以前都肯帮我。我以为等我回来，我还能慢慢给您解释。”
这句话她说得真心，我反倒笑了一声。
我以前确实肯。
温禾忘带比赛的录音盘，我在雨里替她跑五公里，回来她已经念完，知道我还在操场那头，硬站在淋雨的地方等了半个钟头。
我以为我们两个谁都舍不得叫对方吃亏。
桌下那只手再一次摸过来时，我把手收进了衣兜。
“这个忙你另请人吧。”
温禾把手搁回膝上，指甲在裙面上刮了很轻的一下。
她把我买的戒指摘了，先放在自己碗边，过一会儿才往我这头推。
我妈解开被面上系的红绸，抽走里头压着的两张卡。
她把两张都收进包里。
“当年你妈给过我一只银镯，按说是给新亲的，明天我送回去。孩子说不结了，咱们这顿就算吃过。”
徐萍抬手去拿镯子在我妈腕上留下的那圈印，手伸到一半，又落了下去。
我站起来，把椅背上的外套给我妈披上。
那口气从胸口出去的时候，我鼻子发酸，连袖口穿反了都没顾上。
前世我妈从这间屋出去，整条街的人都以为她养了个理亏的儿子。
这回我陪她去门口拿伞，她还从柜子里认出了自己带来的那一把，没要温家递的新的。
身后椅子拖出刺耳一声。
温启明从隔壁小桌抓起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那袋口贴着两截红胶带，我认得它。
上一回，我是在我爸那六十四张戏院椅被人搬上车之后，才看见里头的东西。
“亲事能散。”温启明把袋子往桌上一按，“开场款八万六，散得了吗？”
我让我妈把伞先撑开。
“您把收款账拿出来。既然两家都在，再请您说清楚一件事。”
2 谁收的钱
温启明手底下压着的第一张纸，是我画的西厅座位图。
我爸生前在清平电影院放电影，戏院换座椅那年，他把拆下来的六十四张弯木椅买了回来。
他想在旧西厅重开一间小放映馆，图画到一半，人没等到。
我把他画漏的那排补了上去，门边还空出一块给腿脚不利索的客人。
温启明说用这张图去找房东谈，馆子开起来，女儿有地方录节目，我做音响，老头在照片上看了也高兴。
他在临街的东厅做少儿口才班，两间厅之间隔着一个公用门厅。
西厅空了好几年，温启明出面谈下一段短租，让我们收拾地方，先试着办几场。
他叫我把钱打到他管的项目账上，理由很充分，我常出门给演出调音，等我回来拍板，送灯架的人早走了。
“我给了四万六，温叔您出了四万。”我把座位图从他手下抽出来，“您说八万六散不了，是钱都花光了吗？”
温启明把垫在图下头的一张支出确认往我面前转。
“地方租了，东西订了，师傅请了。现在你们陆家抬脚就走，我得跟人有个交代。”
那张纸上只写了个合计，下面留着两个签字的空格。
前世他请我在其中一格写了名字，说替两家收个尾。
后来他卖我爸的椅子，就拿着我的签名告诉买家，我已认了款，东西他能做主。
他卖椅子的价钱我都记得，一张四十五，拆走一块好木扶手还能多给十块。
我朝温启明伸出手。
“交代得从第一笔收款说起。我把转账记录打开，您把流水打开。”
“我上哪儿给你找流水？”
徐萍抬眼看他。
温启明也想起来了，账都是她管的。
他在外面嫌收两百块报名费还要回个收到，回家少了两块钱都问她。
“萍姨，第一笔钱是我打给您的。您看到了还说，成川，你放心，这个账姨给你记着。”
徐萍端起茶杯，杯子早就空了。
“你温叔让我转出去的钱，我得看看哪个算这边。”
“那就先说说哪个不算。”
温禾抬起头。
她的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我知道她坐不住了。
前世我知道那间出租房的事，是因为她搬走后，房东问我能不能提前去接钥匙。
温禾拿我手机号当紧急联系人，拿我出的钱交押金，前一件事倒比后一件记得牢。
“你住的地方，房租怎么付的？”
温禾看向她爸。
温启明把纸往袋里塞，纸角进不去，折了一道。
徐萍先开了口。
“九千是我转的。禾禾说头几个月没准钱，到时候拿了工资再还。”
我妈在门边站定，合了刚撑开的伞。
“哪张卡转的？”
徐萍半天没出声。
温禾仰起脸。
“西厅的卡。妈说先从她管的账上挪一下。我知道有你的钱。”
她说到后半句的时候，看着我。
我捏着座位图那一角，手心一潮，纸软了。
我当时跑完县里的巡演，早晨六点回家，把手机上攒的钱一笔笔转过来。
温禾从被窝里露出半张脸，问我累不累，伸手替我把被子掀开了。
我在那个被窝里睡了整整一天。
我连睡着前闻到的橘子洗衣液味儿都舍不得忘。
“我会还你。”她说。
我把纸放平。
“跟我说具体日子。”
她咬了咬嘴唇。
“我今天有三千，剩下的两个月之内。”
温启明把袋子猛地扔回桌上。
“她借家里几千块要你这么逼？我跟你爸一起搬片箱的时候，你还没桌子高。”
“您提我爸正好。六十四张椅子，他一把一把扛回来的，您打算把它们记在哪儿？”
他的视线在袋子上停了一下。
我妈顺着看过去，过去把袋口撑开。
最里面还有一页，写的是散伙后现场物品留置，椅子一项划了线。
我妈看完，抬眼盯着温启明。
“你买过其中哪一把？”
温启明捋平外套下摆，没答。
“那我明天去取。”我妈把那页纸放回去，“你亲自给我开门。”
“西厅在试用，里头还有别人的家伙，你说拿就拿？”
“我的椅子，我拿得。”
徐萍低头找手机，手指按错了一次解锁。
“老温，你要对账就给孩子对。明天上午我把转出去的单子带过来。”
我掏出手机，把她说的时间发在两家人商量婚事的小群里。
温禾的头像跳了出来，一只手托着纸杯，那只手是我的。
她发了个收到。
很快，第二条消息进来。
她把三千转给了徐萍，附言写的是退回开场款。
我等徐萍确认收了，才扶着我妈跨过门槛。
走到楼梯下，我妈问：“前头你准备替她认的吧？”
我停了停。
“是准备过。”
她把伞往我这边移了一点。
“亏你今天没做那个蠢事。往里走，我这边裤腿已经湿了。”
3 六十四把
第二天我先去西厅，卷闸门开了半人高。
里头有人在拖椅子，椅脚一路刮过水磨石地。
我弯腰钻进去，那个搬运工听见声音，立刻把椅子放下了。
“老板说这些归他，我就搭把手。”
温启明的东厅门口停着一辆厢式小货车，尾板放了下来。
我看了看时间，离我们约好开门还差四十分钟。
“师傅，您问问老板，他买的是几排几座。”
搬运工手里那一把，椅背上有块比指甲盖大一点的铜牌，刻着十七。
我爸右手少了一截小指头，拧螺丝老要多换一次手，那块牌最后被他拧成了斜的。
温启明从门厅进来，手里一串钥匙。
“我要给你们腾出来清点。别站门口妨碍人干活。”
“那我数完，您车也不用开了。”
我给房东邱敏打电话。
以前她在戏院楼上开照相馆，放学赶不上末场的孩子到她店里做题，她父亲去世后，这栋楼由她照料出租。
她住在后街，赶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袋热豆花。
“今天不是约我跟你们结试场的账吗？这么早就要拆场？”
她问的是温启明。
他把车钥匙放进口袋。
“邱姐，家里有点别扭，我想先把大件收稳当。”
我妈恰好到了，胳膊里夹着本黑布面的账簿。
她从里面抽出当年的收款单，压在第一排靠边的椅面上。
单子开给我爸，后面还有拆下来的座椅铜牌号，褪得快看不清。
她把自己后补的修理记录也翻开，十七号，左扶手拼木两寸，垫片一枚。
搬运工蹲下来一瞧，那拼木的颜色刚好浅一块。
“这我就搬不了啦。”
他起身去叫开车的人。
温启明拦了半步，那人脚下更快了。
我妈把布账簿合上，拍掉上面的木屑。
“启明，你前几年帮我找过地方存这些东西，我记这个人情。存费有多少，你拿收条来。”
温启明要说话，邱敏抬手指了指厅里的四面墙。
“当着我说也一样。这厅是你们两家一块儿借来试的，椅子要出门，物主说了算。”
我头一次听见有人把这个话说得这么简单。
前世我陪收椅子的司机去收购场，问他能不能把十七号匀给我。
他说都混堆了，他得先卸完货，找得到就按八十给我。
我卸到天黑，最后一张背后连铜牌都没了。
今天我把十七号扶正，拇指压在翘起来的那枚螺丝上，竟舍不得放开。
“搬哪儿？”我妈问。
