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时，御案上正摊着一份废后诏书。
朱砂笔已经递到了我手边，只差最后一个名字。
殿内跪了二十多人，没有一个敢抬头。
只有谢知微站在丹陛之下，一身素白宫装，凤冠早已摘了，神情比我这个要废她的人还平静。
“陛下既已决断，便请落笔。”
她声音很轻，却把我最后一点侥幸也打碎了。
我真的穿成了大晟朝的景和帝萧珩。
更糟的是，我来得正是时候。
在我看过的那本残卷里，景和帝今日废后，二十七日后死于冬祭。
谢知微则会被指为弑君凶手，连同谢氏满门一起押上刑场。
最后安王萧祁领兵入宫，踩着帝后的尸骨登基。
史官只给景和帝留了八个字。
昏聩多疑，自取灭亡。
我握着笔，掌心全是冷汗。
原主怎么死我管不着，我才刚活第二回，不想二十七天后就躺进棺材。
谢知微见我迟迟不动，终于抬起眼。
她眼尾有一颗很淡的痣，目光却冷得像雪。
“陛下舍不得？”
旁边的安王萧祁笑了一声。
“皇后娘娘说笑了，谢家私调边军、意图谋逆，陛下只是念及结发之情，才肯留你一命。”
他穿着亲王蟒袍，腰间却佩着能入宫的长剑。
这份明目张胆的僭越，比书上的描写更刺眼。
我放下朱笔。
“朕确实舍不得。”
满殿的人齐齐吸了一口气。
萧祁的笑僵在嘴角。
谢知微也怔了片刻，但很快垂下眼睫。
我知道她不会信。
原主登基三年，冷落她三年，半月前又将她父亲谢怀远下狱。
如今一句舍不得，听起来和刽子手说刀快一样可笑。
我把废后诏拿起来，从中撕成两半。
“谢氏谋逆一案证据不足，废后一事容后再议。”
萧祁上前一步。
“陛下，太后已有懿旨——”
“这是朕的皇后，还是太后的皇后？”
我盯着他腰间的剑，“安王进宣政殿佩刃，又是谁给你的旨意？”
他的手下意识按住剑柄。
殿外侍卫也在同一瞬抬起长戟。
我心里比谁都慌，却只能靠在龙椅上，装出一副随时要杀人的样子。
原主虽蠢，余威还在。
萧祁与我对视半晌，终于解下佩剑，放在地上。
“臣失仪，请陛下恕罪。”
“滚。”
他走时回头看了谢知微一眼。
那眼神不像看一个即将获救的人，倒像看一件突然脱离掌控的证物。
等宣政殿的人退尽，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
谢知微仍站在原地。
“陛下今日救我，是想让我如何报答？”
“出宫。”
她眉梢微动。
我压低声音，“带上能带的人，今夜就走。去南边，别回京城。”
这是我醒来后想到的第一条活路。
书里的谢知微不该死。
她父亲也没有谋反，那封所谓私调边军的书信，是萧祁伪造的。
只要她离开宫城，二十七日后的弑君案便缺了最合适的替罪羊。
至于我，皇帝的身份总还能换一点逃命的筹码。
谢知微静静看着我。
“陛下要送我出宫？”
“对。”
“然后一个人留在这里等死？”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知道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从袖中取出另一卷明黄绢帛，平平铺在那两半废后诏上。
最上面三个字，写得端正得近乎锋利。
禅位诏。
我抬头看她。
谢知微把朱砂笔重新递到我面前。
“臣妾可以出宫。”
“但陛下得跟我一起退位。”
1 皇后的三个条件
我做梦也没想到，穿成皇帝的第一天，会被皇后逼着辞职。
更没想到的是，我竟然有点心动。
龙椅听起来威风，坐上去才知道四面漏风。
宫门由萧祁的人看着，奏章先过太后之手，连御膳里有没有毒都得靠猜。
这皇帝当得不如我上辈子的库房主管自由。
可禅位不是写封辞呈。
我敲了敲那卷黄绢。
“皇位给谁？”
“宁王萧恪。”
“他会答应？”
“他若不答应，就绑上去。”
我重新打量谢知微。
史书里的皇后温顺守礼，直到死前也只说了一句谢氏无罪。
眼前这个张口就要绑亲王的女人，显然不肯按史书活。
“为什么是朕一起退？”
“陛下若在，安王就能借清君侧之名调兵。”
她按住禅位诏的一角，“我若独自离宫，他会将谢氏之罪坐实，再用我逼家父认罪。陛下若死，他便拥兵夺位。只有我们同时从棋盘上退开，把皇位交给没有兵权也没有党羽的宁王，几方才会为争抢他而露出破绽。”
“没有党羽的人坐上去，岂不是死得更快？”
“所以只是明退，不是真退。”
她的指尖点在“奉天承运”四个字上。
“先查出谁要陛下死，再决定这皇位究竟给不给。”
我盯着她，“你早知道有人要杀朕？”
谢知微从发间取下一支银簪。
簪尖已经泛黑。
“陛下半月来每晚服用的安神汤里，有西域乌头。”
我胃里一阵发冷。
记忆中，原主近来头痛暴躁，时常心悸，太医只说是操劳过度。
正因为性情越来越乖戾，他才会不问证据便将谢怀远下狱。
“你为何不早说？”
“臣妾说过三次。”
谢知微看着我，眼里没有怨，只有一种让人更难受的平静。
“第一次，陛下砸了药碗。第二次，陛下罚我跪了一夜。第三次，陛下说我嫉妒苏贵妃得宠，命人封了凤仪宫。”
那不是我做的。
可此刻占着这具身体的人是我，我连一句与我无关都说不出口。
“对不起。”
她像是没听清。
“陛下说什么？”
“朕说，对不起。”
这三个字似乎比我撕废后诏更让她意外。
她退开半步，戒备反而更重。
“陛下昨日还说，天子永不认错。”
“人快死了，毛病总会少一点。”
我拿过银簪，“下毒的人是谁？”
“安神汤由太医院配药，慈宁宫赐方，苏贵妃亲自送来，每一环都可能有问题。”
“那你凭什么信朕？”
“我不信。”
她答得毫不迟疑。
“我只是没有别的盟友。”
这话反倒让我安心。
两个互不信任却都想活的人，比一场凭空冒出的深情可靠得多。
谢知微提出三个条件。
第一，立刻停用慈宁宫送来的一切饮食药物，但不能惊动太后。
第二，放出谢怀远，让他暗查北营军饷。
第三，我不许再擅自安排她的去留。
“前两条可以，第三条为何？”
“因为陛下所谓送我出宫，只是把您觉得好的结果塞给我。”
她抬眼看我，“被关在宫里是囚徒，被您送出去，也未必就是自由。”
我一时无话。
我想救她，却从没问过她要什么。
我甚至默认自己知道结局，便有权替每个人挑路。
“好。”
我把那份禅位诏收进暗格，“但朕也有一个条件。”
“请说。”
“以后要逼宫，先关门。”
她回头看了眼敞开的殿门，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
“臣妾记住了。”
2 宫门前的戏
我们决定先演完原来的戏。
萧祁既然等着谢知微被废，我们就让他以为自己得逞了一半。
当日下午，我下旨撤去谢知微的凤印，命她移居城南别苑，等谢家案结后再定去留。
名义上是幽禁，实际上是把她送出宫查账。
圣旨传到凤仪宫时，太后的人、安王的人和六部派来的眼睛都守在宫门外。
我亲自去送她。
这不合规矩，却很符合一个反复无常的昏君该做的事。
谢知微换了件灰蓝斗篷，只带两只箱子。
青霜抱着包袱跟在她身后，眼睛哭得通红。
我故意冷着脸，“皇后还有什么要说？”
她也配合得很好。
“臣妾只求陛下还谢家清白。”
“谢家若真清白，自会有结果。”
话音刚落，一个嬷嬷从人群后挤出来。
“太后有令，废后离宫前须搜身，免得带走宫中要物。”
谢知微脚步停住。
青霜气得发抖，“娘娘的东西都有造册，凭什么搜？”
嬷嬷抬手就要打她。
我扣住那只手腕。
“朕怎么不知道，慈宁宫的人可以在朕面前动手？”
嬷嬷脸色发白，却仍梗着脖子。
“老奴是奉太后懿旨。”
又是太后。
原主从小由太后抚养，对她畏惧入骨，朝中人才敢事事以懿旨压皇命一头。
我松开手，笑了笑。
“常顺，告诉她，冒犯皇后该当何罪。”
常顺躬着腰，“回陛下，掌嘴二十，逐出宫去。”
“她如今已无凤印。”嬷嬷急道。
“诏书上写的是移居别苑，谁告诉你朕废后了？”
四周一下静了。
我看向那几个负责传话的内侍。
“还是说，有人盼着朕的皇后早点变成废后？”
没人敢接。
嬷嬷被拖下去时，萧祁正好从宫道另一头走来。
