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集 五百万
桌卡是烫金的。十八桌，主桌那张上面印着"陆沈两家"。
"沈"字的三点水掉了一点。烫金剥了，露出底下的白卡纸。
我是签到的时候看见的。
"看什么呢。"陆时从后面过来，手搭在我腰上。
"桌卡印错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印错就印错。没人看这个。"
他把我的手拉过去，按在他胳膊上。"一会儿我妈要讲话，你别紧张。"
"我不紧张。"
"她那个人，说话不好听。"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十八桌。我家三桌。
我妈坐在靠门那一桌，深灰外套，我上个月给她买的。她把手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敬酒从主桌开始。陆母走在最前面，陆时跟在她右边半步。她五十七岁，头发盘成一个髻，一根碎发都没有。
到第五桌的时候她停下来。
"知微。"
我站起来。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纸。对折的，展开，是一张支票。
她把支票放在转盘上，两根手指压着，一推，转盘转过来，停在我面前。她松开手，纸很轻，边角翘起来。
"五百万。"她说，"你拿着。明天之前，从我儿子的房子里搬出去。"
厅里静了。
隔壁桌有人放下筷子。有人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我低头看那张支票。
出票日期十一月八日。金额五百万整。出票人那一栏印着八个字，字很小。
用途栏是空的。
"妈。"陆时开口。
"你闭嘴。"
我把支票拿起来，翻过来看。背面是白的。
"听见没有。"陆母说，"五百万。你妈教一辈子书，挣不到这个数。"
我把支票对折。
"我收下。"
她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收下。"我把支票放进包里，拉上拉链，"这钱我收。收了，就是债。"
厅里更静了。有人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停住。
陆母看着我。她脸上没有表情，捏着酒杯的手指松开一点，又捏回去。
"明天下午三点，到老宅来。"她说，"有份东西要你签。"
"好。"
"签完你就走。陆家的门，你别再进。"
"好。"
我坐回椅子上。
陆时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抓住我手腕。
"知微。"
我把手抽出来。
"陆时，"我说，"你先陪你妈敬酒。"
我妈那桌在角落。我走过去坐下。她把手包挪了挪，给我腾出半个位子。
"怎么了。"她问。
"没事。"
"她刚才说什么。"
"给了点钱。"
我妈看着我。
"多少。"
"五百万。"
她的手按在手包上，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把面前的茶杯转了个方向，杯把对着我。
"喝口水。"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转盘上那条清蒸鱼转到我跟前，鱼眼是白的，不动。我给自己夹了一筷子，放在骨碟里，没吃。
我看了一眼包。拉链拉着。
第2集 出票人
人走完是九点四十。
灯关了一半，剩顶上一排筒灯。十八张圆桌上都是残局，一瓶白酒倒在桌布上，酒顺着桌沿往下滴。
我没走。
老周推着一辆收餐车从后面出来，车轮有一个是坏的，走一步响一下。
他五十八岁，头发白了一半。他在陆家干了三十三年，从车间干到管后勤，陆家的席面都是他盯。今天穿酒店的白衬衫，袖口卷到肘上。
"沈小姐。"
"周叔。"
"人都走了。"
"我坐会儿。"
他把邻桌的骨碟往车上收。瓷器碰瓷器，很响。收完，从车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子，放在我面前。
"这个给你。"
"什么。"
"你自己看。"
袋子里三份复印件。
第一份是支票存根。陆氏纺织有限公司，出票日期十一月八日，五百万元整，用途栏空白。
第二份是记账凭证的一页。十一月五日，借方：其他应收款——方玉琴，五百万。贷方：银行存款。
第三份是工商登记信息，两页。股东十一个，第一大股东方玉琴，百分之四十一。
"这五百万，账上记的是她欠公司。"老周说，"存根六号打的，出票日期她让写八号，说那天要用。"
"用途栏为什么空着。"
"出纳问她怎么填，我说空着。"他把抹布搭在车把上，"她不知道空着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这张票能兑。"
"出纳听你的。"
"财务那几个人是我带进来的。"他说。
我把三份摆好，拿手机一张一张拍。