我摸出手机，准备再找个仓库。
“先别急。”邱敏把豆花摆上窗台，“你们的试用钱交了一万八，约定用过的布置期算六千，剩下的一万二，交钥匙我就退。倘若你还有想继续办的事，下午来听我讲个办法。”
温启明听见退钱，立刻去摸钥匙。
邱敏又朝他伸手。
“你们先给我一个两边都同意的收款去处。到时钥匙一块交，省得吵是谁退的场。”
徐萍来得最晚，手里夹着一叠从店里打印出来的明细。
她避开第一排的椅子，直接把纸摊在窗台。
一万八的场地款，二万六的灯架和控制台预付款，八千是已经干完活的师傅工钱。
剩下一万还在账上，另有两笔写着备用，合起来是两万四。
徐萍用笔把备用两个字划掉。
“九千给禾禾租房，一万五结了东厅的设备尾款。那家欠了两个礼拜，货一直押着。钱是我划的，启明同意的。”
温启明叫了声她的名字。
她没抬头。
“在家问过你几遍，要不要我说成给西厅交的灯架。你每次都说以后补上。现在人家自己来问，我给你说到什么时候？”
我翻过前两张纸，第三张是东厅那笔钱的收款人和日期。
离温禾拿到试岗通知还差两个星期。
原来即便我们结了婚，我那四万六也早就先替温家过了一关。
“灯架那边我联系。”我把那页折了个角，“要是真有退不掉的费用，该我分的我分。东厅用掉的这笔，请温叔补回来。”
徐萍点头。
温启明站在窗前，背后亮得看不清脸。
“行。可这戏院离了我，你拿什么开门？”
我心里很想当场堵他一句。
余光瞥见第一排，连我妈给我腾出来的十七号都还没坐热。
“您今天问得早了点。”
卷闸门外有人用指节敲了三声，敲得很有节拍。
“请问这里收留一条八米长的龙吗？”
我回头，看见一颗蓝漆龙头挤在半人高的门缝外，两只滚圆的眼睛正朝我眨。
4 借一间屋
门外的人把龙头往上一抬，露出一张汗湿的脸。
她拿膝盖抵住门沿，朝我喊：“先接下巴。角刚粘回去，别掰！”
我双手托住龙头，轻得险些把它举过了脑袋。
她在龙头后面拽出一截蓝布，再往后还有两个人，一老一少，各夹着几根裹了旧报纸的竹杆。
三个人抖开布，龙肚子上明晃晃缝着一块格子围裙。
我妈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拿我上回给你的布补这个？”
“它肚子原来也是从饭桌上裁的。”
女人把沾到蓝漆的小指在背带裤上蹭了一下。
她叫梁雁，我妈管她叫小雁，说她来铺子里借过好几回大剪刀。
她租来排戏的仓库上个月退了，剩下三个人，一条龙，排好的小戏找不着合适的台子。
温启明问她是不是来试温禾答应的那场戏。
梁雁点头，亮出手机。
“她说你们试开场，肯让我来看。给多少场地费还没说，我只付得起半天。”
温启明看了我一眼。
“今天这地方不一定开得起来了，你改天来东厅吧。我那儿有孩子，跟你们合个节目。”
她把龙的半边肚子从椅脚底下抽出来。
“我这条龙得冲观众打个滚。东厅满地镜子，最会滚的那个前年把脚扭了，现在看见镜子就装死。”
夹竹杆的年轻人抬手挠头。
她说的应该就是他。
邱敏把自己那份豆花搅开，叫我们都别忙着往外走。
温家原先谈的是东厅加西厅，两边一起做招生活动。
试用结束之后，原来的方案要两家都肯干才有下文。
她叫温启明想接西厅就另外交一份方案，又指了指我。
“你小时候就在这儿给你爸递线。我想看看你现在能干成什么样。”
她提的办法很实在。
结掉原来的试用，另起一个月，五千块钱，西厅暂借给我。
场子整理好，由她请人看过用电和通道，再往外收客。
一个月做成三单不同客人的生意，得真开门，真结账，其中至少一场自己往外卖票。
她拿着结果和温启明的新方案一起看。
她要的长租底价是每月六千五，谁接都一样，承诺什么时候开门、租金怎么付，纸上要落准。
“您这算是在我地盘上给我找对手啊。”温启明说。
邱敏拿勺子刮了刮碗底。
“门厅是大家的。你东厅的租约好好的，我按时收了钱，没动过你一块门牌。”
温启明笑了笑。
“好。小陆，你先数数你认识几个愿意付钱的。”
邱敏走后，我拿卷尺量了量墙边到第一排的距离。
八米的龙直来直去就要踩着观众，拐一个弯从侧边进，倒还有地方钻回去。
我让梁雁把龙尾绕到最后一排，自己拿椅子临时摆了条通道。
老头提着龙身走了一趟，走完掀开布问：“姑娘，咱还能回头叼那颗珠子。”
梁雁盯着空出来的那片地，没接话。
我按亮自己带的小音箱，敲了两下鼓边的音给她找点。
蓝龙贴着地面溜过去，到了我妈脚边，猛地一翻身，露出一块蓝格子肚皮。
我妈拍了一下膝盖，笑得豆花从勺上颤下来。
梁雁放下龙头时，眼圈红了一点。
她转身去数椅子，数了两遍才报数。
“一场你打算收我多少？”
“你这戏跟别人拼一场，他们出钱租场。你要是想演自己的，咱们试卖票，实收扣掉平台费，你七我三。”
“我还得分给老陶和小盛。要是只有四个人买票，我也照演。你可别临到开场嫌丢人，把门锁了。”
我没想到她先说的是这个。
她把排演单递给我，纸折了太多次，中间已经开了个小口。
我接过来，顺手把它折向另一面。
“四个人算四个。你定日子，我把门给你留着。”
梁雁说先把票卖起来再说，语气挺硬。
往外走的时候，她把那张排演单留在了我手里。
5 你哪边的人
当晚我妈让我去买盐。
杂货店老板娘从货架后头钻出来，给我拿了一袋盐，又塞过来一只红塑料袋。
“你妈订的喜糖还在我这儿呢。她下午来退，我没好意思问，你真要拿钱去省城？”
我提着盐，脑子空了一下。
“谁说的？”
老板娘见我脸色不好，连忙把糖放下。
“卖布的群里都传了，说你另外找了个姑娘，退了亲要带那姑娘出去干生意。你妈还来买过喜糖，哪能一下子就不结了？”
我借她手机看了一眼。
有人截了温启明发给灯架供应商的一段话，字不多，开头就是小陆带着钱去做自己的买卖。
后面有人添上了省城和姑娘。
传到第六个人那里，我连姑娘家姓什么都有了。
我第一反应是问温禾。
号码拨出去，她那边有报站声，人应该刚到省城。
“我妈说银镯收到了。”她说，“你要问这个吗？”
我叫她看我转过去的截图。
报站声远了，听筒里响了几声行李轮撞台阶。
“成川，等我找我爸问问。你别先在网上吵。”
“我妈的名字已经有人打出来了。她去退个喜糖，还得站在柜台边听别人劝她管儿子。”
“我明早试音，晚上回你。”
她几乎在电话里跑了起来。
我想起昨晚她承认了退婚，也想起前世那道关严的隔音门。
她有她赶着去的地方。
我妈也得过门口这条街。
我给杂货店老板娘转了盐钱，请她把我拉进那个群。
群里正有人问我做的生意赚不赚钱。
我回了一条，说我在清平准备开小剧场，想看戏欢迎来，想问我到底带走哪笔钱，也欢迎来西厅。
我从自己转款记录里遮掉账号和个人信息，只留下日期、金额和备注，再发了一张。
一张我四万六入账，一张温禾三千退回公账。
另两张是试场支出的分类账，遮了私人的房东和住址，只留场地、灯和工钱。
“我的钱还在这几笔账里等着结。谁有我拿钱走的凭据，给我看看。”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静了快一分钟。
有个给西厅刷墙的师傅说，八千里头有他的三千，他领钱的时候，小陆还给他买了袋油条。
后来老板娘出来说，喜糖我退了，陆家确实没办成事，大家下回嘴上积点德。
我拎着盐回家，灶上炖着萝卜，房里那床喜被已经换了新罩，雪白的被面上摊着针线。
我妈坐在小板凳上，眼镜挂在胸前。
“糖没退成？”
“退了。有人瞎问，我回了。”
她把针在袖口上别住。
“人家下午也问我一遍。我说孩子没结成，以后碰到照常打招呼。后面他们非要问是谁不肯，我说当时五个人坐那儿，只有一个说了不结。”
我盯着她手背上的青筋。
从前我以为，只要我承担，别人就有一张干净的脸。
我妈那张脸从来没人问过。
她把锅盖掀开，一股白气冲得我偏了偏头。
“有个老主顾跟我说，以前看电影得排队，明天你空了，把她喊去试试十七号那把。她男人走了以后，再没坐过木椅看戏。”
我拿汤勺搅了两圈，忽然想笑。
“您下午去了几个地方？”
“退糖，退镯子，替你找客人。你给开几份工钱？”
我说等西厅有了进项，第一份发给她。