他像没看见地上的血，先朝我行礼，再对谢知微道：“娘娘此去珍重。”
谢知微淡淡回礼。
萧祁的目光落在她的箱子上。
“谢家案尚未查清，搜一搜也是为了娘娘好。”
我故意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安王若好奇，便亲自搜。”
谢知微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只有我能看懂。
箱子里有东西，而且不能被发现。
萧祁已经走到第一只箱子前。
我忽然抬脚，将箱盖踹开。
绫罗首饰滚了一地，其中还夹着一只我早晨让常顺放进去的玉枕。
围观的人全愣了。
我指着谢知微，摆出恼羞成怒的样子。
“朕赏你的东西，你竟敢全部带走？”
谢知微只愣了一瞬，便跪了下去。
“陛下既要赶臣妾出宫，难道还要臣妾把衣服也留下？”
“放肆！”
我弯腰抓住她的手臂，低声道：“第二只箱子是什么？”
她借着挣扎，贴近我耳边。
“北营近三年的军饷册。”
这女人胆子大得能把龙椅劈了当柴烧。
我松开她，抬手将第二只箱子踹倒。
箱底朝向人群，里面的几件旧衣和书卷散落出来。
夹层却被压在青石板上，没露半点缝隙。
“都滚。”
我厉声道，“她带走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朕不稀罕的，轮不到旁人过问。”
谢知微垂着头，肩膀轻轻发颤。
旁人只当她受辱，只有我看见她死死抿着唇，分明是在忍笑。
青霜和常顺重新收拾箱子。
萧祁站在一旁，视线几次扫过我们交握过的手。
“陛下与娘娘，今日倒像是和从前不同了。”
“安王连朕和皇后怎么吵架也要管？”
“臣不敢。”
“那就闭嘴。”
车驾驶出宫门时，谢知微没有回头。
我站在高高的宫墙下，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空落。
明明是我执意送她走，真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心里却像少了一道能挡风的门。
萧祁在我身后轻声道：“陛下放心，臣会派人好好守着别苑。”
我知道他在提醒我。
谢知微不是出宫，是从一座牢笼换到另一座牢笼。
我转过身，也冲他笑。
“那就有劳皇兄了。”
在他看不见的袖中，我攥紧谢知微方才塞给我的纸条。
纸上只有六个字。
今夜，查你的床。
3 龙床下面有死人
我当晚没有睡龙床。
并不是因为谢知微那张纸条写得吓人。
主要是我让人拆床时，真从床板下摸出一具尸体。
尸体是个二十来岁的内侍，蜷在暗格里，死亡不超过两日。
常顺跪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陛下，奴才真不知道寝殿里有暗格。”
“先把门关上。”
我蹲在尸体旁，看见他右手紧握，指缝里有一点金色丝线。
常顺掰开那只已经僵硬的手，里面是一枚绣着寿字的香囊角。
慈宁宫的人都用这种金线。
尸体腰牌上写着名字，陈福，御药房当值。
我记得这个人。
昨夜原主喝完最后一碗安神汤，曾因味道不对叫陈福来问话。
后来发生了什么，记忆一片空白。
也许原主并非在睡梦中病死。
有人杀了他，再把尸体藏进床下，等着一场火或一次换宫把痕迹抹掉。
我醒来，不过是借了他已经死去的身体。
这个认知让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我并不为原主难过。
可一个活人死得无声无息，第二天满朝文武照样山呼万岁，这座宫城比我想得还冷。
“陛下，要叫大理寺吗？”
“不能叫。”
如今的大理寺卿是萧祁举荐的人。
陈福一旦被抬出去，证据只会变成另一桩谢氏谋逆。
我让常顺取来一只装冰的木柜，暂时把尸体藏进去。
常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陛下，您从前最厌这些不祥之物。”
“朕从前还喝毒药呢。”
他低下头，不敢再问。
我顺着暗格往里摸，在木板背面摸到三道新鲜划痕。
那不是陈福留下的。
划痕旁边有一小块烧过的纸，只剩“冬祭”“北门”几个字。
书里的冬祭在太庙举行。
萧祁以谢家旧部行刺为由封锁北门，率羽林卫入宫护驾。
到那时，城外北营无人领兵，城内羽林卫全听他号令。
原来所谓弑君案，从来不只是一碗毒酒。
他还要借冬祭调换京城的兵防。
我忽然明白谢知微为何冒险带走军饷册。
北营缺饷，谢怀远被抓，副将又由安王安插，几万兵马早就成了一堆等人点燃的干柴。
我走到灯下，展开从御书房带回的内库账册。
作为皇帝，我原以为最差也不过是被人架空。
翻完三本账，我才发现自己还很穷。
国库的银子我暂时不敢动，内库账面上有二百七十万两，实际只剩十一万。
过去三年，修宫室用了八十万，赈灾用了六十万，采办奇珍用了九十万。
可宫墙漏雨，灾民仍在京外，奇珍库里只有几箱发霉的珊瑚。
钱不会凭空消失。
它只是换了个主人。
次日早朝，我没提死人，也没提毒药，只把内库总管叫到殿前。
“郑保，听说朕去年买了一块会唱歌的石头，花了十九万两？”
郑保额头冒汗。
“回陛下，那是西域进贡的鸣玉，价值连城。”
“东西呢？”
“存、存在珍宝库。”
“抬来。”
郑保看向萧祁。
动作极快，还是被我看见了。
萧祁出列道：“陛下，早朝议的是军国大事，一块玩物何必——”
“十九万两，够北营吃三个月。”
我将账册扔下丹陛，“怎么，安王觉得军饷不是军国大事？”
朝臣的目光立刻变了。
谢怀远被指私调边军，最要命的证据就是北营账目短缺。
如今若查出钱是从内库被转走，谢家的罪名便有了另一种解释。
半个时辰后，禁军从珍宝库抬来一块灰扑扑的石头。
我叫人当殿敲开。
里面没有会唱歌的美玉，只有一张张安王府钱庄的兑票。
十九万两，一两不少。
郑保瘫在地上。
萧祁终于不笑了。
我却笑得比什么时候都开心。
“皇兄，朕的石头在你家钱庄唱了整整一年。”
“你要不要告诉朕，它唱的是什么曲子？”
4 第一封禅位诏
十九万两兑票只是第一层。
郑保被拖进诏狱不到一个时辰，太后的懿旨便到了。
她说内库总管侍奉先帝多年，不可因一本糊涂账寒了老人的心。
我看着“糊涂账”三个字，只觉得可笑。
穷的是我，糊涂的也是我，拿钱的人倒成了忠臣。
“回慈宁宫，就说朕只是请郑总管喝茶。”
传旨内侍松了口气。
我又补了一句，“茶喝完以前，他若不吐干净，朕便把他一家三十七口都请来。”
内侍的脸重新白了。
这是原主最擅长的说话方式。
我不喜欢，却不得不承认，在人人都等着试探新皇帝底线的时候，善良不能写在脸上。
午后，别苑送来第一封密信。
谢知微没有问我早朝如何，只在开头写：龙床下的人找到了吗？
我让常顺磨墨，亲笔回她：找到了，床也拆了，朕今晚睡榻，你满意了？
写完觉得太像抱怨，又在后面补了一句：内库查出十九万两，兑票出自安王府钱庄。
不到一个时辰，回信又来。
她只回了两行。
第一行是：臣妾很满意。
第二行是：别睡榻，榻下也查。
我盯着那两句话笑出了声。
常顺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娘娘是不是在信里骂安王了？”
“她骂朕呢。”
“那您还笑？”
“你懂什么，这是关心。”
说出口后，我自己先愣住了。
我和谢知微只是临时盟友。
她提醒我查床，也许纯粹是怕皇帝死得太早，坏了她的计划。
可在四面都是敌人的宫里，一句别睡榻也显得格外暖和。
傍晚，诏狱送来口供。
郑保承认内库亏空，却说所有银票都由苏国公府的人经手，安王府钱庄只是兑付，并不知道来路。
这份供词把罪全推给了太后的娘家。
我一眼就知道是假的。
萧祁与太后暂时是一条船，但他们显然已经在为翻船后谁先淹死做准备。
我命人封存口供，转头去了宫里最偏僻的藏书阁。
宁王萧恪就住在旁边。
他是先帝幼子，比我小五岁，因为生母身份低，又患有腿疾，成年后既未就藩，也从不参与朝政。
在原书里，他活得像个没有名字的影子。