"周叔，你为什么给我这个。"
他停了停。
"厂是老陆总的。"他说，"九三年他拿三十万起家，一条织机，八个人。这厂是他一梭子一梭子织出来的。"
"她这几年往外拿的钱，我都留了底。"他把车往前推两步，又停下，"你要用得上，跟我说。"
他推着车进了后厨的门。门关上，帘子晃了两下。
我给我爸打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爸。"
"嗯。"
"陆氏那笔三千万，还在我们手上吗。"
"在你手上。"
"什么意思。"
"十月八号转给你的。"他说，"协议上写的是一元。"
我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为什么转给我。"
"你要嫁进去。"他停了一下，"我不能拿着它压亲家。转给你，你自己决定撕不撕。"
桌上的复印件摊着。存根上"用途"两个字后面是一条横线。
"爸，那张支票是公司开的。"
"嗯。"
"她拿公司的钱，给我当分手费。"
那边安静了两秒。
"那就不是分手费。"他说，"那是挪用。"
"我要是收了呢。"
"你收了，这五百万就是铁证。她往后说什么都没用。"
"我要是退了呢。"
"你退了，她就是个不同意儿子婚事的妈。"他说，"这两种人，法律上不是一回事。"
我看着那张存根。
"我收。"
"收了就别退。"他说，"退了就成你敲诈。"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又坐了一会儿。
厅里的灯又关了两排，只剩我头顶这一盏。
我给陈律师发信息：明天下午三点，老宅，你陪我去。
他回得很快：什么事。
我打字：签一份协议。我要在上面加一句话。
第3集 签字
那天上午我去了一趟银行，把那张支票兑了。柜员问我这笔钱什么用途，我说家庭往来。
老宅在城西，三层，外墙贴的小块瓷砖，零几年盖的。
客厅里一套深色皮沙发，三人座，两个单人。茶几上一个果盘，六个苹果，红的，一样大。
我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苹果的梗是塑料的，接缝在侧面，一条白线。
陆母坐在单人沙发上。陆时坐在她左手边。二叔陆振邦坐在另一头，手里转着一串钥匙。他六十出头，深蓝夹克，手背上有老年斑。
"知微啊。"二叔先开口，把钥匙放在茶几上，"你是个好姑娘，就是门不当户不对。"
"二叔。"陆时。
"我说句实话。"二叔往回靠，"签了，各走各的。不签，闹到网上，你一个姑娘家，往后怎么做人。"
"二叔说得对。"我说。
二叔愣了一下，没接上话。
陆母把杯子往茶几边上一推。"何律师，念。"
何律师把三份文件摊在茶几上，摆正。
"沈小姐，协议三条。"他说，"第一，双方解除婚约。第二，方女士自愿赠与您五百万元整，您已收讫。第三，您不得以任何方式，主张与陆氏纺织有限公司及陆氏家族成员有关的任何权利。"
我拿起来看。A4 纸，四号字，行距一点五。第三条大半页，列了七种"方式"。
"何律师。"我说，"第三条，我要加一句。"
"加什么。"
"手写。"我把笔拿过来，在第三条末尾写：本条不涉及乙方与陆氏纺织有限公司之间的债权债务。
何律师接过去，看了大概十秒。
"方总。"他抬头，"这句……"
"什么意思。"陆母说。
"这句是说，她签了这个协议，也不放弃对公司的其他主张。"
陆母把茶杯放下。
"她有什么主张。"
何律师没说话。
"她能有什么。"陆母说，"一个做审计的。她连我们厂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签吧。"
"方总，我建议——"
"我说签。"
何律师把文件转过来，指着签字栏。
我签了。三份，一份一份签。
笔是她家的。金属杆，很沉，写出来的字比平时粗。
签完，我把笔放下，站起来。
"谢谢方姨。"
"叫错了。"
"谢谢妈。"我鞠了一躬。
腰弯到四十五度，停了两秒。
厅里没人说话。二叔手里的钥匙不转了。
陆母的手放在扶手上，指尖压着皮面，压出一个坑。
"五百万。"我说，"我妈一个月六千二。这笔钱她要挣六十七年。我得谢您。"
"你——"
"我签完了。"我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我走了。"
走到玄关，我蹲下来换鞋。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一条短信，银行的：您尾号 6417 账户 11 月 9 日 15:52 入账人民币 5,000,000.00 元，付款方：陆氏纺织有限公司。
我把屏幕按灭。
"三天后，公司见。"我说。
"什么。"陆母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
我把鞋穿好，拉开门。
门在我身后关上。
第4集 送达
公司在城外，办公楼是厂门口那栋三层的白楼。
前台小姑娘拦我。
"找哪位。"
"我不找董事长。"我说，"我找债务人。"
"什么?"
