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休的那天，京城落了入冬的第一场雪。
裴执把休书扔在我脚边，说江氏善妒成性、谋害太君，即日逐出府门，永不许再进这条街。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落在门框外头什么地方。
我抱着母亲留下的青瓷药箱从侧门出去，箱盖上还沾着太君昨夜咳上来的血。我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不掉，那点红洇进了瓷缝里。
三年，我给他试过三次药，替他跪过一回祠堂，从阎王手里抢回过太君一条命。到他落笔写休书这一刻，这些都成了我心虚的凭据。
柳嫣然站在廊下，披着他的狐裘，轻声说姐姐慢走。我没回头。
他们不知道，那口药箱的夹层里，藏着我娘八年前没写完的半张账。他们更不知道，半年后我会站在太后寿宴上，当着满朝命妇的面，把柳家那炉香一勺一勺舀出来，验给所有人看。
雪落进我的后颈。我那时只想着我娘的方子还没配全。
1 冲喜入国公府
三年前上元节后第三天，我抱着母亲的青瓷药箱，进了定国公府的侧门。
开门的老嬷嬷上下看我，问我是哪家的。我说江南回春堂，沈家的女儿。
她的手在门闩上停了一下，把门又开大了些。
那阵子太君已经痰迷心窍三日，满京城的大夫都退了，国公府连棺材板都备在了后罩房，只等里头那口气断。
请帖是太君自己发的，发去江南，写的是我娘的名字。我娘死了八年，回春堂只剩我一个。
我进内院的时候，一屋子人正围着。太君躺在床上，脸色发青，喉咙里像有风箱在拉。房里点了四只香炉，檀香、苏合、安息，一味压一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我做的头一件事，是让人把四只香炉全抬出去。
二房的婶母立时叫起来：这是太君惯用的香，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我说，她这病是痰堵在窍里，屋里再熏下去，人先被香闷死。要骂等我救不回来再骂。
没人再出声。
我开了窗，撬开太君的牙关，先灌了一盏我娘留下的雪魄香化开的汤。那方子我娘只写了半张，剩下半张跟着她进了棺材。这半张她活着的时候就教过我，我试了八年，救回过十一个人。
银针下去第七根，太君喉咙里那口痰动了。我让人拿盆来，一手按着她的背，一手压着她的胸口。她猛地咳出来，一口黑痰落在盆底，粘得像化开的墨。
满屋子的人同时松了口气，又同时不敢出声。
我守了三日三夜。第四日早上，太君睁眼，先看见的是我。
她说，你是谁家的丫头。
我说，江南回春堂，沈氏的女儿。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停住了，停了很久，才转开。她说，沈氏。她死了。
我说，死了八年。
太君闭上眼，不再说话。我以为她要赶我走。她没有。
当日午后，裴执回来了。
他进门时身上带着寒气，一身素色常服，手里还捏着一串佛珠。他先看太君，再转头看我，眼神扫过去，像在看一件摆在不该摆的地方的器物。
太君当着他的面说，这丫头救了我的命，我要她留下。
裴执说，祖母要留，就留下。
太君说，我不要她当丫头。我要她做你的正房。
屋里静得能听见香灰掉下去的声音。二房的婶母嘴张了张，又合上。
裴执站在那，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他说，好。按祖母的意思。
我那时十九岁，站在屏风边上，手上还沾着药。我抬头看他，他也看我，眼里没有厌恶，也没有欢喜，只有一件差事办完的干净。
我知道他心里有人。满京城都知道柳家的嫡女柳嫣然，是他少年时放在心上的那个。
新婚那夜，他站在院门外，没有进来。
他说，这院子我不进。你要的名分我给了，别的，你别想。
我说，好。
他隔着门站了一会儿，像是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快。他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话，等着我哭，等着我求，等着我说我不图名分只图他这个人。
我一句都没说。
他走了。我把药箱放在窗下，箱底磕在青砖上，响了一声。
成亲那日没有大办。府里挂了红，摆了八桌，来的人不多。二房的婶母当着一桌人的面说，冲喜的媳妇，讲究不得。
我穿着嫁衣坐在新房里，从午后坐到掌灯。喜娘进来添了三次炭，最后一次小声跟我说，世子爷在书房。
我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我自己揭了盖头，把嫁衣脱下来叠好，换上常服，去厨房看太君第二日的药。
灶上的婆子见我进来，手一抖，勺子掉进锅里。她大概没见过新娘子进厨房。
我说，把火撤小一点，这药要煎两个时辰，火大了就苦。
头一个月，我院里没有一个下人肯留下。送炭的只送到院门口，送水的把桶放在阶下就走。我自己把炭搬进来，把水提进屋。
青禾说，姑娘，这是世子夫人的院子，怎么连个粗使婆子都没有。
我说，没人正好。这院子清净。
夜里我把太君三日的脉象、五日的药方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看。窗外马厩里的马打了个响鼻，我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又低下头。
我进府第十日，第一次在书房门口遇见他。他抱着一摞账册出来，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我说，世子。
他嗯了一声，从我身边过去。走过去三步，又停下，回头说，太君那里的药，你上心。
我说，我上心。
他就走了。那是我嫁进公府头一个月里，他跟我说过的唯一一句完整的话。
府里的人很快就摸清了我的位置。我不是世子心上的人，也不是太君跟前的红人。我只是一个会煎药的，恰好占了正房的名分。
厨房给我送的饭，头一个月是两菜一汤，第二个月成了一菜一汤，第三个月，菜里的肉换成了豆干。
我没去问。我把月例里省下的钱让青禾拿去买肉，回来在自己院里的小炉子上炖。炖好了，一半给青禾，一半端去太君房里，说是我自己做的，请太君尝个味。
太君吃了两口，说，江南的手艺。
太君的病好了以后，府里对我的态度并没有变好，只是变得更客气了。客气里带着提防。他们怕我在太君跟前说他们的不是，也怕我真的在这府里站住脚。
我把这些都记在心里。我不争，不闹，不告状。我每日请脉，换方，记账，做完就回自己的院子。
我在等。等一个能让我进药库的机会，等一个能让我看见那炉香的机会。
我不是为名分来的。八年前我娘死在京城，官面上说是疫病。她死前三日托人带信回江南，说她查到了贡香的事，让我别来京城。信没到，人先没了。
那年我十四岁，在回春堂后堂守了七日，等回一具装不满的棺材。抬棺的人说，沈医官是夜里发的病，脸都青了，来不及请大夫。
我娘是太医院唯一的女医官，一辈子替人开方，最后死在一场没人说得清的疫病里。
入府第一夜，我叫住管事，问他府里的药库谁管。
管事说，钥匙在太君房里，三年前柳家把药库连香一起揽了过去，锁也换过一回。
我说，太君吃了柳家几年的香。
他说，十来年了。先前是零碎送，三年前才正经立了册，连钥匙一并要了去。
这两句话我抄在一张纸头上，压进药箱。那张纸后来泡过一次水，字散了，可我记住了。
2 香里藏涩意
这三年，我把一个世子夫人该做的事都做了，又把不该做的也做了。
他从不进我的院子。府里的人当面叫我夫人，背过身叫我药娘子，说我嫁进来是给太君冲喜的，冲完就没用了。
