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苏晴，今年三十岁。
我在一家月子中心做护工，做了三年。
我们这一行，名片上写的是母婴护理师。
外面的人叫我们月嫂。其实不一样。月嫂是上门，一个月两万，什么都干。我们是在月子中心上班，拿固定工资，一个月七千八，加全勤、加夜班费，能拿到九千。
我干这个之前，在县医院做过两年护士。
医院那两年，我在产科。我见过很多孩子出生，也见过很多没有出生的。
后来我来了这家月子中心，是因为一个同事介绍。她说，这儿的活儿累，但是干净，不用值大夜，不用见死人。
我说行。
我们中心在城南，一栋四层的小楼，一共二十个房间。
产妇住进来，一般住二十八天，也有住四十二天的。
我们一个护工管三到四个房间，白班从七点到七点，夜班从七点到第二天七点。
我上白班多。
我每天早上七点到岗，先换衣服，洗手，戴帽子，戴口罩。
然后开早会。护士长说一遍昨天的情况：哪个孩子黄疸高，哪个产妇伤口恢复慢，哪个产妇情绪不好。
开完会，我开始一天。
一天里我做的事：给产妇量体温、量血压、看伤口、帮她们擦身、帮她们通乳、抱孩子喂奶、拍嗝、换尿布、记大小便、哄睡、洗奶瓶、消毒。
我一天走两万步。
我做这一行三年，我照顾过五十四个产妇。
我记得每一个。
我为什么记得每一个，因为我们这一行，见的都是人最软的时候。
一个女人刚生完孩子，她的身体是坏的，她的情绪是乱的，她连上厕所都要人扶。
她这个时候被人看见，是没有遮的。
我在这一行，看过很多没有遮的样子。
有一个产妇，三十二岁，二胎。她生完第三天，我去给她擦身。她坐在床边，忽然就哭了。
我说，怎么了，是不是疼。
她说，不是。
她说，我刚才给我丈夫打电话，他说他在开会。
她说，我已经四天没有跟一个大人说过话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拿着毛巾。
我把毛巾放下，坐在她旁边，跟她说了半个小时话。
那天我说的话，比我一天跟所有人说的话都多。
还有一个月子里的产妇，二十六岁，她的孩子有黄疸，住了院。
孩子不在她身边那五天，她每天坐在窗边。
她坐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小帽子，是孩子出生那天戴的。
她不说话，也不哭。
我每天给她送饭，她吃两口，放下。
第五天，孩子回来了。她抱着孩子，一句话不说，抱了两个小时。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我二十六岁那年，也在医院躺过。
我知道一个人在医院里，那种感觉。
我二十四岁那年在医院躺了七天。
那年我结婚第二年。
我怀了一个孩子，四个月的时候，胎停了。
不是自然流，是查出来的。那天去做产检，医生说，没有胎心了。
我在B超室里躺着，医生在我肚子上滑那个探头，滑了三遍。
他说，没听到。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孩子没了。
那天我一个人去的医院。我丈夫在上班，我没有告诉他。
我从B超室出来，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小时。
然后我去找医生，问怎么办。
医生说，要清宫。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现在就可以。
那天下午我做的手术。
手术做了四十分钟。我躺在手术台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灯是那种圆的，很亮，中间有一个黑点。
我一直看着那个黑点。
做完，我在观察室躺了两个小时。
护士来看了我三回，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的家。
我丈夫晚上九点回来，问我，检查怎么样。
我说，孩子没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买的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他说，没事，我们还年轻。
他说，以后还会有。
我说，嗯。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说话。
电视开着，在放一个综艺节目，里面的人在笑。
半年以后，我又怀了一次。
这一次我很小心。我请了假，我在家躺着，我每天量体温，我吃中药。
2
怀到三个月，又停了。
第二次做完手术，医生跟我说了一句话。
“你这个情况。”他说，“子宫条件不好。以后再怀，风险大。”
“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说，“你以后很难怀上了。”
我坐在诊室里，看着他的脸。
他四十来岁，戴一副眼镜，说话很平静。他一天要说几遍这样的话。
“还有别的办法吗。”我说。
“可以做试管。”他说，“但是你这个条件，成功率不高。”
我说，知道了。
我从诊室出来，在医院门口站着。
那天是夏天，太阳很大。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我没有哭。我这个人不爱哭。
我心里想的是：我以后怎么办。
我那年二十五岁。
我回去以后，跟我丈夫说了这件事。
我说，我以后可能生不了。
他坐在那儿，半天没有说话。
“苏晴。”他说，“我们试一下试管。”
我说，医生说成功率不高。
他说，试一下。
我们试了两次。
第一次没成，第二次也没成。
第二次失败以后，我丈夫跟我说了一句话。
“苏晴。”他说，“我们离婚吧。”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
“我不是嫌你。”他说，“我是想要一个孩子。”
我说，我知道。
我们那年离的婚。我二十七岁。
离婚那天，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站着。
他说，苏晴，对不起。
我说，你不用对不起。
他说，你以后要好好的。
我说，你也是。
他走了。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那天我穿着一件白衬衫。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件衬衫是我结婚那天穿的。
离婚以后，我从县医院辞了职。
我在家待了半年，什么也没干。
我妈来看我，住了半个月。她走的时候跟我说，晴，你别一个人憋着。
我说，妈，我没事。
我妈说，你这个样子叫没事。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那间屋子里住了半年。
半年里我每天早上醒来，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我不想起床。我不想吃饭。我不想跟人说话。
我瘦了十六斤。
有一天我在卫生间里洗脸，抬头看镜子，我认不出我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脸很白，眼睛很大，颧骨突出来。
我站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给我以前的同事打了个电话。
“姐。”我说，“你上回说的那个月子中心，还要人吗。”
她说，要。
我说，我去。
她说，你不是不干了吗。
我说，我想干。
她那边停了一下。
“苏晴。”她说，“你想清楚，那个活儿，天天抱孩子。”
我说，我想清楚了。
我不是想清楚了。我是没有别的办法。
我那时候想的是：我不能一个人待在那间屋子里。
我需要一份工作，一份要我一直动、一直说话的工作。
月子中心就是这样的工作。
二十四小时有人哭，有人喊，有人要你。
你没有时间想自己的事。
我在月子中心干的头一个月，很难。
难的不是累。累我能受。
难的是我每天抱别人的孩子。
第一个礼拜，我抱一个刚出生五天的孩子去洗澡。
那孩子很小，六斤二两，我一只手就能托住。
我抱着他，走到洗澡间，把他放在那个小盆里。
他不哭。他睁着眼睛看我。
我看着他的脸。
我站在那儿，忽然手在抖。
我把孩子抱紧了，抱了一会儿，然后我把他放回盆里，洗完，包好，送回房间。
那天中午我没有吃饭。我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坐了半个小时。
我们休息室有一张小沙发，我坐在那儿，手里攥着我的口罩。
我攥了很久。
第三天，护士长跟我说，苏晴，你手抖。
我说，我没有。
她说，我看见了。你抱孩子的时候手抖。
我说，我第一次干这个，不熟。
她看着我。
“苏晴。”她说，“你以前是不是有过什么事。”
我说，没有。
她没有再问。
后来我不抖了。
我用了两个月，学会了不抖。
我学会的办法很简单：我不看孩子的脸。
我抱孩子的时候，我看他的头顶，看他的后脑勺，看他的耳朵。
我不看他的眼睛。
因为一看眼睛，我就想起我那个孩子。
3
我现在住的地方，是城东的一个老小区，租的一室一厅，一个月一千三。
我一个人住。
我养了一只猫，是一只三花，从楼下捡的。我给它起名叫小满。
我每天下班回家，先洗手，然后坐在地板上，把猫抱起来。
猫在我怀里挣两下，就趴下了。
我一天里最安静的时间，是这十分钟。
我不看电视。我晚上会洗衣服，收拾屋子，然后躺在床上看手机看到十一点。
我不发朋友圈。我三年只发过两条。
我的手机里没有几张照片。有几张是工作的时候同事拍的，有几张是我妈。
我妈每年秋天来看我一次，住三天。她来的时候，会给我包饺子，包一百个，冻在冰箱里。
她走的时候，会在冰箱上贴一张纸条。
“晴，饺子在冷冻层，一次吃八个。”
我三年攒了三张这样的纸条。
我把它们放在我抽屉里。
我今年三十岁。我离婚三年。我一个人。
我不觉得苦。我有时候觉得挺好。
我只是有时候，在夜里，会忽然醒过来。
醒过来以后，我会想起那个B超室，想起那个医生在我肚子上滑了三遍探头。
那个灯。
我照顾的产妇里，有一个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姓王，三十八岁，第一胎。
她是做生意的，自己开一家公司。她住进来的时候，带了一个助理，一个司机，两个大箱子。
她住的是最贵的房间，一个月八万八。
她住进来第一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这个人。”她说，“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我说，知道了。
她的孩子是剖腹产，她伤口疼，但是她不要人扶。她自己去卫生间，自己扶着墙走。
