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苏晚，三十岁。
我在县城旧货市场摆摊。
摊子不大，两米宽。
一张折叠桌，一块蓝布，几个木箱。
我卖老东西。
旧钟，旧收音机，旧碗，旧锁。
我不倒腾，一件一件收，一件一件卖。
我妈说，你这个活，不叫活。
“晚。”她说。
“你说。”
“你收破烂。”她说。
“我不收破烂。”我说。
“你不收。”
“我收旧东西。”我说。
“旧东西不是破烂。”
“旧东西有主。”
我妈站在摊子前面。
“有什么主。”她说。
“有名字。”我说。
“你怎么知道名字。”
“我问。”我说。
我这个人，有个规矩。
我收一件东西，我问一句。
“这个东西，谁留下的。”
有的人说不知道。
有的人说，我奶奶的。
有的人说，我媳妇的，她走了。
我记。
我记在一个本子上。
本子上写：六月十二，铜锁一把，李姓，老屋。八月三，搪瓷盆一个，张姓，他说他妈结婚的陪嫁。十月十九，木箱一个，他说他爹做的。
我记这些，我不为卖钱。
我记，是因为一个东西，它在一个家里待了几十年。
它身上有人。
二〇二四年三月，我接了一个活。
是老陈介绍的。
老陈在市场里卖旧家具。
“晚。”他说。
“你说。”
“有个活。”他说。
“什么地方。”
“西街。”他说，“一户人家要拆房。”
“拆房。”
“她家老太太走了。”他说，“走了三个月，房子卖了。”
“买房的要拆。”
“里面的东西。”
“里面的东西，人家不要。”
“你去清。”
“清出来，你收。”
我去。
西街，二十七号。
那是个老院子。
门是木的。
门上有两扇旧漆。
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
不大。
树干有我胳膊粗。
房子两间。
一间卧房，一间偏房。
屋里的东西，多数被人拿走了。
剩下的是没人要的：一张床，两个凳子，一个旧柜子，一堆纸。
“就这些。”老陈说。
“就这些。”
“你挑。”
我挑。
我挑了三个碗，一个铜盆，一个小板凳。
我正要走，我看见柜子上有一面镜子。
我把那面镜子拿起来。
不是玻璃的。
是那种老式的，两块镜片，合在一起。
外面是一层木头，红的。
上面有花纹。
不重。
我把它反过来。
背面有一块板。
板上有东西。
我抠了一下。
板子是活的。
我把它打开。
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
不大，一寸半。
上面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
女人四十来岁，短头发，穿一件斜襟的衣服。
孩子五六岁，扎两个小辫。
她们站在一个门口。
门头上有一块牌子。
牌子上的字看得清：红旗照相馆。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字。
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淡了。
“一九九八年三月初七，小满五岁。”
我坐在那个旧柜子旁边。
我把镜子带回了摊子。
那天晚上，我把它擦干净。
镜片有点花，边上有水银掉的地方。
我擦完，我照了一下。
我这个人，三十岁，脸是圆的，眼睛是小的。
我照了照，我把镜子放下来。
第二天，我照了一回。
我觉得有点不对。
不是镜子不对。
是我照的时候，我觉得镜子里的人，比我年纪大一点。
我再看，又是我。
“老陈。”我说。
“你说。”
“红旗照相馆。”我说。
“什么。”
“红旗照相馆。”我说，“这个地方在哪儿。”
他坐在他的摊子上。
“红旗。”他说。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收了一张照片。”我说。
“照片上有这个牌子。”
他坐在那儿。
“红旗。”他说。
“在西街。”他说。
“西街哪儿。”
“西街口。”他说，“现在没了。”
“没了。”
“关了。”他说，“二十多年了。”
“那块地方现在是什么。”
“卖手机膜的。”他说。
我去了西街口。
那块地方，现在是一个小店。
玻璃门上贴着“贴膜十元”。
里面一个小伙子。
“老板。”我说。
“贴膜吗。”
“不贴。”我说。
“你问什么。”
“这个店。”我说，“以前是什么。”
他抬起头。
“以前。”他说。
“以前是照相馆。”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听人说的。”
他坐在柜台后面。
“我不知道。”他说。
“我租这个店三年。”
“以前的事我不知道。”
我站在门口。
“你房东是谁。”我说。
“房东。”他说，“房东姓李。”
我找到了李房东。
他六十来岁，在街口开一个杂货铺。
2
“李叔。”我说。
“你说。”
“西街口那个店。”我说，“以前是红旗照相馆。”
他抬起头。
“你问这个。”他说。
“我问这个。”
“那个照相馆。”他说，“是我的。”
“你的。”
“我的。”他说，“我开的。”
我站在柜台前面。
“你开的。”
“我开的。”他说。
“什么时候。”
“一九八五年开的。”他说，“二〇〇〇年关的。”
“为什么关。”
“数码的来了。”他说，“没人洗照片了。”
“妈。”我说。
“你说。”
“你把这一面。”我说，“你挂起来。”
她坐在那儿。
“我不挂。”
“妈。”
“我这个人。”她说，“我不挂。”
“你为什么不挂。”
“我挂起来。”她说，“我天天看。”
“我天天看，我就天天想。”
“我天天想，我这个日子过不下去。”
我坐在那儿。
“妈。”我说。
“你说。”
“你想她。”我说，“这有什么过不下去。”
她坐在板凳上。
“晚。”她说。
“你说。”
“你这个人。”她说，“你心硬，你嘴直。”
“妈。”我说。
“你说。”
“我这一趟。”我说，“我看了那个本子。”
“一百页。”
“我看了二十六页。”
“二十六页，一个人写的。”
“她写的时候，她在灯下。”
“她一个人。”
“她写完，她合上本子，她睡觉。”
“第二天，她起来，她做饭。”
“她吃完饭，她去汽车站。”
“她坐一天。”
“她回来，她睡觉。”
“她这么过了二十六年。”
我坐在板凳上。
“妈。”我说。
“你说。”
“她这二十六年，她没有一天不想。”
“她想，她也过日子。”
“她过日子，她也没有过不下去。”
我妈坐在那儿。
我妈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妈。”我说。
“你说。”
“你在想什么。”我说。
她抬起头。
“晚。”她说。
“你说。”
“我在想。”她说。
“我在想，你奶奶这个人。”
“她一辈子，她安。”
“她安，是因为她什么也不说。”
“她不说的那些，她在心里存着。”
“她存到死。”
“她走了，她心里那些，她带走了。”
我坐在旁边。
“妈。”我说。
“你说。”
“你想不想。”我说。
“我想不想什么。”
“你想不想。”我说，“把那些说出来。”
她坐在那儿。
“我说给谁听。”她说。
“你说给我听。”我说。
那天晚上，我妈说了。
她说了三个钟头。
她说她奶奶怎么抱她。
她说她奶奶怎么骂她。
她说她奶奶怎么给她做鞋。
她说她七岁那年，她奶奶病了。
她说她奶奶病的时候，她给她端水。
她说她端水，她奶奶喝一口，她奶奶说，甜。
她说她奶奶走的那天，她在屋里。
她说她奶奶抓着她。
她说她抓着那个手，她抓着，她不敢松。
她说她松了。
她说她松了以后，她就在这个世上一个人了。
第二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面铜镜擦干净了。
我找了一个钉子。
我在我妈厨房的墙上钉了一个钉子。
“晚。”我妈说。
“你说。”
“你干什么。”
“我挂起来。”我说。
“你别挂。”
“我挂。”我说。
我把镜子挂上去。
挂的位置，是她做饭的时候，一抬头能看见的地方。
“晚。”我妈说。
“你说。”
“你这个孩子。”
她没有再说。
她站在那儿，她看了一眼那面镜子。
她看了很长时间。
我把那个蓝布本子，复印了一份。
原件给了周小云。
复印的那一份，我放在我的摊子上。
我把它放在桌子底下，一个木箱子里。
有一天，一个客人来我的摊子上。
一个老太太。七十来岁。
她看我的旧碗。
“这个碗。”她说。
“你看着。”
“多少钱。”
“十五。”
她拿着那个碗。
“这个碗。”她说，“这个碗是我家的。”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这个花。”她说，“这个花，是我们那儿的。”
我坐在摊子上。
“大娘。”我说。
“你说。”
“你家在哪儿。”
“在河东。”
“大娘。”我说。
“你说。”
“这个碗。”我说，“你给十块。”
“为什么。”
“这个碗。”我说，“它回你家了。”
她拿着那个碗。
“姑娘。”她说。
“你说。”
“你这个人。”她说。
“你说。”
“你卖东西。”她说，“你还亏。”
我坐在摊子上。
“大娘。”我说。
“你说。”
“我这个摊子。”我说。
“我这个摊子，我不图挣钱。”
3
“我图什么。”
“我图。”我说。
“我图一个东西，它回它该去的地方。”
第二年清明，我们又去了那个坡。
是我给她打的电话。
“小周。”我说。
“苏姐。”
“清明。”我说。
“我记着。”她说。
“你去吗。”
“我去。”她说。
“我带孩子去。”她说。
“你带。”
“我让他看看。”她说。
“看看什么。”
“看看那个碑。”她说。
“看看那五个字。”
那天上午，我们在坡下见。
她带着她的孩子。
孩子四岁。
穿一件蓝的外套。
“苏姨。”孩子说。
“你叫什么。”
“我叫周念。”他说。
我蹲下来。
“你叫什么。”
“周念。”他说。
我抬起头。
“小周。”我说。
“苏姐。”
“这个名字。”我说。
“我改的。”她说。
“什么时候改的。”
“去年。”她说。
“去年冬天。”
“为什么改。”
她站在坡下。
“苏姐。”她说。
“你说。”
“我这个孩子。”她说。
“他原来叫周洋。”
“我给他改成周念。”
“念什么。”我说。
“念她。”她说。
我们上坡。
孩子跑在前面。
坡上的杏树开花了。
白的。
孩子跑到坟前。
“妈妈。”他说。
“你说。”
“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坟。”她说。
“坟是什么。”
“坟就是。”她说。
“就是一个人睡在这儿。”
孩子蹲下来。
他看那个碑。
“这个字是什么。”他说。
“这个字是。”她说。
“小满回来了。”她说。
“小满是谁。”
“小满是我。”她说。
孩子看着她。
“你不是叫周小云吗。”他说。
“我也叫小满。”她说。
“李叔。”我说。
“你说。”
我把那张照片拿出来。
“这个。”我说。
他接过去。
他看了一眼。
他的手停住了。
“这个。”他说。
“你认得。”
他没有说话。
他拿着那张照片。
他看了很久。
“这个。”他说。
“李叔。”
“这个女人。”他说。
“谁。”
“张桂兰。”他说。
“张桂兰。”
“她是我这儿的常客。”他说。
“她来照相。”