我不管这些。我每日卯时去太君房里请脉，替她换方，把她的饮食一样一样写在本子上。她夜里咳，我就宿在她房外的耳房。三年下来，太君信我，比信她自己的儿孙还多。
他也用我。他三年前秋天中过一次毒。那日是军粮账被御史台翻出来的第七天，他在书房喝了半盏茶，人就倒在案上。
我赶到的时候，他嘴唇发紫，指甲盖底下泛青。我把那半盏茶端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闻出乌头的味。
没人敢给他试药。我把煎好的药先盛了一勺，自己喝了下去。
半盏茶的工夫，我的舌头麻得说不出话，手指也不听使唤。我扶着药案等那阵麻过去，才让人把药喂给他。
他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柳家送来的那封信到了没有。
我那时舌头还麻着，说不出话，只摇了摇头。
他闭上眼，说，你先出去。
那半盏茶的乌头在他身子里留了根。太医说要慢慢拔，一日一副，不能断。
三年，九百副，一副不少，都是我守着火煎的。他喝下去八百九十九副。剩下那一副，是我替他尝的。
他大概到今天都以为，那药是太医院开的，是厨房煎的。
军粮案闹得最凶的时候，太君要罚他跪祠堂三日。那夜下了大雪，我跪在祠堂外的石阶上替他求情，从戌时跪到子时，膝盖冻在石头上，起都起不来。
太君让人把我抬回去，说，你这是替他跪，还是替你娘跪。
我说，替他跪。
太君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把罚减成一日。
我的膝盖从那以后就落了病根。阴天的时候，骨头缝里像有针在绞。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那一年军粮的账平了，御史台撤了本，他照旧做他的世子。
那几个月他整宿整宿不睡。我在耳房看见他书房的灯亮到三更，有时候四更。
有一夜我端了碗热汤过去，站在门口，看见他趴在案上睡着了，脸压在一本账册上。账册摊开的那页，用朱笔圈着一行数字：三千石。
我把汤放在门边，退了出去。第二日那碗汤还在原地，凉了，结了层膜。
府里的人最会看风向。
头一年冬天，我院里的炭总是最晚送到，送来的还是碎的，烧半个时辰就灭。我自己掏钱让青禾去外头买，管事知道了，说公府有公府的规矩，夫人不该越过管事去外头采买。
我说，那我这院子就不烧炭。我把药箱搬到耳房，太君夜里咳，我起身方便。
第二年开春，账房把夫人的月例减了三成，说是公府开销大。我没去争。我把嫁妆里两只银镯子当了，换成药材，添进太君的药里。
第三年，府里的小丫鬟见了我敢不行礼，背过身去叫我药娘子。青禾气哭了，要去跟她们吵。我说，别吵。把她们的名字记下来。
青禾问，记名字做什么。
我说，日后有用。
九月里，柳嫣然回京了。
柳家说是太君旧疾反复，特地把自家女儿送来照看。她进府那日穿了件月白的衫子，跪在太君床前哭得肩膀发抖，说都是她不好，这几年没能替太君分忧。
太君拍着她的手，说好孩子。
她带了四只箱子，其中一只装的是一炉香。她说这是柳家在南边寻的老香，安神最好。
香点起来，满屋子都是甜的。太君闻了半日，说胸口舒坦，夜里也睡得沉了。
我站在门口，闻了一下。甜里头有一丝涩，涩得不对劲。
我没吭声。我取了半勺香灰，用油纸包起来，收进药箱的内袋。那药箱是我娘用过的，紫檀作骨，青瓷贴面，内里分了三层，最底下还有一层薄的，我从不敢动。
太君的咳从那一日起就轻了。府里的人说这香是灵丹。我在脉案上写：咳减，夜寐稍安，指端仍麻。写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指端发麻这四个字，八年前我娘的脉案上也有。
我每日给太君换方，方子里悄悄减了安神的药，把香灰的量记在册子背面。一勺是几钱，一日几回，我都记。记到第九日，我把纸页数了一遍，心里算了一回：按这个量，一年下来，人不会死，只会一日比一日虚。
我在这府里闻过三年的香。太君房里原先那四只炉子，檀香是沉的，苏合是厚的，安息是甜的。甜香我熟。
柳嫣然这一炉不一样。它的甜浮在面上，底下压着一股闷，像什么东西捂在湿布里。那种闷味我闻过一次，在江南的一家香铺，掌柜的把朱砂掺进香里，说是能镇惊。
我那时还小，问他，朱砂不是有毒么。
掌柜的笑，说，一分是药，十分是命。
柳嫣然进府第三日，裴执陪她去了城外的白云观，说是替太君祈福。去了整整一日，回来时她鬓边多了一支白玉簪。
府里的人说，世子爷这些年没对谁这样过。
我听见了，没说话。我把太君当日的脉案写完，吹干墨，收进匣子。
太君有一回问我，你娘当年是怎么死的。
我说，官面上说是疫病。
她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很久没说话。她说，你娘是个有本事的人。有本事的人，命都硬，也都不长。
我说，太君认识我娘。
她说，认识。太医院就那么几个人。
她说完就闭上眼，让我出去。
柳嫣然起身的时候看见我，笑着过来，叫我姐姐。
她说，姐姐这几年辛苦了，往后太君的香和药，都交给我房里的人来办吧。
我说，药是我煎的，太君喝惯了我的手。
她还在笑。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串钥匙，在我眼前晃了一下。那是太君房里的钥匙，药库的那一把，也在上头。
她说，世子爷已经准了。姐姐管了三年，也该歇歇了。
廊下的日光落在她手上，那串钥匙晃得人眼睛发花。
我把手里的脉案合上，没说话。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接话，把钥匙收回袖子里，笑着走了。裙角扫过廊下的灰。
3 反被诬下毒
太君开始咳血，是在柳嫣然进府的第二十一天。
头一回是夜里。我在耳房听见她咳，咳到第三声就不对了，那种声音像有人拿布在喉咙里搅。我提着灯进去，她已经坐起来，帕子上是一小片暗红。
我给她诊了脉。脉象浮而无力，舌底发青，眼白上有一层极淡的黄。
这不是旧疾反复。旧疾反复不会青到眼底。
我把她房里那炉香端出去，倒出香灰，用温水泡开。半盏茶的工夫，碗底沉下一层红，红得发亮，粘在碗壁上像化开的胭脂。
我又拔下头上的银簪，插进香灰里，搁了半日。取出来的时候，簪尖乌了。
朱砂。
我端着那只碗，手很稳。
在江南的时候，我娘教过我辨药。她说，药这东西骗不了人，你把它化开，它自己会说话。
朱砂落在水里不散，沉在碗底，红得像一滴化开的血。银器遇了它，半日就乌。这两样一对上，就没有第二种说法。
我坐在耳房里，把碗搁在膝上，看着那层红，坐了很久。
我想起太君眼底那层黄，想起她指尖发麻，想起她夜里心口压着石头。八年前我娘也是这么死的。指甲发青，脸发青，官面上说是疫病。
我把碗端起来，一口喝掉了碗里的水。苦的。朱砂是苦的。
青禾在门边看着，说，姑娘，你喝这个做什么。
我说，尝尝剂量。
她说，尝了会怎样。
我说，舌头麻一会儿，不碍事。
她眼泪就下来了，说，姑娘，你总这样。
我说，我总这样，是因为没有人替我尝。
一天两天闻不出什么，一年两年也未必有事。可太君用了二十一天，日日不离，夜夜不断。朱砂这东西进了肺，走的是心脉，人不会立刻死，只会一天比一天虚弱，最后看起来就像旧病拖垮的。
我端着那只碗去找裴执的时候，他正在正厅和柳家的人说话。
我把碗放在他面前，说，太君的病是从这炉香来的。香里有朱砂。
柳嫣然站在她父亲身后，脸白了一下，随即就红了眼眶。
她说，姐姐这话我不敢认。这香是柳家在南边寻的老方子，宫里太后也用过。
柳家的管事跟着说，沈娘子若说贡香有毒，这话往上一递，柳家担不起，国公府也担不起。
