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暴雨倾盆的寒夜，定远侯府的揽月轩内充斥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姜令仪双手死死攥着被汗水与鲜血浸透的褥单，指节发白，指甲崩裂渗血。腹中剧烈的绞痛如同利刃在反复绞割，她已经在这张雕花楠木大床上挣扎了整整两日两夜。
稳婆的面孔在昏黄摇曳的烛火下显得惨白而惶恐，手忙脚乱地端出一盆盆刺目的血水。
少夫人，再用一把力，见到孩子的头发了！稳婆的声音带着颤抖，几乎是在哭喊。
姜令仪大口喘息着，冷汗顺着青丝滑落，眼角被泪水模糊。她抬起头，望向紧闭的卧房雕花木门。
承宴呢？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干涩的声音从喉头挤出，侯爷……还在宫中未归吗？
门轴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
风雨伴随着刺骨的寒气骤然倒灌而入，将满室的血腥味吹得四散激荡。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槛处。月白色的织锦长袍，纤尘不染，与这污秽血腥的产房格格不入。
承宴……姜令仪灰败的眼眸中瞬间亮起一抹微弱的光彩，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孩子……我们的孩子要出来了……
裴承宴缓步走近。
他的面容俊美依旧，眼眸深邃如古潭，但那双曾经对她含情脉脉的眸子里，此刻却没有半分即将为人父的欣喜，反而沉淀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冰冷与决绝。
在他的身后，跟着两名侯府的贴身死士，面无表情，腰悬精钢短刃。
承宴？姜令仪察觉到了异常，腹部的剧痛让她浑身痉挛，你怎么了？
裴承宴在床榻三步之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破败器物。
令仪，你撑不住了。裴承宴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平缓得令人毛骨悚然。
姜令仪浑身血液几乎凝固：你说什么？
稳婆方才悄悄回禀了我，你胎位不正，气血双亏，今夜是注定一尸两命。裴承宴从袖中取出一只通体幽绿的白玉碗，碗中盛着半碗浓黑如墨、散发着刺鼻苦杏仁味的汤药，太医说了，你腹中的胎儿早已在胞宫内窒息，纵然生下来，也是个死胎。
不可能！姜令仪目眦欲裂，凄厉地尖叫起来，他刚刚还在动！他在踢我！承宴，他是你的嫡长子啊！你在胡说什么？！
稳婆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发抖，连头也不敢抬。
裴承宴没有理会她的嘶吼，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
两名死士立刻上前，一人按住姜令仪剧烈挣扎的双肩，一人死死按住她的双腿。
裴承宴，你要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姜令仪疯狂地扭动着身躯，下身的撕裂剧痛几乎让她昏厥，但母性的本能让她爆发出一股近乎蛮横的力量。
裴承宴蹲下身，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捏住了她满是冷汗的下颌。力道极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若薇落水了。裴承宴俯在她耳边，轻声吐出这几个字。
姜令仪的动作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若薇……白若薇？那个三个月前以投奔之名住进侯府、娇弱不能自理的远房表妹？
她落水，与我和孩子有何干系？姜令仪从齿缝间挤出字句，血泪从眼眶中滚落。
她体质本就虚弱，受了太液池的寒气，心脉受损，气若游丝。裴承宴的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那是深入骨髓的心疼与焦灼，太医以九叶重楼吊着她最后一口气，说唯有至亲至纯之人的心头精血作药引，方能护住她的心脉，替她续命。
至亲至纯……姜令仪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三年的夫君，只觉得一股极度荒谬的寒意从脊梁骨直冲天灵盖，她是你的表妹，我是你的结发妻子！我的血，算什么至亲？！
你的命格与她八字相合，纯阴之体，且怀胎足月之妇的心头血，阳气最盛，最能破寒。裴承宴眼神阴鸷，毫无愧色，令仪，反正你和这个孽种今夜都活不成了，不如将你的心头血献出来，救若薇一命。定远侯府会感念你的恩德，日后，若薇会以正妻之礼，为你守孝三年。
畜生……姜令仪死死咬着牙，嘴唇被咬得稀烂，鲜血直流，裴承宴，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那是你的骨肉！那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裴承宴眼神微冷，似乎被那声畜生激怒了。
他不再多言，单手掐住姜令仪的下颌，硬生生撬开她的牙关，将那碗幽黑冰凉的药汤，毫不犹豫地灌入了她的喉咙！
唔——！
剧毒入喉，犹如滚烫的烙铁顺着食道一路烧灼而下。姜令仪剧烈地咳嗽着，药汁混着血水从嘴角溢出，浸湿了锦被。
腹中的胎动在瞬间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后，便彻底沉寂了下去。
死一般的沉寂。
她的孩子，甚至来不及看一眼这人世间的风雪，就这样被他的亲生父亲，亲手扼杀在了腹中。
孩子……我的孩子……姜令仪眼角流出两行殷红的血泪，视线迅速被黑暗吞噬，四肢百骸传来的剧毒撕裂感让她连哀嚎都发不出声音。
裴承宴面无表情地站起身，退后两步，从袖中取出一柄精巧锋利的纯银短匕。
动手。他背过身去，淡淡吩咐。
一名死士上前，撕开姜令仪胸口被汗水湿透的单衣，冰冷的刀刃对准了心口的位置。
噗嗤。
利刃破开皮肉的声音在死寂的产房内显得格外清脆。
姜令仪的身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生命被彻底抽离的冰冷。滚烫的心头血顺着银制导管，一滴滴、一缕缕地流入死士早已备好的温玉瓷瓶中。