她第三天涨奶，涨得很厉害，发烧三十八度五。
我去给她通乳。她躺在床上，咬着牙。
“你按吧。”她说。
我按的时候，她一声没有出。
按完，她出了一身汗。
“好了。”我说。
她睁开眼睛。
“苏晴。”她说，“你手法好。”
我说，谢谢。
她住了二十八天。
二十八天里，她的丈夫来了两次，每次坐半个小时。
她的母亲没有来。她的朋友没有来。
她出所那天，我去送她。
她站在楼下，看着我。
“苏晴。”她说，“我跟你说一句话。”
“你说。”
“我这二十八天。”她说，“我最高兴的一天，是第七天，你给我通乳那天。”
我站在那儿。
“为什么。”
“因为那天有人碰我。”她说，“我这个人，一辈子不要人碰。那天我烧到三十八度五，我没办法。我让人碰了，我发现我没那么硬。”
她走了。
我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我们中心的护工，一共十二个。
年纪最大的姓刘，五十二岁，我们叫她刘姐。她干这一行十一年。
她有一句话，我记着。
她说：“我们这一行，干的是把人的脸面收起来。”
我不太懂。她给我解释。
“一个女人。”她说，“她生孩子，她要喂奶，她要换恶露，她要人给她擦身。她这个时候，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是一个身体。”
“我们的活儿。”她说，“就是让这个身体干干净净，舒舒服服。”
“我们不看她是谁。”她说，“我们只看她需要什么。”
刘姐有一个女儿，在南方工作。她一年见一次。
她住在中心的宿舍里，一个月休四天。
她跟我说过一回，她为什么干这一行。
“我年轻的时候。”她说，“我生我女儿，没人管我。我婆婆在门口坐着，说女人生孩子都这样。”
“我月子里落了病。”她说，“我到现在，一变天腰就疼。”
“我干这一行。”她说，“我不想让别的女人跟我一样。”
我们中心的护工，多数是四十岁以上的。
她们都有孩子。她们都生过。
她们在给产妇擦身的时候，会说一句：我那时候也是这样。
这一句，比什么都有用。
我没有说过这一句。
我没有生过。
三〇五房间的入住手续，是她自己填的。
表格有四张：入住登记、健康状况、知情同意、婴儿护理委托。
她坐在房间里的小桌子前面，一张一张填。
4
她填得很慢。填到“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她停了很久。
最后她填了一个名字，后面一个电话。
我后来知道，那是她表姐的电话。
填完，她签字。
她签字的时候手在抖。她的字很小，写得很正。
我收了表格，给她介绍房间：空调怎么调，热水怎么开，床头那个铃是叫人的。餐是三点送一次，六点送一次，晚上九点加一次。
她点头。
“你的东西。”我说，“我帮你归一下。”
她说，我自己归。
她把那个大包打开。
我站在门口，看见包里的东西：
一罐奶粉，一小包尿不湿，三件婴儿的衣服，两身她自己的睡衣，一包卫生巾，一个保温杯，一个本子，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几百块钱。
没有别的东西。
我干这一行三年，头一回看见这么少的行李。
别的产妇来，带两个箱子，三个箱子，还有人带一个空气净化器。
她带了一个包，一个塑料袋。
那天下午我给她做了第一次护理。
她剖腹产，伤口还在。我给她换药，她躺在床上，两只手抓着床单。
“疼就说。”我说。
她说，不疼。
我换完药，给她擦身。
她的身体很瘦。她的肚子还没有收回去，伤口贴着一块纱布。
我擦的时候，她一直看着天花板。
擦完，我给她盖好被子。
“叶青。”我说，“你有事就按铃。”
她说，好。
第一天夜里，是我值班。
我们中心夜班两个人，管二十个房间。夜里两点查一次房，五点查一次。
那天夜里两点，我查到三〇五。
门没有关严，我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床上。
灯没有开。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
她抱着孩子，孩子在哭。
“叶青。”我说。
她抬起头。
“她哭。”她说，“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
孩子是饿了。我摸了摸尿不湿，是干的。
“她饿了。”我说，“你喂她。”
“我喂了。”她说，“她不吸。”
我把孩子抱给她，教她怎么抱，怎么让孩子含住。
孩子含住了，开始吸。
她低着头，看着孩子。
“苏晴。”她说。
“嗯。”
“我今天。”她说，“我一天没有跟一个大人说过话。”
我站在那儿。
“我丈夫。”她说，“他今天没有打电话。”
我说，他可能忙。
她说，他不是忙。
她说到这里，就不说了。
孩子吸了十分钟，睡着了。
她把孩子放下。
“苏晴。”她说，“你去忙吧。我一个人可以。”
我说，你有事按铃。
她说，好。
我出了房间，站在走廊上。
走廊的灯是暗的，只有护士站那边亮着。
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
她那句“我一个人可以”，我听着太熟了。
我二十四岁那年，也是这么说的。
叶青住进来的头三天，我发现一件事。
她的手机，从来不响。
我们这一行，见得多。产妇的手机一天响几十回。婆婆打，妈妈打，丈夫打，朋友打。
她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一直黑着。
第一天，她给孩子喂奶。她不会抱孩子，也不会让孩子的嘴含住。
我教她。教了三遍，她学会了。
她喂的时候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喂完，她把孩子放下。
“苏晴。”她说。
“嗯。”
“我丈夫。”她说，“他不来。”
我站在那儿。
“他说他忙。”她说，“他说他下个月来。”
我说，知道了。
第三天，我跟她聊天。
“叶青。”我说，“你家里人呢。”
“我妈在老家。”她说，“她不知道我生了。”
我抬起头。
“不知道。”
“我没跟她说。”她说，“我结婚，她不同意。”
我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我下班，在楼下站着。
我想着她那句话：我妈不知道我生了。
一个女人生了孩子，她妈不知道。
我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我骑上电动车回家了。
第五天，孩子黄疸高了。
测出来是十四点八。护士长说，要照蓝光。
孩子被抱到楼下的治疗室，照八个小时。
那天早上九点，孩子抱走了。
叶青坐在床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她就是坐在那儿，看着门口。
5
我给她送早饭。她说，放那儿。
我说，你得吃。
她说，我知道。
她吃了半碗粥。
十一点，我去治疗室看孩子。孩子在蓝光的箱子里，眼睛上蒙着一块黑布，身上只穿一条尿不湿。
她躺在那儿，两只手举着，像在举手。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我干这一行三年，我见过很多孩子照蓝光。这是常规的治疗，没有什么危险。
我在那儿站着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这个孩子。
我想的是我那个孩子。
我那个孩子四个月，没有出生。
我连她的脸都没有见过。我做过B超，看过屏幕上一个模糊的影子。医生指着屏幕说，这是头，这是手。
我看着那个屏幕。
我什么都没有说。
我从治疗室出来，回到三〇五。
叶青还是坐在床上。
“苏晴。”她说，“她好不好。”
“好。”我说，“睡着呢。”
她说，你能拍一张照片吗。
我说，不能，那个箱子不能拍，光太强。
她说，那行。
那天下午，她在本子上写字。
我后来知道，她在给孩子记东西。
她记的第一句是：第五天，黄疸十四点八，照蓝光，妈妈在外面。
孩子照了三天蓝光，黄疸降下来了。
第四天抱回来，孩子白了一点，也胖了一点。
叶青抱着孩子，坐在床上。
她那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苏晴。”她说，“这三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不能靠他。”她说。
“谁。”
“我丈夫。”她说。
那天下午，她跟我讲了她的婚姻。
她二十六岁，在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
她丈夫姓周，比她大五岁，是同一家公司的项目经理。
他们恋爱一年半，结婚一年。
男方是本地人，家里有房。她是外地来的，家里在北方一个小县城，父母都是工人。
“他妈一开始就不同意。”她说，“他妈说，外地姑娘，图我们家房子。”
“她当着我面说过。”她说，“她说，我们家不缺人，缺的是一个本地的媳妇。”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觉得。”她说，“他妈说什么不要紧。我们两个好就行。”
“后来呢。”
“后来我们结婚了。”她说，“他妈天天来我们家。她来了就翻我的柜子，看我的衣服，看我的化妆品。”
“她说我乱花钱。”
“我那时候一个月挣八千，我买一瓶一百块的面霜，她说我乱花钱。”
我坐在床边，听她说。
“我怀孕以后。”她说，“他妈更厉害。她说，这一胎要是女孩，还得再生一个。”
“她说，我们家要男孩。”
我问她，你丈夫怎么说。
她低下头。
“他说，妈说得也有道理。”
她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她在家，她婆婆来了，带了一袋东西，是酸菜。
她婆婆说，你多吃酸的，酸儿辣女。
她说，妈，现在查过，是女孩。
她婆婆站在那儿，把手里那袋酸菜放在桌上。
“女孩。”她说。
她说，是女孩。
她婆婆坐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婆婆说了一句话。
“女孩就女孩吧。”她说，“下一胎再生个男孩。”
她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她丈夫回来，她跟他说了这件事。
“我说，你妈今天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他说，我妈说什么了。”
“我说，她说下一胎再生个男孩。”
“他说，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我当时心里有一个东西，凉了。