她说好，我刚坐下，就听见她在厨房里把收针线的盒子打开了。
电话是快十点响的。
灯架厂的冯老板在那头叫我陆师傅。
“老温说项目黄了，叫我把你那份预付款抵到他东厅的新灯上。我单子还没换。”
我放下碗。
“单子您先留着。我明早过去，咱们看看上面写的是给哪间厅的。”
“你一个人来？”
“他愿意来，我到门口等他。”
我挂断电话，翻出前世存过的那个地址。
上辈子我到厂里，那扇铁门都拆了，里面是一整排卖地板的铺子。
这回还来得及。
6 六千块的铁
冯老板厂里有只黄狗，我前世只在别人发来的验货视频里听过它叫。
它隔着铁门冲我吼的时候，我站住听了一会儿。
老天把一间厂、一条狗都还给了我，我却差点又叫温启明拿着我的钱付他自己的账。
温启明来得迟，车开到厂门外也没熄火。
他手里拿着昨晚的截图，问我是不是打算一条街一条街地跟人说他占我便宜。
“我想知道，我带走了哪笔钱？”
他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
“你的东西要带走，这边又不干了。我跟冯老板说省得折腾，这批货给我，有问题？”
“那您就这么说。带走东西和带走钱，差几个字。”
冯老板拎着两副棉手套过来，往卷帘门后头领我们。
订单上写着清平西厅，最后一版图是我改的，联系人有我和温启明。
冯老板手里还有徐萍付两万六的凭条。
他没拿温启明新发的尺寸开料，因为东厅的顶比西厅低，做了也用不上。
卷帘门一开，墙角躺着几根切过的黑铁，孔已经打了。
冯老板把手套递给我，让我看看他究竟做了多少。
有几根挂得高，我踮了脚够，温启明伸手接了一下。
我条件反射地道了声谢。
他有一阵没看我，自己把铁条放回去了。
按原单要收六千已做的料和工，余款两万，冯老板愿意退。
做出来的铁件一半能用，我拿尺比了比，留下两根，余下的留他厂里作废料。
他另外腾出两只巡演换下来的低脚灯架，肯按日借我，坏了照价赔。
“老温呢？”他捏着笔问。
“你要这么算，那我东厅再找别家。”
冯老板点了点头，笔没放下。
“那我就按这张单子往回打。钱谁付过来，我就退给谁，你们两家自己算。”
温启明盯着那两万块的退款单，最后把名字签了。
走到厂门口，他又折回去问冯老板，下次有人问起钱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说。
冯老板摘下手套。
“我给谁打了款，我就说打给谁。别的你们自家的事，我连黄狗都没告诉。”
黄狗叫了一路，温启明没等我开口就走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玻璃照出我抿着的嘴。
前世我拿不出这两万块在哪儿的凭据，挨个去解释，连坐在一块吃了十几年饭的人都问我，真没把钱给人家姑娘花？
这回只要有人拿那句话来堵我，我能指给他看钱的去处。
我忍了一站，还是咧开了嘴。
西厅最后一把旧钥匙，是温启明当天傍晚交回来的。
邱敏退了一万二到徐萍管的账上，徐萍也把两万到账的单子发给了我。
加上先前没动的一万和温禾还的三千，账上共四万五。
等欠着的两万一回来，双方各担一万共同支出，陆家能拿回三万六。
徐萍听我算完，问能不能先各拨一万救急。
我让她把第一笔一万打给我，其余等两边签清单再分。
她想了想，同意了。
我在一张新纸上签了西厅一个月的试用，转了五千过去。
邱敏把锁换了，交我两把钥匙，自己留一把应急。
五千有两千是我原打算拿去付新房窗帘的尾款，窗帘还没裁，我打电话给店里取消了。
老板问婚期改到什么时候。
我说您把钱算清就行，想做窗帘了我再找您。
我拿着钥匙转身时，温启明还站在东厅的灯箱旁。
几年前他第一次给我一把钥匙，说小陆，往后你上这儿就跟回家一样。
这次他没往我这边看，抬手把门厅里那张两家合印的招贴撕了。
纸只撕掉一半，剩了半个西厅的西字。
我去工具箱摸了铲刀，把剩的也刮下来，露出原来贴电影海报的玻璃。
这块玻璃上，再贴什么，我自己来。
7 坐一会儿
我妈来了以后，先在第一排坐了一会儿。
她拿软尺在椅面上拉来拉去，算六十四个坐垫要多少布。
我叫她拿点铺子里剩下的料应急，她瞪我一眼。
“剩下的料就不要钱？”
我上手机里翻转账，她把手机往我手心里推回去。
“做完再收。我看你管着多少钱，也别拿结婚那套哄我。花一笔记一笔。”
我们约好她只做十六个坐垫，剩的椅子保留原样，方便擦洗。
她挑了十六张下陷厉害的椅面做记号，我去挨个看木脚和扶手，松得厉害的挑出来修。
修十七号时，我蹲下去，抬头能看见幕布后面我爸钻过的孔。
他以前嗓子大，隔着墙都能招呼我。
一到放片子的时候，他说话又比谁都小声，怕盖过银幕里的人。
小时候我想知道银幕里下雨是怎么弄的，他就放我进录音间，在空铁皮盒里抖一把晒干的豆子。
我没听出雨，听得满屋子都是中午没吃饭的肚子响。
他只好带我去买烧饼，走的时候忘关录音机，收了二十分钟楼下修鞋的敲钉子声。
那只录音机早坏了，声音我转到电脑里存过。
温禾小时候最爱听那一段，老要我把其中一锤砸到手的哎哟单剪出来。
后来她备试音的材料，我录了几段她念的开场词，还配上老戏院开门的声音。
以前我一听那份小样就想，我们真开了厅，她站在话筒后头，我在黑的地方坐着，听一辈子也行。
我把文件从准备开场用的目录里移了出去。
删除键在右手边，我摸了两回，最后只关了窗口。
身后有东西碰了一下桌角。
梁雁抱着龙头进门，腾不出手，伸脚把门带上。
“来给你看票。四张，卖齐了。”
她把手机横过来给我看。
四张里有两张是同一个人买的，留言说孩子上次没看完，非说龙尾巴会打结。
“你还想卖多少？”我问。
“二十。我的戏从来没单独收过钱，二十个人给钱来看，我就敢跟他们说下场还演。”
她把龙头放在十七号椅面上，转到那块斜铜牌，摸了一下。
“这把有病号？”
“这把我爸给我留过。他说放映的家里就给一个座，再拉一串孩子来看，就自己去门边上站着。”
梁雁把龙抱了起来。
“那你坐。龙站着。”
她站到最后一排，用手托着龙下巴，让龙从椅背间探了个头。
我两脚还踩着木屑，竟真在十七号坐了下来。
她捏着嗓子叫我小陆，问我这么多年才坐到好地方，腰疼不疼。
我笑出了声。
笑过以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好几天没在一个人面前坐稳。
梁雁看我不说话，扯着龙耳朵一偏。
“你要想你爸，就想一会儿。我在后面缝两个扣，缝完要收工的。”
她坐在远处，针线戳进蓝布，隔一会儿金属顶针轻碰一下木扶手。
我把手搭在斜铜牌上，想起上辈子那个卖旧家具的场子。
天黑以后老板赶着关门，我空手出去，明知温禾会说忙，还是给她打了电话。
我想听个人说，找不着就找不着，回家吧。
等来的是一个挂断。
这会儿什么也没人问我，我倒敢低头把那滴憋着的眼泪擦掉。
我妈收工的时候，留了三卷线在门边。
梁雁从里头挑了红的，问她能不能拿来给龙缝牙龈。
我妈说：“这卷本来给喜被锁边的。你用，回头让我看你缝在哪儿。”
梁雁叫她坐着等一等，五分钟就好。
我关了靠门的那排灯，留一盏低脚灯照她们的手。
那天西厅很晚才关门。
门锁扣进去的时候，我手机响了一声。
是温禾发的，跟了一张试音棚的照片。
她说，师傅留下我了。
隔了半分钟，又发一句，原来试成了，出来也没人等我。
8 你到家了吗
我知道那个录音棚在一栋写字楼的背面。
温禾第一次去，坐了两站反方向的公交才绕出来。
上辈子她下班总是比人晚，我每天掐着时间发消息问她到家没。
她有时候答，有时候第二天才想起来，发一张楼下包子铺的照片给我。
我站在西厅外头，打出那几个字，又逐个删掉。
我回她，试成了就好。
她过了半晌打来电话。
“我看到群里那几张图了。你把地址遮住了？”
“嗯。”
“谢谢。我们这儿的同事，有人在本地认识我爸。”
她说完那句谢谢，人放松了一点，开始跟我讲试音。
她试的是个找孩子的妈妈，开头念得挺沉，棚里的老师问她，你走丢的真是孩子吗，怎么像丢了把伞。