裴承宴接过那只盛满鲜血的玉瓶，握在手心，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嘴角终于泛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若薇有救了。他低声呢喃，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床上那具渐渐失去声息的残躯。
扔到后山的乱葬岗，做得干净些，别让御史台抓到把柄。裴承宴冷冷地丢下一句话，快步走出了产房。
房门大开，风雨呼啸。
姜令仪躺在血泊之中，胸口的窟窿不断向外涌着黑血，意识如风中残烛。
她看着头顶被血水溅染的帐幔，心中所有的爱恋、温情与眷恋，在这一刻彻底被滔天的恨意焚烧殆尽。
裴承宴……
白若薇……
若有来世，若有恶鬼还魂……我姜令仪纵化厉鬼，也要将你们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黑暗彻底降临。
第二章
五年后。大晟京城，初冬。
连绵的大雪将整座帝京装点得银装素裹，巍峨的大理寺衙门坐落在朱雀街北端，朱红的大门在积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森严冷肃。
侧院偏厅内，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沈聿，江南盐运一案的卷宗，你可看完了？
威严的声音响起。大理寺卿秦征负手立于窗前，眉头紧锁，看着案桌后端坐的年轻官员。
案桌后，身着一袭从六品青色官袍的年轻司直微微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为清秀却透着病态苍白的面容。眉如墨画，鼻梁挺直，本该是极为俊朗的长相，但右侧脸颊自眼角至耳根处，却覆盖着大片深浅不一的暗红灼痕，破坏了原本的协调，平添了几分阴鸷与生人勿近的冷酷。
回大人的话，下官已全部翻阅完毕。
沈聿开口，声音略显沙哑低沉，听不出男女莫辨的中性，却字字沉稳如铁。
秦征转过身，眼中带着审视与赏识：这是江南提刑按察使司压了三年的死案。三年前，两淮盐运使司库发生监守自盗大案，七百万两官银不翼而飞。紧接着，主管盐运账目的七品通判柳成全家三十六口遭遇灭门，尸体被沉入长江下游的泥沙之中，案发现场被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如今新皇登基，欲清查江南盐铁，内阁与督察院推脱不决，这颗烫手的山芋，最终落在了我们大理寺头上。
沈聿缓缓站起身，动作利落，官袍下摆垂落，没有一丝褶皱。
案卷之中，疑点有三。沈聿伸出三根修长却布满细小疤痕的手指。
其一，柳成不过区区七品通判，即便有通天的胆子，也绝无可能在十二位巡盐御史的眼皮底下，无声无息搬空七百万两官银。他不是贼首，而是替死鬼。
其二，三十六口尸身在江底沉了三年，半月前因枯水期泥沙改道才被当地渔民捞起。按察使司上报称尸身皆受钝器所伤致死，但卷宗记录中，死者指甲发黑，骨殖呈异样暗紫，绝非单纯的溺水或外力击打，分明是先中毒，后弃尸。
其三……沈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寒芒，柳家灭门当夜，恰逢定远侯府的老侯爷巡视江防，暴毙于官船之上。老侯爷死后，世子裴承宴临危受命，接掌江防军务，并以此大功回京袭爵。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地点，重合得未免太巧了。
听到定远侯府四个字，秦征的眼角猛地跳动了一下。
沈聿，定远侯府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裴承宴袭爵三年，深得太后与内阁首辅信重，如今兼管京畿防务，手握实权。他的表妹白若薇，更是被赐封为安平郡君，下个月便要正式大婚，入主侯府正堂。秦征紧紧盯着沈聿，神色凝重，你可知，碰这个案子，等于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下官只知大理寺门前的法兽獬豸，向来只认王法，不认权贵。沈聿微微垂眸，语气波澜不惊，天理昭昭，三十六条冤魂沉江三载，若连执掌刑狱的大理寺都不敢查，这大晟朝的律例，不如烧了做柴。
秦征深深吸了一口气，抚掌大赞：好一个只认王法！本官果然没有看错你。沈聿，听令！
下官在。
着你领大理寺缇骑五十，即刻前往江南，将柳家三十六具遗骸押解进京，重新验尸格物！此案，由你全权督办，无论牵扯到谁，查到底！
下官遵命。沈聿躬身一揖。
当她直起腰身时，窗外的风雪恰好卷起她额前的碎发。
那张被药水剥皮重塑的脸庞在雪光的映照下，冷得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石雕。
五年了。
当年，她被死士扔进乱葬岗，若非精通岐黄之术的游医老者采药路过，用虎狼之药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她早已化为白骨。
为了活下去，为了复仇，她忍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那老医者告诉她，心脉受损，容貌尽毁，要想活命并重返京城，必须剥去原本的面皮，以蚀骨草药水日夜浸泡，改换身形与嗓音。每一次药浴，都如同万蚁噬骨，将周身皮肉寸寸融烂再重新生长。
她咬碎了牙，生生挺了过来。
原本娇柔瘦弱的侯府少夫人死了，活下来的，是从地狱爬回人间的大理寺司直——沈聿。
裴承宴，白若薇。
你们踩着我和我腹中骨肉的血肉，步步高升，享尽荣华富贵。
如今，这笔血债，该连本带利地还回来了。
第三章
京郊，大理寺停尸房。
刺鼻的苍术与皂角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混杂着陈年尸骸特有的腐败土腥味。数十具盖着白布的骨殖整齐地排列在石台之上。
门帘掀起，沈聿一身黑色劲装，外罩防水油布围裙，长发利落地束在银冠之中。她的身后，跟着两名经验丰富的老仵作。
大人，这些尸骨在江底泡了整整三年，皮肉早已溃烂尽净，只剩枯骨。江南按察使司的仵作已经验过两回，实在查不出什么新东西了。老仵作擦着额头的冷汗，低声回禀。
查不出，是因为他们不敢查，或者不想查。
沈聿面无表情地戴上浸过药汁的鹿皮手套，走到正中央最大的一具成年男性骨殖前。
取烈酒、蒸醋，还有银针来。沈聿冷声吩咐。
老仵作不敢怠慢，连忙将工具备齐。