“照什么。”
“照孩子。”他说。
“妈妈。”孩子说。
“你说。”
“你为什么叫两个名字。”
她蹲在碑前。
“因为我小时候。”她说。
“有一个人给我取了一个名字。”
“后来。”她说，“又有一个人给我取了一个名字。”
“两个人。”孩子说。
“两个人。”她说。
“她们都喜欢你吗。”孩子说。
“都喜欢。”她说。
她蹲在那儿。
“妈妈。”孩子说。
“你说。”
“那第一个人呢。”
“第一个人。”她说。
“她睡在这儿。”
孩子看了看坟。
“她冷不冷。”他说。
她坐在草地上。
“念。”她说。
“妈妈。”
“她不冷。”她说。
“为什么。”
“因为。”她说。
“因为我们来了。”
她坐在那儿。
我站在旁边。
孩子跑到旁边去了。
他在坡上跑。
他跑了一圈。
他跑回来。
“妈妈。”他说。
“你说。”
“我给你摘了一朵花。”
他手里有一朵杏花。
“你给谁。”她说。
“给那个睡觉的人。”他说。
他走到碑前。
他把那朵花放在碑上。
坡下有人上来。
是李叔。
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李叔。”我说。
“小苏。”
“你也来了。”
“我每年都来。”他说。
“我给她烧点纸。”
他走到坟前。
他看见周小云。
他站住了。
“这个。”他说。
“李叔。”我说。
“这就是那个孩子。”我说。
他站在那儿。
“这个孩子。”他说。
“她三十一。”我说。
他站在那儿。
他手里的袋子放在了地上。
李叔站在那儿。
“姑娘。”他说。
“李叔。”周小云说。
“我姓李。”他说。
“我开过一个照相馆。”
“我知道。”她说。
“你奶奶带你来照过相。”
“就是这张。”她拿出那张照片。
他接过去。
他看了一眼。
“这个。”他说。
“这个是我照的。”
“那天上午。”他说。
“她抱你来，她说，师傅，你给我照一张。”
“她说，孩子五岁，照一张。”
“我说，你坐。”
“她坐下了。”
“她抱着你。”
“她抱着，她笑。”
“你那天不笑。”
“你哭。”
“我哭。”周小云说。
“你哭。”李叔说。
“为什么哭。”
“你说，你要气球。”
“你奶奶说，照完了给你买。”
“你不信。”
“你哭。”
“我拿了一个小铃铛，我摇。”
“你不哭了。”
“我趁你不哭，我按了。”
4
“就这么一张。”
他拿着照片。
“这张。”他说。
“这张，我这儿还有一张。”
我抬起头。
“你还有。”
“我有。”他说。
“底片。”
“底片还在。”
“我关了店，我把底片都收在一个箱子里。”
“李叔。”周小云说。
“你说。”
“你能把它洗出来吗。”她说。
他站在那儿。
“洗。”他说。
“现在还能洗吗。”我说。
“能。”他说。
“我那个箱子里，有药水。”
“我这些年，我没有动。”
“我回去找。”
“我找着了，我洗一张。”
“我给你。”
她站在那儿。
“李叔。”她说。
“你说。”
“多少钱。”她说。
“不要钱。”他说。
“李叔。”
“不要钱。”他说。
“这张照片。”他说，“我欠她的。”
他在坟前蹲下。
他烧了纸。
“桂兰。”他说。
“我来了。”
“我把那个孩子给你带来了。”
“她三十一。”
“她改名叫周小云。”
“她有一个孩子。”
“孩子四岁。”
他蹲在坟前。
“桂兰。”他说。
“你那个本子。”他说。
“你那个本子，人家给你找到了。”
“你写的那一百页，你孙女看过了。”
“她看过了，她哭了。”
他蹲在那儿。
“桂兰。”他说。
“你这二十六年。”
“你等的那个人，她来了。”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下了坡。
李叔走在前头。
他手里拎着那个空袋子。
“小苏。”他说。
“你说。”
“你那个摊子。”他说。
“你说。”
“你这个摊子。”他说，“你别关。”
“我不关。”
“你这个摊子。”他说，“你开着，你还能找着人。”
我走在他旁边。
“李叔。”我说。
“你说。”
“我这个摊子。”我说，“我一年卖不了几件。”
“我知道。”他说。
“我图什么。”
“你图。”他说。
“你说。”
“你图。”他说，“你心里搁得住。”
那天晚上，我回了我的屋。
我把那个复印件拿出来。
我坐在桌子前面。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她写“我心里不甘”。
我拿了一支笔。
我在那一页下面，我写了一行。
“她回来了。”
“她三十一。”
“她有一个孩子，叫周念。”
我写完，我把本子合上。
我坐在那儿。
我这个人，三十一岁。
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一个人的二十六年，送到了头。
半个月后，李叔把照片洗出来了。
他给我打了电话。
“小苏。”他说。
“你说。”
“洗出来了。”他说。
“几张。”
“两张。”他说。
“有一张，我放大了。”
“多大。”
“六寸。”他说。
“我给她送去。”
“你送。”
“我送去。”我说。
我去他那儿取的。
他给我一个信封。
我打开。
照片上，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
女人的脸是笑的。
孩子的脸是哭的。
背景是那个门口，那块牌子。
比原来那张清楚。
“照孩子。”我说。
“照孩子。”他说。
“这个孩子。”我说。
“这个孩子。”他坐在那儿。
“她丢了。”他说。
我站在柜台前面。
“丢了。”
“丢了。”他说。
“什么时候。”
“一九九八年。”他说。
“三月初七。”
“就是这张照片那天。”
他坐在那儿。
“那天上午。”他说，“她带孩子来照相。”
“孩子五岁。”
“照完了，她带孩子去庙会。”
“庙会上，孩子没了。”
我给周小云打了电话。
“小周。”
“苏姐。”
“照片洗出来了。”我说。
“洗出来了。”
“两张。”我说。
“有一张是六寸的。”
她那边静了一下。
“苏姐。”她说。
“你说。”
“我今天去拿。”她说。
“你在哪儿。”
“我在摊子上。”
“我来。”
下午，她来了。
她站在我的摊子前面。
我把信封给她。
她打开。
她拿出那张六寸的。
她看了很久。
“苏姐。”她说。
“你说。”
“我那天真的在哭。”她说。
“你哭。”我说。
“我不记得我哭。”她说。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那个铃铛。”她说。
“苏姐。”她说。
“你说。”
“这张。”她说。
“这张，我贴在镜子后面。”
“贴在镜子后面。”
“贴在镜子后面。”她说。
“她原来贴在那儿。”
“我贴回去。”
我坐在摊子后面。
“小周。”我说。
“你说。”
“这个镜子。”我说。
“你说。”
“你挂上以后。”我说，“你照过吗。”
她坐在那儿。
“我照过。”她说。
“你照的时候，你看见什么。”
5
“我看见我。”她说。
“我看见我，我看见我后面。”
“我后面是什么。”
“苏姐。”她说。
“你说。”
“我照的时候。”她说。
“我看见我后面有一扇门。”
“一扇门。”
“一扇门。”她说。
“门是开的。”
“门里没有人。”
我坐在摊子后面。
“小满。”我说。
“你说。”
“你怕吗。”我说。
她坐在那儿。
“我不怕。”她说。
“为什么。”
“因为。”她说。
“我照的时候，我觉得，有一个人在我后面站着。”
“她不说话。”
“她站着。”
“她站着，我心里稳。”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摊子上。
我把那个空信封折起来。
老陈过来了。
“晚。”他说。
“你说。”
“事办完了。”
“办完了。”我说。
“你这个人。”他说。
“你说。”
“你这个事。”他说，“你办了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
“你摊子没有开几回。”
“我知道。”
“你挣了多少。”
“两百。”我说。
他坐在他的摊子上。
“晚。”他说。
“你说。”
“你图什么。”
我坐在我的折叠椅上。
“老陈。”我说。
“你说。”
“我收东西。”我说。
“我收了三年。”
“我收了三百多件。”
“我记了一本。”
“我记得每一件是谁的。”
“老陈。”我说。
“你说。”
“我这个人。”我说。
“你说。”
“我小的时候。”我说。
“我妈把我奶奶的镜子收在柜子里。”
“她不让我看。”
“我问她为什么。”
“她不说。”
“我那时候，我想，一个东西，收在柜子里，它就死了。”
老陈坐在他的摊子上。
“后来。”我说。
“你说。”
“我干这个。”我说。
“我收的东西，多数是从死人的屋里清出来的。”
“我清的时候，我心里就想一件事。”
“这个东西，它在那个屋里待了几十年。”
“它见过那个人。”
“那个人走了，它还在。”
“它不能白在。”
他坐在那儿。
那天，我在摊子上。
我桌上有一面小镜子。
是卖给客人的，一块钱一面，那种塑料框的。
我拿起来。
我照了一下。
我这个人，三十一岁。
我脸上有一点晒。
我的头发是短的。
我照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我小的时候，我照镜子，我照不够。
我妈说，你照什么。
我说，我看看我。
“你看看你干什么。”
“我看看我长什么样。”
我那时候七八岁。
我现在三十一。
我照镜子，我不看我了。
我看我后面。
我把那面小镜子放下来。
我坐在折叠椅上。
我想明白一件事。
一个人照镜子，她看的是自己。
一个人老了，她照镜子，她看的是后面。
后面是什么。
后面是她这一辈子。
她这一辈子，有过什么人，有过什么事。
那些人，有的还在，有的走了。
那些事，有的过去了，有的过不去。
她照镜子，她看后面。
后面空的，她心里就空。
后面有人，她心里就有底。
张桂兰照了二十六年。
她后面有一个人。
那个人五岁。
她一直五岁。
十二月，西街二十七号拆了。
是老陈告诉我的。
“晚。”他说。
“你说。”
“西街那个院子。”他说。
“拆了。”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他说。
“推土机来了。”
我坐在摊子上。
“树呢。”我说。
“什么树。”
“那棵石榴树。”我说。
“我不知道。”他说。
“我去看看。”
“你去。”他说。
我站起来。
我赶到西街。
院子已经没了。
墙倒了。
门倒了。
屋子成了一堆砖。
推土机停在旁边。
一个人在那儿抽烟。
“师傅。”我说。
“你说。”
“这棵石榴树。”我说。
“什么树。”
“这儿有一棵树。”我说。
“推了。”他说。
“推了。”
“推了。”他说，“推土机推的。”
我站在那儿。
我站在那堆砖前面。
“师傅。”我说。
“你说。”
“树在哪儿。”
“那边。”他说。
他指了一下。
树在砖堆后面。
倒了。
根露在外面。
我走到树那儿。
树倒了。
根露着。
土还湿。
树干没有断。
我蹲下来。
我伸手，我摸那个树干。
“师傅。”我说。
“你说。”
“这个树。”我说，“我要一枝。”
“你要。”
“我要一枝。”
他走过来。
他看了看。
“你折一枝。”他说。
“我折。”