"陆氏纺织有限公司。"陈律师把文件袋放在台面上，"债权转让通知书、还款通知，各两份，送法定代表人。"
小姑娘看着文件袋，没动。
"我打个电话。"
十分钟后，法务下来了。姓吴，三十五六，细框眼镜。
他拆开文件袋，一页一页翻。
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这个……"
"吴经理。"陈律师说，"麻烦签收。"
"我签不了。"
"你是法务。"
"这个数太大。"他合上文件，"我得报上去。"
"报。"我说，"我等着。"
会议室在三楼。长桌，十二把椅子，白板上留着上一场会的字：回款缺口。
我在长桌这头坐下。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
陆母进来，身后跟着吴经理。
她坐到另一头。
"说吧。"
"方总。"我把通知书推过去，"三千六百万。本金三千万，利息六百万，算到十月三十一号。"
她没接。
"十天。"
"你凭什么。"
"凭这个。"我把债权转让协议、公证书、银行的确认函，一份一份摆开。
她低头看，看了很久，抬起头。
"沈知微，你爸是沈开山。"
"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十月八号。"
"你跟我儿子认识的时候——"
"六月。"我说，"六月不知道。八月订婚，也不知道。"
"我凭什么信你。"
"您不用信。"我说，"我今天是来送通知的，不是来解释的。"
"那五百万，是我给你的。"
"协议上写的是赠与。"
"对，赠与。"
"赠与的钱，是公司账上出的。"我把那页凭证推过去，"十一月五号，公司账上划出五百万，记在其他应收款，收款人写的是您。六号打的存根，出票日期写八号。九号，钱到我账上。"
她不说话。
"您现在有两条路。"我说，"第一条，您承认这五百万是陆氏还我的钱。那我的债权变成三千一百万，我给您重新出一份对账单。"
"第二条。"
"第二条，您坚持它是赠与。那我要问一句：陆氏纺织的五百万，怎么会赠与给一个外人。"
"而且这五百万，账上记的是您欠公司。"我说，"您连送人的钱，都是跟公司借的。"
"我是董事长。"
"董事长可以决定五百万赠与谁吗。"
"公司是我的。"
"公司是陆氏纺织有限公司。"我说，"股东十一个。您持股百分之四十一。"
"你查我。"
"我做审计的。"我说，"查账是本行。"
会议室里静了半分钟。
"你要多少。"她说。
"三千六百万。十天。"
她笑了一下。
"你以为你拿得走。"
我站起来，把文件一份一份收回包里。
"方总。"我说，"五百万，您还得起。三千万，您还不上。"
我挎上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头。
"十天。今天是十二号。"
拉开门的时候，走廊上站着陆时。
他穿一件深灰的毛衣，手插在裤兜里，没进来。
他看着我。
我点了一下头，他也点了一下头。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第5集 底细
第二次进这间会议室，是十一月十六号。
桌子擦过，白板上那行字也没了。桌上两杯茶，一个文件夹。
陆母坐在她的位子上，没带人。
"坐。"
她把文件夹推过来。
"明诚资产管理。"她说，"二〇一七年注册，注册资本两亿，法定代表人沈开山。二〇二三年六月从城西支行买了个包，十七户，九千三百万。陆氏是第七户。"
"我说的对不对。"
"对。"
"这笔债在你们手上三年。"
"三年零五个月。"
"三年零五个月，你们一封催收函都没发过。"
"没发。"
"为什么。"
"我爸在等。"
"等什么。"
"等这块地涨价，也等陆氏把厂做成一个还得起钱的样子。"
她的手在杯盖上按了一下。
"你们做不良的，都这么等。"
"不是都等。有的三个月就起诉。我爸等了三年。"
"为什么。"
"他说，一个厂养一千多人，逼死了，钱也拿不回来。"
"你六月就认识我儿子，十月八号就知道债在你手上。到订婚那天，整一个月，你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她把手从茶杯上拿开。
"你要我怎么信，你不是冲着这个来的。"
"您不用信我。"我说，"您想一件事：我爸要是布局，他会把债权一元钱转给女儿吗。"
她没接。
"布局的人，会把刀交出去吗。"我说。
"也可能就是要交出去。"她说，"交出去，才不像布局。"