不是因为那句话。是因为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她说，我怀着七个月的身孕，我一个人在家，你妈来说那样的话，你跟我说别往心里去。
她在房间里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苏晴。”她说，“我那时候想，我这个人，是不是太软了。”
我说，你不是软。
她说，我是什么。
我说，你是没有人。
她看着我。
“什么意思。”
“一个人。”我说，“你身边没有一个人站着。”
她没有说话。
她生孩子那天，是一个人在医院。
三十九周，凌晨两点，她破水了。
她推醒她丈夫。
6
他说，等一下，我叫车。
他叫了车，两个人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她疼得厉害。护士推她进产房，她丈夫在门口。
她进产房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她丈夫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
她在产房里疼了十一个小时。
十一个小时里，她一个人。护士在旁边，护士不理她，护士很忙。
她说，她那十一个小时，是她这辈子最长的十一个小时。
孩子生出来，六斤整。
护士把孩子抱给她看，说，女孩。
她说，我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完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她说，“我生了个女孩。”
孩子在医院住了五天，她在医院住了五天。
五天里，她丈夫来了三次，每次一个小时。
她出院那天，是她自己办的手续。她抱着孩子，拎着包，走到医院门口，叫了一辆车。
她说，我在车上抱着孩子，我想，我这个人怎么成这样了。
“我原来。”她说，“我以为我结婚是找一个人一起过日子。”
“我现在发现。”她说，“我是找了一个人，跟他妈一起过日子。”
第七天，她表姐给她打了个电话。
那天下午她坐在床上，孩子睡着了。手机响，她看了一眼，接了。
她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
挂了以后，她坐在那儿，半天没有动。
“苏晴。”她说。
“嗯。”
“我表姐。”她说，“她说她告诉我妈了。”
我站在床边。
“我不想让她知道。”她说。
“为什么。”
“我妈这个人。”她说，“她一辈子要强。她在我们那儿，人人都说她有本事。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我结婚的时候。”她说，“她跟我说，你要是嫁过去受了委屈，你别回来哭。”
“她说，你嫁的时候不听我的话，你受委屈你自己扛。”
她说到这儿，眼泪下来了。
“我扛了。”她说，“我扛了一年。”
“我生孩子那天。”她说，“我一个人在产房，我想给我妈打电话。我手机在包里，我疼得没有力气。”
“我后来生完了。”她说，“我抱着孩子，我想打。我没打。”
“我怕她问我一句：你过得好不好。”
她在床上哭了一会儿。
我站在旁边，没有劝她。
我干这一行三年，我学会一件事：人在哭的时候，你别劝。
你劝，他就得停。
第八天，她母亲来了。
那天上午十点，前台打电话上来，说楼下有一位阿姨，说要找叶青。
我下楼。
大厅里站着一个女人，五十来岁，穿一件深绿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编织袋。
“你是叶青的什么人。”她问我。
“我是她的护理师。”
“她住这儿。”
“住。”
“她生了。”
“生了，女孩。”
她站在那儿，手里的编织袋往下坠。
“我是她妈。”她说。
我带她上楼。
到三〇五门口，她没有进。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叶青坐在床上，抱着孩子。
她抬起头，看见她妈。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叶青说了一句。
“妈。”
她妈走进去，把那个编织袋放在地上。
“你这个孩子。”她说。
她的声音在抖。
“你生孩子，你不告诉我。”
叶青低下头。
“我坐了十四个小时的车。”她妈说，“我从你表姐那儿知道的。我昨天下午知道的，我昨天晚上上的车。”
她站在床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叶青没有说话。
她妈忽然坐下了，坐在床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哭了。
她哭得没有声音。
叶青看着她的后脑勺。
“妈。”她说，“我怕你说我。”
她妈抬起头。
“我说你什么。”
“你说我不听你的话。”叶青说，“你说我当初不该嫁。”
她妈擦了擦脸。
“我是说过。”她说，“我说了三年。我说了三年你也没听。”
“我不说了。”她说，“我今天不说了。”
她把那个编织袋打开。
里面是小米、红糖、一包鸡蛋、几件给孩子的衣服。
“这个小米。”她说，“我从家里带的。你月子里喝小米粥。”
她妈来了以后，就在中心附近住下了。
中心旁边有一家小旅馆，一天八十。她妈住在那儿，白天上来，晚上回去。
7
她妈来了以后，三〇五变了。
原来房间里很静，她妈来了以后，房间里有声音。
她妈说话声音大。她给我们护工说话，说谢谢，说你们辛苦。
她妈每天带一个保温桶来，里面是小米粥。
“这个小米。”她说，“是我们那儿的。我们那儿的小米好，熬出来上面有一层油。”
她给叶青盛粥，一勺一勺。
叶青喝粥，喝一半，说，妈，我喝不下。
她妈说，喝不下就少喝点。
她妈把碗放下，坐在旁边。
有一天我进去换药，看见她妈在给叶青擦手。
她拿着毛巾，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擦。
她擦的时候，手也在抖。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她妈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我这手。”她说，“我岁数大了。”
我说，阿姨，我来。
她说，我自己来。
她擦完，把毛巾洗干净，挂在卫生间。
“苏晴。”她说，“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这个闺女。”她说，“她在这儿，吃得好不好。”
“吃得好。”我说，“她吃得少，但是她吃。”
“她瘦了。”她说。
“生孩子都瘦。”
她妈站在那儿，看着床上的女儿。
“她小时候。”她说，“她特别能吃。她八岁那年，一顿吃三碗饭。”
第十天晚上，我值夜班。
十一点，我查房，三〇五的灯还亮着。
我敲了门，叶青说，进。
她和她妈都在。孩子在小床上睡着。
她妈坐在椅子上，叶青坐在床上。
“苏晴。”她妈说，“你坐。”
我坐下。
“我跟她说话呢。”她妈说，“我说了她一顿。”
叶青低着头。
“我说她。”她妈说，“你这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你从小就这样。”
“你八岁那年，你在学校被人打了，你回家不说。我第二天看见你胳膊上有淤青，我问你，你才说。”
“你十五岁那年，你爸走了，你一滴眼泪没掉。你一个人去办的丧事。”
“我说，你这个孩子，你要是哭一下，我心里还好受。”
她妈说到这儿，声音低下去。
“你结婚那年。”她说，“我知道你不好。你回来过年，你不敢看我眼睛。”
“我看见了。”她说，“我不说。”
叶青抬起头。
“妈。”她说，“你说了，我就不嫁了。”
“我知道。”她妈说，“我不敢说。我怕我说了，你恨我。”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
“我不恨你。”叶青说，“我恨我自己。”
“我这一年。”她说，“我天天想，我为什么这么软。”
她妈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不软。”她说，“你是没有人。”
我在旁边坐着，听到这句话。
这句话，我前几天跟她说过。
她妈说的是同一个意思。
第十四天，我做了一件不在我职责里的事。
那天中午，她妈下楼去旅馆休息。房间里只有她和我，孩子在睡觉。
她坐在床上，看着孩子。
“苏晴。”她说。
“嗯。”
“我昨天。”她说，“我一夜没睡。”
“想什么。”
“我想，我要不要离婚。”
我站在床边。
“我想了一夜。”她说，“我把这件事想清楚了。”
“我想，我这一年过的日子，我要过一辈子吗。”
“我算了一下。”她说，“我二十六岁，我活到八十岁，还有五十四年。”
“五十四年。”她说，“我要天天听他妈说我，我要天天看他玩手机。”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
“我这个人。”她说，“我原来以为我是一个很能忍的人。”
“我发现我不是。”她说，“我是没有人。”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叶青。”我说。
“嗯。”
“你想离婚。”我说，“你先想一件事。”
“什么。”
“你离了婚。”我说，“你一个人带孩子。”
“我知道。”她说。
“一个人带孩子。”我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她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她说。
我坐在那儿。
我这一辈子，第一次想跟一个人说那件事。
我张了张嘴。
我没有说。
“我干这一行三年。”我说，“我见过很多单亲的产妇。”
“她们能过。”我说，“但是很难。”
8
“你要想清楚，你要的是一个人过，还是一个人扛着两个人的日子过。”
她坐在床上，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
“苏晴。”她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说，我对谁都这样。
她说，不一样。
第十二天，她丈夫来了。
那天下午三点。前台打电话上来，说三〇五的家属来了。
我去楼下接。
一个男人，三十一岁，个子很高，穿一件polo衫，手里拎着一个水果篮。
“我是叶青的丈夫。”他说。
我带他上楼。
到三〇五门口，他停了一下。
他推门进去。
“青青。”他说。
叶青坐在床上，抱着孩子。
她抬起头，看见他。
她脸上没有表情。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他说，“我这几天忙。”