沈聿手持银制短刀，神情专注而冷静。她没有看头颅，而是直接划开了死者的胸腔骨骼，刀尖在肋骨内侧轻轻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点火，蒸骨。沈聿头也不回地下令。
两名仵作立刻将滚烫的烈醋混杂着姜汁，猛烈浇灌在胸骨之上。刹那间，浓烈的酸气蒸腾而起，弥漫了整个停尸房。
随着白雾升腾，原本略显灰黄的骨骼深处，竟然缓缓浮现出一层诡异的乌青色，且在骨缝之间，隐隐有细密的暗红色斑点渗透出来。
这……这是？！老仵作惊呼出声，瞪大了双眼，骨殖内透乌青，斑点如梅花……这分明是中了奇毒！
银针取来。沈聿接过一根细长的银针，毫不犹豫地顺着颈椎的骨髓孔洞深刺而入。
片刻后拔出，银针的前半截已然漆黑如墨，且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
乌头、钩吻，再加了至少三钱的砒霜。沈聿看着那根黑针，眼眸中寒意大盛，这种毒，发作极快，半炷香内便会封喉绝命。死者在被丢入长江之前，就已经被灌下了剧毒。
柳成是这样，他的夫人、老母，甚至那三个未满十岁的孩童，皆是如此！老仵作颤抖着掀开旁边几具较小的骨殖，无一例外，骨髓尽黑。
不仅如此。
沈聿手中的短刀在柳成的左侧肩胛骨下三寸处轻轻一挑，只听叮当一声脆响，一枚已经生锈变形的铁质暗器掉落在了铜盆之中。
这是……破甲箭的箭头！老仵作认出了那特殊的倒钩形状，倒吸一口冷气，这是大晟正规军中精锐营才能配备的破甲箭！
军中之物。沈聿用锦帕将那枚带血迹的生锈箭头裹起，眼神凌厉如刀，整个江防大营，当年只有一支卫队装备了这种特制的透甲箭。那便是定远侯府的亲兵精锐——玄甲卫。
好一个监守自盗，好一个畏罪自杀，好一个落水沉江！
沈聿心中冷笑。
三年前，老侯爷暴毙，裴承宴以雷霆手段接管玄甲卫，第一件事便是肃清所谓的通敌逆贼。原来，那所谓的肃清，不过是杀人灭口！
启禀沈司直！停尸房外突然传来缇骑急促的通报声。
沈聿脱下手套，将破甲箭头收入怀中，迈步走出房门：何事？
定远侯裴承宴带着刑部侍郎，已经到了大理寺正堂！缇骑压低声音，神色紧张，听说他们是以江南盐运案干涉军防机密为由，要将这三十六具尸骨强行移交刑部接管！
沈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来得真快。
看来，有些人的狐狸尾巴，终于被烫得藏不住了。
第四章
大理寺正堂之内，气氛剑拔弩张。
数名身穿玄色重甲的侯府护卫按刀而立，浑身散发着沙场百战的煞气。
正堂之上，定远侯裴承宴端坐在客座主位。五年过去，岁月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风霜，反而让他退去了当年的少年青涩，平添了几分权倾朝野的威严与贵气。一袭墨黑色的四爪蟒袍，腰系蟠龙玉带，神情冷肃，不怒自威。
秦大人，并非本侯不给大理寺面子。裴承宴轻抚着手中的青玉茶盏，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当年柳成勾结水匪，盗卖官盐，案发之时曾与江防重镇有所牵连。此案涉及边防军机，归刑部与兵部会同审理，才是朝廷法度。大理寺贸然将尸骨起解进京，大张旗鼓，引得京中人心惶惶，若是走漏了军情机密，秦大人担待得起吗？
大理寺卿秦征面沉如水，冷冷道：定远侯好大的威风。此案乃陛下钦定大理寺重查，卷宗朱批尚在，侯爷莫非要抗旨？
本侯只是依律行事。裴承宴放下茶盏，正要开口，门外却传来一阵清脆沉稳的脚步声。
踏、踏、踏。
官靴踩在积雪覆盖的青石板上，节奏分明，不疾不徐。
定远侯口口声声依律行事，不知依的是大晟哪一条律例？
一道微哑而清冷的声音穿堂而过。
裴承宴眉头微皱，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身形瘦削的青袍官员逆光走入正堂。风雪吹动他的衣摆，那人面容清俊而冰冷，右颊上那道暗红色的伤疤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但最让裴承宴心脏莫名一抽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眸子深邃、幽暗，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漠然与审视，在对上他的瞬间，竟让他有一种如坠冰窟的错觉。
像……太像了。
裴承宴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脑海深处，那个五年前死在血泊中的女人的面孔，猝不及防地闪现了一下。
但随即，他便将这荒谬的念头压了下去。
姜令仪早就死了，是他亲眼看着她断了气，亲手看着心头血流尽，尸体扔进乱葬岗被野狗啃食殆尽。眼前这个分明是个男子，还是个容貌尽毁的大理寺从六品司直。
你是何人？竟敢在公堂之上对本侯出言不逊？裴承宴眼神微冷，语气森然。
下官大理寺司直，沈聿。沈聿微微拱手，姿态挑不出半点错处，但腰杆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沈聿？裴承宴冷笑一声，不过区区从六品，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下官官职虽微，却是奉旨督办此案的正使。沈聿抬眼，直视裴承宴的目光，寸步不让，侯爷方才说涉及军机。那下官倒要请教侯爷，三年前柳家三十六口被灭门之时，柳成体内所中的奇毒，为何与定远侯府独门秘制的断肠散成分一般无二？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刑部侍郎霍然站起，秦征也是目光微凝。
裴承宴的眼神瞬间阴沉到了极点，周身杀气弥漫：沈司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污蔑当朝一品侯爵，抄家灭族的大罪，你吃得起吗？
下官从不信口开河。沈聿面容平静，从袖中取出一只红木托盘，揭开上面的明黄锦缎。
托盘之上，静静躺着那枚锈迹斑斑的倒钩铁箭，以及数根漆黑的银针。
这是从柳成肩胛骨中起出的破甲透骨钉。沈聿字字如刀，掷地有声，大晟军制，各营箭矢皆有专属铭文。这枚箭头上虽被刻意磨去了营号，但其锻造所用的‘乌兹冷钢’，乃是三年前老侯爷亲赴西域为玄甲卫采办的特制精钢！整个大晟，除了侯爷手中的亲兵，再无第二支军队装备此物！
裴承宴放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沈聿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踏在堂内众人的心跳节点上。