裴执看着那只碗，看了很久。他没有问我怎么验的，也没有问香灰是哪一炉的。
他说，你先回去。这事我查。
我说，查不出来。香是他们家的，方子也是他们的家家的，你说要查，只能查我。
他抬眼看我，那一眼里有了我从没见过的东西。他在防我。
他说，江氏，你说话要有分寸。
柳嫣然这时候跪下了。她跪得极轻，裙子铺在地上像一朵开败的花。她说都是她不好，是她非要送这炉香，若太君真有不好，她拿命赔。
裴执伸手把她扶起来，动作很稳，很熟。
他说，地上凉。
我就站在那儿，端着一只碗，碗底一层红。
那日之后，太君的药还是我煎。只是药库里多了两个柳家的婆子，我抓一味，她们记一味，抓完还要把我的药方抄一份送进柳嫣然房里。
我知道她们在做什么。她们在等一个日子，等一个能让所有人相信是我的药出了事的日子。
我把每一次的香灰都留着。一个油纸包，一勺灰，写上当日的日子。攒到第二十包的时候，我把它们排开，摆成一条线，一看就明白了：灰的量一天比一天多。
柳家的人不是不会停手。他们是怕停手。
咳血之后的第五日，柳嫣然来我院里，说要与我商量太君的方子。
她坐在我对面，双手叠在膝上，说话轻声细气。她说柳家手里有半张雪魄香的方子，是她祖父当年从太医院抄出来的，只剩半张，另外半张在沈医官手里。
我心里一沉。
她说，姐姐若肯把另半张拿出来，两半合上，太君的病就有救。这也是世子爷的意思。
我说，我娘只留了半张，另外半张我没见过。
她笑了一下，说姐姐别怪我多嘴，你娘的半张，不就是你手里这半张么。
我没答她。
那夜裴执来了我的院子。三年来头一回。
他站在门口，没有跨进来。他说，方子给我。
我说，什么方子。
他说，雪魄香的方子。太君的病不能再拖。柳家已经拿出了半张，你拿出另外半张，这事就过去了。
我说，世子，那炉香有毒。
他说，你已经说过一次了。太医院三个太医都验过，说香是干净的。
我说，他们验的是炉里的香。我说的是炉底的灰。
他不说话了。他站在门口，夜色把他的脸切掉一半。
过了很久，他说，你是不是恨她。
我说，我不恨她。我恨的是有人拿一炉香慢慢杀人，还要全府的人给他递刀。
他的脸色沉下来。他说，江晚棠，你嫁进来三年，我心里如何待你，你自己清楚。可你不能因为心里不平，就拿太君的命做筏子。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在他心里是什么。一个因为不得宠而生恨的女人，一个见不得白月光好的正房。
我说，世子若这么想，那我这方子更不能给。
他一步跨进来，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按在药案上。药碾子被我撞翻，碾槽里的药粉撒了一桌。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这方子你今天必须交出来。
我抬头看他，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也看见他抓着我的那只手在抖。
我说，你杀了我，我也没有另一半。
他松开我，退了一步，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他走的时候，撞翻了门口的药篓。药渣撒了一地，苦味在屋里散开，散了一整夜。
那一夜我没有睡。我把地上的药渣一点点收起来，收进油纸包，塞进药箱最底下那层夹板。那层板子我三年没动过，我娘把它做得比别处厚三分，钉子都是暗的。
我打开它的时候，手在抖。
里面是我娘的东西。一封没写完的信，半张账，还有一小片干得发黑的血。
我把今天的药渣也放进去，重新压好。
4 纸休书逐
第二十六天，太君当着全府的人吐了血。
那日柳家请了太医院的刘院判来给太君看诊，二房的叔父、婶母都在，裴执也在。柳嫣然说，既然两家的方子凑不齐，就让太医当着众人的面重新定方，免得日后说不清。
这话说得极妥帖。她要的就是当着众人的面。
药是我煎的。我亲手抓的药，亲手看着火，煎到七分，柳家的婆子说太君房里有事叫我。我去了，前后不过半炷香，回来时药罐还在火上，药色却比我走时深了一层。
我舀了一勺尝。
苦得不正常。那种苦压在药底下，一入口就往舌根钻，像是后添进去的。
我把勺子放下，端着药进了内室，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药被人动过，不能喝。
柳嫣然说，姐姐这是什么话，药是你煎的，罐子一直在火上，谁能动。
刘院判皱眉，说沈娘子，药既煎好，就该给病人服下，拖久了药性就散。
裴执坐在床边，说，喂。
我说，世子，这药喝下去会出事。
他说，喂。
我端着碗的手在抖。我看着太君，她也看着我。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轻的东西，像是求，又像是认命。
我把碗放下，挡在床前。
柳家的婆子从我身后伸手过来，把碗端走，一勺一勺往太君嘴里灌。我去拦，被人从后头按住了肩。
太君喝到第三口，人就在床上弹了一下。接着是一声闷响，一口血喷在被子上，红得发黑。她的眼睛翻上去，手在被面上抓了两下，就垂下去了。
屋里炸开了。
柳嫣然尖叫一声扑过去，喊着太君，太君。刘院判抢上去诊脉，手都在抖。二房的婶母一叠声地喊拿人，拿人。
刘院判扎了七针，太君喉咙里那口气又回来了。人还是没醒，嘴角的血一直流到耳根。
春杏，太君房里的大丫鬟，忽然跪下来，指着我。
她说，奴婢看见了。夫人往药里加了一包东西。
我说，你再说一遍。
她说，奴婢亲眼看见的。夫人从袖子里倒出白色粉末，倒进药罐，还用勺子搅了。
我看着她。这丫头三日前还替我端过炭盆。柳嫣然进府那天，她收了柳家一只镯子，我在廊下看见了。
可我说不出口。说了也没人信。
柳家的人已经进了我的院子。他们把箱笼全翻出来，衣裳扔了一地。不到半炷香，一个婆子捧着一包东西出来，纸包打开，里面是灰白的粉。
刘院判捏了一点闻，脸色变了，说，这是乌头。
满屋子的人都退了一步。
二房的婶母捂着嘴，说了一句，天爷，这是要杀人。
叔父立时接话，说这样的毒妇，留在府里就是个祸害，今日是太君，明日就是我们。
刘院判站在床边，捋着胡子不说话。他方才还催着喂药，这会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看着他，说，刘大人，劳您再看看那包东西的纸。
他把纸翻过来，纸角上有一个印，是城南济仁堂的药号。
我说，我从不买济仁堂的药。我的药都从回春堂的旧渠道进，一路有单子。
刘院判的手停在半空。
柳嫣然立刻哭起来，说姐姐这话是疑我？我房里的人今日都在这儿，谁也没出去过。
他们把我从内室推出来。婆子们把箱笼一只一只抬到院里，药瓶磕在台阶上，碎了两只。
我站在院里看着。我看见一个婆子从我药箱最上头一层取出那包香灰，看了看，随手扔在地上。
那是我留了二十六天的证据。她当它是垃圾。
我说，把那包灰捡起来。
没人动。
我说，那包灰是太君房里二十六天的香灰，一天一勺，我攒的。
柳嫣然哭着说，姐姐都这时候了，还惦记一包灰。
裴执说，够了。
他这一句够了，把一屋子的声音都按下去了。
裴执站起来。他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站定。他没有问是不是我，也没有问这东西从哪来。
他说，江晚棠，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说，那包东西不是我的。我的药都在药箱里，一样一样有记录，你们可以看。
他说，药箱已经搜过了。
我说，下面还有一层。
他说，不必。