她跑到楼梯间憋了很久，想起小时候在戏院散场的人群里找不到我。
“你坐在别人自行车后座，脚上没鞋。你还问我为什么跑那么快。”
我记得那次。
我发着烧，修鞋的叔叔把我放到车后座上，说捎我回家。
她从门厅出来见不着我，追着车一路跑，跑到跟前打了我一下，自己先哭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丢了我，有人会那么急。
“我一想起那个，就念过去了。”温禾说。
我捏着手机，靠在门上，胸口还热了一下。
她从小就想把故事讲给别人听，我真替她高兴。
如果她单单跟我说她要走，我大概还会请假送她去省城，顺路给她看一看那扇绕不着的门。
“温禾，我有件事要问你。”我说。
她那头安静下来。
“你爸发那段话，你看见以后有没有问他？”
“问了。他说是人家误会了。”
“他能说回去。你也能。”
她在电话里吸了口气。
“我可以说退婚是我的意思。钱的事，你发给我几张图也行，我说我也出了钱。”
“钱是谁出的，账上有。你知道你花了哪笔，也知道我没有领着谁去外地。”
她没接话。
办公室那边好像有人走过，有人喊她过来听一段。
她说再等一下。
我听见她走到一个更安静的地方，声音跟着低下去。
“我爸刚给我打了房东下个月的钱。他知道我在这边没底，还想再给我点。”
“那你跟你爸商量，先把账上的还了。”
“你就不能等我领一回钱吗？”
那句话透过手机响起来，和前世的有些像。
我本来想说，那时候你已经领了四年钱。
可我现在望得见邱敏新换的锁，也记得温禾当着两家人说过的那句话。
她这辈子还没活到那个时候。
“剩下六千，饭桌上你说两个月，我等。退婚这件事，你今天就可以说。”
她把电话挂了。
我走回家，灶上还温着饭。
吃到一半，群里有人发了一条语音，是温禾。
我没开外放，起身去阳台听。
她头一句就说自己是温禾，退婚是她提的，陆成川没有在外面找人。
“我去省城找工作，房租里有九千块是我从西厅的账上拿的，已经退回三千。你们要问钱拿去干什么了，就问我。”
一共二十一秒。
念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她没用试音时学的技巧，声音忽然响起来，像小时候跑过来打我的那一下。
我又听了一遍。
群里第一个说话的是卖喜糖的老板娘，她说知道了，以后谁也别再把陆家嫂子拦在店里问。
过了几分钟，温启明把以前为招收学员发过的西厅合办海报从朋友圈里删了。
他没有在群里回温禾。
她也没有来问我，自己现在能不能算做对了一件事。
我把阳台窗户拉开，进来一阵凉风。
那几年我每天都等她回消息，等到最后连道声晚安都像在讨账。
这一次，我没再看她的头像亮没亮。
9 第一张单子
肯给西厅第一单生意的人叫夏慧兰，退休前教音乐。
我妈给她量过几十次裤长，知道她总站着弹琴，裤脚得比别人的高半寸。
夏老师带了十二个老伙伴来，说想把练过几个月的四首歌录下来，顺带请各家的儿孙听听。
她出一千二，租三个钟头，录音弄好以后每人发一份。
她在约定上签字的那天，邱敏也带人把西厅看完了，门厅能留多宽，哪几处要再腾空，现场逐个指给我看。
我把废柜清掉，又留了些地方给来听歌的人坐轮椅。
到场那天，夏老师自己拉了个买菜车，把乐谱和水挨个摆好。
她给我指第一排的十七号。
“桂芬说那把好，她给我留了。我先生以前坐那儿，要是片子里的人一哭，他就挨着我坐近点，怕别人看见。”
我把琴凳往前放了一点，叫她弹的时候还能瞧见那把椅子。
后面陆陆续续来了四十多个人。
有些是第一次来这条街，跟着东厅的指示牌差点走错。
我在玻璃上贴的西厅二字，被外头立的一排少儿班的宣传架挡住了一半。
我去找温启明挪架子，他当着排队领礼品的家长说：“我天天摆这里，怎么一到你开门，连我挂在哪儿都归你管了？”
他特意说得响。
从前只要他提一句晚辈，我就要找话把自己说矮一点。
我指着公用门厅地上刚贴的线。
“邱姨来划的，两边都有。您站您那条，我站我的。再挡住我就自己抬。”
旁边有人在问架子后面能不能走。
温启明看了她一眼，自己把最近的架子挪了。
我还没进门，东厅那边的招生喇叭就开了。
夏老师扶着钢琴边问我：“这样也收得进去？”
我关上西厅厚门，喇叭声小了一截。
好好的第一句，正撞上外头报送课时的数字。
她停了手，十二个人也跟着停了。
我当时恨不得拔了温启明的电。
可我看见十七号有人坐下，旁边还放了一根折起来的拐杖。
人家出门一趟比我跑去骂人费劲多了。
我问夏老师肯不肯把开场顺序换一换。
先把不用录的曲子唱给孩子们听，等外面那一拨人领完礼品，咱们再来一遍给自己的。
她侧着脸听了一会儿，干脆收起最上面那份谱。
“那我先弹个最熟的，你开一下灯，叫他们看着我。”
亮起的一盏小灯下，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抬手一落，台下有人就跟着哼起来。
她叫大家大点声，旁边坐着的孩子也会，唱得比他奶奶还快。
外面渐渐静下去的时候，我把靠得很近的两支话筒重新开了。
最后一首结束，夏老师没急着起来。
她等大家拍完手，指着台下问，哪一位替她坐了十七号。
那儿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扶着拐站起来。
“老师，我没买票，刚才门口说能听我就进来了。”
夏老师笑出了眼泪。
“能听。你下回还坐。”
散场我把录下来的半分钟先放给他们听。
几个人围着音箱，一边怪自己声音老，一边抢着问我什么时候能发到手机上。
夏老师把余款转来，附言写了西厅，第一场。
我拿着手机过去给我妈看。
她正弯腰从椅底捡一张掉了的谱子，直起身时扶了一下我的胳膊。
“给我看看。原来你真能挣这儿的钱。”
她把眼镜往上托了托，等我把那四个字放大，才松开我的手。
10 记得有什么用
第一单刚结，我就去找了赵胜。
他在后街的商场做童装，手里有几百个家长的联系方式。
上辈子就在这年十一月，他嫌商场里的活动室太吵，拉着十几家店在外面办了三场旧物交换。
那时候他找我借过音箱，还问我，清平那个小厅怎么说没就没了。
我按着记忆，把当初他四处找的长桌、挂布的架子全备了进去，连每家摊位中间要留多远都画了图。
赵胜看完在微信上回我，想得够周到，月底有地方就找你。
我当成了一句准话。
有个以前跟我搭班的领队打来电话，说外地有三天活，六千块，让我快定。
我心想这边要让赵胜挑时间，就给那边推了。
到了赵胜说要来量地方那天，来的是给东厅送布景的车。
我在门厅等，等到有人抬着一块写着小掌柜集市的板子从我跟前过去。
板子落地，我看见下面印的店名，赵胜的店排第一个。
我拨通他的电话。
“哥，你那场还办吗？”
“办啊。老温说东厅给我用，下午咱们来排桌子，你也来看看？”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找到一句站得住的话。
赵胜没有给我定金，连哪天要来都没说死。
温启明知道他想办集市，免费给了一天的场地，要来的家长在他那儿报个到，顺手也看看他新开的课。
我的价钱再往下放，也放不过一个白送。
下午赵胜果然来了一趟。
他绕开门厅的桌腿，拿了两杯咖啡进西厅。
“我以为你就是留个地方备用。早知道你把我当回事儿，我昨天就说一声。”
我接过他递来的那杯，杯壁烫手。
他在手机里把那张图往回翻，翻到我特意画的小孩休息的地方。
“这块倒好，老温只让我在墙边靠几把塑料凳。”
我说你用得上就用吧。
他抬头看我，以为我能开这个口，是打算叫他回来租。
“我得跟他家一起做完这场，海报都印了。”
“我知道。图给你，别把最里那排挤没了，孩子要找地方坐。”
赵胜走的时候把咖啡喝完了。
他又回头问我，龙的戏卖票没有，说他儿子过生日，正烦他买的蛋糕像个洗脸盆。
我让他扫了门边的码。
他一口气买了四张，还挑了中间的位置，说要请那几个做蛋糕的人来看，什么才叫有样子。