她在裴承宴面前三步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昔日的夫君，嘴角噙着一抹森冷的笑意：侯爷，柳成全家被杀当夜，江防大营调动了三支玄甲卫小队巡逻。如今卷宗记录被大火烧毁，死无对证。但死人骨头不会撒谎，这枚箭头，就是从玄甲卫的箭筒里射出来的！侯爷，您要移交刑部，究竟是为了所谓的军防机密，还是为了替某些人……杀人灭口，销毁罪证？！
放肆！
裴承宴猛地一拍桌案，名贵的紫檀木桌应声碎裂！
他霍然起身，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死死锁定沈聿：好一个伶牙俐齿的沈司直！本侯今日倒要看看，你大理寺的骨头，是不是比本侯的玄甲卫还要硬！
侯爷息怒！秦征一步跨出，挡在沈聿身前，面色冰冷，大理寺乃天子刑狱重地，侯爷若要动粗，休怪秦某拉着侯爷，去紫宸殿御前分辩分辩！
正堂内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刀剑出鞘之声隐隐作响。
裴承宴胸口剧烈起伏，目光越过秦征的肩膀，死死盯着那个面带疤痕的沈聿。
沈聿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良久，裴承宴缓缓收敛了杀气，冷笑出声：好，很好。沈聿，本侯记住你的名字了。
他拂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行至正堂门口，他脚步微微一顿，背对着沈聿冷声道：三日之内，若你查不出真正的凶手，本侯定会在御前参你一本欺君罔上、构陷忠良之罪！届时，本侯会亲自剥了你这身官袍！
我们走！
裴承宴带着侯府甲士大步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沈聿缓缓收紧了袖中的手掌。
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鲜血浸透了衣料，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裴承宴。
三天？
用不了三天，我就会送你一份足以让你万劫不复的‘大礼’！
第五章
夜深，京城定远侯府，听雨轩。
安平郡君白若薇斜倚在软榻之上，身披白狐大氅，一张小脸苍白柔弱，眼角泛着盈盈泪光，正轻声啜泣。
承宴哥哥，都是若薇不好……若薇这具残躯，苟活了五年，如今还要连累侯府，连累哥哥的名声。
白若薇抽抽搭搭地拉着裴承宴的衣袖，满脸自责与惊恐：听说大理寺今日扣下了那些尸骨，还搜出了当年的箭矢……若是让他们顺藤摸瓜查到江南的事，若薇不如现在就一头撞死，也免得坏了哥哥的前程！
胡说八道什么！
裴承宴快步上前，将她紧紧揽入怀中，眼中满是怜惜与心疼：当年的事，与你何干？你不过是一个深闺弱女，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安排的。若薇，有我在，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你头上。
白若薇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眼底深处却飞快地划过一丝阴冷与算计。
可是……那个大理寺司直，叫什么沈聿的，听说厉害得很，连刑部的人都压不住他。白若薇咬着下唇，哥哥，当年江南送来的那些‘账册’和‘暗引’，可都藏妥当了？万一被他搜出来……
放心，那些东西放在最安全的地方，全天下除了你我，绝无第三人知晓。裴承宴轻抚着她的秀发，安抚道，老头子的尸体当年就已按侯爵大礼下葬，深埋祖陵。死无对证，凭区区几具烂骨头和一枚旧箭头，翻不了天。
听到死无对证四个字，白若薇心中稍定，随即又娇柔地咳了几声。
胸口又疼了？裴承宴神色一紧。
白若薇虚弱地点点头：自打入冬，当年落水落下的心疾又犯了……太医说，五年前换的那心头血虽好，但药力终究有限。承宴哥哥，若薇是不是活不长了？
不会的！裴承宴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眼神阴鸷，若是药力不够，我便再替你寻灵药！当年能救你一次，如今我便能救你一辈子！
白若薇眼中闪过一丝得色，将头埋在他怀里，软声道：哥哥对我真好……比当年姐姐在世时，还要好千倍百倍。
提到姐姐两个字，裴承宴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今天白日里大理寺正堂上，沈聿那双冰冷死寂的眼睛。
为何那个沈聿的眼神，会让他如此不安？
裴承宴甩了甩头，强行驱散心头的烦躁，低声道：提她做什么。一个不知好歹的妇人罢了。你好好歇息，大婚之事按期举行，一切有我。
安抚好白若薇后，裴承宴走出听雨轩，叫来了心腹死士统领黑鹰。
侯爷。黑鹰抱拳跪地。
去查那个沈聿。裴承宴眼神森冷，本侯要他的全部底细。籍贯、师承、何时入的大理寺，尤其是……五年前，他究竟在什么地方！
黑鹰微微一愣：侯爷怀疑他？
此人看本侯的眼神不对。裴承宴眯起眼睛，无论他是谁，若是挡了路……今夜就派人，让他永远闭嘴。
属下明白！
夜色如墨，大理寺停尸房周围的阴影中，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翻墙而入，手中的淬毒钢刀在月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们的目标极明确，直奔停放柳家尸骨的偏殿，欲图纵火焚尸！
然而，当领头的黑衣人踹开房门的瞬间，迎接他们的不是毫无防备的干尸，而是数具冰冷上膛的连珠劲弩！
咻！咻！咻！
密集的破空声骤然撕裂黑夜！
啊——！
惨叫声瞬间响起，前排的几名死士瞬间被射成了刺猬，鲜血狂喷！
火把在刹那间将整个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数十名大理寺缇骑手持精钢盾牌与长戟，自四面八方合围而上，水泄不通。
正殿台阶之上，沈聿一身玄色长袍，外披纯黑大氅，负手而立，宛如主宰黑夜的阎罗。
定远侯府的死士，果然从不让人失望。沈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残存的几名刺客，声音冷冽如冰，知道本官在此等候你们多时了吗？
领头的黑衣死士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与狠厉，咬碎口中毒囊，厉喝一声：杀！