“你折吧。”
我折了一枝。
不粗。
有小指那么粗。
上面有两个枝杈。
我把那一枝拿在手里。
“师傅。”我说。
6
“你说。”
“这个院子。”我说，“里面的人，去年走了。”
“走了。”他说。
“她在这儿住了六十年。”
“六十年。”他说。
“她走了，房子卖了，拆了。”
他站在那儿。
“人都这样。”他说。
“李叔。”我说。
“你说。”
“她报警了吗。”
“报了。”他说。
“报了，没找着。”
“怎么没找着。”
他坐在柜台后面。
“那天庙会。”他说，“人多。”
“孩子手上拿着一个气球。”
“她一转手，系气球的线就断了。”
“她沿着庙会找。”
“她从中午找到天黑。”
“她那天晚上，她坐在照相馆门口。”
“我给她端了一碗水。”
“她不喝。”
“她说，她就在这儿坐着，孩子要是回来，她要在这儿。”
“她在门口坐了一夜。”
我把那一枝带回了我的屋。
我找了一个瓶子。
我把那一枝插进去。
我灌了一点水。
我把它放在窗台上。
那天晚上，我坐在桌子前面，我看着那一枝。
“张奶奶。”我说。
“你的树，我给你留了一枝。”
我坐在那儿。
我这个人，三十一岁。
我这个屋里，有一枝石榴。
它活着。
它开春，它可能开花。
它不开花，它也活着。
腊月，周小云给我寄了一个东西。
是一个包裹。
我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是她孩子的。
孩子坐在一个门口。
门口挂着一面镜子。
照片后面有字。
“苏姐，我给念照的。”
“他坐在镜子前面。”
“他说，妈妈，这里面有一个老太太。”
“我跟他说，那是你祖奶奶。”
“他说，祖奶奶在里头干什么。”
“我说，她在看着我们。”
我把照片放在桌上。
开春，我窗台上那一枝发芽了。
是三月。
那天早上，我起来，我看了一眼。
枝上有一个小疙瘩。
青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活了。”我说。
我这个屋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说完了，我自己笑了一下。
我这个人，三十一岁。
我对着一枝树说，活了。
我给老陈打电话。
“老陈。”
“你说。”
“那枝树。”我说。
“什么树。”
“石榴。”我说，“我折的那枝。”
“活了。”
“活了。”我说。
“你插在水里。”
“水里。”我说。
“水里也能活。”他说。
“它发芽了。”
“那就种。”他说。
“种哪儿。”
“种盆里。”他说，“等它长起来，你移走。”
清明，我去了杏花坡。
是我一个人去的。
坡上的杏花开着。
白的一片。
我上到半腰。
坟前有两束花。
一束是周小云放的。
一束是李叔放的。
还有一朵杏花，放在碑上。
那一朵是干的。
是去年那个孩子放的。
我站在坟前。
“张奶奶。”我说。
“我来跟你说一声。”
“你那个孩子，她今年来过了。”
“她带她孩子来的。”
“她孩子叫周念。”
“念什么，你也知道。”
我站在那儿。
“张奶奶。”我说。
“你的院子拆了。”
“那棵石榴树，推了。”
“我折了一枝。”
“它活了。”
“它在我窗台上。”
“我给它换了一个盆。”
“它现在有半尺高。”
我站在坟前。
“张奶奶。”我说。
“你那个本子。”
“我复印了一份。”
“我放在我的摊子上。”
“我有时候翻。”
“我翻到你在汽车站那一页。”
“我坐在摊子上，我想。”
“那个候车室，现在还在。”
“我上个月去过一趟。”
“候车室还在。”
“椅子换成了塑料的。”
“三月初七那天，我去了。”
“我在那儿坐了一个钟头。”
三月初七，我去了汽车站。
那天不是清明。
是张桂兰每年坐的那一天。
我早上八点到。
候车室不大。
一排椅子。
有六个人在等车。
我找了一个位置，我坐下。
我坐了一个钟头。
我没有举牌子。
我什么也没有举。
我坐着。
我看着门口。
每一趟车进来，我都看。
每一趟车进来，下来的人，我都看。
我看了一个钟头。
我看了七趟车。
来了四十多个人。
没有一个是我要找的。
我坐在那儿。
我心里想，她坐了二十六年。
她每一天，都是这么坐的。
我从汽车站出来。
那天有太阳。
我在门口站着。
“张奶奶。”我说。
“我替你坐了一回。”
“我坐了一个钟头。”
“我坐不住。”
“你坐了二十六年。”
我站在门口。
“你这个老太太。”我说。
“你怎么这么傻。”
我说完了。
我站在那儿。
我心里想，她不傻。
7
她是不肯认。
她不认这个事。
她要是认了，她这二十六年就白过了。
她不认，她这二十六年，她每一天都有一个人。
那个人，她叫小满。
我回到摊子上。
那天下午，来了一个客人。
一个中年男人。
他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老板。”他说。
“你说。”
“你收东西吗。”
“收。”
“这个。”他说。
他把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块表。
老式的。
“这个是我爸的。”他说。
“他去年走了。”
“我留不住。”他说。
“我一看它，我心里难受。”
我拿着那块表。
表是停的。
“我看看。”我说。
我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
“奖给先进工作者，一九八七年。”
“这个表。”我说。
“多少钱。”他说。
“我先看看。”我说。
“你要收。”
“我不收。”我说。
他抬起头。
“你不收。”
“我不收。”我说。
“为什么。”
“这个表。”我说，“它不是拿来卖的。”
他站在摊子前面。
“你什么意思。”
“我给你修。”我说。
“修好了，你拿回去。”
“我不收钱。”
他站在那儿。
“你修。”他说。
“我修。”我说。
那块表，我修了三天。
它不走，是因为发条卷了。
我把后盖打开。
我把里面的灰吹掉。
我用一根小镊子，我把游丝拨正。
第三天，它走了。
它走的时候，有声音。
那个声音不大。
哒哒，哒哒。
我坐在摊子上，我把它贴在耳朵上。
我这个人，三十一岁。
我听见那个声音，我心里想，这个表，它走过三十七年。
它停了一年。
它又走了。
“她找了多久。”我说。
“她找了二十六年。”李叔说。
我站在柜台前面。
“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他说。
“她每年三月初七。”他说，“她到镇上的汽车站。”
“她坐在候车室里。”
“她举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孩子的名字。”
“马小满。”
“她坐在那儿，坐一天。”
“从早上坐到末班车走。”
我站在那儿。
“她为什么坐汽车站。”
“她说。”李叔说，“孩子要是被人带走，她是从汽车站走的。”
“她要在这儿等。”
我给那个男人打了电话。
“表修好了。”我说。
“修好了。”
“你来拿。”
他来了。
他站在摊子前面。
我把表给他。
他拿着。
他贴在耳朵上。
他听了很久。
“它走了。”他说。
“它走了。”我说。
他站在那儿。
“老板。”他说。
“你说。”
“多少钱。”他说。
“不要钱。”我说。
“你这。”
“我说了不要。”我说。
他站在那儿。
“老板。”他说。
“你说。”
“你为什么。”他说。
“你为什么不要钱。”
我坐在折叠椅上。
“大哥。”我说。
“你说。”
“你这个表。”我说。
“你爸的。”
“我爸的。”他说。
“你要卖它。”我说。
“我看着难受。”他说。
“你看着难受。”我说。
“它停了。”
“它停了。”他说。
“它停了，你看着难受。”
“我把它修好了。”我说。
“它走了。”
“它走了。”
“它走了，你看着它。”我说。
“你听见那个声音。”
“你听见那个声音，你心里想什么。”
他站在那儿。
“我想。”他说。
“我想我爸。”他说。
“他从前上班，他戴着这个表。”
“他回家，他把它放在桌上。”
他站在那儿，他拿着那块表。
“老板。”他说。
“你说。”
“我拿回去。”他说。
“你拿回去。”
“我放在桌上。”他说。
“你放在桌上。”
“我一进门。”他说。
“我一进门，我看得见。”
“我看得见，我心里。”
他站在那儿。
“老板。”他说。
“你说。”
“我这个人。”他说。
“我爸走的时候，我没有哭。”
“我办完事，我上班。”
“我上了半年班。”
“我今天。”
他站在那儿。
他的眼睛红了。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摊子上。
我把我的本子拿出来。
本子的封面是硬的，灰的。
我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
“我收的不是旧东西。”
“我收的是，一个人没有说完的话。”
我写完，我把本子合上。
我坐在那儿。
老陈过来了。
“晚。”他说。
“你说。”
“你写什么。”
“我写字。”
“写什么字。”
“我写我的规矩。”
他坐在他的摊子上。
“晚。”他说。
“你说。”
“你这个摊子。”他说。
“我开着。”我说。
夏天，石榴长起来了。
8
它长到一尺高。
它长出四片叶子。
我给它换了盆。
一天浇两回水。
“苏晚。”我妈说。
“你说。”
“你那个窗台。”
“窗台怎么了。”
“你把那个盆放上去。”她说，“脏。”
“不脏。”
“水漏。”
“我垫了一个盘子。”
她站在那儿。
“你养这个干什么。”她说。
“我养着。”
“你养它，它也不结果。”
“它不结。”我说。
“它不结，你养它。”
“我养。”我说。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
“晚。”她说。
“你说。”
“你这个人。”她说，“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的日子，还是那样。
早上七点，我去市场。
我把摊子支起来。
蓝布铺上。
东西摆出来。
一天卖不了几件。
有的时候，一件也卖不了。
我坐在折叠椅上。
我跟来的人说话。
一个老太太来，她拿着一个搪瓷缸。
“这个缸。”她说。
“你看着。”
“多少钱。”
“五块。”
她拿着。
“这个缸。”她说，“我家有一个一样的。”
“那你这个。”
“我这个不是要买。”她说。
“我看看。”
“你看。”
她拿着那个缸，她看了半天。
她把缸放下。
“姑娘。”她说。
“你说。”
“我娘家那个缸。”她说，“我出嫁那年带走的。”
“带走了。”
“带到婆家，用了二十年。”
“后来呢。”
“后来。”她说，“后来我婆家分家，那个缸，我没有拿到。”
“留在婆家了。”
“大娘。”我说。
“你说。”
“你这个缸。”我说。
“我给你。”
“你给我。”
“我给你。”我说。
“为什么。”
“这个缸。”我说，“五块钱。”
“我给你，你拿着。”
“我不要。”她说。
“为什么不要。”
“我拿回去。”她说，“我也没有用。”
“我家里有缸。”
“我拿回去，我看着它。”
“我看着它，我心里想我娘家。”
她站在摊子前面。