萧祁登基后第三个月，他因拒绝写劝进表，被一杯毒酒送走。
我进门时，他正坐在轮椅上晒书。
看见我，他没有慌，也没有急着行礼，只将一页折角慢慢抚平。
“皇兄终于想起臣弟了。”
“你知道朕会来？”
“您今日动了郑保，明日便会发现六部都不可信。”
萧恪抬起眼，眸色很淡，“能让您用的人，宫里只剩一个残废闲王。”
这兄弟说话比谢知微还不客气。
我拉过椅子坐到他对面。
“那你猜朕想让你做什么？”
“查内库，或者替您死。”
“都不是。”
我从袖中取出那份禅位诏，放在他膝上。
“朕想把皇位给你。”
萧恪盯着诏书，半晌没动。
院里的风翻起书页，哗哗作响。
他终于开口。
“皇兄想怎么杀我，可以直说。”
“不是朕想杀你，是这宫里有人想把我们挨个杀完。”
我把乌头、陈福的尸体和冬祭换防一一告诉他。
萧恪听完，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拿起禅位诏仔细看了一遍。
“这是皇嫂的字。”
“你认得？”
“三年前父皇病重，所有奏折都是她代为整理。我见过。”
他将诏书还给我，“她肯把退路交给您，说明您真的变了。”
我心里一跳。
“什么叫真的变了？”
“从前的皇兄不会道歉，不会查自己的账，更不会在宫门前替她挡太后的人。”
萧恪看着我，像是想从这张脸后看出另一个人。
“您究竟是谁？”
我没有回答。
这问题我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答。
我只知道原来的萧珩已经死了，而我借着他的名字坐在这里，欠下许多并非由我造成、却必须由我承担的债。
“你可以把朕当成一个怕死的人。”
我说，“一个想活着，也想让你们都活着的人。”
萧恪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便够了。”
他把禅位诏折好，却没有接。
“臣弟可以配合，但有一个条件。”
“怎么你们都有条件？”
“皇嫂还有条件？”
“三个。”
萧恪脸上的笑意深了些。
“那我的不算多。臣弟只要皇兄答应，若谢家无罪，便当着百官的面向皇嫂赔罪。”
“朕答应。”
“不是替从前的自己敷衍一句。”
他顿了顿，“是让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做的选择有人听。”
我想起宫门前被压在箱底的账册，也想起她说被送走未必是自由。
“好。”
我提笔在禅位诏末尾写下日期。
腊月初八，冬祭之日。
第一封禅位诏没有盖玉玺。
它是我们递给敌人的诱饵，也是三个人签下的生死契。
5 别苑的一碗面
当夜，我从御花园的枯井里钻出了宫。
密道是萧恪告诉我的。
先帝年轻时常借此出宫寻乐，后来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便把入口封在一座假山后。
我在齐腰深的积水里走了半个时辰，帝王威仪全泡成了泥。
别苑后墙的出口藏在柴房里。
我推开暗门时，谢知微正举着一根烧火棍等我。
“陛下？”
“不然你希望是谁？”
她打量我从头发滴到鞋底的水，慢慢放下烧火棍。
“臣妾以为刺客不会这么狼狈。”
“你先前怎么没告诉朕，密道里有水？”
“我也没想到，陛下真会亲自来。”
这话让我没法发火。
她让青霜去烧热水，自己领我进厨房。
安王派的人守在前院，别苑里的宫人十有八九都是眼线，只有这间堆满柴火的小厨房还能说几句实话。
谢知微揭开锅盖，里面煮着一碗清汤面。
“你还没用晚膳？”
“等一个不听劝的人。”
我看向桌上那双多出来的筷子。
“你知道朕会来？”
“陛下看到军饷册，一定坐不住。”
她把面推给我，“宫里的东西暂时不要吃，这是青霜亲手做的。”
面上只有一颗煎蛋和几根青菜，卖相实在配不上皇帝。
我却吃得连汤都没剩。
谢知微一直坐在对面看着。
“你不吃？”
“我已经吃过了。”
“那你盯着朕做什么？”
“陛下从前不吃葱。”
我的筷子停住。
碗底漂着几粒葱花，已经被我吃了大半。
“人是会变的。”
“一个人会突然认错，会查账，会护着曾经厌恶的人，连口味也在一夜之间变了吗？”
她的语气并不尖锐，却比萧恪那句你是谁更难搪塞。
我放下筷子。
“如果我说，昨天以前的萧珩已经死了呢？”
灶膛里的火轻轻爆了一声。
谢知微的手指蜷起，又一点点松开。
“那你是谁？”
“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
我看着她，“我知道冬祭那天萧祁会杀我，也知道他会嫁祸给你。可我知道的只有结果，不知道过程。如今许多事已经变了，我那点先知未必还管用。”
我没有说书，也没有解释另一个时代。
不是怕她当我是妖怪，而是那些事离此刻太远。
真正重要的是，她眼前的人和从前不同。
谢知微沉默了许久。
“你占了他的身体？”
“算是。”
“他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
她垂下眼，看着灶火。
我忽然意识到，哪怕原主对她不好，他们也做了三年夫妻。
我没有资格替她决定该憎恨、难过还是释然。
“你若无法接受，我可以——”
“可以送我走？”
她抬头，眼里竟有一点笑意，“你怎么还是只会这一句？”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
“我不是在意他会不会回来。”
谢知微轻声道，“我只是在想，难怪他终于肯听我说完一句话。”
没有怨恨比怨恨更沉。
我想说些什么，她却已经摊开了军饷册。
北营账面欠饷四十六万两，三年前却有一笔同等数目的拨银，从户部转入了河工。
所谓河工，是安王负责督造的洛水堤坝。
去年大雨，堤坝决口，淹死七百多人。
“银子先从军饷拨入河工，再以采买石料之名进入苏家商号，最后由安王府钱庄兑成现银。”
谢知微用笔连起三处数字。
“他们不是临时联手，是整整三年都在用同一条路搬空国库。”
“萧祁要银子做什么？”
“养兵。”
她翻到最后一页，“北营名册上有两万四千人，实际只有一万七千。少掉的七千人没有领饷，却每月消耗兵器和粮草。”
“私兵藏在洛水河工。”
“应当是。”
我想起书中冬祭那日突然出现在京郊的流民。
他们衣衫褴褛，却能在一个时辰内攻破北门。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流民。
那是萧祁藏了三年的兵。
我把账册合上，“证据够吗？”
“不够。账可以说是郑保做假，商号可以换掌柜，私兵不抓现行便只是猜测。”
“所以要让他们动。”
“对。”
谢知微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退”字。
“放出陛下要禅位的消息。安王若以为时间不多，一定会提前调动私兵。太后也会急着控制新君。盟友一旦争抢最后一块肉，便顾不上替彼此遮掩。”
这是一招险棋。
消息放出去，我们就算不想退，也会被人逼着退。
“若萧恪真被他们控制呢？”
“那我们便假戏真做。”
她回答得很平静。
“天下不是非得姓某一个人的名字。只要新帝肯清查军饷，肯让百姓活，这把椅子谁坐都一样。”
我看着她写下的字。
我上辈子只是个普通人，对皇权本就没有执念。
可她生在这里，却比任何人都看得开。
“谢知微。”
“嗯？”
“退位以后，你想去哪里？”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问，笔尖在纸上晕开一团墨。
“江南。”
“为什么？”
“小时候读游记，说江南河多，船能停在家门口。我一直想亲眼看看。”
我记下了。
不是因为计划一定能成。
只是从这一刻起，活过冬祭不再是我的全部目的。
我想陪她看见家门口的船。
6 贵妃送来的毒
三日后，我病倒了。
病得很有排场。
太医进了七拨，药渣抬出十桶，常顺一边哭一边叫人准备后事，连宫门口的乌鸦都被传成了不祥之兆。