数名死士拼死冲杀，但在大理寺天罗地网的围攻之下，不过片刻便被尽数斩断手脚，生擒按倒在地。
沈聿缓步走下台阶，停在那名领头死士面前。
想服毒自尽？沈聿冷笑一声，手中的纯银短刃快如闪电，直接挑断了那人的下颌骨与双臂手筋，在他们动手前，两名缇骑已经眼疾手快地扣出了他牙缝里的毒囊。
在大理寺面前玩死士服毒这一套，你们未免太看轻本官了。
沈聿蹲下身，伸出冰冷的手指，扯下了死士面上的黑巾。
露出的面孔，赫然是裴承宴的贴身护卫之一！
沈司直，这可是定远侯的人！缇骑副统领满脸兴奋，这下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沈聿站起身，拿出一方丝帕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血迹，眼神幽暗深邃。
带下去，用大理寺最顶级的刑具，连夜审讯。沈聿淡淡道，我要让他在天亮之前，把定远侯府在京城的所有秘密暗桩、私宅密室，一字不漏地全部吐出来！
是！
沈聿抬头望向夜空中纷纷扬扬落下的大雪，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裴承宴，你急了。
你越急，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今夜，这场猫鼠游戏，该轮到我来执刀了。
第六章
翌日清晨，大雪初歇。
定远侯府门前，平日里车水马龙的权贵聚集之地，今日却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
数千名大理寺缇骑与巡城御史将整座侯府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群如铁桶一般，刀枪如林，寒芒刺目。
朱红大门被轰然踹开！
沈聿手持明黄色的天子圣旨，身披大红飞鱼服，腰悬绣春刀，在大理寺精锐的簇拥下大步踏入中堂。
沈聿！你疯了不成？！
裴承宴带着府内亲兵怒气冲冲地迎了出来，脸色铁青至极：私带重兵强闯侯府，即便你是钦差，本侯也定要在太后面前治你大不敬之罪！
沈聿面色清冷，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直接展开圣旨，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盐运一案牵涉甚广，现已查明有逆贼潜藏京中，私通私盐巨贾，暗设密室贪墨库银。着大理寺司直沈聿全权查抄涉案府邸，便宜行事，遇有阻拦者，格杀勿论！钦此！
念毕，沈聿冷冷地收起圣旨，目光如利刃般射向裴承宴：侯爷，得罪了。搜！
你敢！裴承宴拔刀出鞘，身后数十名玄甲卫同时亮出兵刃。
裴承宴，本官昨夜刚生擒了你派来火烧大理寺停尸房的死士。沈聿缓步上前，眼神冰冷彻骨，压低声音在裴承宴耳边说道，断水剑黑鹰已经在大理寺大牢里招了供。侯爷猜猜看，他是招了当年江防大营的军令，还是招了你书房密室里的那本‘私盐分账簿’？
裴承宴浑身剧震，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黑鹰……竟然招了？！
不可能！黑鹰是他一手培养的死士，绝不可能背叛！
但看着沈聿那笃定而冰冷的眼神，裴承宴的心底第一次升起了一股无法抑制的恐惧。
搜查！沈聿退后一步，长刀一挥。
数十名缇骑如狼似虎地冲入后院各处。
侯府后堂顿时乱作一团，丫鬟仆役哭喊奔逃。
白若薇披头散发地从内室跑了出来，惊慌失措地扑进裴承宴怀里：哥哥！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要查抄侯府？
白若薇，别来无恙啊。
一道幽幽的声音自白若薇身后响起。
白若薇浑身一颤，转过头，正对上沈聿那双布满血丝与寒霜的眸子。
那张带疤的面孔在阳光下显得狰狞而可怖，但不知为何，白若薇看着那双眼睛，脑海中竟莫名浮现出五年前那个被生生剜去心头血的表姐！
你……你是谁？你不要过来！白若薇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
沈聿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目光从白若薇红润的面颊上扫过：安平郡君气色红润，看来五年前那碗用人命换来的心头热血，确实很滋补。
白若薇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在一瞬间褪尽血色：你……你说什么？
沈聿不再理会她，径直带着缇骑走向侯府后花园深处的一处荒废枯井。
拦住他！快拦住他！裴承宴见状，彻底慌了神，发疯般嘶吼起来，拔刀便要向前冲去。
秦征带着大理寺高手瞬间上前，数柄精钢长剑齐刷齐地架在了裴承宴的颈项之上！
定远侯，圣旨在此，你想造反吗？！秦征厉声暴喝。
裴承宴目眦欲裂，只能眼睁睁看着沈聿走到那口枯井旁。
沈聿站在井沿边，冷冷一笑。
她怎么会不知道这个地方？
前世，她还是这侯府少夫人时，曾偶然发现裴承宴夜半出入此处。那时她以为是夫君的书房暗道，出于对夫君的信任，从未多问一句。
如今想来，这里才是定远侯府所有罪恶与肮脏的源头！
移开青石，破门！沈聿厉声下令。
四名精壮缇骑合力掀开井底伪装的厚重青石板，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精铁暗门。随着重锤的疯狂轰击，暗门应声而碎！
一股浓烈的发霉药草味与铁锈腥味扑面而来。
沈聿第一个跃入密室之中，缇骑紧随其后。
火把点燃，将这间深埋地下数十尺的隐秘密室照得一览无余。
密室正中央，摆放着数口沉重的大铁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江南各大盐商与定远侯府私相授受的绝密账册，以及私铸官银的生铁模具！
而在密室最内侧的一处暗格之内，赫然摆放着一个精致的青铜药鼎。
鼎下压着几封早已发黄的信件，以及数包未曾用尽的黑色粉末。
沈聿上前，用刀尖挑起那包黑色粉末，放在鼻尖轻嗅。
砒霜、鹤顶红，还有……产妇大出血时催命的‘红花曼陀罗’。
而在那几封信件之上，落款人清清楚楚地写着两个名字：
江南盐帮总舵主白振江，以及……白若薇！
沈聿的手指微微发颤。
白若薇根本不是什么无依无靠投奔侯府的远房表妹！
她是江南最大的私盐贩子、盐帮总舵主白振江的亲生女儿！
当年，白振江为了彻底控制两淮盐路，将亲生女儿送到京城，假借表妹之名接近裴承宴。裴承宴为了谋夺爵位与泼天财富，与白家父女一拍即合。
而当年横亘在他们中间唯一的阻碍，就是那位刚正不阿、统领江防、誓死不肯同流合污的老侯爷！