“我不要。”她说。
她走了。
我坐在摊子上。
我看着那个搪瓷缸。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
“姑娘。”她说。
“你说。”
“那个缸。”她说。
“我给你留着。”
“多少钱。”
“五块。”
她把五块钱放在桌上。
她拿着那个缸。
她走了两步，她回头。
“姑娘。”她说。
“你说。”
“谢谢你。”她说。
“我谢你。”
“你谢我什么。”
“你。”她说。
“你这个人。”她说，“你不问我要不要。”
“你问我要不要。”
我坐在摊子上。
她走了。
她抱着那个缸。
她抱得很稳。
秋天，周小云又来了一趟。
她带着她的孩子。
她来我的摊子。
“苏姐。”她说。
“你来了。”
“我给你带了一个东西。”
她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条围巾。
“这个。”她说。
“你织的。”
“我织的。”她说。
“我织了半个月。”
“你戴。”
我戴上了。
“苏姐。”她说。
“你说。”
“我今年。”她说。
“你说。”
“我今年去车站。”她说。
“三月初七。”
“我去了。”她说。
“我坐在那儿。”
“我坐了一天。”
“我举了牌子。”
我坐在摊子上，我看着那个孩子。
“你举牌子。”我说。
“我举。”她说。
“牌子上写什么。”
“写小满。”她说。
“她举给自己的？”
“我举。”她说。
“我坐了一天。”
“我坐了一天，我心里想。”
“我想，她坐了二十六年。”
“我坐一天，我坐不住。”
“我坐一天，我坐到了下午。”
“我下午。”
她坐在摊子前面。
“我下午。”她说。
“你说。”
“我下午把那块牌子放下来。”
“我放下来，我哭了。”
“我坐在那个椅子上，我哭了半个钟头。”
“我哭完，我站起来。”
“我走了。”
“我明年还去。”
“李叔。”我说。
“你说。”
“她人呢。”
他坐在柜台后面。
“她走了。”他说。
“走了。”
“走了。”他说。
“三个月前。”
“她多大。”
“八十一。”他说。
“她一个人住。”
“一个人。”他说。
“她男人呢。”
“她男人。”他说，“九几年就走了。”
“她有一个儿子。”
“有一个儿子。”
“她儿子呢。”
“她儿子在外地。”他说，“她儿子不管她。”
那年冬天，我在那个复印的本子上，写了最后一页。
“二〇二四年。”
“这一年，我收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我找着了那个孩子。”
9
“她三十一。”
“她叫周小云。”
“她小时候叫小满。”
“她来了。”
“她坐在她奶奶的坟前。”
“她哭了。”
“她没有怪。”
“她说，奶奶，我不怪你。”
我写完，我把笔放下。
我坐在那儿。
我又写了一行。
“这一年，我还修了一块表。”
“表是一个人的爸的。”
“他爸走了，他把表带来卖。”
“我给他修好了。”
“他拿回去了。”
“他说，他放在桌上。”
“他一进门，他看得见。”
我写完，我把本子合上。
我坐在桌子前面。
我这个人，三十一岁。
这一年，我办了两件事。
一件是一面镜子。
一件是一块表。
一件是二十六年。
一件是三十七年。
过年那天，我妈来我这儿。
她做了一锅饺子。
我们两个人吃。
“晚。”她说。
“你说。”
“你那个事。”她说。
“你说。”
“你跟我说的那个镜子的事。”她说。
“你说。”
“我想了。”她说。
“你想什么。”
“我想。”她说，“我要是你奶奶。”
“你要是。”
“我要是你奶奶。”她说，“我等一个人，我等二十六年。”
“我等到了，我孙女来了。”
“我来不及了。”
她坐在桌子边上。
“晚。”她说。
“你说。”
“人这一辈子。”她说。
“你说。”
“人这一辈子，等一个人，能等。”她说。
“能等。”
“等到了，晚了。”她说。
“晚了。”
“晚了，也是等到了。”
那天夜里，我坐在窗台前面。
石榴那一枝，它有一尺半了。
它有两根枝条。
它的叶子落了。
它是活的。
“张奶奶。”我说。
“你那个镜子。”
“我送给小满了。”
“她挂在门口。”
“她每天进门，她看得见。”
“她孩子蹲下来，他够得着。”
“她孩子说，里面有一个老太太。”
“她说，那是你祖奶奶。”
我坐在窗台前面。
“张奶奶。”我说。
“你等的那个人，她回来了。”
“她回来晚了。”
“她回来了。”
第二年春天，石榴开花了。
是五月。
那天早起，我端着水去浇花，我看见了。
一个小花苞。
红的。
我站在那儿。
“开了。”我说。
屋里就我一个，我说给谁听，谁也不知道。
我说完了，我又笑了一下。
我这个人，三十二岁。
我又对着一枝树说话。
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说。
“你说。”
“开花了。”我说。
“什么开了。”
“石榴。”我说。
“那枝。”
“那枝。”我说。
“它开花。”
“它开花。”我说。
“它开花，它就能结果。”她说。
“它结不了。”我说。
“它盆小。”
“盆小也能结一个。”她说。
“结一个。”
“一个也行。”她说。
“你留着。”
那天下午，我坐在摊子上。
我这个人，三十二岁。
我干了四年。
我这个摊子，我干了四年。
我这个摊子上，我收过四百多件东西。
我记了一个本子。
本子上，四百多条。
我记得每一件是谁的。
我记得那个铜锁，李姓，老屋。
我记得那个搪瓷盆，张姓，他妈结婚的陪嫁。
我记得那个木箱，他说他爹做的。
我记得那个镜子，张桂兰的。
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送回去。
有的送回去了。
有的没有。
没有送回去的，我留着。
我留着，我等。
我把本子合上。
我坐在折叠椅上。
市场里有人喊。
“晚。”
“你说。”
“收摊了。”
“我收。”
我站起来。
我把蓝布卷起来。
我把东西装进木箱。
我最后看了一眼我的摊子。
那个位置空了。
我推着我的小车，我走了。
走出市场，是一条街。
街上有灯。
我这个人，三十二岁。
我推着车，我走。
我心里想一件事。
一个人走了，她留下的东西，还在。
东西在，就有一个人记得她。
我记得她。
那年六月，李叔把那个照相馆的牌子给我了。
是他在搬东西的时候找出来的。
“小苏。”他说。
“你说。”
“这个。”他说。
“牌子。”我说。
“我留着。”他说，“我留了二十四年。”
“我今天给你。”
我拿着那块牌子。
木头的。
上面五个字：
红旗照相馆。
字是红的。
掉了漆。
“李叔。”我说。
“你说。”
“这个牌子。”我说。
“你给它找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我说，“一个对的地方。”
我把那块牌子，送去了周小云家。
那天是礼拜天。
她在家。
“苏姐。”她说。
10
“这个。”我说。
我把牌子靠在墙上。
她看着那块牌子。
“红旗照相馆。”她念。
她蹲下来。
她伸手，她摸那五个字。
“苏姐。”她说。
“你说。”
“那天。”她说。
“你奶奶抱你进去，就在这块牌子底下。”我说。
“我们就在这块牌子底下照的相。”
她蹲在那儿。
她摸那块牌子。
她摸了很长时间。
“苏姐。”她说。
“你说。”
“我拿它干什么。”
“你自己想。”我说。
半个月后，她给我发了照片。
照片上，那块牌子挂在墙上。
在她家的院门口。
旁边是那面镜子。
“苏姐。”她在电话里说。
“你说。”
“我挂上了。”她说。
“我挂在门口。”
“我一进门，我先看见牌子，我再看见镜子。”
“苏姐。”她说。
“你说。”
“我孩子问我。”她说。
“他问，妈妈，这个牌子是什么。”
“你怎么说。”
“我说。”她说。
“我说，这个牌子，是一个照相馆。”
“我说，我小时候，我在这个底子底下照过相。”
“他说，那为什么挂在咱家门口。”
“我说，因为。”她说。
“因为什么。”
“因为，我想让它回家。”
“她儿子为什么不管她。”我问。
李叔坐在那儿。
“这个事。”他说。
“你说。”
“她儿子。”他说，“她儿子是大的。”
“马小满是她孙女。”
我抬起头。
“孙女。”
“孙女。”他说。
“她儿子结婚早。”
“生了一个闺女。”
“那个闺女，就是小满。”
“孩子一岁，她儿媳妇走了。”
“走了。”
“走了。”他说，“她儿媳妇跟人走的。”
“她儿子一个人带不了。”
“他把孩子给他妈。”
“他自己出去打工。”
“他妈把这个孩子带到五岁。”
入了秋的一个晚上，我搬了个凳子坐在窗边。
石榴的花落了。
它结了三个果。
红的。
不大。
“张奶奶。”我说。
“你那个镜子，回去了。”
“你那个牌子，也回去了。”
“它们在你孙女家的门口。”
“她进门，她看得见。”
“她孩子，他够得着。”
我坐在那儿。
“张奶奶。”我说。
“你这个人。”
“你找了二十六年。”
“你没找着。”
“我替你找着了。”
“你怪不怪我。”
“我把你的事，我告诉了她。”
“我说了你没有那么来接。”
“我说了。”
“她说不怪你。”
我坐在那儿，我坐了很久。
我站起来。
我把窗台上那个盆，我转了一个方向。
我让那三个石榴，朝着窗户。
我这个人，三十二岁。
我叫苏晚。
我在县城旧货市场摆摊。
我卖老东西。
我这个摊子上，有一面镜子的位置，空着。
那个位置，我不摆东西。
我留着。
我坐着的时候，我一抬头，我看得见那个空地方。
我心里知道，那个东西，它回家了。
“孩子丢了以后。”李叔说。
“她给她儿子打了电话。”
“她儿子回来了。”
“回来三天。”
“三天以后，他又走了。”
“他说，他找不着。”
“他说，他妈看着的，孩子丢了，他妈负责。”
我站在柜台前面。
“李叔。”我说。
“你说。”
“她儿子。”我说，“他后来回来过吗。”
“回来过。”他说。
“他一年回来一趟。”
“回来一趟。”
“回来一趟。”他说，“回来看看，给点钱。”
“给多少。”
“我不知道。”他说，“她跟我说过，她不要他的钱。”
“她不要钱。”我说。
“她说。”李叔说，“她说，我要钱干什么。”
“她说，我要孩子。”
“她把那面镜子放在柜子上。”
“天天擦。”
我站在那儿。
“李叔。”我说。
“你说。”
“那面镜子。”我说，“是她家的。”
“是她家的。”他说。
“她跟我说过一回。”
“她说，那面镜子是她嫁过来的时候带的。”
“她说，镜子照人，人得在。”
“她说，她把孩子的相片放在镜子后面。”
“她说，镜子在，孩子就在。”
我站在柜台前面。
从李叔那儿出来，我回了西街二十七号。
院子还在。
门锁着。
买了房的人还没有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是木的。漆掉了一半。门框上有一道一道的痕，是这二十六年里，人进人出划出来的。
我从门缝往里看。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树下有一只破瓷盆。
我掏出手机，给老陈打了电话。
“老陈。”
“你说。”
“那户人家。”我说，“她还有别的东西吗。”
11
“什么东西。”
“纸。”我说，“本子，信。”
“有。”他说，“屋里有一堆纸，在偏房。”