消息是我亲手放出去的。
那天夜里，一向得宠的苏贵妃提着食盒来了。
她是太后的侄女，也是每天给原主送安神汤的人。
照原来的走向，冬祭前夕原主会册封她为皇贵妃。
等谢知微被处死，她便顺理成章成为萧祁登基后的皇后。
书里人人都以为她是获利最多的那个。
苏婉进殿后没有哭，只让随行宫人全部退下。
“陛下今日好些了吗？”
我靠在床上，脸上涂了让气色发青的草汁。
“托你的福，还没死。”
她手里的食盒晃了一下。
“臣妾不明白。”
“安神汤里的乌头，需要朕说明白吗？”
苏婉站了很久，忽然将食盒放在地上。
“陛下既然知道，为何不杀我？”
“因为药不是你下的。”
我掀开被子坐起来，“你若真想朕死，今天就不会来。”
“我来，是奉太后之命看陛下还能活几日。”
“那你看清楚了吗？”
苏婉望着我，眼中先是惊疑，随后浮出一种近乎疲惫的决绝。
她打开食盒，最上层放着补汤，下面却是一只紫檀药匣。
匣中有十二个小格，十一格已经空了。
“每隔三日，慈宁宫会送来一丸药，要我放进安神汤。”
她说，“他们扣着我弟弟。我若不照做，苏家就会让他死在赌坊里。”
“你是苏家嫡女，保不住一个弟弟？”
“因为他不是苏家血脉。”
苏婉笑得难看，“我母亲早年被休，改嫁后生下他。我进宫前，苏家把他接来京城，说是替我尽孝。”
原来太后防的从来不只皇帝。
连自己人也要捏着软肋才肯用。
“最后一丸药为何没下？”
“昨日送来的剂量是从前三倍。”
她抬头看我，“太后要陛下今夜就死。”
计划果然提前了。
萧祁与太后都听见了禅位的风声，但他们的反应不同。
萧祁会调兵，太后却想先杀我。
盟友已经开始争那块肉。
我拿起最后一丸药，“你弟弟关在哪里？”
“苏家西郊庄子。”
“朕派人救他，你替朕做一件事。”
苏婉没有立刻答应。
“什么事？”
“回去告诉太后，药已经下了。明日早朝，朕会病重到无法起身。”
“她会命太医来验。”
“让她来。”
我把药丸扔回匣中，“但你要把这只匣子留给朕。”
苏婉按住匣盖。
“陛下凭什么让我信？”
“朕没有能让你信的东西。”
我说，“你可以继续听太后的，赌她登上权位后会放过知道太多的人。也可以赌朕一次。至少朕救你弟弟，不要求你拿命换。”
她看了我许久，终于松手。
临走前，她忽然道：“皇后娘娘从前也找过我。”
“她说什么？”
“她说安神汤有问题，让我停手。”
“你没答应。”
“我不敢。”
苏婉走到门边，背对着我低声道，“后来她被罚跪，我去看过她。她让我别哭，说我若真觉得欠她，就有一天自己选一次。”
门被推开，冷风卷进来。
苏婉回头看我。
“今日，是我自己选的。”
她离开后，我让常顺拿来空白供纸，将她说的每个字都记下。
苏婉暂时不能成为证人。
她留下药匣，不是投靠我，而是给自己留另一条路。
我得让那条路值得她走到底。
7 牢里的岳父
谢怀远见我的第一面，先泼了我一脸冷茶。
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常顺吓得当场跪下。
“大胆！”
“出去。”
我抹了一把脸，“让朕和谢相单独谈。”
“陛下——”
“他要真想杀朕，不会用茶。”
常顺一步三回头地退出牢房。
谢怀远坐在草席上，虽然穿着囚衣，腰背仍挺得笔直。
“陛下既然没死，看来臣那不孝女又心软了。”
“她没心软，是朕命大。”
“若不是她让人把解乌头的药混进您每日的茶里，陛下半月前就已经死了。”
我怔住。
“她从未提过。”
“因为她救的不是您。”
谢怀远冷声道，“皇帝暴毙，谢家首当其冲。她是在救谢氏，也是在救那些不愿陪安王造反的臣子。”
他每句话都在替女儿划清界限。
我没有生气。
如果我有个女儿，被丈夫冷落、怀疑，还差点被废，我只会比他骂得更难听。
“谢相放心，朕不是来求她原谅。”
我将内库口供和药匣摆在他面前，“朕来请你活着出去，把真正的反贼抓出来。”
谢怀远先看了药匣，又逐页翻完口供。
“这些只能证明有人贪银、下毒，证明不了安王养兵。”
“你有办法证明。”
“陛下凭什么以为臣会帮您？”
“你不帮朕，也会帮谢知微。”
他的手停在供纸上。
我继续道：“她要的不只是谢家平反。她要把那七千私兵找出来，要把冬祭变成安王的死局。若你不在，她会亲自去洛水。”
“她敢！”
“她连朕都敢逼着退位，还有什么不敢？”
谢怀远终于抬眼，像是第一次认真看我。
“她把禅位的事告诉您了？”
“诏书就在朕手里。”
“您肯写？”
“日期都写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看来那碗茶泼轻了。”
“何意？”
“从前的陛下若听到退位二字，会先诛她九族。”
“你们父女怎么都爱试探朕是不是换了个人？”
谢怀远的笑意消失。
“因为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变好。”
“也许他先死了一回。”
我迎着他的目光，“谢相只需知道，朕怕死，也惜命。你女儿的命，现在与朕的命拴在一起。”
“只是为了活命？”
这问题让我停了一下。
三天前，是。
如今似乎不全是了。
我想起别苑灶火旁的谢知微，想起她提到江南时短暂亮起来的眼睛。
“若能一起活，朕想把欠她的选择还给她。”
谢怀远没有再追问。
他撕下一片囚衣内衬，用茶水画出北营和洛水的位置。
北营主将傅骁是他的旧部，手中掌着半枚虎符。
另一半原在兵部，三个月前被太后借调羽林卫为由取走。
“没有完整虎符，傅骁不会动一兵一卒。”
谢怀远在洛水旁点了一下，“安王的七千人若藏在河工，冬祭前必定会领到兵甲。运送兵甲的车过不了官道，只能走废弃的盐渠。”
“派人盯盐渠。”
“陛下手里还有可信的人吗？”
我想了想。
宫里能用的只有常顺，萧恪的人不多，谢知微被困在别苑。
这个皇帝当得实在寒酸。
“没有。”
“那就让臣出去。”
“萧祁会盯着你。”
“臣不出去，他才不会动。”
谢怀远将布片递给我，“陛下既要引蛇出洞，总得先给蛇看见一只鸟。”
我看着这位把自己当诱饵的父亲，终于明白谢知微那种不要命的胆子从哪儿来。
“可以。”
我起身，“但不是今日。”
“陛下还有顾虑？”
“朕明日先让太后失去替你定罪的权力。”
8 谁来监国
第二天早朝，我被人抬进了宣政殿。
不是坐轿，是真用软榻抬进去的。
苏婉那颗药被太医碾碎后涂在我舌下，能让脉象虚浮，脸色也白得像将死之人。
太后亲自坐在珠帘后。
萧祁立在百官最前，手里捧着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疏。
“陛下龙体欠安，国事不可荒废。臣请太后垂帘，由臣协理朝政。”
群臣中立刻有人附和。
一声接一声，像提前排练过。
我躺在软榻上咳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皇兄辛苦。”
萧祁的嘴角压不住地扬起。
珠帘后的太后却没有动。
“安王操持冬祭已十分辛劳，协理朝政一事，还可再议。”
殿内的附和声戛然而止。
萧祁抬头看向珠帘。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百官面前露出分歧。
我适时又咳了一声。
“母后以为，谁合适？”
“哀家垂帘即可。”
“后宫不得干政，是祖宗规矩。”
萧祁忽然开口。
太后的声音冷下来。
“安王方才不是还请哀家垂帘？”
“臣请太后垂帘，是为安定人心，并非要太后亲理六部。”
他们终于顾不上我，隔着一道珠帘争起了那半块权柄。
我朝常顺递了个眼色。
他捧着圣旨走到丹陛前，高声道：“陛下有旨，宣宁王觐见。”
萧恪的轮椅缓缓驶入大殿。
推轮椅的是青衣小厮，没有侍卫，也没有仪仗。
谁都没把这个闲了多年的病弱亲王放在眼里。
直到常顺展开第二道旨意。
“朕躬违和，命宁王萧恪暂摄国事，六部奏章皆先呈宁王府，三品以上任免与军饷调动，须宁王、内阁共同用印。”
整座大殿静得落针可闻。
萧祁第一个反应过来。
“陛下，宁王从未参政，怎能担此重任？”