沈聿展开其中一封五年前的密信，上面的字迹娟秀而狠毒，正是白若薇的亲笔：
‘承宴亲启：老侯爷已察觉盐银亏空，欲在巡视江防时回京面圣弹劾。事已至此，断不可留。药已备妥，无色无味，混入参汤即刻发作。另，姜氏怀胎足月，其父在朝中尚有门生，若老侯爷暴毙，姜氏必疑。待大局底定，借我落水之名，取其心血，诱发血崩，一并除之，方可永绝后患。’
一并除之。
永绝后患！
字字诛心！字字泣血！
沈聿紧紧抓着那封信，眼眶猩红如血，整个人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战栗起来。
原来如此！
原来当年的一切，从老侯爷暴毙，到白若薇落水，再到产房内逼她饮毒剜心，根本不是什么突发急症，更不是什么为了所谓的救人！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惨绝人寰的大谋杀！
裴承宴为了爵位与私盐暴利，杀了亲生父亲；
又为了掩盖罪行、斩草除根，亲手扼杀了她和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哈哈……哈哈哈哈！
沈聿仰天大笑，笑声在这阴暗潮湿的密室中回荡，凄厉、绝望，如厉鬼哭嚎。
裴承宴……白若薇……
你们的报应，到了！
第七章
侯府正堂前庭。
裴承宴被长剑架在颈上，脸色惨白如纸。
白若薇瑟缩在一旁，浑身发抖，眼神惊疑不定地盯着密室入口。
踏、踏、踏。
脚步声再次响起。
沈聿手持那一叠厚厚的账册与密信，面色森冷地从地道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在她的身后，缇骑抬着一箱箱私铸银锭和铁证，重重砸在庭院之中，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巨响。
裴承宴，白若薇。沈聿将那叠信件狠狠甩在两人的脸上，纸张飞舞，如刀片般刮过两人的面颊，你们自己看，这是什么？！
白若薇下意识地抓起一张纸，当看清上面自己亲手写下的字迹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如见蛇蝎般将纸扔了出去：不……不是我写的！这不是我写的！承宴哥哥救我！
裴承宴扫了一眼地上的字迹，整个人如遭雷击，双膝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怎么会……怎么会在枯井密室里？
当年白若薇分明告诉他，所有的往来信件都已经被大火烧毁了！
为什么这些致命的证据还会留着？！
白若薇！裴承宴猛地转头看向白若薇，双目赤红，状若疯癫，你当年不是说全都烧干净了吗？！
白若薇吓得涕泪横流，连连后退：我……我怕你日后反悔弃我，留着保命的……我不是故意的！承宴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哈哈……哈哈哈哈！裴承宴惨笑一声，眼中满是荒诞与绝望。
留着保命？
好一个同生共死！好一个娇柔可怜的表妹！
她竟然从一开始，就留了这一手来防备他、威胁他！
裴承宴，你杀父夺爵，勾结盐匪，谋害正妻，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沈聿声音洪亮，如雷霆贯耳，传遍整座侯府，传到围观的万千百姓耳中，今日，大理寺奉旨拿人，将这两个逆贼打入死牢！
上重枷！
哗啦啦！
冰冷沉重的精铁锁链瞬间套在了裴承宴和白若薇的脖颈与手腕上。
沈聿！裴承宴死死盯着眼前的青袍官员，牙齿几乎咬碎，本侯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你究竟是谁？！你为何对五年前的事了如指掌？！你到底是谁？！
沈聿停下脚步，背对着他。
她缓缓抬起手，揭开了官帽，解下了束发的银簪。
满头青丝如瀑布般披散而下。
在裴承宴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沈聿缓缓转过身来，伸出冰冷的手指，当着所有人的面，一点一点，撕开了右脸颊上那层薄如蝉翼、伪装成烧伤疤痕的特制面皮。
面皮之下，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虽经岁月淬炼与毒药侵蚀，比当年消瘦清冷了数倍，但那眉眼、那五官，化成灰，裴承宴也绝不可能认错！
那是姜令仪！
那是被他亲手灌下催命剧毒、剖心取血的发妻姜令仪！
轰——！
仿佛九天玄雷在脑海中轰然炸响！
裴承宴的灵魂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眼眶瞬间崩裂出血泪，喉头剧烈滚动，一口殷红的鲜血猛地从口中狂喷而出！
令……令仪？！
白若薇更是吓得双眼一翻，瘫软在雪地里，尖声尖叫：鬼啊！鬼啊！你是姜令仪！你没死！你从地狱里爬回来了！
裴承宴整个人瘫软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坚硬的冻土之上。
他死死抓着胸口的铁锁，剧烈地喘息着，惊恐、震惊、悔恨、荒谬……种种极致的情绪在心头疯狂翻涌，几乎将他的理智彻底摧毁。
令仪……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裴承宴嘴唇颤抖着，眼中流下滚烫的泪水，竟然不顾铁枷的沉重，疯狂地向着姜令仪的方向膝行而去，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
令仪！是我错了！当年是我鬼迷心窍！是她！都是白若薇这个贱人挑唆我的！
裴承宴发疯般指着地上的白若薇，声嘶力竭地哭喊着：是她说她快死了，是她说只要一点心头血！我不知道老头子的死是她设计的！令仪，我还爱着你啊！这五年来，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我立的侯夫人牌位一直都是你的名字啊！
令仪！你看看我！求求你看看我！
裴承宴伸出血肉模糊的双手，想要去抓姜令仪的官袍下摆。
姜令仪神情冷漠，仿佛在看一只蠕动的蛆虫。
她退后半步，避开了他肮脏的手。
裴承宴，你嘴里的爱，让我感到恶心。
姜令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无尽的死寂与冰寒：你爱的不是白若薇，也不是我。你爱的，从来只有你自己的权力、爵位和荣华富贵。
腹中那个成型的孩子，死前踢我的最后一下，这五年来，每夜都在我的梦里回响。
姜令仪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吐出最后一句如同宣判的判词：