“我要。”
“你要那个干什么。”
“我看。”我说。
“你去看吧。”他说，“钥匙在我这儿。”
第二天，我拿钥匙开了门。
偏房里堆着一堆纸。
多数是旧报纸、旧账本、糊墙的纸。
我蹲下来，一本一本翻。
翻到最底下，我看见一个本子。
是那种老式硬皮本，蓝布面。
我把它抽出来。
本子不厚，一百页。
边角磨圆了。
我坐在地上，翻开。
第一页上是字。
钢笔写的，字很正。
“一九九八年三月八日。”
我往下看。
“一九九八年三月八日。”
“小满昨天丢了。”
“我在庙会上找了一天。”
“我把她穿的那件红毛衣拿着，我见人就问。”
“有人跟我说，看见一个穿红毛衣的孩子，往东走了。”
“我往东走。走到头，是一条河。”
“河边没有人。”
“我回来的时候，天黑了。”
“我在照相馆门口坐了一夜。”
“李师傅给我端了一碗水。”
“我没有喝。”
“我想，她要回来，她要找这个地方。”
“她认得这个地方，我抱她在这儿照过相。”
我翻了一页。
“一九九八年三月二十日。”
“派出所来了两回。”
“他们说，有消息通知我。”
“我去问了三回。”
“第三回，那个民警跟我说，大娘，你别天天来。”
“我说，我不天天来，我心里没有底。”
“他说，你这样，我们也有压力。”
“我说，我不给你压力，我就在门口站着。”
“我站了半个钟头。”
“我走了。”
“我明天还来。”
我把本子合上，又打开。
我往后翻。
本子不是按天写的。
是按年。
每年三月初七，她写一页。
“第二年三月初七。”
“我在汽车站坐了一天。”
“来了七趟车。”
“我看了每一个人。”
“没有她。”
“二〇〇〇年三月初七。”
“红旗照相馆关了。”
“李师傅把牌子摘下来。”
“我站在门口，我看着那个门口。”
“我心里想，这个地方没了，她回来，她找不着。”
“我跟李师傅说，你把牌子给我。”
“他把牌子给我了。”
“我把它挂在我家院门上。”
“挂了三年。”
我坐在那间偏房的地上。
外面的日头偏了。
我翻到了中间。
“二〇〇五年三月初七。”
“我今天在车站，遇见一个人。”
“一个女的，她带着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六七岁。”
“我站起来。”
“我走过去。”
“我看那个孩子。”
“不是她。”
“那个女的说，大娘，你怎么了。”
“我说，我看错了。”
“我坐回椅子上。”
“我坐了十分钟，我哭了。”
“我在车站哭了十分钟。”
“我这十年，我没有在人前哭过。”
“我今天哭了。”
我往后翻。
二〇一〇年。
“今年，我儿子回来了。”
“他带着一个人，是他的女人。”
“他跟我说，妈，我在外头成了家。”
“我说，好。”
“他说，妈，你跟我走。”
“我说，我不走。”
“他说，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
“我说，我等人。”
“他说，妈，二十多年了。”
“我说，二十多年我也等。”
“他坐在院子里，他抽了一根烟。”
“他走的时候，他给我留了三千块钱。”
“我把钱放在柜子上了。”
“我没有花。”
本子里夹着一张纸。
不是本子上的，是另外一张。
纸很薄，是信纸。
上面有字，写了一半，划掉了。
“建国：”
“妈这一辈子，对不住你。”
“你六岁那年，我把你送到你姑家，我在你姑家门口站了一个钟头。”
“我那时候想，我一个月挣二十八块，我带你带不了。”
“我把你送走，我走了三里地，我坐在路边哭了。”
“我哭了半个钟头。”
“我站起来，我回去上班。”
“我后来每个月去看你。”
“你姑说，你别来，孩子刚不哭了。”
“我就站在门口。”
“我站了十二回。”
“第十二回，我在门口看见你在窗户后面。”
“你看见我，你把窗户关上了。”
“那天我回去了。”
“我再没有去过。”
那张纸的后面还有。
“建国，妈现在八十了。”
“妈这一辈子，妈做了两件事，妈都做错了。”
“头一件，妈把你送走了。”
“第二件，妈把小满看丢了。”
“这两件事，妈想了六十年。”
“妈想明白一件事。”
12
“妈那时候，妈以为，把日子过下去，就是把事情办了。”
“妈现在知道，日子过下去，人得在。”
“人不在，日子过下去，也是空的。”
“妈写这个，妈不寄。”
“妈寄了，你也不看。”
“妈就写在这儿。”
“妈写完，妈心里好受一点。”
我翻到本子的最后。
最后一页，是去年。
“二〇二三年三月初七。”
“我今天没有去车站。”
“我走不动了。”
“我的腿不行，我走二百米，我要歇。”
“我在屋里坐着。”
“我把镜子擦了一遍。”
“我坐在镜子前面，我照了照。”
“我这个人，八十一了。”
“我脸上的褶子，我数不过来。”
“我照的时候，我想，小满要是回来，她认得我吗。”
“她走的时候五岁。”
“她记着我，她记着我的脸，是四十岁的脸。”
“我现在八十一。”
“她回来，她看见我，她认不出。”
“我想到这个，我心里难受。”
“我把镜子扣在柜子上了。”
最后一页后面，还有两行。
字很歪，是后来补的。
“二〇二三年冬天。”
“我这个人，不行了。”
“我要是走了，谁等小满。”
“我想了三天。”
“我想，我等了二十六年，我没有等到。”
“我走了，我不等了。”
“我心里不甘。”
“我这一辈子，我就这一件事没有办成。”
本子到这儿就完了。
我坐在偏房的地上。
外面天黑了。
那天夜里，我把那个本子带回了我住的屋。
我坐在桌子前面，我把本子从头翻到尾。
一百页，用了二十六年。
中间空了三十多页，是她觉得没有什么可写的年份。
我数了数她写了的那些页。
二十六页。
一年一页。
我这个人，三十岁。
我这三十年，我没有等过谁。
我等我妈下班，我等过。
我等我一个同学，我等过。
我没有等过一个人二十六年。
我把本子合上。
我坐在那儿，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找小满。
我去了派出所。
是城关派出所。
“你好。”我说。
“什么事。”
“我想查一个案子。”我说。
“什么案子。”
“一九九八年的。”我说。
那个民警抬起头。
“一九九八年。”
“一九九八年。”我说。
“你是。”
“我不是家属。”我说。
“那你是。”
“我是一个。”我说。
我站在窗口前面。
“我收了一面镜子。”我说，“镜子后面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孩子。”
“我找到了她的家。”
“她家的人说，那个孩子一九九八年丢了。”
“我在找那个孩子。”
民警坐在窗口后面，他看了看我。
“你这个人。”他说。
“你说。”
“你收破烂的。”
“我不收破烂。”我说。
“你收旧东西。”
“对。”
“你找这个干什么。”
我站在窗口前面。
“民警。”我说。
“你说。”
“这个孩子丢了二十六年。”我说。
“她奶奶找了二十六年。”
“她奶奶去年走了。”
他坐在那儿。
“走了。”他说。
“走了。”
“她走了，她家里人呢。”
“她有一个儿子。”我说，“她儿子在外地。”
“她儿子不管这个事。”
“你等一等。”民警说。
他站起来。
他进了里面。
他去了半个钟头。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旧卷宗。
“一九九八年。”他说。
“找到了。”
“报了。”他说。
“报案人，张桂兰。”
“三月八日。”
“案由：儿童失踪。”
“孩子姓名：马小满，五岁。”
“走失地点：西街庙会。”
他念到这儿，停了一下。
“后面还有一个。”他说。
“什么。”
“同年三月十一日。”他说，“有一份协查。”
“邻县那边报的。”
“说是在河边捡到一个孩子。”
我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孩子。”我说。
“上面写着。”他说。
“一九九八年三月九日。”
“邻县，清江镇。”
“有群众报警，说在河边有一个孩子，一个人坐着。”
“孩子是女孩，五岁左右。”
“穿着红毛衣。”
“不会说话。”
我站在窗口前面。
“红毛衣。”我说。
“红毛衣。”他说。
“后来呢。”
“后来。”他翻了一页。
“后来送到派出所。”
“孩子说不清家在哪儿。”
“她说她叫小满。”
“她说了三回，她说，我叫小满。”
“她在派出所待了三天。”民警念。
“这三天，派出所的人问了她。”
“她说，她跟奶奶走。”
“她说，她手上有一个气球。”
13
“她说，气球飞了，她去追。”
“她说，她追到一条河边。”
“她说，她找不着奶奶。”
“她哭了三天。”
“第四天。”民警停了一下。
“第四天来了两个人。”
“一对夫妇。”
“他们说，他们捡到孩子的。”
我抬起头。
“他们捡的。”
“他们捡的。”他说，“他们说，他们是在河边看见这个孩子的。”
“他们把孩子抱回家了。”
“他们抱了三天。”
“他们听说派出所在找一个孩子，他们送来了。”
“后来呢。”我说。
“后来。”民警说，“派出所给他们做了笔录。”
“他们说，孩子是捡的，不是他们的。”
“他们说，他们愿意把孩子交还。”
“派出所联系了我们这边。”
“我们这边联系了报案人。”
我站在窗口前面。
“联系上了。”
“联系上了。”他说。
“那怎么没接回来。”
他坐在那儿。
“这个。”他说。
“你说。”
“卷宗到这儿就不全了。”他说。
“后面缺了几页。”
“缺了几页。”
“缺了。”他说，“这个案子是二十六年前的，纸都脆了。”
“我翻了两回，后面少了一页。”
“民警。”我说。
“你说。”
“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我说。
“查什么。”
“邻县那边。”我说，“那对夫妇。”
“他们把孩子带走了。”
“我想知道，那个孩子后来怎么了。”
他坐在那儿。
“这个事。”他说。
“你说。”
“这个事，按规定。”他说，“你不是家属，我不该给你查。”
我站在窗口前面。
“民警。”我说。
“你说。”
“我这个人。”我说，“我就是一个收旧东西的。”
“我跟这个事没有关系。”
“我就是。”我说，“我看了那个本子。”
“我看了一百页。”
“我一页一页看的。”
他坐在那儿，没有说话。
“行。”他说。
“你等一等。”
他拿起电话。
他打了一个电话。
“老赵。”他说，“我，小刘。”
“我问一个事。”
“一九九八年，三月，你们那边报过一个孩子。”
“一个女孩，五岁，红毛衣。”
“对，这个。”
“后来那对夫妇，你们有记录吗。”
他听着。
“周启明。”
“李素云。”
“清江镇南头。”
他记在一张纸上。
“孩子呢。”他说。
“孩子跟着他们。”
“行。”
他把电话放下。
他把那张纸推过来。
“周启明，李素云。”
“清江镇南头。”
“孩子在他们家。”
“孩子改了名。”
“叫什么。”
“周小云。”他说。
我拿着那张纸。
“民警。”我说。
“你说。”
“这个孩子。”我说，“她怎么会跟着他们。”
他坐在窗口后面。
“这个事。”他说。
“你说。”
“按当年那个情况。”他说，“孩子的奶奶来接过。”
“接过。”
“接过。”他说，“卷宗缺的那一页，应该就是这个。”
“接了没接走。”