她妈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
他把水果篮放在桌上。
“孩子。”他说，“给我看看。”
叶青没有动。
“给我看看。”他又说了一遍。
她把孩子递过去。
他抱着孩子，看了一眼。
“像我。”他说。
他抱了五分钟，把孩子还给叶青。
“青青。”他说，“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妈说。”他说，“孩子满月，办一个酒。她那边亲戚都要来。”
叶青没有说话。
“她说，孩子跟我们家姓。”他说。
“跟我姓什么。”叶青说。
“按我们家的规矩。”他说，“跟爸姓。”
叶青坐在床上。
“我生孩子那天。”她说，“我一个人在产房。你记得吗。”
他站在那儿。
“我疼了十一个小时。”她说，“我出来的时候，你在门口玩手机。”
“我没有玩手机。”他说。
“你在看手机。”她说，“我看得很清楚。”
房间里静下来。
她妈站起来。
“小周。”她说，“你坐。”
他坐下了。
她妈坐下以后，说了三句话。
“小周。”她说，“我今天不跟你吵。”
“我就问一句。”
“你这个媳妇。”她说，“她怀着孩子七个月，你妈到她家里，说要她下一胎生男孩。”
“这句话，你知道吗。”
他坐在那儿。
“我知道。”他说。
“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妈就那样。”他说，“我让她别往心里去。”
她妈点点头。
“我明白了。”她说。
她站起来，走到婴儿床旁边。
“这个孩子。”她说，“是个女孩。”
“她姓什么，我不掺和。”
“我就说一句：这个孩子，我闺女自己养得起。”
“她要是养不起。”她说，“我带回去养。”
房间里静了很久。
那个男人站起来。
“阿姨。”他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懂。”她妈说。
他站在那儿，脸红了。
他转过头，看着叶青。
“青青。”他说，“你说句话。”
叶青坐在床上，抱着孩子。
“周浩。”她说。
“嗯。”
“我问你一件事。”她说，“你这一年，有没有一次，站在我这边。”
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你妈说我。”她说，“你说别往心里去。”
“你妈要男孩。”她说，“你说她也有道理。”
“我生孩子。”她说，“你在门口看手机。”
“我这一年。”她说，“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天天想一件事。”
“我想，我到底嫁了一个什么人。”
他站在那儿。
“青青。”他说，“你别这样。”
“我没怎么样。”她说，“我说完了。”
她把脸转向窗户。
他站了一会儿，拿起那个水果篮，又放下。
他走了。
他走的时候，门关得很轻。
她丈夫走了以后，房间里静了很久。
她妈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按着膝盖。
叶青抱着孩子。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
“妈。”她说，“我想离婚。”
她妈抬起头。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妈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青青。”她说，“我不劝你。”
“我年轻的时候。”她说，“我跟你爸，也差点离。”
叶青抬起头。
“你从来没说过。”
“说什么。”她妈说，“说那个干什么。”
她妈坐回椅子上。
“你爸那个人。”她说，“他一辈子不管事。家里的事都是我一个人。我那时候也想过离。”
9
“我没离。”她说，“因为你。”
“我那时候想，我要是离了，你怎么办。你那时候八岁。”
“我忍了。”她说，“我忍到你爸走。”
“我忍了二十年。”她说，“我这一辈子，最不甘心的就是这二十年。”
她说到这儿，看着叶青。
“所以我不劝你。”她说，“你自己想。”
房间里静着。
“妈。”叶青说。
“嗯。”
“我要是离了。”她说，“你会不会觉得我给你丢人。”
她妈看着她。
“我闺女。”她说，“我丢什么人了。”
“我告诉你一句话。”她说，“我这辈子最丢人的一件事，是我忍了二十年，我一句没说。”
“你别学我。”
第十六天，她开始准备离婚的事。
她给一个律师打了电话。她在手机上查了很多东西。
她把这些事都记在那个本子上。
她记的第一页是孩子的事，第二页开始是这些。
有一回我进去换药，看见她在写。
“你在写什么。”我问。
“清单。”她说。
她把本子给我看。
上面写着：
一、房子是他婚前买的，我不要。
二、孩子的抚养权我要。
三、他每个月给抚养费，按他工资的百分之二十五。
四、我的东西我自己搬走。
五、他妈给我的那套金首饰，我还给她。
我看着那张清单。
“第五条。”我说。
“怎么了。”
“那套首饰。”我说，“你还她，她不会感激你。”
“我知道。”她说，“我还她，是因为我不想戴。”
我把本子还给她。
“叶青。”我说，“你这个清单，写得比我们中心的护理记录清楚。”
她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一点血色了。
那是她住进来以后，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第二十天，她开始能下床走了。
她扶着墙，走到走廊那头，再走回来。
她走的时候，我在旁边跟着。
“苏晴。”她说，“我这个伤口，什么时候能好。”
“四十二天。”我说，“你现在还早。”
“我出所以后。”她说，“我一个人带孩子，我能行吗。”
“能行。”我说，“你现在的状态，比你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我那时候什么样。”
“你那时候。”我说，“你不说话，你不吃饭，你的手机不响。”
她笑了。
“我现在手机响了。”她说。
“谁打来的。”
“我表姐。”她说，“她天天打。她骂我，说我傻。”
“还有我妈。”她说，“我妈一天打三回。”
“还有律师。”
“还有一个。”她说，“我以前的同事。她听说了，她说她当年也这样，她离了，她现在挺好。”
我们走到走廊尽头，停下。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外是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
“苏晴。”她说，“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想。”她说，“我这二十天，我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学会了让别人帮我。”她说，“我原来什么事都自己来。我擦身我自己擦，我洗衣服我自己洗。我这二十天，我让人给我擦身，我让人给我洗衣服。”
“我发现。”她说，“我死不了。”
我站在窗边，没有说话。
第二十三天，她妈回了一趟老家。
她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三句话。
“苏晴。”她说，“我这个闺女，麻烦你。”
“她这个人，嘴硬。”
“她要是不吃饭，你告诉我。”
我说，阿姨你放心。
她妈走了以后，房间里又静下来。
那天下午我去给叶青擦身，她坐在床边。
“我妈走了。”她说。
“走了。”
“她走了。”她说，“我心里空了一下。”
“为什么。”
“我这二十几天。”她说，“她天天来。她来了就唠叨，说我这个不对，那个不对。”
“她一走。”她说，“我屋里没有声音了。”
我给她擦完身，坐在旁边。
“叶青。”我说，“你妈这个人。”
“她不容易。”她说。
“她不容易。”我说，“你也不容易。”
她抬起头。
“苏晴。”她说，“你这个人，说话跟别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人跟我说，你要想开。”她说，“你跟我说，你不容易。”
10
我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我这二十天。”她说，“我听了十几个人跟我说想开点。”
“我每次听见这句话，我心里就想一句：你倒是来试试。”
我笑了。
“我妈也说过。”她说，“她说，青青，你想开点。”
“她说完。”她说，“她自己哭了。”
第二十六天，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八点，她给我按了铃。我上去，以为孩子有事。
“孩子睡着。”她说，“我叫你，是想跟你说句话。”
我坐下。
“苏晴。”她说，“我后天就要出所了。”
“后天。”我说。
“后天。”她说，“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你说。”
“我这二十八天。”她说，“我欠你。”
“你不欠。”我说。
“我欠。”她说，“我这个人，一辈子不欠人。我这二十八天，我让你给我擦身，我让你给我洗内裤，我让你半夜起来给我通乳。”
“我那时候。”她说，“我心里想，这个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对谁都这样。”我说。
“不是。”她说，“不一样。”
她坐在床上，看着我。
“苏晴。”她说，“你有没有什么事，是你一辈子没跟人说过的。”
我坐在那儿。
我心里有一个东西动了一下。
“有。”我说。
她看着我。
“我不说。”我说。
“为什么。”
“说了。”我说，“你会觉得我在拿你的事换我的事。”
她笑了。
“苏晴。”她说，“我今天晚上睡不着。你说吧。”
“我听着。”
那天晚上，我跟她说了我的事。
我说我二十四岁怀过一个孩子，四个月胎停，我一个人去做的手术。
我说我第二次又怀了一个，三个月又停了。
我说医生跟我说，我以后很难怀上了。
我说我丈夫跟我说离婚，他说他想要一个孩子。
我说我二十七岁离的婚，我在家待了半年，我瘦了十六斤。
我说我后来来这儿上班，头一个月我抱孩子手抖，我用了两个月才不抖。
我说我不看孩子的眼睛，我看头顶，看后脑勺，看耳朵。
我说完这些，用了大概二十分钟。
她一直坐在床上，没有说话。
我说完，房间里很静。
“苏晴。”她说。
“嗯。”
“你说了这些。”她说，“你心里好受一点吗。”
“不知道。”我说。
“我说不出来。”我说，“我这三年，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
“我妈也不知道。”我说，“她知道我离婚，她不知道我为什么不能生。”
她坐在那儿。
“苏晴。”她说，“我今天跟你说一句话。”
“你说。”
“你别不看我孩子的眼睛。”她说。
我抬起头。