"您想事情总往深里想。"我说，"所以您觉得，我六月认识您儿子，是冲着十月来的。"
"难道不是。"
"六月二十一号，周家老太太寿宴。您儿子坐我旁边，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审计。问我审什么，我说审别人不敢看的。"
我停了停。
"他笑了。他说，那你帮我看看我们家。"
陆母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那时候就在想这个了？"
"我不知道他那时候在想什么。我只觉得，这家人的账不好看。"
"一千五百万。"她说，"你把通知书撤了，我给你一千五百万，我们两清。"
"我的债权是三千六百万。"
"你打四折。"
"我不谈折扣。"我说，"我谈期限。"
"三千六百万，我一分不少。"她说，"分三年。"
"十天。"
"十天我拿不出。"
"那您拿地。"
她的脸色变了。
"那块地是厂子的根。"
"我知道。"我说，"所以它才值三千六百万。"
"你妈在哪个学校。"
"您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她说，"我就是问问。一个中学老师，教语文的，五十三岁。"
会议室很静。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响。
"方总。"我说，"您别碰我妈。"
"我没说我要碰。"
"您说了。"
我站起来。
"三天。"她在我背后说，"三天之内，你把通知书撤回来，我给你一千五百万。三天之后，你什么都拿不到。"
我把包拿起来。
"那我等三天。"
第6集 停课
我妈的电话是十八号下午打来的。
"知微，学校让我停课一周。"
"为什么。"
"说有家长举报我有偿补课。"
"你补了吗。"
"你妈教了三十一年书。"她说，"我连家长送的月饼都退回去。"
"教导主任说，那家长在电话里讲了一句怪话。"
"什么话。"
"那家长说，你们学校有个老师，女儿要嫁进陆家。"
我站在停车场，太阳照在车顶上。
"妈，你在家待着，别去学校。"
"我不去。我又没做错事。"
"我知道。"我说，"在家待着就行。"
挂了电话，我上楼。
会议室门开着。里面三个人，陆母坐主位，两个我不认识的男的，桌上摊着一份评估报告。
我站在门口。
"方总。"
她抬头。
"出去等。"她说，"我在开会。"
"我等不了。"
她看了我两秒。"你们先出去。"
门关上。
"你妈的事，我不知道。"她说。
"原话是，你们学校有个老师，女儿要嫁进陆家。"我说，"这话，除了陆家的人，谁会知道。"
"知道的人多了。"
"她教了三十一年书。"我说，"这是第一次。"
她把笔放下。
"你想怎么样。"
"我来告诉您一件事。"我说。
"什么。"
"今天上午十点，陈律师去了法院。"我说，"诉前财产保全。担保金五百万。"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拿什么担保。"
"您给我的那五百万。"我说，"我一分没花。今天上午进了法院的担保账户。"
她的脸白了一下。
"你用我的钱——"
"这五百万是从陆氏纺织的对公账户划出来的。"我说，"它回到法院的账上，也算是走在回公司的路上。"
"法院受理了？"
"法院收了。"我说，"明天上午之前，陆氏纺织的对公账户会被冻结。厂区那块地会被查封。"
她站起来。
"你疯了。厂里一千一百个工人。"
"所以我把期限给您留着。"我说，"十天。今天十八号，还剩四天。"
她抓起手机，拨了个号。
"老徐，我玉琴。"她转过身，背对着我，"有个事……法院那边……"
她听了一会儿。
"什么叫拦不了。"
又听了一会儿。
"行。我知道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转过身来的时候，她脸上什么都没有。
"你要什么。"
"三千六百万。"我说，"或者那块地。"
"那块地一拍，厂就没了。"
"我知道。"我说，"所以它才值三千六百万。"
我走到门口，停下。
"方总，还有一件事。"
"说。"
"我妈那件事，我可以不追究。"我说，"但学校要给她恢复课，要在教研组会上说清楚，是有人诬告。"
"我做不到。"
"您做得到。"我说，"您连举报电话都打得出，澄清的话也说得出。"
我拉开门。
走廊上站着陆时。
这次他不在门边，他站在走廊中间，正对着门。
"知微。"
"嗯。"
"三千万的事，你早点跟我说。"
我停了一下。