“朕也从未死过，皇兄不还是连后事都替朕想好了？”
我的声音仍虚弱，话却足够每个人听清。
太后在帘后厉声道：“皇帝，你病糊涂了！”
“母后说得是。”
我撑着软榻坐起一点，“正因朕病得糊涂，才更不能将朝政交给一位带兵的亲王，免得他一时也糊涂。”
萧祁的脸彻底沉了。
“臣对陛下忠心耿耿。”
“那就跪下接旨。”
他不动。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安王是要抗旨吗？”
满朝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萧祁若此刻翻脸，私兵尚未进城，北营也没有乱，他毫无胜算。
他只能跪。
膝盖撞上金砖的声音不大，却让我第一次真正尝到权力的滋味。
不是让别人害怕，而是逼一个早已把我当死人看的对手，不得不当众低头。
“臣，遵旨。”
萧恪接过监国金印时，太后的珠帘被攥得轻轻晃动。
她忽然道：“皇帝既已病重，谢家谋逆一案不能再拖。哀家提议三日后会审谢怀远。”
这是反击。
她要趁萧恪还没站稳，先斩断谢知微的后路。
我早有准备。
“不必三日后。”
我靠回软榻，望向殿外，“朕已经让人把谢相请来了。”
两名侍卫解开谢怀远的镣铐，将他带进大殿。
百官哗然。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谢氏谋逆案疑点重重，即日起由宁王重审，谢怀远暂释出狱，协查北营亏饷。
萧祁的眼神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
他盯着我，忽然也笑了。
“陛下今日精神，似乎没有传闻中那么差。”
我与他对视。
“皇兄放心。”
“没看着你伏法以前，朕舍不得死。”
9 半枚虎符
早朝散后，萧祁的人果然动了。
谢怀远刚出宫，三路尾巴便跟在他的车后。
其中一路来自安王府，一路来自慈宁宫，还有一路是兵部的人。
我们故意让车在城里绕了一圈，最后驶向城南别苑。
所有人都以为父女相见是人之常情。
没人知道，谢怀远进别苑后换上车夫的衣服，又从后门坐泔水车去了盐渠。
我则在入夜后第二次钻进那条该死的密道。
这回我穿了蓑衣，还是湿透了鞋。
谢知微在柴房等我，手里没拿烧火棍，改拿一把短刀。
“你每次迎接朕，都这么别致？”
“前院多了八个人，我总要防着。”
她看见我身后无人，皱起眉，“常顺呢？”
“留在宫里装作朕还没醒。”
“你一个人来的？”
“密道只能容一个人。”
“能容一个，就能排着走十个。”
她明显生了气，“陛下现在的命不只属于自己。你若死在路上，今日所有安排都白费。”
“你偷军饷册时怎么没想过这句话？”
“所以我才知道那是蠢事。”
我竟无法反驳。
谢知微把我拉进厨房，蹲下替我换了一双干鞋。
她的动作自然得像做过许多次。
我低头看着她发间那支验过毒的银簪，心口突然软了一块。
“谢知微。”
“别动。”
“你若担心朕，可以直说。”
她系鞋带的手一紧，勒得我脚背发疼。
“臣妾只是怕计划失败。”
“哦。”
“你哦什么？”
“没什么。”
我忍着笑，“鞋挺合脚。”
她起身时耳尖有点红，脸色却依旧冷静。
桌上摆着一个狭长木盒。
谢知微打开盒盖，里面躺着半枚青铜虎符。
“另一半不是在傅骁手里吗？”
“这是兵部那一半。”
她告诉我，先帝病重时便察觉太后与安王往来过密，于是把兵部虎符交给了谢怀远保管。
半年前原主逼谢家交出虎符，谢知微给的是仿品。
如今太后手里那半枚，是假的。
“你早就防着他们？”
“我防的是所有人，包括从前的你。”
她说得坦然。
“那为何现在拿出来？”
“父亲传回消息，盐渠今夜有三百辆车经过，全装着兵甲。安王的私兵明日会向京城靠拢。”
谢知微合上木盒，“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去北营，与傅骁合符调兵。”
“朕去。”
“我也去。”
“不行。”
这两个字说完，我就知道错了。
她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第三个条件，陛下忘了？”
“北营一旦有变，比别苑危险十倍。”
“所以你能去，我不能？”
“我是皇帝，傅骁认圣旨。”
“没有虎符，他不会认。”
“把虎符给朕。”
“凭什么？”
我急道：“因为我不能看着你出事！”
厨房里忽然安静。
谢知微望着我，脸上的怒意慢慢散了一些。
“你不是不能看我出事。”
她声音很轻，“你是怕自己会难过。”
我张了张嘴，竟说不出否认的话。
“可我也会怕。”
她将木盒抱在怀里，“你一个人走进密道时，我会怕。你在朝堂上激怒安王时，我也会怕。你不能因为你的害怕比我的更方便，就替我做决定。”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扎破我披着保护外衣的自私。
我以为只要出发点是救人，强行把她放在安全处便没有错。
可她从来不是等我救的人。
她是把解药送进我茶里的人，是先查到账册、藏下虎符、想出禅位之计的人。
没有她，我活不到今天。
“对不起。”
我深吸一口气，“是我又犯了。”
她神情微动。
“陛下认错倒越来越熟练。”
“天赋。”
“脸皮也是。”
“那你还生气吗？”
“生。”
她把另一双干鞋扔给我，“所以这回听我的。”
我们决定连夜去北营。
谢知微扮作商户家的寡妇，我扮作她新招的账房先生。
她看了看我唇上粘歪的胡子，十分嫌弃。
“账房先生不会把胡子贴到鼻孔上。”
“皇帝也没学过这个。”
她走近半步，抬手替我把胡子揭下重贴。
指腹从我唇角擦过时，我们都停了一下。
她的脸离我很近，呼吸轻轻落在我脸上。
我忽然想起，我们名义上已经做了三年夫妻。
可这大概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对方。
谢知微先退开，低头扣好木盒。
“走吧。”
“好。”
我跟在她身后出了柴房。
墙外夜色沉沉，一辆装满冬菜的马车正等在巷口。
我们都不知道，安王已经提前封了北营的路。
10 风雪进北营
去北营的官道一夜多了三道关卡。
马车刚出南城十里，就被安王府的亲兵拦住。
领头校尉拿刀挑开车帘时，我正侧躺在谢知微膝上。
她戴着孝帽，我脸上盖着白布，脚边还放了一只盛纸钱的铜盆。
“车里什么人？”
谢知微立刻哭了起来。
“我那短命的夫君。”
我藏在白布下，眼角狠狠跳了一下。
“死人？”
“昨夜还好好的，喝了半壶酒就没气了。”
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眼泪，“大夫说是马上风。官爷若不嫌晦气，便掀开看看。”
校尉果然往后退了半步。
我在她膝上气得磨牙。
装死就算了，为什么非得死得这么不体面？
校尉没有揭白布，刀尖却伸进来，在我胸口按了一下。
我提前吞过萧恪给的闭气丸，此刻不敢呼吸，连眼皮都不能动。
刀尖又移向谢知微怀里的木盒。
“这是什么？”
“我夫君的骨灰盒。”
“人还没埋，哪来的骨灰？”
她的哭声顿了一下。
校尉眼神骤变，伸手便来抢盒子。
谢知微忽然将铜盆扣在他脸上。
纸灰飞起，我掀开白布，一脚把人踹出车厢。
车夫扬鞭，马车猛地冲出去。
后方响起呼喊和马蹄声。
“你的骨灰怎么回事？”我扶着车壁问。
“一时口误。”
“你编我死于马上风时怎么没口误？”
“那句顺口。”
她面不改色地把孝帽摘了，“趴下。”
一支箭擦过车窗，钉进我们身后的木板。
第二支箭紧跟着射来。
我把谢知微按在车底，用短刀削断箭杆。
马车却在这时猛地一歪。
车轮碾过石坑，整个车厢翻向路边。
我只来得及抱住她的头，肩背便重重撞上木梁。
天旋地转之后，四周静了片刻。
“萧珩？”
谢知微第一次直接叫我的名字。
我听见她声音发颤，立刻睁眼。
“没死。”
她的手摸到我后脑，指尖沾了血。
“你受伤了。”
“小伤。”
“你每次说小伤，最后都会变成大麻烦。”