“你抱她的时候。”她说，“你看她的眼睛。”
“她是个孩子。”她说，“她不知道你的事。她看见你，她就笑。”
我坐在那儿，眼睛忽然热了。
第二天，我抱她孩子的时候，我看了她的眼睛。
那孩子三个月不到，眼睛还不太聚焦。
我抱着她，她看着我。
她的眼睛是黑的，很亮。
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她笑了。
她笑的时候，嘴往一边歪，没有牙。
我抱着她，站在三〇五房间中间。
我站在那儿，眼泪下来了。
叶青坐在床上，看着我。
她没有说话。
我抱着孩子，哭了一会儿。
我把孩子还给她。
“苏晴。”她说。
“嗯。”
“你以后。”她说，“你要是想孩子，你来看我的。”
我说，行。
她说，我不是客气。
我说，我知道。
那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我回了家，坐在我的出租屋里。
我的猫过来，跳到我腿上。
我坐在那儿，抱着猫。
我三十岁。
我这三年，我一直以为我过得挺好。
我有一份工作，我有一个住处，我有一只猫。
我每天上班，下班，洗衣服，看手机。
我以为我好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那儿，我知道我没有好。
我只是把我那件事，放进了一个盒子里，盖上了盖。
我盖了三年。
第二十八天，她出所。
那天上午十点，她妈来接她。
她的东西还是那些：一个包，一个塑料袋，加上她妈带来的那个编织袋。
11
孩子裹在一个小被子里，是她妈从老家带来的。
我帮她们把东西拿到楼下。
楼下有一辆车，是她表姐叫的。
她站在车边，抱着孩子。
“苏晴。”她说。
“嗯。”
“我跟你说一句话。”她说。
“你说。”
“我这二十八天。”她说，“我一开始以为，我是来坐月子的。”
“我后来发现。”她说，“我是来学一件事的。”
“什么事。”
“学怎么让别人帮我。”她说。
她说到这儿，笑了。
“我二十六岁。”她说，“我原来以为，一个人硬，是本事。”
“我现在知道。”她说，“一个人硬，是没办法。”
“真本事是。”她说，“你敢让人碰你。”
她说完这句，把孩子往上抱了抱。
“苏晴。”她说，“我走了。”
我说，路上小心。
她上车。
车开出去，她在车里回头，看着我。
她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
那天有风。
她出所以后，我照常上班。
我接着照顾第五十六个、第五十七个产妇。
我的活儿没有变。我还是七点到，七点走，一天两万步。
有一件事变了。
我抱孩子的时候，我看他们的眼睛。
第一个看见我眼睛的孩子，是五十六号，一个男孩，七斤半。
我抱他去洗澡，他睁着眼睛看我。
我看了他的眼睛。
我心里有一个东西，疼了一下。
疼完，我把他放进水里，洗了，包好，送回房间。
那天我没有手抖。
我后来想，我这三年，为什么一直不看孩子的眼睛。
因为我怕。
我怕我一看，我就得承认，我这辈子有些事，是没有的。
我三十岁。我没有孩子。我这辈子可能都没有。
这件事我原来不承认。我跟人说，我不喜欢孩子，我嫌吵。
我是在骗人。
我原来上班的时候，看见别人怀孕，我心里会有一股东西。
那股东西叫嫉妒。
我三十岁才知道，嫉妒这个东西，是这样的。它不响，不闹，它就在那儿。
它在你给产妇擦身的时候，在你抱孩子的时候，在你听见别人说“我儿子”的时候。
它就在那儿。
我压了三年。
六月，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不是有事，就是想说说话。
“妈。”我说。
“怎么了。”她说，“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我说，“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她那边静了一下。
“晴。”她说，“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挺好的。”我说，“妈，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在月子中心。”我说，“我照顾一个产妇，她二十六岁，她一个人来，她丈夫不管她。”
“她妈从老家赶过来，坐了十四个小时的车。”
我妈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妈。”我说，“我这两年，一直没有跟你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我那两次。”我说，“我第二次流产的时候，我一个人在医院。”
“我知道。”她说。
“你怎么知道。”
“你脸色不对。”她说，“我来看你的时候，我就知道。”
“你不问。”
“我问你，你能说吗。”她说，“你这个人，你嘴上说没事，你心里都存着。”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说话。
“晴。”她说，“妈问你一句。”
“你说。”
“你这三年。”她说，“你过得好不好。”
我坐在那儿。
我张了张嘴。
“不好。”我说。
那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这三年，跟所有人说的都是“我挺好”。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说了四十多分钟。
七月，我去了一趟医院。
是我自己去的，没有跟人说。
我挂了生殖科的号，等了两个小时。
医生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李。
她看了我的病历，看了我以前的检查单。
“你今年三十。”她说，“你这个情况，子宫条件不好，自然怀孕的可能性很低。”
“试管呢。”
“可以试。”她说，“但是你这个内膜，成功率不高。我们要做几次，不能保证。”
“几次多少钱。”
“一次大概三四万。”她说，“做三次，十万左右。”
我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还有一条路。”她说。
12
“什么路。”
“领养。”她说，“或者你不要孩子。”
我抬起头。
“医生。”我说，“你说得这么直。”
“我说实话。”她说，“我一天看三十个病人。我要是说得含糊，你们回去更难受。”
我坐在那儿。
“你回去想想。”她说，“想清楚你要什么。”
“要孩子，还是要一个孩子。”
我愣了一下。
“这两个不一样吗。”
“不一样。”她说，“要孩子，是你要一个你自己的。要一个孩子，是你要养一个。”
我从医院出来，在门口站着。
那天很热。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去买了一瓶水，坐在树底下。
我在那棵树下坐了半个小时。
我心里想着医生那句话。
要孩子，还是要一个孩子。
我这一辈子，想要的是什么。
我二十四岁那年，我想要一个我自己的孩子。我想看他像我，或者像他爸。我想给他起名字，我想给他买衣服。
后来我没了这个孩子。我两次都没了。
我二十七岁离婚。我一个人过了三年。
这三年，我每天抱别人的孩子。我给他们洗澡，我给他们换尿布，我哄他们睡。
我抱过五十四个孩子。
我记得每一个。我记得哪个孩子爱哭，哪个孩子睡觉喜欢把手举起来，哪个孩子吃奶吃得急。
我给他们做过这些事。
我心里想的是：这些孩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他们出了所，就跟我没有关系了。
我抱了他们二十八天，然后他们走了。
我这三年，就是抱一个孩子，送一个孩子。
我坐在树下，想明白一件事。
我这三年，做的就是我想要的那件事的一半。
我想要一个孩子。我每天抱孩子。
我抱的是别人的。
我从来没有承认过这件事。
那天下午，我在那棵树下坐了很久。
我想了一个决定。
我不做试管了。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我想清楚了：我三十五岁以前，我一直在跟一件事较劲。
我跟我的身体较劲，我跟我的婚姻较劲，我跟我的命较劲。
我较了六年。
我累了。
八月，叶青给我发了消息。
“苏晴，我离婚了。”
那天我正在上班，我看见这条消息，站在走廊上。
我回：什么时候。
她回：上礼拜。调解的，一次就办完了。
我回：恭喜。
她回：你这个恭喜，我听着挺怪。
我回：那就祝你顺利。
她回：今天下午你有空吗，我带孩子去中心门口，你下来看看她。
那天下午四点，我下楼。
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孩子五个月了，胖了，会抓东西。
“苏晴。”她说。
“给我抱抱。”
她把孩子递给我。
我抱着她，看她的眼睛。
她看着我，笑了。
“她认得你。”叶青说。
“她不认得。”我说，“她谁看着都笑。”
“她认得。”她说，“她看见你，她笑得不一样。”
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叶青。”我说。
“嗯。”
“你现在怎么样。”
“挺好。”她说，“我搬回我妈那儿了。”
“工作呢。”
“我找了个新公司。”她说，“工资少一点，但是不用加班。”
“孩子谁带。”
“我妈带。”她说，“她天天说累，她天天抢着带。”
我笑了。
那天下午我们在门口坐了半个小时。
她把孩子放在腿上，跟我说了她离婚的事。
“调解那天。”她说，“他来了。他妈也来了。”
“他妈说，孩子留下。”
“我说，不行。”
“他妈说，你要孩子，你什么都拿不到。”
“我说，我什么都不要。”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
“我原来以为。”她说，“离婚是一件很难的事。”
“我办完了。”她说，“我发现不难。难的是我前面那一年。”
“我前面那一年。”她说，“我天天想，我要不要离。我一天想八遍。”
“我想了三百多天。”
“我最后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她说，“我这个人，我这辈子要是就这么过，我到死都不甘心。”
“我不甘心。”她说，“这四个字，我原来不敢说。”
“我妈不敢说。她忍了二十年。”
13
“我要是也忍，我这一辈子就是她的复制。”
她说到这儿，看着孩子。
“我为了她。”她说，“我也不能忍。”
“她长大了。”她说，“她会看我。她看见她妈是一个什么人，她就学什么人。”
我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苏晴。”她说。
“嗯。”
“你那个事。”她说，“你想清楚了吗。”
“什么事。”
“孩子的事。”
我说，我想清楚了。