“我不知道。”他说，“我猜，没接走。”
“为什么没接走。”
“我不知道。”他说。
“民警。”我说。
“你说。”
“我去一趟。”我说。
“你去哪儿。”
“清江镇。”我说。
“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我说。
他坐在那儿。
“你这个人。”他说。
“你说。”
“你去看看。”他说，“你看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站在窗口前面。
“我不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你还去。”
“我去。”我说。
他看着我。
“行。”他说。
“你去。”
“你把我的电话记着。”
“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清江镇离我们这儿四十公里。
我坐班车去的。
那天早上八点上车。
车在路上走了一个钟头。
清江镇比我们镇小。
一条主街，两边是店。
我在街上走。
我找南头。
南头是一排房子，靠河。
河不宽。
河对面是田。
我走到南头。
我数门牌。
“周启明家。”我问一个老太太。
“哪一家。”
“周启明。”她说。
“那一家。”她指了一下。
“红门的。”
那家的门是红的。
漆新。
院墙是水泥的。
院里有晾衣绳。
绳上挂着衣服。
有女人的衣服，有孩子的衣服。
我站在门口。
我没有敲门。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在想，我要是敲了，我说什么。
我说，你好，我收了一面镜子。
我说，镜子里有一张照片。
我说，照片上的孩子，是不是你们家的。
我说完了，人家把我当什么。
我在门口站着。
门开了。
14
一个女人出来。
四十来岁。
她看见我。
“你找谁。”
“你好。”我说。
“你找谁。”
“我找周启明。”
“你什么事。”
我站在门口。
“我。”我说。
“你说。”
“我是从那边来的。”我说。
“那边。”
“西河镇。”我说。
她站在门口。
“你找周启明干什么。”
“我。”我说，“我问一个事。”
“什么事。”
“一九九八年。”我说。
她站在门口。
她的脸色变了一点。
“你说什么。”她说。
“一九九八年三月。”我说，“河边一个孩子。”
她站在门口。
她没有说话。
“你是什么人。”她说。
“我姓苏。”我说。
“你是派出所的。”
“不是。”
“你是。”
“我不是。”我说。
“我就是。”我站在门口。
“我就是收了一件旧东西。”
她站在门口。
“什么旧东西。”
“一面镜子。”我说。
“镜子后面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孩子。”
她站在门口。
她的手扶在门框上。
“你进来。”她说。
我进去了。
她的屋里很干净。
一张桌子，四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张年画。
桌上有一盘橘子。
“你坐。”她说。
我坐下。
她站在那儿。
“你说镜子。”她说。
我把那张照片拿出来。
我放在桌上。
她走过来。
她低头看。
她看了很久。
“这个。”她说。
“你认得。”
她没有说话。
“这个孩子。”她说。
“这个孩子。”我说，“是不是你们家的。”
她坐在椅子上。
“是。”她说。
“她现在叫什么。”我说。
“周小云。”她说。
“她多大。”
“三十一。”她说。
我坐在那儿。
“她在哪儿。”
“她在县里。”她说。
“她在县里上班。”
“上什么班。”
“她在超市。”她说，“她在县里的超市。”
我坐在椅子上。
“她结婚了。”
“结了。”她说。
“有一个孩子。”
“一个。”
我坐在那儿。
“大姐。”我说。
“你说。”
“这个孩子。”我说，“她知道自己不是你们亲生的吗。”
李素云坐在那儿。
“她知道。”她说。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十岁的时候。”她说。
“大姐。”我说。
“你说。”
“一九九八年。”我说，“你跟我说说。”
她坐在那儿。
“那年。”她说。
“那年我三十三。”
“我男人三十五。”
“我们没有孩子。”
“我们结婚八年，我没有生。”
“那天。”她说，“我男人去河边钓鱼。”
“他回来的时候，他抱着一个孩子。”
“我说，这是谁家的。”
“他说，他在河边捡的。”
“他说，这个孩子坐在河边上，一个人。”
“他说，他问了，孩子说不清。”
“他把她抱回来了。”
我坐在那儿。
“我们养了她三天。”李素云说。
“三天里，我们给她洗了澡，给她买了新衣服。”
“她不说话。”
“她哭。”
“她第三天说话了。”
“她说，我叫小满。”
“她说，我奶奶在找我。”
“我男人听了，他一夜没有睡。”
“第二天，他去派出所了。”
“他去说，我们捡到一个孩子，有人找吗。”
“派出所说，有，那边报了案。”
我坐在那儿。
“你们把她送回去了。”
“送了。”她说。
“那怎么。”
她坐在那儿。
“那怎么又在我们家。”她说。
李素云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那年三月十一。”她说，“派出所通知了那边。”
“那边第二天来人了。”
“来的是孩子的奶奶。”
“她一个人来的。”
“她进了派出所，她看见孩子。”
“她抱着孩子，她哭了。”
“她哭了半天。”
“我们站在旁边，我们也哭。”
我坐在椅子上。
“后来呢。”我说。
“后来。”她说，“派出所的人说，孩子的手续要办。”
“要办什么手续，我不懂。”
“就是要把孩子接回去。”
“她奶奶说，她要接。”
“她说，她接。”
“她奶奶说她要接。”我说。
“她说她要接。”李素云说。
“她在派出所坐了一下午。”
“她抱着孩子。”
“孩子睡着了。”
“她抱着，她不动。”
“派出所的人说，大娘，你把孩子给我们，我们办手续。”
“她说，我抱一会儿。”
“她抱了两个钟头。”
“她在派出所门口，她抱着孩子，她站了半个钟头。”
“她后来把孩子给我们了。”
“她说，我去办手续。”
“她走了。”
我坐在那儿。
“她走了，她就没有回来。”我说。
15
“她没有回来。”李素云说。
“她为什么没有回来。”我说。
李素云坐在那儿。
“这个事。”她说。
“你说。”
“这个事，我想了二十六年。”她说。
“我后来听派出所的人说过一句。”
“他们说，她回去凑钱。”
“凑钱。”
“她说，她要给孩子办户口，要交罚款。”
“什么罚款。”
“那个年头。”她说，“孩子没有准生证，上户口要交钱。”
“交多少。”
“我不知道。”她说，“我听人说，要好几千。”
我坐在椅子上。
“她那会儿。”李素云说。
“她一个人。”
“她男人走了。”
“她儿子在外头，不管她。”
“她一个月挣多少，我不知道。”
“她回去凑钱，她凑了多久，我不知道。”
“她凑够了没有，我不知道。”
“我们知道的是。”她说，“她没有回来。”
“她一个月没有回来。”
“两个月没有回来。”
“孩子在我们家。”
“孩子天天问，我奶奶呢。”
“我们说，你奶奶在办手续。”
我坐在那儿。
“孩子问了多久。”我说。
“问了一年。”她说。
“一年以后，她不问了。”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
我心里有一件事。
我想，张桂兰本子里写的那些，跟这里对不上。
本子里，一九九八年三月到四月，写的全是"找孩子""去派出所""在汽车站坐"。
她没有写"我去接孩子"。
她也没有写"我凑不出钱"。
我坐在那儿，我想，一个人写本子，她写什么，她不写什么。
她把最难的那一段，她没有写。
她可能写不下去。
她可能写了，她自己划了。
我想起本子里有一页，纸上有划痕。
“大姐。”我说。
“你说。”
“孩子。”我说，“孩子现在知道这些吗。”
李素云坐在那儿。
“她知道一部分。”她说。
“哪一部分。”
“她知道她是我们捡的。”她说。
“她知道她有一个奶奶。”
“她知道她奶奶找过她。”
“她不知道她奶奶没有来接。”
我坐在那儿。
“她为什么不知道。”
“我们没有说。”她说。
“为什么不说。”
她坐在那儿。
“苏姑娘。”她说。
“你说。”
“我们要是说了。”她说，“她心里怎么想。”
“她会想，她奶奶不要她。”
“她这二十六年，她心里有一个奶奶。”
“她心里那个奶奶，是找她的。”
“大姐。”我说。
“你说。”
“我想见见她。”我说。
李素云坐在那儿。
“你见她。”她说。
“你说。”
“你见她干什么。”她说。
“我。”我坐在椅子上。
“我不知道。”我说。
“你有一面镜子。”她说。
“我有一面镜子。”我说。
“镜子后面有一张照片。”
“有。”
“你要给她看。”
“我想给她看。”我说。
她坐在那儿。
“姑娘。”她说。
“你说。”
“你给她看了。”她说，“她心里那个奶奶，就变了。”
“她现在心里那个奶奶，是找她的。”
“你给她看了，她就知道，那个奶奶没有来接她。”
我坐在椅子上。
“大姐。”我说。
“你说。”
“我不这么想。”我说。
她抬起头。
“你怎么想。”
“我这么想。”我说。
“她心里那个奶奶，是一个找她的奶奶。”
“那个奶奶，找了二十六年。”
“每年三月初七，她坐在汽车站。”
“她坐一天。”
“她坐到走不动。”
“她去年走不动了，她在屋里坐着，她把镜子擦了一遍。”
“她八十一。”
“她一个人。”
“她走的时候，她本子上写，我心里不甘。”
我坐在椅子上。
“大姐。”我说，“这个奶奶，是真的。”
“她找过。”
“她没有来接，是有原因的。”
“这个原因，我不知道。”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她没有不要她。”
李素云坐在那儿，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
“姑娘。”她说。
“你说。”
“你说的这个。”她说，“我信。”
“你信。”
“我信。”她说。
“她奶奶那个人。”她说，“那天在派出所，她抱着孩子，她抱着两个钟头。”
“她那个抱法，我记着。”
“她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后脑，一只手扶着背。”
“她怕孩子掉。”
“她抱着，她低着头，她看孩子的脸。”
“她看了两个钟头。”
她坐在那儿。
“一个不要孩子的人。”她说，“她不会那么抱。”
我坐在椅子上。
“大姐。”我说。
“你说。”
16
“你让我见她。”我说。
她坐在那儿。
“姑娘。”她说。
“你说。”
“我这个事。”她说，“我不能替她做主。”
“我明白。”
“我得问她。”
“你问。”
“她要是说不见。”她说，“你别怪她。”
“我不怪。”我说。
她站起来。
“她礼拜天回来。”她说。
“她礼拜天回来看我。”
“我礼拜天跟她说。”
“行。”我说。
我站起来。
“大姐。”我说。
“你说。”
“这个照片。”我说，“我先放你这儿。”
“你放。”
我坐班车回了镇上。