裴承宴，地狱太冷，你该下去，给爹爹和我们的孩儿，磕头谢罪了。
第八章
大理寺天字号死牢。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潮湿、阴暗、腐臭。滴水声在死寂的石廊内回荡，犹如催命的钟摆。
白若薇被关在最深处的木笼里，整个人披头散发，原本娇嫩的皮肤上布满了血痕与污垢。她早已疯癫，不断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蛇蝎恶鬼之类的胡话。
而在另一间铁牢内，裴承宴被四道穿透琵琶骨的玄铁锁链死死钉在石壁之上。
衣衫褴褛，浑身浴血。
脚步声缓缓响起。
姜令仪重新换回了那身笔挺冷肃的青色官袍，身姿修长，面容沉静，一步步走到了铁牢门前。
两名狱卒恭敬地打开铁门，随即识趣地退了出去，将这方空间留给了这对曾经的结发夫妻。
裴承宴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
散乱的血发之下，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英俊面容此刻苍白如纸，凹陷的眼窝里满是浑浊的血丝。
在看到姜令仪的那一刻，他的眼中迸发出一抹病态的光彩。
令仪……你来了……你终于肯单独来看我了……
裴承宴扯动着身上的铁链，发出哗啦啦的脆响，鲜血顺着琵琶骨的伤口不断涌出，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本官是来给你送判决书的。
姜令仪冷漠开口，将一张盖着三法司红印的黄绢展开在他眼前：
大理寺、刑部、督察院三堂会审终了，证据确凿。白若薇谋害朝廷命官、私通盐枭，判斩立决，即刻押赴西市行刑。裴承宴，欺君罔上、杀父夺爵、谋害发妻、灭口良民三十六口，罪大恶极，按大晟律例——
判，凌迟处死，剐三千六百刀，挫骨扬灰。
听到凌迟处死四个字，裴承宴的身躯猛地颤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像寻常死囚那样求饶哀嚎，反而惨烈地笑了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滑落。
三千六百刀……好啊，千刀万剐……这是我应得的报应。
裴承宴死死盯着姜令仪，眼神中竟然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与渴望：令仪，我知道我罪该万死。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我求你，求你再像从前那样，温柔地看我一眼……哪怕只有一眼，好不好？
求求你……不要用这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我……
裴承宴痛苦地嘶吼着，泪流满面：我真的后悔了！当年灌下那碗药后，我整整三个月没有合眼！每次闭上眼，都是你满身是血的模样！我好痛啊，令仪，我的心好痛啊！
演够了吗？
姜令仪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极致的厌恶：裴承宴，你若真的后悔，当年为何不随我一起去死？你若真的心痛，为何拿着官盐暴利夜夜笙歌？
你的眼泪，你的痛苦，不过是你大势已去时的无能狂怒，是你落魄绝望时的自我感动。
你不是后悔伤害了我，你只是后悔自己输了，后悔自己成了阶下囚！
这番冰冷彻骨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裴承宴心底最后一丝虚妄的幻想。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他后悔什么呢？如果不是姜令仪死而复生以沈聿之名杀回京城，他此刻早已迎娶白若薇，手握万贯家财与无上兵权，享尽人间至尊荣华。
他又怎会在这阴暗潮湿的死牢里，痛哭流涕地说自己后悔？
哈哈……哈哈哈哈！
裴承宴低下头，自嘲而绝望地狂笑起来，笑得撕心裂肺，咳出血沫。
原来你看得这么透……你从来都看得这么透……
突然，裴承宴猛地抬起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颗藏在指甲缝里的黑色药丸！
那是剧毒！足以在数息之内肠穿肚烂的见血封喉奇毒！
他毫不犹豫地将药丸塞入口中，生生咽了下去！
令仪！
裴承宴满嘴鲜血，剧毒在瞬间发作，腹中传来的撕裂剧痛让他整个人蜷缩颤抖，但他依然用那双充血的双眼死死盯着姜令仪：我把命还给你！我现在就把命还给你！
求你……看我最后一眼……哪怕是恨我……看着我死，好不好？！
他跪在地上，疯狂地磕头，额头重重砸在坚硬的石板上，鲜血淋漓。
他以为，他当着她的面服毒自尽，至少能换来她的一丝动容，一丝惊慌，甚至是一丝快意。
然而，姜令仪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眼神冷得像冬夜里的寒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痉挛。
想死？姜令仪冷冷开口。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精巧的银针，快如闪电地刺入裴承宴胸前的膻中穴与气海穴，随后对着牢门外冷喝一声：来人，灌金汁，催吐！
狱卒立刻提着恶臭扑鼻的催吐汤药冲了进来，毫不留情地强行撬开裴承宴的嘴，大碗大碗地灌了下去！
咳咳咳！呕——！
裴承宴剧烈地呕吐着，剧毒连同胃液、胆汁被硬生生吐了一地。
原本足以致命的毒性，被这极其粗暴而屈辱的方式瞬间破去。
裴承宴像一条濒死的野狗般趴在污秽之中，浑身抽搐，神志涣散。
姜令仪踩着他伸出的手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冰冷刺骨：裴承宴，想这么痛快地死？做梦。
你欠老侯爷的，欠江南三十六条冤魂的，欠我和我腹中孩儿的……
三千六百刀，少一刀，你都别想闭眼！
咔哒！
姜令仪亲自拿起地上沉重的玄铁重锁，毫不留情地穿透了他的手骨，将他死死锁死在刑架之上。
裴承宴在极度的绝望与痛苦中，终于彻底崩溃，发出了非人的惨嚎。
第九章
冬至，大雪纷飞。
京城西市法场。
四周早已被数万愤怒的京城百姓围得水泄不通，菜叶、石块如雨点般砸向囚车之中的两个死囚。
午时三刻已到！
监斩台之上，大理寺卿秦征端坐中央，神情肃穆。
沈聿一袭大红官袍，腰悬斩马重剑，冷然立于一侧。