“我不做试管了。”
她看着我。
“为什么。”
“我累了。”我说。
九月，中心招了一批新人。
护士长让我带一个，姓杨，二十三岁，刚从护理学校毕业。
我带了她三天。
第三天，她抱孩子的时候手抖。
我看见了。
“小杨。”我说。
“嗯。”
“你手抖。”
她低下头。
“苏姐。”她说，“我怕我抱不好。”
“你怕什么。”
“我怕摔了。”她说。
“你抱过孩子吗。”
“没有。”她说，“我家里没有小孩。”
我说，你跟着我。
那天下午，我教她怎么抱。
“手要托住脖子。”我说，“孩子的脖子软，你一只手托住后脑，另一只手托住屁股。”
“你抱的时候，你贴着胸口。”我说，“孩子听见心跳，他就不哭。”
她试了三回，抱稳了。
“苏姐。”她说，“你怎么什么都懂。”
“我干了三年。”我说。
她抱着孩子，看着孩子。
“苏姐。”她说，“你孩子多大。”
我站在那儿。
“我没有孩子。”我说。
她愣了一下。
“对不起。”她说。
“没事。”我说，“你别道歉。”
“我不生孩子，我也能干这个。”我说，“你也不用生孩子才能干这个。”
她看着我。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在电动车上，我想起我自己。
我头一个月手抖的时候，护士长问我有没有什么事。
我说没有。
我那时候要是说了，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
十月，我做了一件跟我这一行没关系的事。
我报了一个游泳班。
是我自己想的。我这三年，下班就回家，回家就抱着猫坐在沙发上。
我三十岁，我的腰不好，我的膝盖不好，我的肩膀常年是僵的。
我们这一行的人，身体都不好。
刘姐五十二岁，她的手腕有腱鞘炎，她的腰有骨刺。
她跟我说，苏晴，你干得久了，你的手也废。
我说，那怎么办。
她说，你练。
我报了游泳班，一个星期两节课，一节课一个小时。
我学得很慢。我小时候没下过水，我怕水。
第一节课，我站在池边，抓着扶手，站了二十分钟。
教练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
“姐。”他说，“你下来。”
我说，我站一会儿。
他站在水里，等着。
我站了二十分钟，下去了。
水到我胸口。我站在水里，扶着池边。
“姐。”他说，“你松开手。”
我说，我松了会沉。
他说，你不会沉。
我松开手，我沉了一下，然后我浮起来了。
我浮在水里。
那天我在水里站了二十分钟。
我站着的时候，我想：我这三年，一直在水里。
我一直在水里，我不敢松手。
十一月，中心来了一个产妇，姓陈，二十七岁。
她跟叶青有点像。
她也是一个人来办入住的，她丈夫在外地，一个月回来一次。
她也是带了一个包，一个塑料袋。
她的孩子也是女孩。
我照顾她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点乱。
有一回我给她擦身，她忽然哭了。
“苏姐。”她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说，你怎么没用。
“我连孩子都不会抱。”她说，“我喂奶喂不好，我换尿布换不好。我婆婆说，我这个人笨。”
我拿着毛巾，站在那儿。
“陈姐。”我说。
“嗯。”
“我教过的产妇，有五十四个。”我说，“头三天不会抱孩子的，有五十个。”
“剩下四个。”我说，“她们是二胎。”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你不是笨。”我说，“你是第一次。”
她坐在床上，眼泪还挂着。
“我婆婆。”她说，“她说她生我丈夫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干活。”
“她那是三十年前。”我说，“她那时候也没有人教她。”
14
“现在有人教你。”我说，“你学。”
她笑了。
那天晚上我下班，在更衣室里坐着。
我想起叶青。
我想，我这一行，一年一年地干下去，我会遇见很多个叶青。
她们来了，住二十八天，走了。
她们走的时候，多多少少学会一点东西。
我教她们抱孩子。
我没有孩子。
十二月，我妈来看我。
她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她给我包了一百个饺子，冻在冰箱里。她给我把窗帘洗了。她给我买了一个新的电饭锅。
第四天晚上，我们两个人坐在沙发上。
“晴。”她说。
“嗯。”
“你上回打电话。”她说，“你说你过得不好。”
“我说了。”
“你现在呢。”
我想了一下。
“现在好一点。”我说。
“怎么好的。”
“我报了一个游泳班。”我说。
她笑了。
“游泳。”她说，“你小时候怕水。”
“我现在也怕。”我说，“我学着不怕。”
她坐在那儿，看着我。
“晴。”她说，“妈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这辈子。”她说，“你还想要孩子吗。”
我坐在沙发上。
“想。”我说。
“那你。”
“妈。”我说，“我想过了。我三十五岁以前，我不折腾了。”
“我要是四十岁还想要，我领一个。”
我妈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
“你这个话。”她说，“你爸要是在，他会说什么。”
“他会说什么。”
“他会说，你想得明白。”她说。
“你爸这个人。”她说，“他一辈子想得明白。他想得明白，他就不干活。”
我笑了。
二〇二六年一月，我去了一趟市福利院。
是去做志愿者。
我们中心跟福利院有一个合作，一个月去一次，给那边的孩子做体检、做护理指导。
我第一次去，心里是紧的。
福利院在城北，一栋三层的楼，里面有一百多个孩子。
多数是残疾的，有的是脑瘫，有的是先天病。
我带了一些奶粉和尿不湿。
护士带我去看婴儿区。
婴儿区有十几个孩子，都躺在一排小床上。
有的在哭，有的在睡，有的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我走到一张小床前面。
床上躺着一个女孩，一岁多，很瘦。
她的手上戴着一个手套，是为了防止她抓脸。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转过头，看见我。
她伸出手。
我把手伸过去，她抓住了我的手指。
她抓得很紧。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护士在旁边说，这个孩子是去年冬天送来的，父母不要了，她有一点问题。
我没有问是什么问题。
我站在那儿，让她抓着我的手指。
她抓着，不松。
那天从福利院出来，我在门口站着。
同去的同事问我，苏晴，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脸色不好。
我说，里面有点闷。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孩子。
她抓着我的手指，抓了多久。
我不知道。我站了大概十分钟，她一直抓着。
我这一辈子，被一个孩子这样抓过吗。
我抱过五十四个孩子。他们在我怀里，他们的手会抓我的衣服，抓我的口罩，抓我的头发。
那些孩子有妈妈。
这个孩子没有。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
我的猫过来，跳到我腿上。
我摸着它。
我心里有一个想法。
那个想法一出来，我自己吓了一跳。
我想：我可以要她。
我想完，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我知道这件事不是我想就能办的。要领养，有条件，有程序，有排队。
我知道这条路很长。
可是那个想法，一生出来，我就不想把它压回去了。
我压了三年，我不想再压了。
二月，我去了一趟民政局。
我是去问领养的事。
我在网上查了很多，但是网上说的不一样，我想听人当面说。
民政局在城中心一栋楼里，收养登记的窗口在三楼。
我排队，排了四十分钟。
窗口里坐着一个女的，三十来岁。
“你好。”我说，“我想问一下领养。”
“你是本人吗。”
“是。”
“结婚了没有。”
“离了。”
她抬起头。
“单身女性。”她说，“可以收养。但是有条件。”
15
“你说。”
“第一，你年满三十周岁。你多大。”
“三十。”
“第二，你有抚养能力。要有稳定收入，要有住房。”
“第三，身体健康，没有传染病，没有精神疾病。要做体检。”
“第四，无犯罪记录，无不良记录。”
“第五，收养的女孩，你要跟她年龄差四十岁以上，如果收养的是男孩。”
“我要收养女孩。”
“收养女孩。”她说，“没有四十岁那条。”
“还有。”她说，“你要走程序。申请、审查、评估、配对、试养、登记。”
“多长时间。”
“看情况。”她说，“快的两年，慢的五年。有的地方排队的人多。”
我坐在窗口前面。
“还有一件事。”她说，“单身女性收养，有的地方审得严。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说，我知道了。
我从民政局出来，站在楼下。
那天风很大。
三月，我开始准备材料。
我把这件事列了一个清单，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冰箱上。
一、收入证明。我去单位开了，一个月七千八，加补贴九千一。
二、住房证明。我的房子是租的，我拿了租房合同，房东给我写了一个证明。
三、体检。我去医院做了一次全面的体检，抽了四管血，做了胸片、B超、心电图。
四、无犯罪记录。我去派出所开的，办了两天。
五、无婚姻登记记录。我去民政局开的。
六、手写申请书。这个我自己写的。
申请书我写了三遍。
第一遍我写：我三十岁，我一个人，我想要一个孩子。
我看了一遍，撕了。
第二遍我写：我从事母婴护理工作三年，我有能力照顾孩子。
我看了一遍，也撕了。
第三遍我写：
“我叫苏晴，三十岁。我在一家月子中心做护理师，做了三年。我照顾过五十四个产妇和她们的孩子。我一个人住，我有稳定的收入，我有能力抚养一个孩子。我申请收养一个孩子。”
我写完，看了一遍。
这一遍我没有撕。
我把那张纸装在文件袋里，跟其他材料放在一起。
文件袋鼓起来了。
我把文件袋放在抽屉里，抽屉里还有我妈贴的那三张纸条。
四月，我第二次去福利院。
这一次我不是跟着单位去的。我自己去的，我请了半天假。
我找到那个护士，姓赵，四十来岁。
“赵姐。”我说，“我上回来看过一个孩子。”
“哪个。”
“一岁多，女孩，手上戴着手套。”
她看着我。
“那个孩子。”她说，“你来看她干什么。”
“我想问问她的情况。”
她把我带到办公室。
“这个孩子。”她说，“她姓什么我们不知道，送来的时候身上有一张纸，写着出生日期。”
“她有什么病。”
“先天性心脏病。”她说，“室间隔缺损。要做手术。”