这四张卖出去我挺高兴，那三天的活却怎么也找不回来了。
我给领队发消息，他把新人的联系方式转过来，说下次你俩认识认识，人已经跟车走了。
我坐了半天，低头把西厅这几天的开销重新加了一遍。
退回来的第一笔钱去了租金、清理、几次借灯和修缮，手里剩的不够支撑下一个月。
我本来以为我重来一遍，知道谁会在十一月找一间屋子，就比谁都先跑到地方了。
前世的事我记得那么真，连2031年最后那趟出门，卸货时从雨里猛撞过来的两盏倒车灯都记得。
灯再一亮，是饭桌上那盏罩着红纸的吊灯，桌子底下温禾轻轻踢了我一脚。
可我把西厅开起来了，温启明也跟着换了手。
我过去记得越清楚，这一回就越容易把半句话当成已经到手的东西。
梁雁来排戏，看到我把赵胜的名字从白板上擦掉，问我有没有接后面几天的外活。
我说没了。
“你老实点儿。是没接，还是舍不得走？”
我把擦了一半的白板笔扔回槽里。
“我怕我一转身，这儿就让别人占了。”
她把龙头搁在刚擦过的那块板旁边。
“你爸一个人扛椅子的时候，你在旁边干什么？”
“找人。我搬不起来。”
“怎么长大了，这件事反倒不会了？”
她从门上拔下我贴的售票单，问可不可以带到她们去过的夜市和学校附近。
那一带我连公交车都不知道坐几路。
我看她把码折在最外面，张了张嘴，想交代的事一大堆。
最后只说：“有卖不动的地方，你别在冷风里杵太久。”
她伸手把我冷透的咖啡拿走，喝了一口。
“陆老板，你怎么点这么苦的东西？”
“送的。”
“这人欠你钱吧？”
我这才笑出来，把白板上的旧字擦干净，打电话问领队，这礼拜还有没有城里的一两天的活。
11 我也想试试
我接了两晚上婚庆公司的活。
头一晚帮人调话筒，台上新郎把誓词记反了，说自己从小就认识岳父岳母，两桌笑得停不下来。
我站在音箱边，手里握着刚换下来的两节电池，忽然想起我给自己那场婚礼预备的东西。
开场曲剪了三版，最后一版我让温禾把我爸以前喊我那声小川留进去。
她试着接了一句，我是温禾，往后我替您喊。
她说得太自然，我当时跑去阳台站了好一会儿才敢进去。
等领了工钱回家，红被面就搁在我妈裁衣服的桌上。
她问我，这块红布还留不留。
我说您爱做什么做什么。
她拿剪刀比了一下，没剪。
“我问的是你，舍不舍得？”
屋里熨斗刚关，手放在桌上还觉得暖。
我低头摸了一下布边。
“有点儿。”
“舍不得就先放着。”
她把剪刀移开，给我让出一块空处坐。
那两张银行卡被她用橡皮筋套在一起，搁在账簿上。
她说她去查了，我那张还剩一万八，她那张钱更多，六万，想拿一万五和我搭伙做点生意。
我下意识把卡推回去。
她啪地在桌上摁了一下。
“我说搭伙，你听成什么？”
“西厅这会儿不一定拿得下。”
“那你先听我把话讲完。东头卖布的铺子要换老板，我接人家衣服在这间屋做，客人找过来没地方试。我想借你西厅边上那块凹进去的地方，放个帘，摆两台机器。你演戏就给你收起来，我照时给你钱。”
她用手量了一下机器有多宽，又抽了本薄薄的存折，给我看她进货从哪个账上出。
“这个数够我自己赔一回。你爸从前一声不问，就敢把一屋子椅子塞到院里，我在那堆木头里晒了三年衣服。我如今也想试试，自己挑个地方干活。”
我还想再说两句替她兜着的话。
她拿眼镜抬头看我，我把话咽了。
我们在裁衣桌上写了张短单，只借十个下午，西厅租下来以后再谈，先付两百。
她数了两遍现金，我拿手机照了张相。
签完字，她把钱推给我，没急着拿走自己的那一份。
“你爸是好人。我现在想起来，也有好多气没生完。”
我说我也有。
她问我哪一天生的。
“上回坐那张桌，您看着温禾，我就盼您看我一眼。可等您看过来，我又怕您开口问我。”
“我那时已经在看你了。你给我挪眼镜，我心想结了婚谁还顾得上那副老花镜，我先记着这一下。”
我捏着那两百块钱，抬眼看她。
她叠好被面塞进柜子，出来给我拿了个热鸡蛋。
“你小时候不肯说在学校挨了打，回家先问有饭没有。我一听见你说饿，就知道你还肯往家走。”
我在裁衣桌上把鸡蛋磕了个洞。
那天我吃了两个，睡醒以后看了眼手机，西厅的售票单又多了七张。
梁雁在后头附了个地址，说还有个卖夜宵的人想找我，下午两点，她带他过来。
我问人家要租场地卖什么。
她说他卖东西靠嗓子，这回想花钱，把全家人的嗓子都录一遍。
我到西厅时，门边坐了个我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夏老师那场里，十七号的男人，拐杖折起来挂在手腕上。
看见我，他直了直背，手里拿一张折得发白的照片。
“小陆师傅，你能录下一个人刚进屋，隔着几步叫人吃饭的声音吗？”
12 开饭啦
男人叫黄志生，开夜宵摊的。
照片上他还年轻，围一条有白色鸭子的围裙，站在他身边的女人举着饭铲挡脸。
他指给我看照片后面露出来的半扇木门。
“这是老屋。拆了快二十年，我女儿走出去上学以后，家里人老也凑不到一桌。”
他老婆走得早，老太太还在，老屋就是她掌勺。
儿子嫌他要弄的东西土，说大家站一排录个过节好就够了。
他说自己也想过就那么录。
可是上回坐在十七号，听见夏老师叫人唱响一点，他忽然特别想听他妈打门口喊吃饭。
“我孙女在外地，日子过得挺好。偶尔回家，说奶奶家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他把照片翻回去，拇指蹭了两下。
“陆师傅，我想给她留个响。”
我们说好借厅半天，一千八，录完再把几家人带来的照片放给老人看。
黄志生在手机上按了几下，把一半转给我，手机还没收进衣兜，先嘱咐我别把人摆成照相馆的样子。
我拿我妈空下来的一块隔帘挂在厅里，帘子开一条缝，就当老屋那扇门。
录的那天，他儿子果然进来就要照大合照。
黄志生一开口，儿子就把手里的车钥匙攥响了。
“妈还在世的时候你忙出摊，晚上到家饭都凉了。现在非拉着奶奶录这个，你要给谁听？”
黄志生的脸涨红，半天回了句：“我自己也要听。”
坐在门边的老太太拄着伞站起来，抬手朝孩子一指。
“你给我拿锅盖来。你爸有一回摸黑进门，把汤锅坐翻了，我拿盖子一敲，你妈听见了在里头笑。今儿我再敲给你们听。”
黄志生儿子带来的袋子里真有只锅盖。
那是他们从家带来给老人当道具的，谁也没料到用得上。
我往前挪了挪话筒，给老太太让出地方。
她把锅盖一敲，嘴一张，开饭啦。
西厅里静了片刻，黄志生应了一声就往帘子里走。
他那条腿走得慢，一边走还一边说，来了来了。
录完那一条，他儿子把车钥匙放到椅子上，去外面把媳妇和孩子叫进来。
他们没站一排，几个人围着奶奶坐，讲起哪块肉小时候抢不着，哪回摔了碗把碎片踢到柜子底下。
老太太说她早就知道，底下那片最大的还是她拿笤帚扫出来的。
我给他们把手里的话筒又开了十分钟。
晚点大家一起看照片，黄志生的孙女拿手机靠在音箱边听。
那一声开饭啦出来，她低下头，使劲捂了一下鼻子。
黄志生没再跟孩子争土不土。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结清，问我能不能教他一个办法，把他原先那些语音也存起来，别哪天换手机就没了。
我留他坐下，把几段声音先拷了两份。
收了电脑，梁雁已经在最后一排等了快一个钟头。
她今天去夜市卖票，风吹得短发翘起来一绺，手指上还粘着一块蓝漆。
我给她倒杯热水，说给她留份场地的钱。
“帮你介绍活不收抽成，我要收就当面开口。”
她拿杯子焐着手，告诉我龙已经卖了二十六张。
老陶原先跟她说，练两个月没人给钱，回广场跳一回还有盒饭。
今天她把账给他看，老头端着碗半晌没说话，后来问，要不要把自己孙子也叫来。
她给我看手机上新做的海报。
这一次最大的字是龙翻身，下面一排是梁雁和她的伙伴。
她原先跟着商演队伍上场，名字从来印不到外面去。
我问她还缺不缺开场卖票的。
她盯了我一眼。
“我缺个懂得给锣留地方的。音响钱从我那七成里出，别说你顺手。”
我跟她约了两场排练的钱，约定她有权叫我当场重来。
她伸出手，手凉得厉害。
我握了一下，说行。