他看着我。那眼神我这三年见过很多次，从新婚那夜起就没变过。他从来没信过我，一次都没有。
柳嫣然跪在他脚边，抱着他的腿哭。
她说，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把香送进来，不该让姐姐一个人煎药。世子要罚就罚我，姐姐是太君亲口指的人，不能因为我的错，要了她的命。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字字句句都在替我求情。
可她每求一句，坐实的都是我。
裴执把她扶起来，让人给她披上外袍。他转过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他写得很慢。写完，把笔搁下，拿起纸，走到我面前。
他说，江氏善妒成性，因私怨谋害太君，即日休弃，逐出府门。
他把那张纸扔下来。纸落在我脚边，雪白雪白的一张，墨还没干透。
休书后面还附了一张单子，写着 “嫁妆清出”，列了四只箱笼、两床被、一副银头面。单子上没有药箱。
药箱不在嫁妆里。药箱是我自己抱进来的。他连它算谁的东西都没写。他大概是忘了。
柳嫣然站在门边，用手帕按着眼角。她说，姐姐，你别恨世子，都是我的错。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裴执。
我说，我不恨他。我恨我自己，恨了三年，够了。
我说，我只问你一句。
他说，你不必问。
我说，三年，我给你煎了九百副药。你有没有一副，是自己守着火煎的。
他背过身去。
他说，我只知道，今日太君吐的血，是喝了你的药。
我低头把休书捡起来，折好，塞进袖子里。
我说，好。我走。
他让人把药箱扔出去。婆子们抬着箱子走到院门口，往台阶下一撂，箱盖弹开，里面的药包滚了一地。
我自己走过去，蹲下身，一包一包捡起来，放回箱子里。捡到最后一包的时候，雪开始下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我，没有让人帮忙，也没有让人拦。
我把箱盖合上，抱着箱子站起来，往侧门走。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他说，送她出城。别让她再进这条街。
5 落水遇靖王
送我出城的是一辆旧车，两个家丁，连个婆子都没派。
车到城外三十里的松林，路两边忽然出来四个人。都蒙着脸，手里拿着棍。
他们不抢钱。领头那个一开口就说，箱子留下。
赶车的家丁跳下去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另一个缩在车辕后头，抱着头蹲着。
我把药箱抱在怀里，往车尾退。
领头那个走近了两步，说，夫人，别为难我们。我们也是拿钱办事。
我说，谁的钱。
他说，这你就别问了。
他伸手来夺，我往后退，脚下一空，从车上摔下去。摔在路边的碎石上，膝盖先着地，疼得我眼前一黑。
我从地上爬起来，手心擦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
我把药箱抱在怀里，说这是药，不值钱。
他说，主子要的就是这口箱子。
青禾扑上去了。
她才十五岁，个子还没长开，抱着箱子往我身后躲。那一棍打在她腿上，我听见一声脆响，像谁把一根干柴在膝盖上掰断了。
她叫了一声就倒下去，抱着腿蜷成一团，脸白得像纸。
我去抢箱子，被人一把推开，后腰撞在车辕上。领头那个把箱子打开，翻了翻，看见里面都是纸包的药，骂了一句，说就这些破烂。
他抬手把箱子扔进了路边的河里。
箱子在水面上翻了一下，青瓷贴面在水里一闪，就沉下去了。
我跳了下去。
十一月的河水，冷得像刀。我一头扎进去，水灌进鼻子和嘴，腥的，涩的。我手在河底摸，摸到石头，摸到水草，摸到箱子的提梁。指甲掀了两片，我才把箱子抱起来。
河不宽，可水底下全是淤泥，我一踩就陷。岸边那几个人站在坡上往下看，谁也不下来。
我抱着箱子往岸上爬，爬了两次都滑下去。第二次滑下去的时候，我嘴里咬着一口泥，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岸上那几个人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看我到底会不会淹死。
第三次我爬上来了。箱子抱在怀里，人趴在岸边的烂草上，咳了半天，咳出来的水里有血丝。
箱子里全是水。药全泡了，纸包化成一团一团的糊，我娘留下的几味陈药，泡成了泥。
我坐在泥里，把箱子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掏。掏到最后，我摸到最底下那层薄的夹板。板子泡胀了，缝咬死了，我用簪尖一点一点凿，凿开一道缝，指甲掀掉一片，血渗进木头里。
我拖着箱子走到青禾身边。她还在喘，腿歪着，断的地方鼓起一个包。
我撕了裙子，把她的腿绑在我背上，一步一步往林子里走。
走了大概二里地，天彻底黑了，前面有一座破庙。庙里的泥像塌了半张脸，供桌上落着厚厚的灰。
我把青禾放平，摸她的脉，脉细得像线。她发烧了，我也发烧了。
我拿供桌上的门闩做夹板，把她的腿接上。接骨的时候她疼醒了，咬着自己的袖子，眼泪往下淌，一声也不吭。
接完骨，我把她的小腿搁在门闩上，用布条一圈一圈缠紧。缠到最后一圈，我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
做完的时候，我手背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她的还是我的。
青禾睁开眼，说，姑娘，箱子呢。
我说，在。
她说，药呢。
我说，泡了。
她眼泪一下就出来了，说，都是我不好，我要是再抱紧一点。
我说，你要是再抱紧一点，断的就不是腿。
她哭得更凶。她说，姑娘，他们为什么连一口箱子都要抢。
我说，因为他们怕。怕里头有他们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她抽噎着问，那有没有。
我说，有。
我靠着柱子坐下，把药箱拖到身边。箱子泡了水，青瓷面上裂了一道，木头发胀，箱盖合不严。我摸着那道裂缝，忽然笑了一下。
他们以为这箱子里装的是药。他们不知道，真正要紧的东西在夹板底下。我娘把夹层做得比别处厚三分，钉子都是暗的，泡了水也不会散。
我在破庙里烧了一小堆火，把能用的药挑出来，给自己和青禾各煎了一碗。药味在破庙里散开，苦得呛人。
我端着碗，看着火，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白天那四个人的样子。
他们不要钱，只要箱子。他们知道我带着箱子出城，知道箱子里有什么。
送我出城的是公府的家丁，定路线的是公府的管事。柳嫣然进府第二十六天，我就被休了。太巧了。
我把碗里的药一口喝干。
火小下去的时候，我看见青禾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她睡得很沉，嘴唇干裂，眉头皱着。我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忽然想起她进府那年才十二岁，瘦得像根豆芽，站在我院门口，说，姑娘，我去。
庙外头有脚步声。
我把青禾往身后挪了挪，抓起灶边一根烧了一半的柴。
门口有人提着灯进来。是个老头，穿着青布直裰，脚上是双干净皂靴。他把灯举高，照了照我的脸。
他说，是沈家的姑娘吧。
我说，你是谁。
他说，我家王爷等你很久了。你要是还能走，就跟我来。走不了，我背你。
我说，哪个王爷。