“做了吗。”
“没做。”她说，“她太小，体重不够。要养到十五斤才能做。”
“她现在多重。”
“十二斤。”她说，“养了半年，长了三斤。”
我坐在那儿。
“这个孩子。”她说，“不好养。”
“什么意思。”
“她吃奶费劲。”她说，“吃两口就喘。她夜里睡不好。她要做手术，手术有风险。”
“她在这儿。”她说，“我们有医生，有护士。你要是领回去，你要自己带她跑医院。”
我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苏晴。”她说，“你在月子中心干，你懂护理。这个我不瞒你。”
“但是这个孩子，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你要想清楚。”
那天我没有马上回答她。
我说，我想想。
她说，你想。这个事不能急。
我从办公室出来，去了婴儿区。
那个孩子还在那张床上。
她睡着了。她的手还戴着手套。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她睡着的时候，呼吸很浅。她的胸口一起一伏，节奏比别的孩子快。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我心里在想一件事。
我这一辈子，我一直在等一件事：等一个我自己的孩子。
我等了六年。我等不到。
现在有一个孩子，她不是我的。她有病。她可能活不到成年。
16
我要她吗。
我站在床边，想了很久。
我想起我二十四岁那年，我在B超室里躺着，医生说，没听到。
我想起我二十七岁那年，我丈夫说，我们离婚吧。
我想起我三十岁那年，我在三〇五房间里抱着叶青的孩子，我哭了。
我想起医生说的那句：要孩子，还是要一个孩子。
我站在那张小床旁边。
我心里有一个声音说：你疯了吗。
还有一个声音说：你等什么。
五月，我把这件事跟叶青说了。
是她来看我的时候说的。她带孩子来中心门口，我们在门卫室坐着。
“苏晴。”她说，“你最近瘦了。”
“我在准备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申请领养。”
她抱着孩子，看着我。
“领养。”
“对。”
“你自己一个人。”
“我自己一个人。”
她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苏晴。”她说，“你为什么。”
我把那个孩子的事跟她说了。
我说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她要养到十五斤才能做手术，她现在十二斤。
我说我四月去看她，她抓着我的手指。
我说我在民政局排了四十分钟，我在窗口前面坐着，人家跟我说快的两年，慢的五年。
我说我准备了一个文件袋。
她听完，看着我。
“苏晴。”她说。
“嗯。”
“你这个人。”她说，“你别怪我说话直。”
“你说。”
“你自己一个人。”她说，“你一个月挣九千。你要养一个有病的孩子。她要开刀。她要花钱。”
“你想过没有，你养不起。”
我坐在那儿。
“我想过。”我说。
“那你还。”
“叶青。”我说，“我想过了。”
“我要是养不起，我就养不起。”
“我要是养到一半养不下去，我就送回去。”
“我知道这个话说出来不好听。”
“但是我想清楚了。”
她坐在那儿，看着我。
“苏晴。”她说，“你这个话说出来，我听着难受。”
“为什么。”
“你说你养到一半养不下去就送回去。”她说，“你这个人，你要是真送回去，你会恨你自己一辈子。”
我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我认识你。”她说，“你给我擦了二十天身。你这个人，你嘴上说得硬，你心里软。”
“你要真送回去。”她说，“你夜里睡不着。”
她抱着孩子，孩子在睡觉。
“苏晴。”她说。
“嗯。”
“我帮你。”她说。
“你怎么帮。”
“我一个月给你一千。”她说，“我知道不多。我离婚以后，我一个月挣六千，我要养孩子，我要给我妈钱。我最多能给你一千。”
“我不要。”
“你听我说。”她说，“我不是给你钱。我是给我自己。”
“我这一年。”她说，“我受过你的恩。我这辈子记着。”
“我现在给你一千，我心里舒坦。”
我坐在那儿，眼睛有一点热。
“叶青。”我说。
“你别谢我。”她说，“你谢我，我就不给了。”
我笑了。
那天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
“苏晴。”她说，“你要是真把她领回来，你给她起个名。”
“起什么名。”
“你自己想。”她说，“你想一个你叫得出口的名。”
六月十号，我把申请递了。
那天早上我请了假。我穿了那件白衬衫。
我把文件袋装进包里，坐公交车去民政局。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包放在腿上。
我一路没有说话。
到了民政局，我上三楼，还是那个窗口。
“办什么。”
“收养申请。”
窗口里的女的抬头看了我一眼。
“材料齐了吗。”
“齐了。”
她一份一份看。看得很快，也很细。
看到我的申请书，她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
“你在月子中心干。”
“三年。”
她把材料合上。
“材料齐了。”她说，“我给你登记。后面会有评估，会有家访，会有体检复检。”
“你要等。”
“多长时间。”
“说不准。”
我说，我等。
她给我一张表，让我签字。
我签字的时候，手是稳的。
我签完，她把材料收起来。
“苏晴。”她说。
“嗯。”
“有件事我跟你说清楚。”她说，“你这种情况，单身，收入一般，本地没有房。你这个案子，会很难。”
17
“我知道。”
“你知道还递。”
“我递。”我说。
她看着我，没有再说话。
递了以后，是等。
我等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我照常上班，照常下班，照常游泳。
我每个星期六去福利院。
去了以后，我在婴儿区待两个小时。
我给那里的孩子喂奶、换尿布、抱着走。
那个孩子，我给她起了个名，我自己心里叫。
我叫她小满。
我那只猫也叫小满。
我起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小满这个节气，是麦子快熟的时候。
不是满，是快满。
我这辈子，一直在等一个“满”。我等不到。
那我就先要一个“小满”。
七月，那个孩子满十五斤了。
赵姐给我打电话。
“苏晴。”她说，“她够重了。下周做手术。”
“几号。”
“十七号。”
“我去。”
“你不是家属。”她说，“你去不了手术室门口。”
“我去医院。”我说，“我在楼下等。”
七月十七号，我在医院楼下等。
那天我从早上八点等到下午三点。
手术是上午十点进去的。赵姐说，大概三四个小时。
我在楼下坐着。
我坐在花坛边上，太阳很大。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来走去。
我给赵姐发了两条消息，她没回。
我不敢再发。
下午一点，赵姐回了一条：还在做，顺利。
我看着那三个字，站在那儿。
下午三点，赵姐打电话。
“苏晴。”她说，“出来了。顺利。她进监护室了。”
我说，好。
我站在那儿，拿着手机。
我站在医院楼下，哭了。
我这个人，这三年不怎么哭。那天我在医院楼下，站在花坛边上，哭了一场。
哭完，我把眼泪擦了，上楼。
我在监护室外面站着。隔着玻璃，我看见她躺在那儿，身上插着管子。
她很小。
我站在玻璃前面。
我心里想：她活着。
她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是三天以后。
那三天，我每天下班都去医院，站在玻璃前面站二十分钟。
第四天，她转到普通病房。
赵姐让我进去。
我进去，站在床边。
她醒着。她看见我。
她伸出手。
我把手指给她。
她抓住了。
这一次，她抓得没有上回紧。
她抓着，抓了一会儿，松了，睡着了。
八月，评估员来了。
是一个女的，姓林，三十多岁，说话很客气。
她来我家，看了我的房子。
我的房子是一室一厅，四十二平，租的。
她进屋，看了一圈。
“你自己住。”
“自己住。”
“你养猫。”
“养了三年。”
她坐在我的沙发上，拿出一个本子。
“苏晴。”她说，“我问你一些问题。”
“你问。”
“你为什么想收养。”
“我想要一个孩子。”我说，“我自己生不了。”
“你生不了，是你的身体原因。”
“是。”
“你看过医生。”
“看过。医生说我很难怀上，试管成功率不高。”
“你有没有想过，你领养一个孩子，是为了弥补你自己。”
我坐在那儿。
“想过。”我说。
“你怎么想。”
“我想过。”我说，“我要是为了弥补我自己，我就不该要她。”
“她不是我的一块补丁。”
“她是一个人。”
林评估员在本子上写了一会儿。
“你一个月挣多少。”
“九千一。”
“你要养一个有病的孩子。她要复查，她要吃药，她可能还要再做一次手术。你算过账吗。”
“算过。”我说，“我算了三遍。”
“够吗。”
“不够。”我说，“我算过，我一个月差一千到一千五。”
“那你怎么办。”
“我接了夜班。”我说，“夜班费一天一百二。”
“我还接了一个私活。”我说，“我给一个产妇上门做护理，一个月四次。”
她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接的。”
“上个月。”
她在本子上写。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
“苏晴。”她说。
“嗯。”
“我干这个八年。”她说，“我见过很多人来申请。”
“有的人说，我要给孩子一个家。”
“有的人说，我看那个孩子可怜。”
“你是头一个说，我一个月差一千到一千五，我接了夜班的。”
18
我站在门口。
“我能不能问一句。”她说，“你为什么这么想要一个孩子。”
我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林老师。”我说。
“你说。”
“我二十四岁那年。”我说，“我在医院躺着，医生说，孩子没了。”
“我在那儿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那盏灯中间有一个黑点，我一直看着那个黑点。”
“我后来两次试管，两次离婚，我一个人过了三年。”
“我这三年。”我说，“我每天抱别人的孩子。”
“我抱过五十四个。”
“我抱他们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这些孩子不是我的。”
“我想有一个孩子，是叫我妈的。”
我说完，站在门口。
她看着我。
“苏晴。”她说，“我记下了。”
她走了。
我关上门，站在门后。
我站了一会儿。
九月，我等。
十月，我等。