她抽手去摸杯子，隔了一会儿又塞回我掌心。
“还有这会儿，我跟你借一会儿热的。”
我手指缩了一下，随即把她握紧了。
帘子忘了拆，正挂在我们旁边。
里面那间旧屋刚热闹过，椅背上还留着一件黄志生忘拿的围裙。
我坐着没动，心里悄悄替自己留了一小会儿。
13 半年的租钱
温启明还那一万五时，特意让徐萍在收款备注里写了东厅归还。
徐萍给我看了单子，说能拿出来是因为温家这月收了一轮续班费。
她又拎了个袋子，装着我妈以前送温禾的零碎东西，有围巾，还有一只我上学时给她剪的指甲钳套。
“你看，她真是什么都舍不得丢。”
我摸了一下套子边上歪歪扭扭的针脚。
“萍姨，送她的东西她自己留着，或者自己扔。”
徐萍看看我，重新把袋子提了起来。
“成川，东厅要是让孩子们排戏，你有空还能来给他们帮忙吗？你温叔说西厅那间他想一起租。”
“我也想租。您要找人调音，按场问，谁有空谁去。”
她点了点头，手压住袋口。
“以前叫你吃个饭，你就肯过来。”
我没说话。
她低头理好两根提绳，没再往下说。
温启明的方案，下午就送到了邱敏手里。
他肯出每月八千五，先付半年。
邱敏没藏这个数。
她拿出一张屋顶补漏的报价单，摆在窗台上。
“我想留个每周都开门的地方，也要交得出修房的钱。半年租钱到手，我楼上欠着的活都能请人干了。”
她问我敢不敢也先付半年，条件她可以一样。
我在手机上算了算。
就算原先的钱全部退回来，我也只能给三个月。
那样还得缓付我妈的坐垫和几笔外头帮工的钱。
前世我替温禾签字时，觉得往后日子只要省着些，就没有填不上去的窟窿。
我到七年后还记得为了补一个洞，先亏待的是谁。
“半年我拿不出。您看我每季度付，西厅每个月至少开四个场，我有能做的单子，一条一条给您列。”
邱敏把单子折回去了。
“那你做完第三场，我们最后一天坐下来谈。”
我出了门，刚好撞见温启明在东厅替学生扎头发。
小姑娘头发滑，他缠了三圈也缠不住，最后拿口袋里的黑皮筋又绕了一道。
小姑娘一跑，他手里剩下两根她的头发。
他笑着抹了抹掌心，问我是不是已经知道他给多少。
“知道。”
“我带孩子有十几年，这些家长也在找地方。你觉得我不配拿？”
“您照您的做，我照我的做。”
他把那两根头发抹掉，贴着墙往前走了一步。
“你最该谢我。没那顿饭，你还真拿自己当个好女婿，给你妈打一辈子零工。”
我往前走了半步，眼睛盯着他那张脸。
“那顿饭您还真说对了。以后您说哪笔钱是我的，哪笔东西是您的，最好想一想，屋里会不会又有人坐着。”
他嘴巴动了动，没回出话。
一个家长来找他看续班协议，他顺手把纸接了过去，再看我时脸上已经带了笑。
我回西厅把门关了两秒，试着吐了一口气。
我真想过把红被子、转账单、温启明叫人拖椅子的事统统摊在邱敏面前。
我手里的气再足，也开不出下一场戏。
梁雁抱着一截新画的龙尾进来，尾尖快戳到我脸上。
“过来帮忙。老陶非要做个劈叉，他蹲下去我抬不起来。”
我去扶了老陶，又把他们一直没配顺的那段锣重新找了个地方。
临走时售票页上跳出来第五十张票。
梁雁把那截龙尾竖起来，朝我肩上拍了一下。
“老陶孙子自己掏的。我给他留中间，他嫌我们丢脸，买了门边，到时候好跑。”
我低头从侧面看她，才发现她眼里有水。
我没拆穿她，把最后十几张票的二维码换到门厅正中的玻璃上。
这回两边的白线都还清清楚楚。
我把西厅的贴纸压平，一抬手，摸到玻璃上挂了一滴凉水。
14 票还算数
雨下到下半夜，梁雁发来一段视频。
西厅原来放幕布的那堵墙，沿着上面一排钉眼往下淌水。
她刚排完，走到巷口想起龙没装进箱子，回去取才看见。
我穿了两只不一样的袜子赶过去。
邱敏已经到了，手上套一双洗碗用的长手套，站在门外打电话叫人。
西厅灯关了，我们等她挂完电话，才拿手电从干的那边把道具往外挪。
雨点落在龙头上，顺着刚补过漆的眼睛流下来。
梁雁把它揽得死紧。
“你今天也看见了，它都卖到五十张了。”
她跟我说这句的时候，里头掉下一块湿透的墙皮。
声音闷闷的，比那场戏用的锣轻多了。
我说先把东西搬开。
她没说话，抱起龙头往门外走。
只走了两步，她又回来问我，明天是不是得取消。
我把箱子递给她。
“先让人知道屋子漏了。钱能退，往后愿意来的，我们再约。”
温启明也被邱敏的电话喊来了。
他拿手电往里一扫，说东厅明天下午可以腾两个钟头。
梁雁抬头看他。
“给我们演？”
“我的秋季展示排在后天，明天那块场地是空的。你们演完，留孩子跳一段，门口的展架让给我。厅里用我的开场词，报个东厅学员开放日。”
他没要场地钱。
我去东厅看了一眼，镜子还在，留给观众的凳子是折叠的。
他把一块塑料布从镜子边抽出来，说贴上也能演，就是别把后墙的小主持人标志挡了。
梁雁跟在我后面，手里始终抱着龙头。
温启明朝她笑。
“票钱你照收，挺好一件事。观众哄开心了，谁记得这场算谁办的？”
我先问梁雁怎么想。
她望着镜子里那颗脏兮兮的龙头，眼底是亮的，估计已经忍了一阵。
“我不去。明天得退多少，我跟你一块儿退。”
“嗯。”
温启明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她这是为了那几个字，你也不要你的第三场了？”
“西厅的戏借到东厅，报名得写您的名字。那我辛苦一场，向邱姨证明您那边能开门？”
他把塑料布团起来，扔回墙角。
“那你们两个坐外头等天晴吧。”
我们真在门厅坐到了快天亮。
雨最密的时候，我跟梁雁给每个买票的人发了一遍消息，又把退票的事贴在售票页最上头。
有个妈妈凌晨醒了，说孩子特意从外婆家过来，改天赶不上，当场退了三张。
梁雁点确认时，屏幕亮得脸上都是白的。
我从自动贩卖机买了罐热粥，拉环掀开，推到她手里。
“不是说明天先退？谁怕谁。”
她抬眼瞪我，瞪到一半，脸在袖子里藏了一下。
“我原来想唱完请你吃饭的。”
“怎么，今晚就我请了？”
她笑出声，粥在罐子里晃了一点出来。
天亮后邱敏找的人上来查看。
楼上旧遮雨棚落下来一角，雨水顺着窗外进了砖缝，西厅的墙沿也跟着遭殃。
他们先在外面把漏处围住，雨停了再固定。
顶上和那面墙检查过，浸湿掉皮的地方也铲开晾着，邱敏说要等师傅再来看一遍才准坐人。
她拿手机翻日历。
原订的场子赶不上了，还剩两天试用就到期。
“雨要是不续，最后一天上午能再看看。东厅那天正好有秋季展示，午后两拨人撞在一起，你做晚场，门厅留出来。”
我问能不能先卖晚场。
她看着还没收完的桶。
“你把能不能开写清楚，我验完立刻给你准话。”
下午梁雁回去把龙吹干。
我去仓库把之前用过的鼓和低脚灯搬来，又给老陶打电话，问最后一天晚上腿还听不听使唤。
老陶骂我，他孙子那张他都没退，怎么他先不使唤了。
到傍晚，一共有十七张票退了。
梁雁把剩下三十三个位置逐个问过，哪些人真能来，哪些人说想等下次。
她贴出一张手画的海报。
上头龙躲在屋檐下，肚皮上蹲了只青蛙。
最底下写着，怕淋雨的这条龙，晚两天翻身。
我往边上加了一行，开场当天中午前确认，届时不能演就全退。
梁雁看了一会儿，问我如果真开不了，过两天换个屋还能不能替她敲鼓。
我说能。
她用小指把我挂在门上的那把钥匙勾起来。
“我给你收着。你去睡一觉，我回来等师傅。”
我手伸到一半，停了停，最后把钥匙留在她指上。
15 龙翻过来了
试用最后一天中午，邱敏和师傅从侧边走到台后，低头看了墙沿，又把两条通道走了一遍。
梁雁在外面站得笔直，一只手捏着两张刚画的退票告示。
邱敏出来，朝她伸手。
梁雁递告示递到一半，邱敏把门钥匙放进她手里。
“能开。那块墙别靠东西，演完把门窗按说好的关上。”
梁雁捏着钥匙跑过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一把钥匙按进我掌心。
“去发消息，我去叫他们！”
她冲出去几步，又回来把蓝漆从我脸边刮掉一点。
我这才知道她刚才的手有多抖。
黄志生在摊上贴了我们的新场次，夏老师也把海报发给学生。
离开场还有半小时，售票页上的数字停在五十六。