他说，靖王。
我愣了一下。靖王萧砚，掌京畿禁军，这三年一直在查贡香。我娘活着的时候，救过他的母妃。
我把柴放下，说，先把我妹妹抬上车。她腿断了。
老头应了一声，回头冲外头喊人。
那一夜，我抱着药箱坐在车上。车走了一夜，天亮时到了别庄后门。青禾烧得说胡话，一声声喊娘。我把她抱在怀里，让她的头枕在我膝上，一手扶着她的腿，一手扶着箱子，怕颠。
她喊一声娘，我就应一声。应到后来，我自己也不知道应的是她还是我。
天亮了，别庄的门开了，有人出来接。我抱着箱子下车，箱盖上那道裂缝硌着我的锁骨，硌出一块红印。
6 补全雪魄香
靖王的别庄在京郊，靠着山，院子里种着药圃。
我在那儿住了三个月。
别庄的下人不多，都是靖王的老仆。他们不问我从哪来，也不问我手上为什么有伤。每天有人把饭送到门口，敲两下就放下。
青禾的腿接了骨，头半个月不能动。我每日给她换药、揉腿，揉到第二十天才敢让她下地。她扶着墙走了三步，摔了一跤，坐在地上哭。我说，摔一跤不碍事，骨头长歪了才碍事。
靖王第一次来看我，我正蹲在药圃里拔草。他站在篱笆外头看了一会儿，说，你比你娘矮。
我说，我娘高。
他说，她也不高。她当年跪在太医院的地上给我母妃止血，跪了整夜，腿肿了半个月。
我抬起头看他。他穿着常服，眉眼很沉，说话像在报账。
头一个月，我在治自己的手。
河底那块石头把我的掌心划开了一道口子，泡了水，又发了炎。第三日整只手肿起来，红到手腕，按下去一个坑。
我是医者。手要是废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让青禾按住我的手腕，自己拿针线缝。针是药箱里最细的那根，线是煮过的蚕丝。缝到第三针的时候，我眼前发黑，听见自己牙齿咬得咯咯响。
青禾哭着说，姑娘，别缝了，我们找个大夫。
我说，我就是大夫。
缝到第五针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我娘，她当年在太医院值房，是不是也这样给自己缝过。
我娘手上有道疤，在左手虎口，很长。我问过她怎么来的。她说切药切的。
我把针咬在嘴里，重新低下头。青禾在旁边哭着给我擦汗。她说，姑娘，你手别抖。
我说，我不抖。
缝完，我把手泡进药汤里，一天三次，泡了二十天。第二十一天，我能把五指一根一根伸直，再一根一根握起来。
我用这只手，把母亲的雪魄香补全了。
母亲的半张方子，写到第七味药就断了。我试了八年，几十种配伍，总差一口气。泡了水的夹层里，那半张账上的字被米汤熏干以后，背面浮出几行更小的字，是母亲写的另一张单子。
上面写着九味药，其中两味，是解朱砂的。
我把两半合起来，成了。
成的那天，我拿自己的手腕试了一点。药下去半炷香，我胸口那股压了两个月的闷堵散开了，眼前亮了一层。
我坐在药圃边上，看着自己的手，很久没说话。
靖王萧砚来看过我三次。
头一次他站在药圃外头，问我，你娘当年查到哪一步。
我说，她查到贡香的账，没查完就死了。
他说，我查了三年，查到柳家每年往宫里送四批香，账面上是香，私底下是药材。柳家拿公府的兵权押车，拿太君的命换方子。
我说，你为什么不抓他。
他说，账在柳家手里，我只有半张。另一半在你娘手里。
我说，另外半张在我手里。
他看着我，说，那就等着。
我问，你等我做什么。
他说，等一个能把账摊开的地方。你手里的半张，加上我手里的半张，才是一张完整的。可摊开要有名分，一个弃妇的话，朝堂上没人接。
我说，你要什么。
他说，我要柳家倒。我要三年前那三千石军粮，要那四批香，要我母妃那条命，一起算清。
我说，我要柳家的账，要一个能开口的地方，要一个不会被人按下去的身份。
他说，身份我给你。太后的病你去治，治好了，你就是尚药局的人。到那一日，你说的话，就不再是弃妇的话。
我说，你为什么帮我。
他说，我母妃当年生产血崩，太医院的人都缩着手，是你娘守了一夜，把我母妃和我都拉回来。我欠她一条命。
他顿了顿，说，我查柳家三年，查到的东西都断在八年前那一夜。你娘手里那半张，是我缺的那一半。
我说，那我们各取各的。
他说，好。
第二次来，他带了一箱药材。他说这是从柳家截下的一批，没入账，正要往宫里送。
我打开箱子，一样一样辨。有附子，有朱砂，还有几味不该出现在贡香里的东西。
我说，这箱东西要是抬到朝堂上，柳家就完了。
他说，抬不上去。押车的是公府的人，一抬，公府跟着完。
我说，那就等一个不用抬的时候。
第二个月，周嬷嬷来了。
她是被人半夜送来的，头发散着，脚上的鞋跑丢了一只。她一见我就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砖上，磕出了血。
她说，姑娘，老奴该死。老奴该早说的。
我把她扶起来。她的手在抖，抖得抓不住我的袖子。
她说，八年前那夜，是老奴当值。
她说，柳家送了一桶药进太医院的值房，说是给沈医官补身子的。半夜里老奴去送炭，看见沈医官躺在床上，嘴里塞着布，两个婆子按着她的手脚，一勺一勺往她嘴里灌。
我说，你为什么当时不喊。
她说，喊了。喊了，被人按在墙上扇了三巴掌，说沈医官是发了疫病在灌药，谁再喊就一起关进去。
她说，第二日天亮，太医院报了疫病。第三日就封了值房，烧了被褥。
我问她，那桶药还在不在。
她说，桶烧了。可老奴留了一样东西。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干得发黑的布。
她说，这是沈医官死时枕着的枕巾。老奴趁乱剪了一角。
我把那块布捏在手里。布很硬，像一片枯叶。八年了，还留着一丝苦味。
她说，沈医官死的时候，指甲全是青的，跟太君现在一模一样。
我站在药圃里，太阳很大，我却觉得背上冷。
周嬷嬷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她说，姑娘，你娘不是病死的。他们按着她的手脚，一勺一勺把药灌进她嘴里，灌到她断气。
我想起她左手虎口那道疤。她跟我说是切药切的。原来是被碎瓷划的，八年前那个夜里，她挣扎过。
我把手里的药碗放在石桌上。碗底磕出一声脆响，药汤溅出来一点，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没有哭。我只是把那只手翻过来，看着掌心上那道还没长平的疤。
柳嫣然在我眼前晃过一串钥匙，裴执把休书扔在我脚边，我抱着箱子从侧门出去，雪落进后颈，这些都不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把药碗端起来，一口喝干。
我说，周嬷嬷，你起来。把你知道的，一样一样说给我听。
7 入宫掌尚药
太后头风发作是在四月。太医院进了七个人，方子换了九张，太后的头还是一阵一阵地疼，疼起来拿头撞枕。
靖王把我的名字递进了宫。
我进宫那日，穿的是尚药局女医的青袍。袍子是新做的，袖口还没磨软。我跪在太后榻前，先闻了闻她房里的香。
还是那股甜。甜里头一丝涩。
我说，太后这病不在头上，在她房里那炉香里。
太后睁开眼，看了我很久。她说，你叫什么。
我说，江晚棠。我娘叫沈氏，八年前在太医院当值。
太后的手在被面上动了一下。她说，沈氏。朕记得她。她给朕看过脉。
我心里那口气，到这一刻才真正沉下去。
我给太后换了方，撤了香，把雪魄香化在汤里，一日两次。第十二日，太后能坐起来了。第二十日，她让人把尚药局的印交到我手上。
太后把印给我那日，问我，你要什么赏。
我说，臣不要赏，臣要一句话。
她说，说。
我说，八年前太医院报的那场疫病，请太后下旨重查。
太后看了我很久。她说，沈氏的事，朕当年问过。太医院回话说人已经烧了。烧了就查不出什么了。
我说，人烧了，方子没烧。