这两个月里，我上了十四次夜班，接了两单上门的活儿，游了二十次泳。
每个星期六，我去福利院。
小满出院以后，回到了福利院。她的体重长上来了，脸色也好了。
她开始会坐，会爬，会扶着栏杆站。
我每次去，她看见我，她就伸手。
有一回我抱着她，她把脸贴在我肩膀上。
我抱着她，站在婴儿区中间。
赵姐在旁边看着。
“苏晴。”她说，“你这个案子，我帮你问了。”
“怎么样。”
“你的材料，评估过了。”她说，“现在在等配对。”
“等多久。”
“看。”她说，“你这个情况，单身，条件一般。配对的时候，别人会挑。挑那些年轻夫妻，条件好的。”
我抱着小满，没有说话。
“你要有准备。”她说，“不一定轮到你。”
我说，我知道。
那天我抱着小满，抱了一个小时。
我抱着她的时候，我心里想：要是不成，我怎么办。
我想不出来。
我抱着她，站在那儿。
十一月二十号，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民政局的。
“苏晴。”那边说，“你的案子，有一个结果。”
“你说。”
“福利院那边报上来一个孩子。女孩，一岁半，先天性心脏病，术后。”
我拿着电话，站在走廊上。
“是。”
“你认识这个孩子。”
“认识。”
“那好。”她说，“下面要走试养。试养期六个月。六个月以后，评估合格，办登记。”
“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
我站在走廊上，拿着电话。
“苏晴。”她说，“你听着吗。”
“我听着。”
“我跟你说一句。”她说，“你这个案子，是我经手的里头，最难的一个。”
“为什么。”
“因为条件。”她说，“但是我报上去了。”
“为什么报。”
她那边停了一下。
“因为你的申请书。”她说，“我们几个人看了。你写的那几句，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写，我要给孩子一个温暖的家。”
“你写，我照顾过五十四个产妇和她们的孩子。”
我说，谢谢。
她说，你别谢我，你谢你自己。
十一月二十七号，我去福利院接她。
那天早上我六点起来。我把屋子打扫了一遍，把猫的砂盆挪到阳台上，把小床擦了两遍。
小床是我上个月买的，二手的，一百八十块。
我买了一罐奶粉，一包尿不湿，两个奶瓶，一件小棉袄。
八点，我到福利院。
赵姐在办公室给我办手续。
“苏晴。”她说，“六个月。六个月里，她要是有什么事，你要跟我们报。”
“好。”
“六个月里，你要带她复查。心脏彩超一个月一次。”
“好。”
“她吃药，一天两次。”
“我知道。”
她把一张纸给我，上面是吃药的时间和剂量。
我把纸折好，装在口袋里。
赵姐把小满抱出来。
她穿着一件红棉袄，是福利院的。
“小满。”我说。
她看着我。
她伸出手。
我把她抱过来。
她比我上回抱的时候重了。
我抱着她，站在办公室门口。
“苏晴。”赵姐说，“你抱稳了。”
“我抱稳了。”我说。
我从福利院出来，抱着她，站在门口。
那天阳光很好。
回到家，我把她放在小床上。
她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19
我的猫从阳台过来，跳上沙发，看着小床。
小满转过头，看见了猫。
她盯着猫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
猫看着她，尾巴甩了两下，走了。
我坐在小床旁边的地板上。
我坐在那儿，看着这个孩子。
我三十岁，我一个人，我租着一间四十二平的房子，我一个月挣九千一。
我抱回来一个一岁半的孩子，她有先天性心脏病，她做过手术，她一天吃两次药。
她不是我生的。
她跟我没有一点血缘。
她叫我什么，我还不知道。她还不会说话。
我坐在那儿。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我不知道。
我这一天，从早上六点到现在，我一直在忙。我给她冲奶粉，我给她换尿不湿，我给她喂药，我把药碾碎，混在奶粉里。
我做完这些事，我才坐下来。
我坐下来的时候，我心里有一个东西，是我这六年没有过的。
那个东西叫踏实。
第一个星期，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夜里要醒两回。
她醒了就哭。她的哭声不大，是那种憋着的哭，因为她心脏做过手术，她不能大声哭。
我起来，抱着她，在屋里走。
我一边走一边拍她。
我抱着她走了很多步。
我这一行，我抱过五十四个孩子。我哄他们睡，我知道怎么拍。
我拍她，她安静下来。
她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站在屋里，不敢动。
我站在那儿，站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以后，她睡沉了，我把她放在小床上。
我回房间，躺下。
躺下十分钟，她又醒了。
我又起来。
那一个星期，我想过一件事：我是不是干不了。
第七天夜里，她第三次醒。
我抱着她，在屋里走。
我走了二十分钟，她在肩膀上睡着了。
我站在窗边。
窗外是这个小区的院子，院子里有一盏路灯。
我站在那儿，抱着她。
我心里想：我不睡了，我等天亮。
那天我在窗边站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她抬起头，看见我。
她笑了。
她笑的时候，嘴往一边歪。
我站在窗边，看着她。
我这一夜没有睡。我的手臂是酸的。我的眼睛是肿的。
我看着她笑。
我心里想：行。这个孩子，我要了。
十二月，叶青带着她孩子来我家。
她进门，先看了一圈。
“你这个屋子。”她说，“小了。”
“四十二平。”
“两个人住。”她说，“小。”
她把孩子放在沙发上。
小满在小床上，看见有人来，坐起来了。
叶青走过去，蹲在小床前面。
“这个就是。”她说。
“就是她。”
“她叫什么。”
“小满。”
“小满。”叶青叫了一声。
小满看着她，笑了。
叶青站起来，回过头看我。
“苏晴。”她说。
“嗯。”
“你这个人。”她说，“你原来跟我说，你抱孩子，你不看孩子的眼睛。”
“现在呢。”
“现在看。”我说。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
“苏晴。”她说，“你变了。”
“哪儿变了。”
“你说不出来。”她说，“你整个人松了。”
那天两个孩子在沙发上，一个一岁半，一个八个月。
她们互相看着，谁也不理谁。
我和叶青坐在旁边，看着她们。
“苏晴。”叶青说。
“嗯。”
“我这一年。”她说，“我原来以为我这辈子完了。”
“现在呢。”
“现在。”她说，“我每天早上起来，我给我闺女穿衣服，我做早饭，我上班，我下班，我回来抱她。”
“我一天忙得脚不沾地。”
“我不觉得苦。”她说。
春节前，我带小满回了一趟老家。
我妈在车站接我们。
她看见我抱着孩子，站在那儿，半天没有动。
“晴。”她说。
“妈。”我说，“这是小满。”
她走过来，看孩子。
小满在她面前，抬起头。
“她多大。”
“一岁八个月。”
“她。”
“她做过手术。”我说，“心脏的。现在好着。”
我妈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小满。”她说。
小满看着她。
我妈把孩子抱过去了。
她抱着孩子，站在车站门口。
“晴。”她说。
“嗯。”
“你一个人。”她说，“你怎么带。”
20
“我带得了。”我说。
她抱着孩子，眼泪下来了。
“你别哭。”我说，“你一哭，孩子害怕。”
她擦了脸。
“我不哭。”她说，“我高兴。”
那天晚上在我们家，我妈给孩子做了鸡蛋羹。
她把鸡蛋羹蒸得很嫩，一勺一勺地喂。
小满吃了半碗。
我妈坐在旁边，看着孩子吃。
“晴。”她说。
“嗯。”
“你爸要是在。”她说，“他得高兴坏了。”
我这个人，现在三十一岁。
我在月子中心做护理师，做了四年。
我照顾过六十二个产妇。
我的女儿叫小满，一岁十个月。她会走路了，她会叫妈妈。
她叫我妈的第一次，是在去年冬天。
那天我给她冲奶粉，她站在小床边，扶着栏杆，看着我。
她叫了一声：妈。
我手里的奶瓶差点掉了。
我把奶瓶放下，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我抱着她，站在屋里。
我叫了她一声：小满。
她答应了一声。
我抱着她，哭了一场。
这一场我哭得不厉害，就是眼泪往下掉。
我这一辈子，一直在等一个孩子叫我妈。
我以为我得等一辈子。
我等到了。
她不是我生的。她身上没有我的一点东西。
她有病。她的胸口有一道疤。
她是我抱回来的。
我抱过六十二个产妇的孩子。这一个是我的。
我每天还是七点上班，七点下班，一天两万步。
我下班回家，先洗手，然后把她抱起来。
我抱着她的时候，我看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黑的，很亮。
她看着我，她就笑。
我心里想：我这一辈子，前面那六年，我在水里。
现在我从水里上来了。
我抱着她，站在屋里。
我这个人，这辈子值得。
今年四月，中心来了一批实习生。
护士长让我讲一节课，讲怎么给产妇擦身、怎么抱孩子。
那天我在会议室里，讲了四十分钟。
讲完，一个女孩举手。
“苏老师。”她说，“你干这一行，最难受的是什么。”
我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最难受的。”我说，“是你抱的孩子，你要送走。”
“二十八天。”我说，“你抱他二十八天，你熟悉他的味道，你知道他什么时候饿。第二十九天，他走了。”
“你抱着下一个。”
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但是。”我说，“我要跟你们说一句。”
“这二十八个孩子里头。”我说，“没有一个白抱的。”
“你抱他的时候，你手上的劲，你身上的温度，他记着。”
“他不会说话，他记着。”
那天讲完，我下楼，回三〇五。
三〇五现在住着一个产妇，二十六岁，第一胎，一个男孩。
我进去，给她换药。
她躺在床上，看着我。
“苏姐。”她说，“我昨天夜里，我哭了一场。”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看着我儿子，我就哭了。”
我坐在床边。
“哭是正常的。”我说。
“我是不是有病。”
“你没有病。”我说，“你是太累了。”
我把她手上的被子拉好。
她看着我。
“苏姐。”她说，“你抱抱我。”
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下。
我伸出手，抱了她一下。
她的肩膀在抖。
我抱着她，拍了两下她的背。
“行了。”我说，“你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