“我们才认识几天，你从哪儿总结的经验？”
“这几天已经够多了。”
她嘴上还在顶我，眼睛却红了。
追兵越来越近。
我捡起掉在车厢里的木盒，拉她从另一侧爬出去。
荒野积雪没到脚踝，我们跑不了多快。
十几名骑兵已经围上来。
领头校尉擦掉脸上的纸灰，咬牙道：“安王有令，拿下伪装出城的谢氏女，同行者格杀勿论。”
他竟没认出我。
我这皇帝做得实在没有存在感。
“同行者若是当今陛下呢？”
校尉冷笑，“陛下正在宫中养病，岂会在此？”
“也是。”
我掏出随身玉印，朝他脸上晃了晃，“那你便当朕是假的，继续动手。”
他看清印上的盘龙，脸色瞬间变了。
可他只犹豫了一瞬，便重新抬刀。
“安王说过，冒充圣驾者，杀无赦。”
萧祁治军确实有一套。
他的人看见皇帝，想到的不是下跪，而是如何让皇帝永远开不了口。
十几把刀同时出鞘。
谢知微与我背靠着背，将木盒塞到我怀里。
“待会儿我拦住他们，你往北跑。”
“第三个条件也管不到你自己？”
“我是皇后，这是懿旨。”
“巧了，朕是皇帝，不准。”
刀锋已经劈到眼前。
我用短刀勉强架住，虎口当即震裂。
原主这副身体谈不上弱，却也绝不是什么武林高手。
我能做的只有挡在谢知微前面，尽量不让刀落到她身上。
第三招时，我手里的短刀被挑飞。
校尉狞笑着举刀。
远处忽然响起一声弦鸣。
箭从他咽喉穿过，带着人直直钉进雪地。
紧接着，数百支火把在山坡后亮起。
一队黑甲骑兵破开风雪，为首将领手持长弓，声音如雷。
“北营傅骁，迎驾来迟！”
11 朕拿什么养兵
傅骁没有因为我是皇帝就立刻听命。
他救下我们，也验过两半虎符，却只肯把我请进中军帐。
“陛下若要北营勤王，请先把欠下的十一个月军饷补齐。”
他把一本花名册拍在桌上。
“将士不是不忠，是家里已经揭不开锅。去年冻死的二十七人，抚恤至今没有下来。臣不能凭您一句圣旨，就让他们再去送命。”
谢知微坐在旁边处理我后脑的伤口，没有替我说话。
她显然也在等我的答案。
“朕现在只有十九万两。”
傅骁神色讥诮。
“北营一万七千人，十九万两只够补三个月。”
“那就先补三个月。”
我把安王府钱庄的兑票放到桌上，“余下八个月，三日之内补。”
“陛下从哪里变出银子？”
“卖东西。”
“卖什么？”
“宫里的东西。”
内库虽被蛀空，宫里摆着的古玩字画、金银器皿还在。
一张龙床便值万两，历代积下的仪仗祭器更多。
其中有些不能动，更多却只是皇室摆给自己看的排场。
“朕会命宁王开内库，把非礼制必需之物全部交户部变卖。还不够，就卖朕在京郊的三处皇庄。”
傅骁盯着我，“皇产不可轻易处置。”
“兵都养不起了，留着庄子给谁收租？”
“宗室会反对。”
“让他们来找朕。”
“若三日后仍凑不齐呢？”
“那便将剩下的数目写成欠条，盖玉玺，从朕每年的用度里扣。”
我把花名册拉到面前，“但今日拿到饷的人，必须在领银册上按手印。已死的将士，由家人来领抚恤。谁敢冒领，谁就把手留下。”
军饷不是赏赐，是朝廷欠他们的工钱。
我上辈子管过库房，最恨有人在工资表上造假。
一层层克扣看似都只是少一点，落到最下面的人头上，就是孩子没饭吃、老人没药喝。
傅骁脸上的讥诮终于淡了。
“陛下可敢把这些话，当着全营再说一遍？”
“有何不敢。”
半个时辰后，我站在点将台上。
台下是一万七千名将士。
他们没有山呼万岁，只沉默地看着我。
那种沉默比朝堂上的跪拜沉得多。
这里许多人在洛水救过灾，在北境守过城，回京后却连一碗热饭都吃不上。
原主从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只在奏章上批过一句北营军纪涣散。
我也不配要求他们凭一枚玉玺便舍命。
“朕今日不是来问罪，是来还债。”
风把我的声音吹得发散。
我只好说得更慢。
“朝廷欠你们十一个月军饷，欠阵亡者七十三份抚恤。十九万两已经送到，先发三个月。其余银子，三日内补齐。”
人群终于有了轻微骚动。
有人高声问：“若补不齐呢？”
“朕卖皇庄，卖御用之物。”
“还不够呢？”
“那就朕亲自欠。”
我让人抬上早已写好的欠据。
“每人一张，盖玉玺。日后无论谁做皇帝，这笔账都不能赖。”
台下一时无人说话。
最前排一个年轻士卒忽然抬手。
“陛下，臣不要您的欠条。臣只想问，我哥去年死在洛水，他的抚恤还能到我娘手里吗？”
“你哥叫什么？”
“周大成。”
我翻开花名册。
他的名字后面写着逃亡。
傅骁脸色骤沉，“不可能。周大成是为救落水百姓死的，臣亲手收的尸。”
有人把死者改成逃兵，抚恤自然不必再发。
“改名册的是谁？”
“前任军需官，半年前调去了安王府。”
线又连回萧祁身上。
我拿起朱笔，当众划掉“逃亡”二字，写上“救民殉职”。
“周大成的抚恤，今日第一份发。”
年轻士卒跪了下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人跪下。
跪倒的声音从点将台前一直传到营门。
我第一次没有因为这些人跪我而得意。
他们不是为皇帝跪。
他们是在等一个迟到了整整一年的公道。
发饷持续到天黑。
每一锭银子过秤，每一个名字核对，每一枚手印落在本人名下。
谢知微坐在案边，亲自查出十七个重复名字和九名被写成逃兵的死者。
有人劝她休息，她只摇头。
我走过去，把一只刚烤热的番薯放在她手边。
“皇后若累倒，朕可不付诊金。”
她头也不抬，“陛下欠北营的钱还没还完，本来也付不起。”
“退位以后，我去给你当账房，慢慢还。”
她的笔停了一下。
“你会算账？”
“至少不会把十九万两记成一块石头。”
谢知微终于笑了。
火光映在她眼里，比那晚灶膛里的火更亮。
“那要看你表现。”
那一刻，四周有一万多人，喧闹得连风声都听不清。
我却只听见了这一句话。
她没有说好。
可她第一次把我放进了退位以后的日子里。
12 洛水没有流民
第二日凌晨，安王的兵甲车队进入盐渠。
傅骁早已派五百骑兵埋伏在两侧山坡。
只要车队走进谷底，便能前后封死。
可最先出现的不是押车官兵，而是一群衣衫单薄的百姓。
有老人，也有十几岁的孩子，每个人背上都捆着一袋砂石。
他们被赶在车队前面探路。
北营副将压低声音，“将军，再等就会错过时机。”
傅骁握着令旗，没有下令。
箭雨一旦落下，最先死的是那些百姓。
可若放他们过去，后方车队很快就会察觉埋伏。
“我下去。”谢知微忽然说。
我抓住她的手腕，“你想做什么？”
“让他们停下。”
“他们身后有弓箭。”
“所以只靠喊没有用。”
她指着山坡下的一座废弃水闸，“打开闸门，盐渠会有一小段积水，车轮过不来。百姓可以从两边高地撤走。”
副将摇头，“闸门年久失修，得有人下去拔掉铁销。”
“我熟悉水利图，我去。”
“轮不到你。”
我拿过副将腰间的绳索，“朕去拔。”
谢知微立刻反对，“你不懂水闸结构。”
“你懂，所以你在上面指挥。朕力气比你大，适合干活。”
她还要说，我先看着她的眼睛补了一句：“这次不是替你决定。你若有更稳妥的办法，我听你的。”
她抿了抿唇，接过绳子系在我腰上。
“下去后数第三根木梁，铁销在下面。积水冲出来时立刻贴住石壁，不许逞强。”
“遵皇后懿旨。”
“萧珩。”
她系紧最后一个结，“活着回来。”
我顺着山壁滑下去。
废闸里全是淤泥，水冻得刺骨。
我摸到第三根木梁时，车队已离谷口不到百步。
铁销锈死，我两只手都没能拔动。
上方的谢知微不断报着距离。
“八十步。”
“六十步。”
“四十步。”
我用短刀卡进铁销缝隙，以肩膀狠狠撞向刀柄。
第一下没动。
第二下，短刀弯了。
第三下时，铁销终于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二十步！”
我几乎用上全身重量。
铁销猛地弹出，积在闸后的水轰然冲下。
我按照谢知微的话贴紧石壁，仍被水卷出去数丈。
腰间绳索骤然绷紧。
上方十几个人合力把我拖回岸边。
盐渠中央已漫起齐膝深的水，第一辆车陷进淤泥，后面的车接连相撞。
被驱赶的百姓趁乱往两侧跑。
押车士兵刚举起弓，北营的箭便精准射落他们的武器。