白若薇被第一个押上了刑台。
此刻的她早已吓得失禁，面无人色，瘫软在断头台上，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尖叫：不要杀我！我是郡君！我是贵人！哥哥救我！爹爹救我！
斩！秦征抓起案上的朱红斩监令，狠狠掷下！
刽子手含了一口烈酒，猛烈喷在厚重的鬼头大刀之上。
刀光如雪，划破长空！
噗嗤！
一颗带着惊恐面容的头颅高高飞起，滚落尘埃，鲜血染红了法场上的白雪。
台下一片欢呼雷动！
紧接着，赤裸着上身、被死死捆绑在凌迟柱上的裴承宴，被推到了法场中央。
他的身上伤痕累累，琵琶骨被铁钩穿透，整个人早已被折磨得形销骨立。
两名经验最老道的行刑刽子手手持精巧薄如蝉翼的柳叶快刀，站在了他的身侧。
验明正身！秦征高喝。
沈聿迈步走下监斩台，缓缓走到刑柱之前。
风雪吹动她的红袍，猎猎作响。
裴承宴艰难地抬起眼皮，看着眼前这个风华绝代、却又冷如罗刹的女人。
他张了张干裂溃烂的嘴唇，似乎还想说什么。
但沈聿没有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
她转过身，面向台下数万双眼睛，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直指苍穹！
行刑！
冰冷无情的两个字，彻底宣判了他的结局。
第一刀，割胸前左乳肉！
嗤啦！
剧烈的惨嚎声瞬间撕裂了天地！
裴承宴整个人剧烈地弓起，青筋如毒蛇般在皮下疯狂暴突！
刽子手的刀法极快、极准、极稳。
每一刀下去，薄如纸片的血肉便被抛入空中，在寒风中冻结成冰。
一刀、两刀、十刀、百刀……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利刃切割皮肉的细微声响，以及裴承宴那从凄厉高亢渐渐变为虚弱微弱的痛苦哀嚎。
沈聿就静静地站在刑台三步之外。
风雪落满了她的肩头，吹乱了她的黑发，但她的脊梁始终挺得笔直，双眸如古井深潭，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凌迟之刑。
她要亲眼看着，看着这个将她推入无间地狱的男人，受尽这世间最极致的痛苦。
鲜血染红了刑台，染红了积雪。
当第一千刀落下之时，裴承宴的意识已经陷入了无边的混沌与黑暗。
在弥留的痛苦幻境中，他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揽月轩的卧房里，温暖的烛光摇曳，美丽的少夫人挺着大肚子，温柔地依偎在他怀里，微笑着问他：承宴，你说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那时，她是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发妻。
那时，他若没有被贪婪与权欲蒙蔽双眼……
眼角滑落最后一滴悔恨的血泪。
噗嗤。
最后一刀，直刺心脏。
裴承宴的头颅无力地垂落了下去，彻底气绝身亡。
罪魁伏诛！
法场四周，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呐喊声！百姓们奔走相告，纷纷将铜钱掷向刑台，庆祝沉冤昭雪，恶人伏法！
沈聿缓缓收回目光，仰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
雪花一片片落在她的面颊上，冰凉刺骨，随后化作水滴缓缓滑落。
爹爹。
孩子。
你们看见了吗？
恶人已诛，天理昭昭。
大晟的律法，终于替你们讨回了公道。
第十章
三个月后。初春。
江南盐运大案彻底尘埃落定。
涉案的三位总督、五位巡盐御史以及盐帮数百名私枭尽数被抄家问斩，追回国库被盗银两八百余万两。
定远侯府满门抄没，爵位除名，曾经显赫百年的朱门高第，在短短数月之内灰飞烟灭。
紫宸殿内。
年轻的帝王看着阶下站立的青袍女官，眼中满是赞赏与惊叹：
沈爱卿，不，姜爱卿。朕已查明当年姜老太傅冤案，下旨为你姜家平反。此番江南盐案，你居功至伟，挽狂澜于既倒。朕欲升任你为大理寺少卿，赐正四品官服，主掌天下重案刑狱。你意下如何？
满朝文武皆屏息凝神，看着这位大晟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即将位列九卿的女官。
然而，大殿正中央的沈聿却缓缓跪倒在地，双手摘下了头顶上的乌纱官帽，轻轻放在了金砖之上。
启禀陛下，微臣……恳请辞官。
沈聿的声音平静而清亮，响彻大殿。
帝王微微一怔：为何？你才华卓绝，心性坚毅，正是报效朝廷、澄清玉宇之时，为何要退？
回陛下。沈聿抬起头，那张没有了面皮伪装、清秀沉静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从容，五年前，臣以死里逃生之躯化名沈聿，苦学刑名，重入仕途，初心只为申冤复仇，求一个公道。
如今大仇已报，冤屈已雪，天下公道自在人心。臣的心中曾装满了仇恨与杀戮，双手亦染满鲜血。若继续身居高位，执掌刑律生杀大权，臣恐心中私怨难平，有违大理寺‘公正严明’四字。
沈聿深深叩首，额头触地：
微臣恳请陛下准允臣辞去官职，浪迹江湖，以余生之力，游历大晟四方州府，替民间无权无势之苦主伸冤理枉。臣虽不在朝堂，但愿化作天地间一柄法尺，守大晟万民之安宁！
满朝寂静无声。
大理寺卿秦征眼中泛起泪光，欣慰而动容地看着自己的这位得意门生。
帝王深深凝视着阶下的女子，良久，长长叹息了一声：
罢，罢！姜令仪，你之心胸抱负，远胜朝堂诸多庸碌之辈。朕，准你所请！
赐你‘如朕亲临’金牌一面，巡按天下，遇有冤情，可越级上奏，便宜行事！
臣，叩谢皇恩！
……
数日后，京城南门外。
积雪初融，垂柳抽出了嫩绿的新芽。
官道之上，春风拂面。
沈聿换下了一身沉重的官袍，穿着一袭素净利落的青色布裙，身背一柄长剑，策马立于长亭之外。
秦征带着几名大理寺同僚前来相送。
沈聿，此去山高水长，江湖险恶，万望珍重。秦征递上一壶烈酒。
沈聿接过酒壶，仰头痛饮一口，长袖一拂，嘴角扬起一抹自重生以来最轻松、最肆意的笑容。
大人放心，恶鬼我都杀尽了，这人间风雨，沈聿何惧？
她勒转马头，长鞭一扬！
驾！
快马嘶鸣，蹄声如雷。
青色的人影如同一只挣脱了所有枷锁的惊鸿，朝着那辽阔无垠的远山与初阳，绝尘而去。
前尘往事，恩怨情仇，皆尽化作身后一缕尘土。
天地广阔，山河壮丽。
属于她姜令仪的青天长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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