她把手里的佛珠转了两颗，说，你要查，朕给你一个地方说话。
我在宫里住了一个月。太后夜里睡不好，头一疼就抓枕，抓得枕套上全是褶。我每夜守在殿外的偏房里，听见里头一动就进去，用指腹给她揉太阳穴，从眉骨往上推到发际。揉到第十夜，她能在揉着的时候睡着了。
有一夜她忽然问我，你手上有疤，缝的？
我说，是。
她说，女人家的手，缝得这么粗，可惜。
我说，能用的手就是好手。
她笑了一声，说，你这孩子，跟沈氏一个脾气。
那夜我回了别庄，把三样东西摊在桌上。半张贡香账，母亲的血书，周嬷嬷的手书。
油灯很暗，我把三张纸一张一张摆开。三十二批，八年，一年四批。每批香的夹带数目不一样，最多的一年三百二十斤，最少的一年九十斤。
我在纸上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算完把笔搁下，手在纸上按了一下，印出一个指印。
我娘查到的，是柳家借贡香的名目，每年往宫里送四批香，账面上写的是香，底下夹的是私贩的药材。柳家用定国公府的兵权押车，一路畅通。八年前她查到第四批，人就被按在药里闷死了。
周嬷嬷的手书写得歪歪扭扭，末尾添了一行小字：沈医官能进太医院，是太君当年亲自去求的。八年前，也是她要沈医官从外头查这炉香，查实了再动手。
这一行我看了三遍，看完把纸压在账上。
我娘不全是死在柳家手里。她是替这府里最上头的那个人去查的，查到一半就没回来。
她死前写的血书只有两行字：香里有朱砂。别让棠儿来京城。
第一行我用了八年才看懂。第二行，我没听。
我十四岁那年没来。十九岁那年，我自己来了。
三年前，江南回春堂来了个管事，说定国公府要请沈医官去救太君。我说沈医官死了八年。他说那就请沈家的后人。
我收拾药箱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知道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能进定国公府的机会。
我进府第一夜问药库钥匙，是为了查香。我每日卯时去太君房里请脉，是为了记她每日的脉象、每日的香、每日的药，记成一册，好让八年、十年的毒有个凭据。我从不吃太君房里的点心，那点心掺了香粉，吃了舌尖会麻。
我给他试药，一半是为了看他中的到底是什么毒，一半是我自己不肯承认的那点心思。
我不是圣人。
他替我把药碗端过来那一回，我抬头看他，忽然想，要是这三年就是这么过下去，也好。可每次这点心思冒头，我就去开药箱，看一眼我娘的血书。
血书上写着，别让棠儿来京城。
我来了。我不但来了，我还想留在一个姓裴的人身边。
那三本册子是我在公府三年最要紧的东西。一本记太君的脉，一本记香的进出，一本记他喝的药。记香的那本让我藏进了药箱夹层，跟母亲的半张账贴在一起。泡水那一夜，我先摸的就是它。
我算到第二遍就不算了。有些账不按数走。
他有一回夜里发烧，说胡话，叫的是柳嫣然的名字。我坐在床边，替他换额上的帕子，换到天亮。那一夜我没哭，只是把帕子拧干的时候多用了一点力。
后来我想，他那一声叫的要是我的名字，我这三年会不会好过一点。想完我就笑了。不会的。叫了名字也改不了什么。
我在那三年里等他信我一回。他没有。他信柳嫣然用了多久，我没算，大概一顿饭的工夫。
那夜我想通了一件更冷的事。
柳嫣然不知道香里有朱砂。
她进府那日，把香炉捧给太君的时候，眼里是亮的。她以为自己在救太君。她父亲给了她这炉香，告诉她这香能安神，能让她在公府站住脚，能让她把裴执一点点收回来。她收了，收得心甘情愿。
柳家要的不是太君的命。太君的命攥在他们手里，才最有用。太君病着，公府就得靠柳家的香和柳家的药；太君死了，公府就要办丧事，就要查病因。
他们选太君，不是随便选的。太君是公府里唯一压得住世子的人。她一倒，世子就得靠外头的亲族，柳家就是那门最近的外亲。
他们算得准。他们只是没算到，公府会去江南请一个死了八年的女医官的女儿。
所以柳家用的是慢毒。一日一日地喂，喂到太君离不开那炉香，喂到公府离不开柳家。
我嫁进来那年，太君已经吃了柳家七年的香。我救回来的那条命，本来就是柳家养着的。
我把三张纸收起来，一张一张叠好，塞进药箱的夹层。
休书我也拿了出来，摊在灯下看了一眼。江氏善妒成性，因私怨谋害太君，即日休弃，逐出府门。字是他的字，笔锋很硬。
我把休书也叠好，塞进药箱，合上箱盖，摸着那道裂缝。
院子里有婆子在洗药，水声一阵一阵的。我坐着，坐到灯芯烧短了一截。
8 寿宴揭秘辛
太后寿宴在五月十六。
那一日，宫里摆了六十桌，满朝的命妇都到了。柳家献的寿礼是一炉新香，取名万寿香，说是柳家在南边寻了三年才寻到的方子，能安神养气，最宜太后这样的年纪。
柳嫣然亲自捧上去。她穿了件水红的宫装，跪在殿中，声音又轻又软，说愿太后万寿无疆。
太后坐在上头，笑着说好。
我站在尚药局的席位后面，穿一身青袍，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
太后开口，说，江医官，你不是说这香里有什么吗。当着大家的面，验。
满殿的目光一起落过来。柳嫣然抬头看我，脸上的笑还没落。
殿里摆着冰，风从殿角的铜扇里过。我走过去的时候，两边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有人认出了我，低声说，这不是定国公府休出门的那个么。
另一个说，她怎么穿着尚药局的衣裳。
再往后还有人说，柳家的香要是真有毒，这半年赏下去的东西，都得吐回来。
柳嫣然跪在殿中，手指把裙子抓出了褶。
我把碗端平，一步一步走到殿心。鞋底踩在金砖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把白瓷碗放在殿中的地砖上，说，请把万寿香取一炉来，当着众人的面点。
香点起来了，甜味散开。有几个命妇说这香真好，闻着心里就静。
我等了半炷香，把香炉端起来，倒出香灰，倒进白瓷碗里，用温水化开。
碗底的灰慢慢沉下去。沉到最后，碗底浮出一层红，红得发亮。
我把碗举高，让殿上的人都能看见。
我说，这是朱砂。
殿里一下子静了。
殿角有人低声说，宫里用了八年。
又有人接，去年先惠妃小产，用的也是这香么。
这话一出口，殿里静得更狠，静得能听见香灰落进盘里的声。
太后把手按在扶手上，说，够了。她转头看柳嫣然，说，你父亲在哪儿。
柳嫣然抬起头，说，在府里。
太后说，去请。今日请不来，明日就抬进来。
殿外侍立的内侍应了一声，跑出去，靴声一路远了。
柳嫣然站起来，说，朱砂入香，古来就有，安神的方子里常配。
我说，配一分是安神，配十分是夺命。太后这半年头疼不能眠，太医院的方子换了九张都不济事，就是因为这香一日一日往肺里走。朱砂伤心脉，走的是慢路。
太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她说，哀家这半年的觉，确实越睡越少。
柳嫣然的脸一下白了。
她说，太后明鉴，这香是柳家进的贡香，宫里用了几年了，从未出过事。江医官是被公府休出门的弃妇，她记恨柳家，记恨公府，她是来诬陷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软的，眼泪已经落下来了。
她说，臣女不敢欺瞒太后。臣女这半年在公府照看太君，太君的病一日重似一日，臣女日夜难安。若这香真有毒，臣女第一个就该死了。
我看着她哭。
我说，你不会死。你只是不知道。
她愣住了。
我说，你父亲告诉你，这香能安神，能让你在公府站住脚。他说的没错，这香确实能安神。他没告诉你的是，安神的那一味在面上，要命的那一味在底下。