傅骁令旗挥下，五百骑兵从山坡两面冲出。
战斗只持续了半刻钟。
我们缴下三百车兵甲，却只抓到两百多名安王私兵。
剩下的人扔掉盔甲，跪在水里，说自己只是洛水灾民。
副将气得要将他们全部绑了。
一个瘦小男人忽然喊：“我们不跟安王，就领不到赈粮！家里人都在河工营里，他们会杀了我们家人！”
更多人跟着哭喊。
我让傅骁把刀放下，一个个核对姓名。
他们领的军牌上没有真名，只有那些在洛水决堤时已经死去的百姓名字。
萧祁用死者藏活兵，再用活人的亲眷逼他们卖命。
所谓七千私兵，并非七千个天生的反贼。
其中大半，只是七千个无路可走的人。
“陛下，这些人怎么处置？”傅骁问。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按大晟律，从逆者斩。
杀了他们最省事，也最能震慑其余人。
可我看着那些发抖的手，想起花名册上被改成逃兵的周大成。
真正该死的人总躲在账册后面，最先被砍头的却永远是连自己名字都保不住的人。
“放下兵器、愿意指证安王者，免死。”
副将急道：“陛下，万一他们诈降——”
“分开看押，核对家眷，由北营担保。再有作乱，依法处置。”
我看向跪在最前面的男人，“但朕只给一次机会。你们帮朕找到河工营，朕把你们的家人带出来。”
男人重重磕下头。
“草民愿带路。”
我们从押车官身上搜出一份调兵册。
册上写得清楚，安王麾下私兵共六千八百四十二人，其中两千人已在昨夜换上羽林卫衣甲，混入京城。
最后一页盖着兵部侍郎的印。
有了它，养私兵的罪便再也推不掉。
谢知微将册子装进油布袋，亲自系在腰间。
我刚想让她交给侍卫保管，她先看了我一眼。
“又想替我决定？”
“朕只是想说，系紧一点。”
她挑了挑眉，“进步很快。”
回营途中，我们走的是山间小路。
傅骁带主力去救河工营，我与谢知微只领了三十名骑兵护送证据。
经过一片松林时，前方雪地突然塌陷。
十余匹马跌入提前挖好的深坑。
箭从林中射来，第一轮便放倒了六名骑兵。
安王的人不是追着车队来的。
他们早知道我们要走这条路。
队伍里有内应。
混乱中，谢知微抽刀割断腰间油布袋，猛地塞进我怀里。
“带账册走！”
“一起走！”
“他们要的是我和虎符，不会立刻杀我。”
她一鞭抽在我的马臀上。
马受惊向前冲去，我回头时，只看见她调转马头，朝另一条岔路奔去。
十几名黑衣骑兵果然全追向她。
“谢知微！”
她没有回头。
风雪很快吞没了那道灰蓝色的身影。
我勒马想追，身边两名侍卫死死拦住缰绳。
“陛下，娘娘是在为您引开追兵！”
“放手！”
“证据若丢，娘娘才白走了！”
我听见林中传来兵刃相撞的声音。
只过了片刻，声音便停了。
那一刻，我终于知道害怕到了极处是什么感觉。
不是发抖，也不是心痛。
是整个世界都在逼我往前走，而我只想回头。
13 她逼我退位
谢知微被带进了安王府。
消息是萧祁亲自派人送来的。
使者带来她的银簪，簪尖仍是黑的，下面压着一封信。
萧祁给我两个选择。
一，交出调兵册与北营虎符，承认谢家谋逆。
二，明日午时前替他写下继位诏书。
否则，他会先杀谢怀远，再让我看见皇后的尸体。
“谢相也在他手里？”
使者笑道：“谢大人去盐渠查兵甲时，不慎落入安王殿下的安排。父女如今住在一处，陛下不必挂心。”
我拔出侍卫的刀，将他一只耳朵削了下来。
惨叫响彻军帐。
“回去告诉萧祁。”
我将染血的刀扔在他脚边，“他们少一根头发，朕就从他身上割一块肉。朕可以退位，但皇位轮不到他。”
使者捂着脸逃出去后，傅骁才从屏风后出来。
“陛下准备怎么办？”
“点兵，回京。”
“安王手里有皇后和谢相。”
“所以朕更要快。”
“若他以二人性命要挟，让您遣散北营呢？”
“朕不会答应。”
我说得很快，像只要不犹豫，这句话就不会割伤我。
傅骁看着我，“皇后早料到这一点。”
他把那支银簪放到火上烤了烤，拧下簪头。
里面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纸。
是谢知微写给我的。
只有短短几句话。
“萧祁急于劫人，说明京中尚未完全得手。不要以北营换我。公开禅位，让宁王以新君之名定其谋逆。旧君的皇后对他无用，我自有脱身之法。”
最后一行墨迹很重。
“萧珩，照计划退位。这一次，听我的。”
我把信看了三遍。
她又在逼我退位。
第一次，她把禅位诏推到我面前时，我只觉得这女人胆大。
如今她人在萧祁手里，还把自己的命压在这份诏书上，我才明白她要我退的从来不只是皇位。
她要我退出那个凡事独断、把所有人当成棋子的身份。
做皇帝太容易以保护之名夺走别人的选择。
我若真想与从前的萧珩不同，就必须在最舍不得的时候，也承认她有权决定自己的风险。
可承认并不等于不怕。
我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她凭什么说自己有办法？”
傅骁道：“娘娘被抓前，让一名降兵混进安王私兵，说服被扣在王府后巷的灾民家眷。安王府现在关着上千人，他以为那是人质，娘娘却认为那是打开府门的人。”
这确实像她会做的事。
在所有人都把弱者当累赘时，她总能看见他们也可以选择。
我闭了闭眼。
“传令，全军拔营。”
“进京救人？”
“不，护送朕去太庙。”
冬祭原定腊月初八，还有十二日。
但我以病重为由下了一道急诏，将祭祀提前到明日。
文武百官必须到场，太后与宗室也不得缺席。
萧祁若想要继位诏，就一定会带谢知微来。
当夜，我率三千轻骑返回京郊。
城门已经被羽林卫封闭，守将只认太后懿旨，不认我的圣旨。
这正好证实萧祁已经控制了京城。
我没有强攻，而是让北营将士换下铠甲，分散从四座民门混入城中。
曾在洛水河工做过工的降兵为我们带路。
他们知道每一道废弃水渠和每一处能藏人的仓房。
三更时，我从先帝留下的密道回到宁王府。
萧恪两天没合眼。
他靠一枚监国金印扣住了六部，却出不了这座院子。
太后已经宣布我病情恶化，安王代掌宫禁，百官都在等明日冬祭看我是否还能出现。
“皇兄真要禅位？”
萧恪看见盖好玉玺的诏书，脸色比听见谋反还难看。
“真的。”
“臣弟可以帮您清君侧，不代表想要这张椅子。”
“这不是奖赏，是苦差。”
“那您自己怎么不做？”
“因为朕答应了一个人。”
我把调兵册交给他，“也因为你比朕适合。你知道权力是用来做事，不是用来证明自己永远正确。”
萧恪翻开册子，没有接诏书。
“皇嫂若回不来呢？”
我胸口一沉。
“那朕便退位以后再去抢人。”
“没有皇权，您拿什么抢？”
“拿这条命。”
我笑了一下，“她逼朕一起退，总不能退到一半便丢下朕。”
萧恪看了我很久，终于接过诏书。
“明日太庙，臣弟会在百官面前接旨。”
“怕吗？”
“怕。”
他把诏书收入怀中，“但怕不是退后的理由。这是皇兄教臣弟的。”
我摇头。
“是你皇嫂教的。”
距离冬祭还有三个时辰。
我坐在宁王府那间漏风的书房里，第一次认真写了一封给谢知微的信。
我告诉她，禅位诏已经盖印，北营也已入城。
我还告诉她，我会听她的，但不会只听一半。
她选择留下破局。
我选择去接她回家。
14 太庙里换皇帝
天亮前，雪停了。
太庙九重石阶上铺着一层薄冰，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谁也不知道今日究竟要祭祖，还是要送葬。
太后坐在帘后，萧祁立在祭台前。
谢知微被两名侍卫押在他身侧，手腕用细铁链锁着。
谢怀远没有出现。
我穿着祭服走上石阶时，人群先是一静，随后爆出一阵压不住的惊呼。
毕竟在太后昨日颁下的懿旨里，我已经病得不能说话。
萧祁盯着我，目光落到空着的御辇后方。
“陛下只带这几个人来？”
我身边只有常顺和四名仪卫。
北营三千人都藏在城中，没有我的信号不会露面。
“祭祖又不是打仗，皇兄希望朕带多少人？”
我走到谢知微面前。
她脸色有些苍白，衣角沾着血，站得却很稳。
“受伤了吗？”
“别人的血。”
她打量我一遍，“信看见了？”
“看见了。”
“为何还来？”