我给我妈留了张靠边的位置，她把票钱放在门口的盒子里，手里还拎着一卷绷带。
“老陶膝盖怕冷，我去给他围一圈。你别老盯着手机，该来的都进来了。”
东厅的秋季展示刚结束，几个孩子拿着亮晶晶的纸冠从门厅经过。
一个小男孩拽住他爸，指玻璃上躲雨的龙，说那条才是真的。
他爸过来问还有票没有。
我说最后一排有两张，小孩先跑进去，跑到门边才想起要等人买票。
我把五十八写在白板上，写完去后台开灯。
梁雁站在布后，手从龙的下巴底下探出来，冲我勾了勾指头。
“陆成川，我第一个转身要是慢了，你等我。”
我握住她的手，放回蓝布底下。
“我看你。”
灯暗下来，我先敲了三下门。
录的那几声取自清平原来关不严的木门，第三下总会多出一点回响。
孩子们还在找声音在哪儿，一颗龙头就从最后一排钻了出来。
它肚皮蹭着地，伸出去半截，又扑腾着缩回来。
有个孩子在笑，说它肯定怕打雷。
我指尖下头本来压着准备好的那一声。
台上的梁雁却让龙停住了。
它一只眼睛朝孩子眨，另一只眼睛转向门外，样子特别像不肯承认自己胆小。
梁雁从龙嘴里挤出一句：“你小声点，外面那朵云听得见！”
厅里笑了一阵。
我没按雷声，随手拿起桌边的铁盒，里面是从家里抓的一把晒豆子。
盒盖留了个缝，豆子贴着盒底慢慢滚。
离我近的孩子先听出来，低声说下雨了。
越往后声音越轻，龙也不缩了，身子探出来，小心地用角去碰落下来的光。
小盛接了一下鼓，老陶顺着龙尾蹲下去。
梁雁在光里回头，我看见她的鞋跟稳住了。
我敲上最后一下。
八米长的龙在不宽的过道里翻了个身，露出那块蓝格子肚皮，尾巴从前排一刷而过，干干净净没碰着椅脚。
台下有人蹦起来，说翻过来了！
我听见我妈也在笑，她想伸手去抓龙尾，又被身后的人拍了拍肩，跟着一起拍起了手。
返场的时候，老陶那个买门边的孙子第一个冲过去。
他手里揪着他爷爷的袖子，见别人来看，又赶快松开。
“爷爷，下次你再转一圈，我给你拍。”
老陶扶着膝盖站住，让他拍今天的，说我再做一回给你看。
梁雁急得把他腰抱住，台上一大一小搂成一团。
我在那里笑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该把开着的话筒关掉。
散场后我们把卖票的钱当面算了。
一千九百多实收，分给梁雁那边一千三百多，西厅拿到五百多。
梁雁把她自己承诺的调音钱又转给我。
“第一次有五十八个人来看我的戏。”她说，“我准备吹上半年。”
“有两个是临出门才买的。”
“那我就单独再吹他们两个月。”
她坐在空椅子上发分账，发到老陶，停了一下，多给了他五十，说是孙子的门票她请了。
我妈在门口给一个来拿外套的人指路。
那人叫王姝，我前阵子给婚庆做活时给她搭过话筒，她管好几组主持人的训练。
她陪妹妹来听了这场，想固定借这个厅，每周找个工作日，录一次主持人交上来的样带。
“我原来租的那间太小，三个人坐那儿都打架。你这地方白天八百一次做不做？”
“先约四次？”
她伸手找我借笔，当场在柜台上记了四个日期，叫我把预付款的码给她。
这次我等那笔钱亮起来，才在白板上写她的名字。
等我转过身，邱敏已经站在第一排。
她没走，打进场就坐在十七号后面。
我把第三张结清的单子发给她时，她用手把十七号的铜牌按了一下。
“明早带着王姝给你的日期来。你把一个月怎么过，给我当面算一遍。”
门锁扣上了，我和梁雁站在街上，隔着玻璃往里看。
那块躲雨龙的海报没撕，下面贴了一张孩子落下的纸冠。
她把手伸进我口袋，抓住我四根手指。
“还想吃饭吗？”
我说饿坏了。
她拉着我一路小跑，把早关了门的面馆拍得哐哐响。
16 这回签自己的名
签字那天，邱敏在照相馆的老柜台上摆了三只搪瓷杯。
温启明来得比我早，摊开一张节目单，已经排到了过年前。
上面有孩子主持，有家长课堂，还有五六处空着，说可以让邱敏插想办的活动。
他没在租金上收手，还是八千五，先交半年。
我把头一个月的安排放到桌上。
王姝四次，三千二，排在工作日。
夏老师听过录音以后，又定了两次，一次练一次录，钱按头一回算。
我妈的裁衣角还要接着借，六百块，逢演出就收起来。
剩下的周末有梁雁的戏，也能空一两天，给黄志生那样的客人留着。
温启明把纸转过来，没等看完就往回推。
“邱姐，你跟他收六千五，他一场下雨就白干。你看他那张纸，有多少是等下个月真能花的？”
我把付款凭据递给邱敏，拿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零散的单子我没算进去。王姝已经付一半，夏老师的日期也交了订金。刚开始场租够付房租就好，我还有出去调音的工钱，西厅请人、修道具，用那份来补。”
我自己看了一眼那个数。
这些日子我出门带一个饭盒，米饭底下塞两段咸鱼，收工饿得吃不饱，回去又吃。
我已经知道这几个月会有多忙。
可我想算的是这笔账，我自己接的生意，自己舍得花的钱。
邱敏把两张纸并到一块，先问温启明，他那张节目单上为什么总写着东门。
“东厅进门，有的家长带两个孩子，接送得有个位置等。西厅有个门通后巷，来听戏的从那儿走也一样。”
“我之前说过，后头那道门平时不卖票。窄，雨一大还进水。门厅里画了两道线，你的队伍能不能只站东边？”
温启明皱了皱眉。
“都租给我了，两个厅一块儿安排，您还管我往哪边摆？”
邱敏抬头看他。
“那几个在楼上租屋的，进门也要看你学员的名单？”
温启明两只手撑着柜台，望着窗外那面还没修透的墙。
“我肯交半年的钱，就是打算两个厅一起招。隔开用，家长还得往回绕，我做不来。”
他说得很实在。
我原以为他会跟邱敏讨个通融，好把租约先拿在手里。
他看看节目单，自己先叠了一下。
“我按西厅单独开再算一遍，最多就出七千。再多不值。”
邱敏拿过那份补漏报价，放到我们中间。
“墙的活我先做一边，剩下的钱慢慢收。门厅照画的线走，哪边租了都一样。”
她把我那张第一个月的安排往前拉了拉。
“我还想看老太太们唱歌，也想找个能让孩子买票听戏的地方。成川，租给你两年，按季度付。你拿给我看的这张纸，以后每个月挂门口一张。”
我用了几秒钟才听明白。
温启明先站起来，把自己的搪瓷杯放回饮水机旁边。
出去时他回头看我。
“小陆，月底我那边有场演出，还缺个调音的。”
我抬起手里的笔。
“您把时间发我，我照平时的价接。”
他站了一会儿，朝我点了下头。
“行，问价。”
邱敏笑着给我挪开杯子。
两年前温启明带我来这儿说亲上加亲，我看过这柜台玻璃底下压着的戏票，想过要把我爸买的椅子一张一张排回去。
前世在这里签的最后一个字，却是认走那份亏空时的姓。
这一回我把名字写完，听见笔尖在纸末划了一下，手停在那里舍不得收。
到楼下，我妈已经在门口等我。
她手里还拿着徐萍刚送来的那份分账清单。
那笔钱当初怎么放进去，怎么花掉，又怎么一笔笔回来，全印在一张纸上。
徐萍站在东厅门边，我妈把我喊过去，她跟着也过来了。
按我们核好的数，原来的共同支出两万，各担一万。
我该拿回三万六，温家拿三万。
徐萍先前给过我一万，现在又从账上打来两万。
温禾欠的六千没再让公账垫，三个人当面说定，等她直接补给我。
徐萍确认账上余下的三万转回温家，关掉手机，问我妈：“桂芬，以后还能去你那儿改衣服吗？”
我妈把清单折成两半，塞给我收着。
“改一条裤脚十二块。别搁柜台上说回头给。”
徐萍笑得眼角湿了。
她往东厅走了几步，又转回来，把那只装围巾和针线套的袋子递过来。
这一次是递给我妈的。
“禾禾说这两样她自己留，剩下是当初你落我们家那本图样，我找着了。”
我妈从最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子，摸摸缺了半角的封面。
“这本丢了还真不大好画。谢谢你。”
我妈拿着册子跟我往西厅走，温启明在背后把东厅的门打开了。
门铃叮一声响，我从小听到大，知道他那边有客了。
我在自己的门前停下，把首季租金转给邱敏，收到钥匙交接的回执。
我妈喊我站稳，抬手把我翘起来的衣领按了下去。