那天下午，我回到摊子上。
老陈在。
“晚。”他说。
“你说。”
“你这几天。”他说，“你的摊子没有开。”
“我出去了一趟。”
“去哪儿。”
“清江镇。”
“你去那儿干什么。”
“找一个人。”我说。
他坐在他的摊子上。
“找着了。”
“找着了。”我说。
“找着了，你怎么这个脸。”
我坐在我的折叠椅上。
“老陈。”我说。
“你说。”
“我找着了一个人。”我说。
“她三十一。”
“她在超市上班。”
“她有一个孩子。”
“她不知道她奶奶去年走了。”
“她也不知道她奶奶为什么没有来接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心里有一个奶奶，找了二十六年，是真的。”
“她心里那个奶奶，去年走了，她不知道。”
礼拜天，我去了清江镇。
我没有进门。
我在门口站着。
门开了。
李素云出来。
“姑娘。”她说。
“大姐。”
“她回来了。”她说。
“她说什么。”
“她说。”李素云说。
“她说，她见。”
我站在门口。
“她见。”
“她见。”她说。
“她说，她想看看那个奶奶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
我心里有一件事松了。
“大姐。”我说。
“你说。”
“我明天来。”我说。
“你明天来。”
“我把东西带来。”
那天我带了四样东西。
一面镜子。
一张照片。
一个蓝布本子。
一个我自己写的纸条，上面写着派出所民警的电话。
我坐班车去清江镇。
车上人不多。
我把那个本子放在腿上。
我一路没有打开。
我怕我一打开，我自己先哭。
我这个人，三十岁。
我妈说我不像个姑娘。
我妈说我心硬。
我干这个活，我收旧东西，我见得多。
我见过一箱子的遗物，我见过一屋子的旧家具。
我没有为谁哭过。
到了门口，我敲了门。
李素云开门。
“姑娘。”她说。
“大姐。”
“她来了。”
“她在里头。”
我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
短头发。
穿一件灰色外套。
她坐在桌子边。
她看见我。
她站起来。
“你好。”她说。
“你好。”我说。
“我姓苏。”
“我姓周。”她说。
“周小云。”
我们坐下。
她在桌子这边。
我在桌子那边。
李素云在门口站着。
“周小云。”我说。
“你说。”
“我姓苏。”我说。
“我知道。”
“我在旧货市场摆摊。”
她看着我。
“我收了一件东西。”我说。
“什么东西。”
“一面镜子。”我说。
她坐在那儿。
“那面镜子。”她说。
“是你奶奶的。”我说。
她坐在那儿。
她的手放在桌上。
“我奶奶。”她说。
“我奶奶。”
“她去年走了。”我说。
她坐在那儿。
她没有说话。
我把那面镜子放在桌上。
镜子是红的。
木头上有花纹。
她看着那面镜子。
她没有动。
“这个。”她说。
“这个镜子。”我说，“是她嫁过来的时候带的。”
“她一直放在柜子上。”
“她天天擦。”
“她走了以后，房子卖了。”
“我在清房的时候，我把它收出来了。”
她坐在那儿。
她伸手。
她把镜子拿起来。
她翻过来。
她把背后的板子抠开。
我把照片拿出来，放在桌上。
她把照片拿起来。
她拿着那张照片。
她看了很久。
“这个。”她说。
“这个是我。”
“这个是我。”她说。
我坐在那儿。
“你认得。”我说。
“我认得。”她说。
“那个女的，是我奶奶。”
她拿着照片。
“我记着她。”她说。
“我记着她的脸。”
“我记着她穿的那个衣服。”
“斜襟的，蓝的。”
“她抱着我。”
“她的手，托着我的后脑。”
她坐在那儿。
她的眼睛红了。
她把照片放在桌上。
她没有哭。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桌上。
“苏姐。”她说。
“你说。”
“我这些年。”她说。
“你说。”
“我梦里见过她。”她说。
17
“我梦里，她坐在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候车室。”她说，“有很多椅子。”
“她坐在椅子上，她手里举一个牌子。”
“牌子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走过去，我叫她。”
“她听不见。”
“我走到她跟前，她抬头看我。”
“她看我的时候，她的眼睛是空的。”
“她认不出我。”
她坐在那儿。
我坐在对面。
我这个人，三十岁。
我听着。
我把那个本子放在桌上。
“这个。”我说。
她看着那个本子。
“这个是什么。”
“你奶奶的本子。”我说。
“她写的。”
她伸手。
她把本子拿起来。
蓝布面。
边角磨圆了。
她把本子翻开。
她翻到第一页。
“一九九八年三月八日。”她念。
“小满昨天丢了。”
她停了一下。
她没有往下念。
她坐在那儿。
她开始读。
她读得很慢。
她读了十几页。
她中间停了三回。
第一回，她读到"我在照相馆门口坐了一夜"。
她停下来，她抬起头，她看了一眼窗外。
第二回，她读到"我站了半个钟头，我走了，我明天还来"。
她把本子合上，她用手按在上面。
第三回，她读到"我在车站哭了十分钟"。
她把本子放在桌上，她站起来。
她走到窗户那边。
她站在那儿。
她没有哭。
她站了一会儿。
她走回来，她坐下。
“苏姐。”她说。
“你说。”
“这二十六年。”她说。
“你说。”
“她一年写一页。”
“一年一页。”我说。
“她今年没有写。”她说。
“她去年写了一页。”我说。
“她说她走不动了。”
她坐在那儿。
“她走了。”她说。
“走了。”
“她走的时候，她一个人。”
“她一个人。”我说。
“她屋里只有她。”
“苏姐。”她说。
“你说。”
“她为什么没有来接我。”她说。
我坐在那儿。
我把那张照片拿起来，我放在她面前。
“周小云。”我说。
“你说。”
“我说了，你别难受。”我说。
“你说。”
“一九九八年。”我说。
“你在派出所，她来了一趟。”
“她抱着你，抱了两个钟头。”
“后来她走了。”
“她去凑钱。”
她坐在那儿。
“凑什么钱。”
“那个年头。”我说，“你上户口，要交钱。”
“你没有准生证。”
“她一个人，她要凑几千块。”
她坐在那儿。
“她没有凑够。”她说。
“她凑了多久，我不知道。”我说。
“她没有回来。”
她坐在那儿。
“所以。”她说。
“所以她没有来接。”
“她凑不出钱。”我说。
“她就。”她说。
“她就没有来。”
她坐在那儿。
“那后来呢。”她说。
“后来。”我说。
“后来她每年三月初七，她坐在汽车站。”
“她举一块牌子。”
“她坐了二十六年。”
“她不是没有来接。”我说。
“她接不了。”
“她接不了，她就等。”
“她等了二十六年。”
她坐在那儿。
她的眼泪下来了。
她哭了很久。
李素云在门口站着，她也哭了。
我坐在对面。
我没有哭。
我这个人，我心里有一个东西堵着。
我看着她哭。
我想，这个事，我办对了一半。
我找着了人。
我把她奶奶的东西给了她。
可是她奶奶走了。
她奶奶等了二十六年，她没有等到。
她孙女今天坐在这儿，她哭。
她奶奶看不见。
我心里堵这个地方。
“苏姐。”她说。
“你说。”
“她在哪儿。”她说。
“谁。”
“她。”她说，“我奶奶。”
“她葬在哪儿。”
我坐在那儿。
“我不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
“我知道她在哪儿走的。”我说。
“她走的时候，她的房子卖了。”
“她的后事是她儿子办的。”
“我打听一下。”
她坐在那儿。
“苏姐。”她说。
“你说。”
“我去。”她说。
“你去。”
“我去看看她。”她说。
那天下午，我给李叔打了电话。
“李叔。”我说。
“你说。”
“张桂兰。”我说。
“她葬在哪儿。”
他那边静了一下。
“你找着了。”他说。
“我找着了。”
“我找着那个孩子了。”
他那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真的。”
“真的。”我说。
“她多大。”
“三十一。”我说。
“她在哪儿。”
“她在县里。”我说。
“她有孩子了。”
“有一个孩子。”我说。
他那边静了很久。
“李叔。”我说。
“你说。”
“你哭了。”
“我没有。”他说。
18
“李叔。”我说。
“你说。”
“她葬在哪儿。”我说。
“在北边的坡上。”他说。
“北边哪个坡。”
“镇北三公里。”他说，“有个坡，叫杏花坡。”
“她的坟在坡上。”
“你认得路。”
“我认得。”他说。
“李叔。”我说。
“你说。”
“她的坟。”我说，“有人管吗。”
他那边静了一下。
“谁管。”他说。
“她儿子。”
“她儿子回来办完事，就走了。”他说。
“他一年回来一趟，他回来上坟。”
“苏姐。”周小云说。
“你说。”
“我下个礼拜六去。”她说。
“我陪你去。”
“不用。”她说。
“我陪你去。”我说。
她坐在那儿。
“苏姐。”她说。
“你说。”
“你为什么陪我。”
我坐在椅子上。
“我。”我说。
“我不知道。”我说。
“我收了这个东西。”我说，“这个东西，我得送到。”
“送到哪儿。”
“送到该去的地方。”我说。
她坐在那儿。
“苏姐。”她说。
“你说。”
“你这个人。”她说。
“你说。”
“你心好。”
我坐在椅子上。
那一周，我做了一件事。
我去了西街二十七号。
院子还没有拆。
我进去。
我站在那棵石榴树前面。
树上有花苞。
我伸手，我摸了一下树干。
“张奶奶。”我说。
我把手放下来。
我站在院子里。
“张奶奶。”我说。
“我找着了。”
“她叫周小云。”
“她三十一。”
“她在县里上班，她在超市。”
“她有一个孩子。”
“她认得你。”
“她记得你的脸。”
“她记得你穿的那件斜襟的衣服。”
“她梦里见过你。”
我站在院子里。
礼拜六，我们在镇上见了面。
她坐班车来的。
她穿了一件黑的外套。
她手里拎着一束花。
“苏姐。”她说。
“你来了。”
“我来了。”
“走。”我说。
我骑电动车。
她坐在后面。
我们往北走。
三公里。
路上有田。
田里有水。
“苏姐。”她说。
“你说。”
“我这几天。”她说。
“你说。”
“我这几天。”她说，“我睡不着。”
“我想她。”
“我想她一个人坐在那个候车室。”
“她坐了二十六年。”
“她每一回坐，她举着牌子。”
“她举到八十岁。”
杏花坡在镇北。
坡不高。
坡上有一片杏树。
树还小，是这几年栽的。
坟在坡的半腰。
坟不大。
土是新的，去年添的。
坟前立着一块碑。
碑是石头的，不大，上面刻着字。
我们把车停在坡下，走上去。
草上还有露水。
她走在前面。
她走到坟前。
她站住了。
碑上刻着：
张桂兰
一九四二 — 二〇二三
下面还有一行。
“一生操劳。”
她蹲下来。
她看着那几个字。
“苏姐。”她说。
“你说。”
“这个字。”她说。
“是她儿子刻的。”
“她儿子刻的。”我说。
“一生操劳。”她念。
她蹲在那儿。
“这四个字。”她说。
“这四个字，她这一辈子。”
“她这一辈子，不是四个字。”
她蹲在坟前。
她把那束花放在碑前。
她坐在草地上。
“奶奶。”她说。