我从头到尾，没有跟他说过数字。通知书上是三千六百万，交的是法务。法务只报董事长。
"嗯。"我说。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第7集 劝
客厅里只开墙角一盏落地灯。
茶几上一副茶具，两个杯子。果盘还在，六个苹果，红的，一样大。
陆时坐在沙发上。没穿西装，一件灰圆领衫，袖口有点松。
"我妈不知道你来。"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坐。"
我坐下。
他倒茶，倒到七分。
"支票是我劝的。"他说。
"她跟我说，你配不上我。"他放下茶壶，"我说，她跟别人不一样。"
"她前两个，一个三十万，一个五十万。"他说，"她给钱从来不看人，只看价钱。我这么一说，她就往上加。"
"你算准了她会给五百万。"
"我算准了会给一百万以上。"他说，"五百万是她的数。"
"五百万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楼下站了三个小时。"他把杯子转了半圈，"厅里的灯关一排，过一会儿又关一排。"
"你为什么不进来。"
"我进来干什么。"他说，"我要的就是那张支票到你手上。"
"你要什么。"我说。
"我要厂。"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清单。
"二〇二〇年，二号车间的地租给一家物流公司，二十年，一年八十万，钱进她自己的卡。"
"二〇二二年起，订单转给我舅舅方玉明的瑞和纺织。第一年四百万，去年六千万。厂房是租的，工人是我们车间走的，机器是我们淘汰的。"
"二〇二四年，三台进口织机卖给瑞和，一台二十万。买进来一台一百八十万。"
"今年三月，她想把厂区那块地卖了。"
"卖给谁。"
"一个做房地产的。"他说，"人家出价一亿二。她动心了。后来发现规划改不了，那块地只能做工业，人家撤了。"
"那块地卖不掉。"他说，"评估下来，地加地上建筑，三千七百万。这个数她不肯认，她心里那块地还值一亿二。"
"她三月开始拖工资。"他说，"拖到现在。"
"你为什么不做。"
"我做不了。"他说，"她百分之四十一，二叔百分之十五，站她那边。我百分之二十二。剩下的散股，她不让我见。"
"你提过罢免。"
"二〇二三年提过一次。股东会表决，百分之五十六反对。"
"我需要一个她挡不住的人。"
落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眼窝很深。
"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家拿着那笔债。"
"你跟我说你爸做不良资产那天。"
"哪天。"
"七月。"
"七月。"我说，"你八月求婚。"
"是。"
"你求婚的时候，想的是这个。"
"我想的是两件事。"
"哪两件。"
"一件是厂。"他说，"一件是你。"
"哪件在前面。"
他没回答。
"你劝你妈甩我支票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今天。"我说。
"想过。"
"想过我会坐在这儿。"
"想过。"
"那你没想过一件事。"
"什么。"
"我可能不愿意。"
"我以为你会愿意。"他说，"你收了支票，你签了字，你还在协议上加了一句。你从头到尾都在往前走。"
"我往前走，不是为了跟你走一条路。"
"那你为了什么。"
"为了那五百万能变成证据。"我说，"为了你妈亲手签一份写着'赠与'的协议，把钱从公司账上划给我。"
"你从签协议那天起，就想到了今天。"
"我从看见那张支票上的出票人那天起，就想到了今天。"
"知微，我们换一种做法。"他说，"你撤诉，把债权转给我。我当董事长，三年还清。你嫁给我。"
"你的意思是，让我先把刀递给你。"
"刀本来在你手上。"他说，"我只是想让你别对着我。"
"你妈甩我支票的时候，你站在旁边。"我说，"你一句话没说。"
"我不能说。"
"你能。"我说，"你只是不想。"
"你要多少。"他在我背后说，"我给多少。"
"我要的数目，你给不了。"
"多少。"
"三千六百万。"
"我想办法。"
"你的办法，是让我先把你妈赶下去，再让我把债权打折卖给你。"我拿起包，"陆时，你这个人，连求人都做成了一笔交易。"
走到玄关，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茶几。
"这苹果是假的。"