“你爸那时候来上班，也老这样。”
我抓住钥匙，一下笑出来。
“妈，这回我给自己上班。”
17 你会等吗
快到两个月期限的时候，温禾给我转来六千。
她发来一个红包封面，是从前我们用过的那种蓝窗户。
我没点，等了一下，真正的转账单从下一行跳了出来。
附言是补清西厅开场款。
我回了个收到了。
她说她回来办点事，在电影院门口，想见我一面。
我开门出去，她已经坐在台阶上了。
脚上穿的是一双灰跑鞋，提着那个装围巾的纸袋，鞋带一长一短。
她用配音攒的第一笔工钱加上先前省下的，把那笔账补齐了。
配音棚没给她转长期，先按件给活，她又找了一家做有声书的夜班，离住处两站路。
她说完问我觉得怎么样。
“你说试三个月，现在已经撑过大半了。挺好的。”
她把纸袋往旁边移了移，给我留出一截台阶。
我坐下时她没看我，伸手去拽自己那根鞋带。
“我那天到省城，找房东拿钥匙，他先问紧急联系人的姓怎么写。我说姓陆，后来把号换成了我妈的。”
我听着那句话，想起前世那个一直没改的号码。
“为什么那天就换了？”
“你把手机从我手边松开了。我后来一直想，那会儿你是不是就知道，我真会坐那一趟车？”
“你退婚前一天晚上把车次发给我，总不会是叫我去追的。”
温禾看了我一眼。
“也有一点那个意思。”
她说完先笑了，可那点笑很快就淡了。
她给我看了条消息，是工作室的老师问她春节接不接活。
“我本来打算过完试岗就跟你说，省城也有要音响师的地方，你要是愿意来，我可以跟你一起找。那时候你替我挨过骂，我自己能挣钱了，你妈也不会再觉得我胡闹。”
“我妈可能不会骂你。她骂的是我。”
温禾把手机放下。
过了会儿，她低声问：“要是那天我自己说想把婚事晚一点，你会等吗？”
玻璃上还留着纸冠揭掉之后的一个浅印。
我望着那个印子，答得比自己想的快。
“会。你要是来问我，我当时真会等。”
她捏住那根短鞋带，头垂了下去。
“那现在我来问，还有用吗？”
门里有人在试下次唱歌的琴，我妈说小声些，外边两个人在说话。
琴停了。
街上有车慢慢开过去，水洼里晃了一片红色的尾灯。
我转过脸，温禾没有躲我。
“我舍不得过。”我说，“那天你说试音靠想起找不着我，我差点问你晚上几点到家。”
她眼圈红了，张开嘴，半晌才呼出一口气。
“我就想听那一句。”
“可我现在每天晚上关了门，想着明天要开什么灯，哪几个位置还没有坐垫。我就想这么过。
“温禾，咱们俩走到那顿饭，就已经走完了。”
她抬手按了按眼皮。
我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一包纸，拿出来递给她。
她抽了一张，先把脸捂住，待了一会儿才说：“要是你现在骂我两句，我可能还能好受点。”
“那你想骂就骂你自己。我在灯架厂门口，心里已经骂过一回了。”
她隔着纸问：“骂我什么？”
“你念开场词的时候，说以后替我爸喊我。那声小川我偷偷听过好多遍。”
她把纸从脸上揭下来。
我接着说：“有几天我一想起来就生气。你知道我那么喜欢听，还要我回家当着我妈说喜欢别人了。”
温禾嘴唇颤了下，伸出来的手停在自己膝上。
“对不起。我以前觉得你愿意给我的，都是你有的是的。”
我喉咙堵得说不出话，隔着裤子揉了一把膝盖。
我等这句等得太久，真听见了，最想做的事竟是回去找二十几岁的自己，拍一下他的背。
他爱过温禾，那一场爱耗掉了他最好的几年。
以后没人能替他把那几年要回去。
好在这一回他只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温禾站起来，把围巾从袋子里抽出来，缠上脖子。
我认得上面松开的一道线，是从前我拽着她在风里跑勾坏的。
她朝厅里那块玻璃看了一眼。
“我原来念的那个开场，你还留着？”
“留着。没拿出去用。”
她点点头。
“哪天有客人真的要，给我问声价。两句话也收钱。”
我说那得看人家挑什么样的声儿。
她笑起来，把包提到另一只手上。
从台阶上下去时，她低头系了遍鞋带。
这次我等她系完，站在原地跟她挥了挥手。
她拐过巷口，我拿钥匙进门。
琴还没响，我妈在窗台上理第二天要用的布。
我拿起她手边那块布，问这一块准备给谁缝。
她说给西厅。
我把布摊开，帮她压住另一边。
18 给我留个座
2025年开春，我给邱敏交第二季的租金时，手里还剩一万一。
王姝把白天的四场续了下去，又带来一家做广播剧的小团队。
我终于敢把借了三个月的灯还给冯老板，买回来两只自己的。
他那条黄狗隔着铁门认出我，叫了三声就趴下了。
我请他吃了碗面，临走顺便把那两根做剩的铁件也带回来，在我妈裁衣角给她搭了条挂样布的杆子。
她那十六个坐垫早就做完了，十二张发了工钱，余下四张用的旧布，她让我给她抵成西厅的票。
有个带孩子来改裤脚的人问她，您还真掏钱给自己儿子租的地方捧场啊。
她一手提着裤边，一手把针穿过去。
“他找我缝东西，也还真掏钱。”
温启明后来果然请我去东厅调了一回音。
两个小孩念到一半，怯场了，温启明钻到台侧给他们对口型，声音压得比他们还小。
散场他把钱付清，问我用不用他在家长群里说说西厅的新戏。
我说能说，别把它列到课时里。
他一愣，自己先笑了一下。
第二天他转的那张海报上，写着请各家自行购票。
我妈转给我看时，还说她替徐萍改了条长裤，这次人家先问多少钱。
星期天下午，西厅头一次办满座的场。
梁雁做了出新戏，两只旱鸭子学游泳，老陶不用劈叉了，能坐在台边装一尊生闷气的石狮子。
开场前我走进休息间，发现她换下演出服，穿了件酒红色的衬衫。
她照着镜子别袖口，右边别了三次都没进去。
我接过来给她弄，底下有根短线，颜色跟那床红被面一样。
“我妈给你缝的？”
“她拿废布边给我补了一下。你妈还说，我这件好穿，叫我晚上别换了。”
我把袖扣扣上。
她从镜子里看我。
“晚上你要跑外头干活吗？”
“今天没接。我想约你吃晚饭。”
“你上次也说吃晚饭，聊了四十分钟锣放在哪儿。”
我用手在空中比了一下。
“今天要是先说锣，我请你吃三回。”
“那你还挺想请我的。”
她把手搭在我肩上，借力站起来，又多停了一会儿。
我摸摸她的袖口，没急着回门边。
“梁雁，我想往后星期天都给你留着。你愿意的话，出去玩也行，在家剁饺子馅也行。”
她没出声，镜子里眼睛已经弯起来。
“陆成川，你是在问我要不要跟你谈恋爱？”
我看着她说是。
她把两只袖扣都举给我看。
“那你看仔细。我都提前穿好了。”
说完她低头在我嘴角亲了一下，自己先红了脸，往外走的时候倒把我手牵得很紧。
去点开场的灯之前，我把剧场门边那只小音箱按开了。
每天头场都用同一段录音，开头有晒干的豆子在铁皮盒里滚动，接着是修鞋摊上叮叮当当敲了一串。
我爸那回忘关录音机，走回来时在里面留了一句，成川，烧饼在门边，你别一口都吃了。
刚找出这句话的那天，我妈在裁衣桌边听了三遍。
她听完问我小时候是不是偷偷把烧饼吃光了。
我说剩了一个，就是掉地上沾了点灰。
她笑着骂我怪不得你爸从来都问我想不想吃新的。
今天她在门边招呼观众，听见这句话，抬手把帘子往宽处挂了一格。
我走到一半，发现十七号还是空的。
斜铜牌的螺丝我后来拧紧了，没给它掰正。
梁雁坐在边上一把，脚后跟压着十七号的椅脚。
“坐啊。”她朝我招手，“今天小盛管声儿，我只去台上念个开场，有好长一段能陪你。”
我总记得开场的时候我爸习惯站在哪里，忍不住往幕边多走了一步。
那地方现在有小盛，右手握着我给他的鼓槌，见我过去，张开五指朝我比了个稳当。
我走回第一排坐下来。
梁雁把我们买的两只烧饼分了，往我手里塞了纸包厚的那只。
纸里热气顶着掌心，我把它掰成两半，往她腿上的纸里又放了一半。
后排有个孩子问，这儿能坐吗？
我妈从门口走过来，看看他手里的票，给他指了指我们身后。
孩子从我脚边往里挤，我把腿往回收，顺手替他按下了椅面。
满屋子的灯暗下去，木椅在我身后轻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