我站在旁边。
“奶奶。”她说。
“我来了。”
“我三十一了。”
“我姓周，我叫周小云。”
“我小时候叫小满。”
“我记着这个名字。”
“我记着，你叫我小满。”
她坐在那儿。
“奶奶。”她说。
“我那天追气球。”
“我追到河边。”
“我在河边坐着。”
“我坐着等了一夜。”
“我没有等到你。”
她坐在草地上。
“奶奶。”她说。
“我不怪你。”
“我小时候怪过。”
“我十岁那年，我知道我不是我妈生的。”
“我怪你。”
“我想，你为什么不来接我。”
“我怪了二十年。”
“我今天不怪了。”
她坐在草地上。
“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来。”
“你没有钱。”
“你一个人。”
“你一个月挣那点钱。”
“你要凑几千块。”
“你凑不出来。”
她坐在那儿。
“奶奶。”她说。
“你凑不出来，你就等。”
“你等了二十六年。”
“你这个人，你怎么这么傻。”
她坐在草地上。
她坐在坟前坐了一个钟头。
她跟我说了很多。
她说她十岁那年，她妈跟她说，你不是我们亲生的。
她说她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被子里哭。
她说她哭的时候，她想，她奶奶在哪儿。
她说她后来不哭了。
她说她后来，她把那个事放下了。
她说她结婚那年，她想过，她奶奶会不会来。
19
她说她生孩子那年，她想过。
她说她孩子三岁那年，她带孩子去庙会。
她说她在庙会上，她一直抓着孩子的手。
她说她抓得孩子都疼了。
她说她抓了一下午。
“苏姐。”她说。
“你说。”
“我想给她立个碑。”她说。
“立碑。”
“这个碑。”她说，“她儿子刻的。”
“我不动它。”
“我在旁边，我立一个小的。”
我站在旁边。
“你立什么字。”我说。
她坐在草地上。
“我想。”她说。
“你说。”
“我想立。”她说。
“小满回来了。”
我站在那儿。
“就这五个字。”她说。
“小满回来了。”
“别的不要。”
立碑的事，是我去办的。
镇上有一家刻碑的。
在老街。
师傅姓黄。
“师傅。”我说。
“你说。”
“我刻个字。”我说。
“刻什么。”
“五个字。”
“什么字。”
“小满回来了。”
他坐在那儿。
“小满。”他说。
“这是人名。”
“是。”
“回来了。”
“是。”
他抬起头。
“这个字。”他说。
“你说。”
“这个字刻在什么碑上。”
“小碑。”我说。
“多小。”
“这么大。”我比了一下。
他量了一下。
“这个碑。”他说。
“多少钱。”
“一百二。”
“刻字呢。”
“一个字十五。”
“五个字。”
“七十五。”
“一共一百九十五。”
“一百九十五。”我说。
“我给你刻。”
他拿起工具。
“等一下。”我说。
“你说。”
“这个字。”我说。
“这个字，我要刻得深。”
“深。”
“深一点。”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说。
“因为什么。”
“因为它要立很久。”
他看了我一眼。
“行。”他说。
三天以后，碑刻好了。
我去取。
石头是青的。
不大，一尺宽，一尺半高。
上面五个字：
小满回来了。
字是正楷。
刻得深。
我用手指摸了一下。
我把碑包好。
我给周小云打了电话。
“小周。”我说。
“苏姐。”
“碑好了。”
“好了。”
“我礼拜六去立。”
“我去。”
“你来。”
礼拜六，我们去立碑。
她带了一把小铲。
我带了一桶水。
坡上有风。
我们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苏姐。”她说。
“你说。”
“立哪儿。”
“立在旁边。”我说。
“离多少。”
“一尺。”
她蹲下来。
她用铲子挖。
土是湿的。
她挖了一个坑。
不深。
坑挖好了。
我把碑立进去。
她扶着。
我填土。
我填完，我踩了两脚。
“行了。”我说。
立好碑，我们站了一会儿。
她蹲在碑前。
她伸手，她摸那五个字。
“苏姐。”她说。
“你说。”
“她要是活着。”她说。
“她要是活着。”我说。
“她看见这个。”她说。
“她看见这个，她怎么样。”
我站在旁边。
“她会把这个碑。”我说。
“她会怎么。”
“她会骂你。”我说。
“骂我。”
“她会骂你。”我说，“她说，你花这个钱干什么。”
她蹲在那儿。
“她会骂。”她说。
“她骂完。”我说，“她晚上坐在屋里，她一个人笑。”
她蹲在碑前。
她笑了。
她笑着，她哭了。
从坡上下来，她把那面镜子拿出来了。
她抱着那个镜子。
“苏姐。”她说。
“你说。”
“这个。”她说。
“你带回去。”我说。
“我带走。”
“你带走。”我说。
“这个东西。”我说，“是你奶奶的。”
“她留了二十六年。”
“她留给你的。”
她抱着那个镜子。
“苏姐。”她说。
“你说。”
“我拿回去。”她说，“我放在哪儿。”
“你自己想。”我说。
“我放在门口。”她说。
“门口。”
“我放在门口。”她说。
“我一进门，我看得见。”
过了半个月，她给我打了电话。
“苏姐。”她说。
“你说。”
“我挂上了。”她说。
“挂哪儿了。”
“门口。”她说。
“我在门后钉了一个钉子。”
“我把镜子挂上去。”
“我一进门，我看得见。”
我躺在床上。
“好。”我说。
“苏姐。”她说。
“你说。”
“你猜我把它放多高。”她说。
“多高。”
“我蹲下来，我看得见。”
我拿着手机。
“为什么蹲下来。”我说。
她那边笑了一下。
“苏姐。”她说。
“你说。”
“我孩子。”她说。
“你孩子。”
“我孩子三岁。”她说。
“他蹲下来，他能够着。”
“他把那个镜子照。”
“他照的时候，他说，妈妈，里面有一个老太太。”
20
我拿着手机。
“你怎么说。”
“我说。”她说。
“我说什么。”
“我说，那是你祖奶奶。”
“他问，祖奶奶是什么。”
“我说，祖奶奶就是，你还没生出来的时候，她在这个世界上。”
“她在这个世界上，她等一个人。”
“她等的那个人，是妈妈。”
我躺在床上。
“苏姐。”她说。
“你说。”
“我那天。”她说，“我孩子问我。”
“他问，妈妈，你小时候叫什么。”
“我说，我叫小满。”
“他说，小满是什么。”
“我说，小满是一个节气。”
“我说，那个节气，是麦子快熟的时候。”
我躺在床上。
“你奶奶给你取的名字。”我说。
“她给我取的。”她说。
“她取这个名，是盼着。”
“盼什么。”
“盼你长到麦子熟。”我说。
她那边静了一下。
“苏姐。”她说。
“你说。”
“我今年三十一。”她说。
“我麦子熟了。”
那件事办完，我回了我妈那儿。
我妈在厨房。
“晚。”她说。
“你说。”
“你这些天。”她说。
“我出去了一趟。”
“去哪儿。”
“清江镇。”
“干什么。”
“送个东西。”我说。
我坐在板凳上。
我把那个事，我跟她说了。
我说了一面镜子。
我说了一张照片。
我说了一个本子，一百页，二十六年。
我说了一个孩子，五岁丢的，三十一找着。
我说了一个老太太，八十一走的，她本子上写，我心里不甘。
我妈坐在那儿。
她没有说话。
“晚。”我妈说。
“你说。”
“你这个事。”她说，“你办得对。”
我坐在板凳上。
“妈。”我说。
“你说。”
“你怎么了。”我说。
她坐在那儿。
“我。”她说。
“你说。”
“我有一面镜子。”她说。
我抬起头。
“什么镜子。”
“铜的。”她说。
“我奶奶的。”
“在哪儿。”
“在柜子里。”她说。
她站起来。
她进了里屋。
她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她把那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面铜镜。
圆的。
背面有花纹。
上面有一层绿。
“这个。”她说。
“这是你奶奶的。”
“我奶奶的。”她说。
“她嫁过来带的。”
“一九五几年。”
我伸手。
我把它拿起来。
铜镜不重。
背面有一个字。
是一个刻上去的字。
“晚。”我妈说。
“你说。”
“你翻过来看。”她说。
我把铜镜翻过来。
背面有一个字。
是一个“安”字。
刻得不深。
“这个字。”我说。
“这是。”我妈说。
“她刻的。”
“她刻的。”她说。
“她嫁过来那年刻的。”
“她为什么刻这个字。”
“她说。”我妈说。
“她说，她这个人，她一辈子，她要安。”
我拿着那面镜子。
“她安了吗。”我说。
我妈坐在那儿。
“她安了。”她说。
“她五十岁走的。”
“她走的时候，她在床上。”
“她睡着走的。”
“她走的时候，她手里抓着一个东西。”
“抓什么。”
“抓着我。”她说。
“妈。”我说。
“你说。”
“你记着她什么。”我说。
她坐在那儿。
“我记着她的声音。”她说。
“她说话，她声音低。”
“她抱着我。”
“她抱我的时候，她的下巴搁在我头上。”
“她的下巴是硬的。”
“她做饭。”
“她做饭，她哼。”
“哼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
“我没有词。”
“我就记着那个调。”
我坐在那儿。
我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些。
“妈。”我说。
“你说。”
“这个镜子。”我说，“你怎么不拿出来用。”
她坐在那儿。
“我不用。”她说。
“为什么。”
“我一照。”她说。
“我一照，我看见我自己。”
“我看见我自己老了。”
“我一照，我就想她。”
“我想她，我心里难受。”
“我不照。”
“我把它收在柜子里。”
“收了多少年。”
“四十年。”她说。
我坐在那儿。
我心里想，张桂兰把镜子放在柜子上。
我妈把镜子收在柜子里。
一个天天擦。
一个不敢照。
都是同一个东西。
20
第二年秋天，李叔病了。
他六十九。
他在县医院住了九天。
我去看他。
“小苏。”他说。
“你说。”
“我那个铺子。”他说。
“我关了。”
“为什么关。”
“我干不动了。”他说。
“我今年六十九。”
“我干了二十四年照相。”
我坐在床边。
“李叔。”我说。
“你说。”
“你那个相机。”
“在。”他说。
“我留着。”
“你留着。”
“我给你留着。”他说。
“你以后，你用得着。”
20
他出院以后，我去他家。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箱子。
“这个。”他说。
“相机。”
“还有底片。”
我打开。
里头有一台相机。
还有一叠底片。
“这些。”他说。
“都是那些年照的。”
“我没有洗。”
“你拿去吧。”
“我拿。”
“你挑。”他说。
“你挑出来的，你送给人。”
我坐在他家。
“李叔。”我说。
“你说。”
“我挑。”
20
我拿回家，我在灯下看。
一张一张。
有的是一个孩子。
有的是一对夫妻。
有的是一家三口。
有一张，是一个女人抱着孩子。
她站在门口。
她笑。
我把那一张放在桌上。
“张奶奶。”我说。
“这一张，我留着。”
我坐着。
窗外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