"我妈摆了十年。"
"她知道吗。"
"知道。"
"那她为什么不换。"
"她说真的会烂。"
第8集 抵
十一月二十二号，会议室里坐了六个人。
陆母，陆时，二叔，何律师，陈律师，我。
桌上五份文件，用长尾夹夹着。
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下雨，雨点打在铁皮檐上。
陆母今天穿一身藏青套装，头发一丝不乱。她端杯子的时候，杯底磕了两下。
"先看第一份。"陈律师说，"以物抵债协议。"
他把文件推过去。
"厂区土地使用权及地上建筑物，评估价三千七百二十万，作价三千六百万，抵偿全部债务。差额一百二十万，由沈女士过户后十日内付给陆氏。"
"第二条，陆氏纺织可以回租一年，租金按同地段市场价。"
"第三条，方玉琴女士辞去陆氏纺织董事长及法定代表人职务，其所持股份自本协议生效起十二个月内放弃表决权。"
"第四条，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八日由陆氏纺织对公账户支付的五百万元，性质为方玉琴女士个人对沈知微女士的赠与，由沈知微女士在保全解除后十日内退还陆氏纺织；方玉琴女士就该笔支出向股东会作出书面说明。"
何律师翻到第四条。
"这条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五百万得退回公司。"陈律师说，"钱是以她的名义送的，所以这笔账也得她写。"
"她已经把钱给出去了。"
"所以她得写清楚，她怎么把公司的钱给出去的。"
陆母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我不写。"
"您写。"我说，"您不写，股东会问起来，我把账摊开。老周留了六年的底，一笔一笔。"
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是空的。
她拿起笔。
笔尖落在纸上，停住。停了五秒。
然后她签了。
三份，一份一份。签完，她把笔放下，笔在桌上滚了半圈。
二叔跟着签了股东会决议。
陆时签的是同意处置那一页，签完没抬头。
轮到我。受让人那一栏印着三个字，笔尖落在头一个字上，停了一下，签下去。
"过户三十天内办完。"陈律师说，"保全今天下午解除。"
"工资什么时候能发。"二叔问。
"解封之后，账上的钱先发工资。"我说，"回租这一年，不裁人。"
二叔点了一下头。
"董事长什么时候选。"陆时问。
"股东会，十五天内。"陈律师说。
他没再问。
"沈知微。"
陆母叫我。
我抬头。
"你从一开始就想要这块地。"
"我从一开始只想要钱。"我说，"是您让它变成了地。"
"你恨我。"
"我不恨您。"我说，"我是您的债主。债主不恨人，债主算账。"
"那张支票呢。"她说。
"退回去。"我说，"保全解除以后，那五百万回到我账户，当天转回陆氏。"
她看着我。
"你不要。"
"我要是拿了这五百万，这整件事就说不清了。"我说，"拿了您的钱又来收您的债，别人会以为我是冲钱来的。"
"你不是吗。"
"我是。"我说，"但我算得比这多。"
我把包里那份折过的协议拿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
是十一月九号签的那一份，第三条末尾还有一行手写字。
"这个还您。"
她低头看。
"为什么。"
"它的用处已经用完了。"
她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纸边，又收回去。
我出了会议室。
走廊尽头是电梯。窗外的雨还在下，玻璃上一层水。
我按了下行键。
身后有脚步声。
"沈知微。"
我没回头。
"你连我也算进去了。"
"你本来就在里面。"
电梯到了，门开。
我进去，转身。
他站在走廊上，两只手垂着，没动。
门合上。
电梯往下走。我把手机拿出来，相册里有个文件夹，名字叫"陆"，十七张照片。
全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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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楼到了，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