我说，你送进公府那只箱子，箱底垫着一层油纸。油纸下面还有一只小匣。你没打开过。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我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双手举过头顶。
我说，这是柳家贡香出入库的经手簿，八年，四批一年，三十二批，每一批底下都夹着药材。这一批，押车的是定国公府的人。
我又取出第二张。
我说，这是我娘八年前写的血书。她查到第四批，就死在了太医院的值房里。
殿上的命妇们开始低声说话，声音像水一样漫开。
柳嫣然扑通跪下，膝行两步，抓住我的裙角。
她说，姐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信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低头看她。她眼里全是泪，那泪是真的。她是真的不知道。
她父亲把她当成一炷香，点着了送进公府，烧完了就换一炉。她以为自己在争一个男人，其实她在替她父亲看住一味药。
我说，我知道你不知道。
我把裙角从她手里抽出来，退了一步。
裴执从席上站起来。
他这半年瘦了很多，眼窝凹进去，站在那儿像一根绷紧的弦。他说，江氏，你已经是被休的人，凭什么在这里翻这些旧账。太君还在床上躺着，你闹这一场，是想让公府跟着你一起死。
我转过身看他。
我说，世子，太君躺着，是因为她吃了柳家十年的香。我救她那一回，是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一次。我走之后，你们又喂了她半年。
他的脸一寸一寸白下去。
我说，我今天不翻旧账。我只验一炉香。这炉香要是干净的，我这条命赔给柳家。
我把第三样东西拿出来。
那是周嬷嬷。她被人扶上殿，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捧着一只旧木匣。
她把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十只小纸包，一包一包，包了八年。
她说，太后娘娘，老奴在定国公府当差三十二年。这是太君房里每一炉香的香灰，从她起疑那年算起，老奴一包一包收了八年，日期都写在纸上。
她说，八年前，柳家送了一桶药进太医院值房，老奴亲眼看见沈医官被人按着灌下去。
她说到这里，跪下去，额头磕在地上。
殿里没有一点声音。
太后把手里的茶盏放下，那一声轻响，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她说，把柳家的人拿下。把这炉香封了，送大理寺。太医院所有用贡香的方子，一律停。
柳嫣然被人架起来往外拖。她一边挣一边喊我的名字。
她说，江晚棠，你早就知道！你三年前就知道！你在我面前装了三年！
我走到香炉边，把炉盖盖上。炉里还有一点红，红得像要烧起来。
我说，是。我装了三年。
我把炉子端起来，交给殿外候着的内侍。
9 阶前长跪悔
柳家抄没是在六月初七。
大理寺从柳家地窖里起出三百多斤没入账的药材，贡香簿上三十二批的夹带，一笔一笔对上了。柳承宗下了狱，判的是私贩禁药、毒害命妇、构陷朝廷命官，三罪并罚，秋后问斩。柳嫣然判了流三千里，往北边去。
听说她走的那天穿的是罪衣，头发散着，脚上锁了链。押解的差役不许她回头看城门。她走到城外的驿亭，要了一口水，喝完把碗放在地上，说了一句，这水是甜的。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正在称药。我称到第八钱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是真的不知道。到走，她都不知道自己送进公府的是什么。
定国公府削爵。
二房的婶母搬去了城外的庄子上。叔父托人来尚药局求过一回药，说是给婶母治心口疼。我让人把药包好递出去，没收钱。
来取药的人说，婶母念叨了一句，说当年在府里，是我们看错了人。
我说，药一日两次，饭后温服。
重查疫病的旨下去，军粮那件事跟着被翻了出来。三年前短的三千石，账面上做得干干净净，可柳家的押车簿上有公府的长史画押。裴执被夺了世子位，公府的匾额摘下来那天，我听说他在祠堂里坐了一整夜。
摘匾的时候我没去看。那天我去街口买陈皮，隔着半条街，看见两个杂役抬着一块匾，匾上蒙着灰布。抬到墙角，布滑下来，露出 “定国公府” 四个字。
我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半斤陈皮，转身走了。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那座院子，雪下得很大，我抱着药箱站在侧门，没有人送我。我回头看，廊下站着一个穿白衣裳的人，一个影子，被风吹得直晃，晃到我醒。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摸黑去灶间，给自己煎了一碗药。药是补气的，不苦。
太君的病在停香之后慢慢好了。她不能下床，但能说话了。
六月里，周嬷嬷来尚药局，给我带了一句话。
她说，太君让老奴告诉姑娘，八年前那件事，姑娘已经知道了。她只让老奴补一句，为什么。
我手里的药秤停了。
周嬷嬷说，太君早知道那香不对。她吃了两年，吃出手指尖发麻，夜里心口像压着石头。她不敢声张，公府那几年指着柳家的药材过日子，军粮的窟窿也是柳家帮着填的。她一查，公府就塌。
她说，所以她挑了沈医官。一个在宫里没有根的女医官，从外头查，查到实据再动手。
她说，沈医官死了以后，太君就不敢再查了。她把那口药箱托人送回江南，再没提过一个字。
我站在药柜前，闻着满屋子的药味。
原来她见我第一面时那个眼神，是愧。原来我这三年救的那条命，一直在等我回来。
我把药秤放下，说，知道了。
周嬷嬷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她说，姑娘，太君还说了一句。
我说，什么。
她说，太君说，那孩子要是回来，别让她再进公府的门。
我还是去了一趟。
公府的门开着，匾摘了，门环上落着灰。二门的老仆认出我，犹豫了一下，让开了路。
太君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看见我，眼睛动了一下。
她说，你回来了。
我说，回来了。
她说，我不该让你娘去查。
我说，她查了，我才活得明白。
她闭上眼，眼角流下一点水。她说，你别恨这个府。这个府里的人，没一个是干净的，包括我。
我说，我不恨。我只是不来了。
她笑了，笑得很难看。她说，好。
七月初三，裴执来了尚药局。
他站在门外的石阶下，穿的是一件旧常服，袖口磨白了一圈。他瘦得下巴都尖了，站在日头底下，像一根晒干了的柴。
掌药的小吏拦他，说这是尚药局，闲人不得入内。
他说，我找江晚棠。
小吏说，江医官不见客。
他就跪下了。
跪在尚药局门前的青石板上，从午时跪到申时。七月的日头毒，他跪的那块石板被晒得发白，他的后背湿透了，又晒干，又湿透。
青禾拄着拐出来看他。她的腿接好了，走路还有点瘸，是我自己给她配的药。
她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他。
她说，世子爷，你跪错地方了。公府在城东，这儿是尚药局。
他抬起头，说，我要见她。
青禾说，见她做什么。
他说，我要问她一句话。
青禾笑了一下。她十五岁，笑起来还带着孩子气，说出的话却像刀子。
她说，那我先替我们姑娘说几句，你听着。
她说，三年前秋天你中毒那次，那碗药是我们姑娘先尝的。她尝完舌头麻了半日，说不出话，你醒过来问她柳家的信到了没有。
她说，第二回是你风寒，药里有一味配反了，她拿自己试，吐了一整夜，第二日还要去太君房里请脉。
她说，第三回是你挨了家法，太医院给你开的药太猛，她减了两味，先喝了一半，等你睡稳了才敢把剩下的给你。
她说，三年，九百副药。你喝下去八百九十九副。剩下那一副的苦，都在她嘴里。
她说，那年军粮案，太君要罚你跪祠堂，是她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她跪完起不来，是被人抬回去的。她的膝盖到现在阴天还疼。
她说，军粮的账，也是她查的。她查了四个月，把管事和柳家的往来一笔一笔抄出来，托人递到太君案上。你一直以为是太君保了你。
她说，柳家那位走的前一日，托人在白云观给太君立了一块长生牌位，求太君长命百岁。
她说，一个要被流放三千里的人，求一个被她家毒了十年的人长命。我到今天都想不明白她是怎么想的。
她说，世子爷，你在公府三年，知不知道她的药箱有几层。
裴执跪在那儿，肩膀开始抖。
他说，她为什么不说。
青禾说，说了你信吗。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三年前，我以为你恨她。
他说，我以为你恨嫣然，恨到肯拿太君的命去赌。我一直这么以为。
他停了停，说，我从来没想过，你那三年是在救人。
他跪了很久，然后撑着地站起来，走到门边，隔着那道半开的门，往里看。
我在里头配药，没有抬头。
他说，江晚棠。
我把手里的药材放进戥子里，称了三钱。
他说，我只问一句。你在这个府里三年，到底有没有。
他没有说下去。
我把戥子放下，走到门边，把门关上，推上门闩。
外面的人没有动。站了很久，才听见脚步声慢慢挪开，又停住，最后走远了。
10 江南扫雪归
八月，我辞了尚药局的官。
太后留了我两回，第二回她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心里有伤，去吧。
我把尚药局的印交回去，带着青禾回了江南。
回春堂的老宅还在，门板被虫蛀了两块，匾额上的漆掉了大半。我请人重新修了门面，把匾额取下来，自己拿刀一笔一笔刮干净，重新描了字。
药柜是新的，抽屉拉开有一股杉木的味。我把母亲的青瓷药箱摆在柜台上，箱盖上那道裂缝我用银钉补了，补得不太好看，但严实。
开张那日，来了不少人。有抬着来的，有背着来的，也有站在门口看热闹的。
我坐在柜台后头，给人诊脉，开方，抓药。
我诊脉用的是江南的老法子，三指按下去，先按寸，再按关，再按尺。街坊起初不信我，看我年纪轻，抓完药还要拿去别家铺子问一遍。问完了回来，药是一样的，分量还足些，慢慢就不问了。
有个老太太，脚肿了半年，走一步疼一步。我给她放了水，敷了药，三副下去，她能自己走到巷口买菜。她提了一篮鸡蛋来谢我，我说不收，她把篮子往柜台上一放，说，你娘在的时候也这么说。
我愣了一下。她说，你娘给我看过脉，二十年前。
我把鸡蛋收下了。那天晚上我煮了两个，坐在灶边吃，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有个挑担的汉子来治刀伤，伤口烂了半边。我给他清了腐肉，收了三十文。他要把担子里的梨全倒给我，我没要。
有个小媳妇，成亲三年没孩子，婆婆逼着她来求方。我诊了脉，说她身子没病，是她男人常年喝酒。她红着脸走了，第二个月又带了包点心来，说她婆婆骂了她一夜，骂她不孝。
我听着，给她倒了碗热水。
这些事，我在京城三年没做过。在公府，我只煎一副药，只记一个人的脉。现在这条街上，谁的病我都能看。
江南的秋天来得慢。九月里还穿得住单衣，十月才见凉。
铺子开了两个月，我手上有了茧。切药的茧在虎口，磨药的茧在掌心，抓药抓出来的茧在指腹。我娘的手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给我梳头的时候，指腹上有一层硬的。
有天夜里下雨，门外有人拍门，拍得很急。一个男人抱着孩子，孩子烧得脸通红，牙关咬紧。我让孩子躺在案上，用针挑了十指，放出一点血，再灌了半碗药。天亮时孩子退了烧。
男人跪下来磕头。我说，起来。他说，先生，我没钱。我说，先欠着，有钱再给。
他说，那你记我个名字。我说，记了。
账本上从那天起多了一页，写着欠账的人。到年底，那一页上有十一个名字，五个还了钱，三个送了东西，还有三个，我从街上再没见过。
青禾的腿好得慢。她走路还瘸，可她能帮着抓药了。三百多味药，说一遍她就记住，闭着眼也能摸对抽屉。
她说，姑娘，我们以后就守着这个铺子？
我说，守着。
她说，那京城呢。
我说，京城的事，了了。
她说，你不想他么。
我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说，我那天看他跪在日头底下，觉得他可怜。
我说，可怜的人多着呢。街口卖馄饨的老周，一只手，一天站八个时辰，比他可怜。
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我在后堂熬膏。青禾跑进来，说，姑娘，门口站着个人。
我说，谁。
她说，姓裴的。
我没出去。
我在后堂把那一锅膏熬完，搅了三百多下，熬到能挂旗了，才熄火。
青禾又跑进来，说，他还站着。雪下大了。
我说，站着就站着。他要站，是他的事。
青禾说，他连伞都没打。
我说，他府里有的是炭，有的是伞，他自己不带，是他的事。
后半夜我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雪下得正紧。街上白了一片，门口那盏灯笼被风吹得直晃。灯笼底下站着一个人，肩膀上一层白，一动不动。
我看了两眼，把窗关上。关上之后，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三年前那夜他也站在我院门外，说这院子我不进。那夜也下了雪。
我想过他要是肯跪一回，肯认一句错，我会不会回头。想过之后我就笑了。我这三年要的那一句信，他没给。现在他跪的，是他自己心里那点过不去的东西，不是我要的。
那夜我睡在楼上。半夜听见风打在窗上，一声一声的。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天快亮的时候，我下楼，开了店门。
门口的石阶上没有人。雪积了半尺，上面有一串脚印，从街口一直走到门口，又折回去。
脚印很深，说明站了很久。
我看了两眼，转身回店里，把炉子生上，开始磨药。
青禾跟出来，问，姑娘，要不要扫雪。
我说，扫。门口扫干净，别让人滑倒。
她说，那串脚印呢。
我说，一块扫了。
日头出来的时候，第一个病人进来了。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咳了半个月，脸都咳青了。
我让她把孩子放在膝上，摸了摸额头，听了听胸口。
我说，不碍事。三副药，一日一副，忌生冷。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我低头写下一张方子，笔尖在纸上走得稳稳的。门外日头高了，街上的人多起来，卖馄饨的在门口吆喝，卖糖的摇着拨浪鼓。我把门帘卷上去一半，让光进来。
药柜第三层最左边那格是半夏，右边一格是陈皮。我伸手去抓的时候，看见旁边那只青瓷箱子，箱盖上补的银钉在亮处闪了一下。
我没多看，把半夏抓了二钱，用纸包好，推过柜台。
然后抬眼看了一眼门口排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