“退位总得两个人一起，不能让你替我把那一半也退了。”
萧祁冷笑，“陛下与皇后倒有闲情叙旧。”
“皇兄羡慕？”
“臣只怕陛下忘了，谢相还在臣手里。”
他抬了一下手。
偏殿的门打开，谢怀远被推了出来。
他受了刑，半边衣裳都是血，但还能自己走。
谢知微的手指猛地收紧。
萧祁察觉她的反应，满意地笑了。
“陛下带来本王要的继位诏了吗？”
“带了。”
我从袖中取出明黄绢帛。
百官之间顿时议论纷纷。
太后猛地掀开珠帘，“皇帝，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儿臣很清楚。”
我展开诏书，“景和三年，朕失察失德，致使奸佞盗用国帑，边军缺饷，洛水百姓流离。朕躬有愧，不堪再承社稷之重。今禅皇位于宁王萧恪，即刻生效。”
“住口！”
太后疾步走出帘后，“宁王勾结谢氏，挟持皇帝，禅位诏不作数！”
“诏书是朕亲笔，玉玺是朕亲盖。”
我抬起手，让所有人看见掌中玉玺。
“今日召百官到此，就是要你们亲眼看清。朕没有被挟持，也没有神志不清。谁说诏书不作数，谁便是抗旨。”
萧祁显然没想到，我宁可把皇位给别人也不肯给他。
他脸上的从容一点点裂开。
“萧恪不在太庙，陛下把皇位禅给一个不敢露面的人，岂不可笑？”
话音刚落，百官末尾传来轮子碾过石面的声音。
萧恪一身玄色冕服，由两名内侍推上石阶。
“让皇兄失望了。”
他停在我身侧，“朕来了。”
第一个“皇兄”是对萧祁说的。
第二个“朕”，则是说给所有人听。
我把玉玺交到萧恪手中。
他掌心全是冷汗，接得却很稳。
太后厉声道：“没有登基大典，你算什么皇帝？”
谢怀远忽然开口。
“先帝曾有遗诏，若国有大难，禅位诏可于太庙告祖后即时生效。太后当年亲自封存，难道忘了？”
太后的脸色变了。
谢知微看向父亲，眼眶终于红了一瞬。
我没有立刻退到一旁。
在交出最后一道权力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谢怀远听旨。”
谢怀远缓缓跪下。
“谢氏谋逆案所据书信系人伪造，北营亏空另有真凶。即日起，撤销谢氏一切罪名，归还府宅财物。谢怀远官复原职，协助新君清查军饷。”
说完，我走到谢知微面前。
她以为我要替她解锁链，下意识把手抬起来。
我却当着太后、安王和满朝文武的面，向她躬身一礼。
她怔住了。
“萧珩，你做什么？”
“朕曾偏信谗言，疑你、辱你、困你，听不进你的劝告，也没有问过你想要什么。”
我的声音并不大，太庙里却没人出声。
“今日还谢氏清白，不是恩赐，是归还。向你认错，也不是要你原谅。”
我抬眼看她。
“谢知微，对不起。”
这是萧恪要我答应的，也是我自己早该说的话。
她眼中的泪没有落下。
过了很久，她轻声道：“我听见了。”
一句听见了，已经足够。
我退到萧恪身后，把祭台中央的位置让给新帝。
萧恪展开调兵册，第一道新旨便是当众宣读安王豢养私兵、盗取军饷的罪证。
第二道旨，命傅骁封锁太庙，捉拿萧祁。
萧祁没有跪。
他看着玉玺，突然大笑起来。
“一纸诏书就想定本王的罪？”
他拔出佩剑，太庙外的羽林卫同时转身，将刀锋对准百官。
“谁说今日登基的人一定是宁王？”
15 谁在清君侧
两千羽林卫堵住了太庙所有出口。
其中一半，是昨夜才换上甲衣的安王私兵。
太后看见那些刀，脸上没有惊讶。
她与萧祁虽为权力翻脸，却都给今日留了最后一手。
“萧珩受谢氏妖女迷惑，神志已失。”
她重新走回祭台，高声道，“宁王伪造诏书，意图篡位。安王忠勇，速速清君侧！”
百官被迫跪了一地。
萧恪坐在轮椅上，手里只有刚拿到的玉玺。
萧祁提剑朝他走去。
“把玉玺给我，我留你一命。”
“你三年前就想要这枚玉玺。”
萧恪把它放在膝上，“如今它就在这里，你为何还要别人给？”
“因为我拿到的，便会有人说来路不正。”
“原来你也知道。”
萧祁的剑尖抬起，抵住他的喉咙。
“史书由胜者来写。”
“可账册不会。”
谢知微忽然出声。
她举起被锁住的双手，掌心里竟捏着一把钥匙。
押她的侍卫脸色骤变，立刻去摸腰间。
腰牌还在，钥匙却不知何时被她拿走了。
“在王府关人的时候，至少该选一个没有欠过军饷的守卫。”
她打开锁链，随手扔到地上。
“你的人愿意替你看门，却不一定愿意替你死。”
萧祁冷声道：“拿下她！”
两名侍卫没有动。
更多私兵也开始彼此观望。
谢知微从袖中取出另一册账本。
“这上面记着安王府每名私兵的家眷所在。你们若战死，安王许诺给家中的五十两抚恤，会像北营的抚恤一样，被管事一层层吞掉。”
“闭嘴！”
“你们也可以看看王府方向。”
远处忽然腾起一道黑烟。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烟柱冲上天际。
那是约定好的信号。
被扣在王府后巷的一千多名灾民家眷已经冲出院门。
谢知微被抓进王府后，没有等人救。
她说服送饭的降兵，又让青霜混进厨房，把所有关押位置画在一张油纸上送出去。
苏婉救出弟弟后，带人从苏家庄子直奔王府，拿着安王私吞赈粮的账册劝开了侧门守卫。
那些被当成人质的人，如今反过来成了萧祁最怕的证人。
羽林卫中有人放下了刀。
“我娘也在王府。”
又一人问：“安王说家眷今早已经送走，烟是怎么回事？”
疑问一旦出现，便再没有刀能压住。
萧祁猛地转身，一剑刺向谢知微。
我早在他动之前扑了过去。
剑刃擦过我的手臂，谢知微抓起地上的铁链，缠住萧祁手腕。
我们一左一右用力，长剑哐当落地。
“你不是答应听我的吗？”她急道。
“我听了。”
我按住流血的手臂，“你让我退位，又没让我站着看你挨刀。”
“强词夺理。”
“跟你学的。”
萧祁一脚踹开铁链，拔出靴中匕首。
他没有再攻向我们，而是突然挟持了太后。
匕首抵在她颈侧，划出一线血。
太后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敢拿哀家做人质？”
“姑母若真疼我，就再帮我最后一次。”
“是哀家扶你到今日！”
“也是你明知萧珩要禅位，还想越过我自己垂帘。”
他们终于在所有人面前撕破了脸。
太后厉声道：“乌头是他让人下的！陈福也是他杀的！哀家只是被他蒙骗！”
“药方出自慈宁宫，姑母现在推得未免太迟。”
萧祁拖着她往殿外退，“让开，否则我杀了她。”
我没有下令。
现在能下令的人是萧恪。
他抬起手，围在殿门处的仪卫果然让开一条路。
萧祁以为自己赌赢了，挟着太后快步下阶。
刚走到最后一级，太庙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踏步声。
傅骁率北营将士封住长街。
他们没有穿甲，手里却都拿着刚从盐渠缴来的兵器。
萧祁停在石阶下。
“北营无诏入城，是要造反吗？”
“新君有诏，擒拿反贼。”
傅骁展开盖着新玺的圣旨，“安王，你说的是哪一个君？”
萧祁回头看向太庙。
他安排在羽林卫里的私兵正在一个个放下刀。
苏婉也在这时走进人群。
她没有穿宫装，只穿一身寻常青衣，身后跟着已经安全获救的弟弟。
她手中捧着那只紫檀药匣。
常顺则命人抬来陈福的尸体和验尸记录。
药、账册、兵甲、尸体、活着的证人，全都摆到了光天化日之下。
太后闭上眼，忽然用力撞开萧祁的手。
匕首割破她的肩，傅骁的箭也在同一刻射穿萧祁的手腕。
他被按倒在雪地里时仍在喊：“我才是先帝最看重的宗室！皇位本就该是我的！”
萧恪推着轮椅来到石阶边。
“皇位从来不因为你想要，便该是你的。”
他看向满地跪着的人。
“它也不该是任何人的私产。”
这是新帝说的第一句不在诏书上的话。
北营将士高呼万岁。
百官紧跟着俯身，声音从太庙传出长街。
我站在谢知微身边，没有跪，也没有回头去看那枚交出去的玉玺。
她用撕下的衣带替我裹住伤口。
“后悔吗？”
“有一点。”
她抬眼看我。
我低声道：“早知道退位这么疼，应该先给自己留个太医。”
她手上故意收紧。
我疼得吸气，她终于笑了。
“活该。”
雪后的日光穿过檐角，落在她脸上。
直到这一刻我才确定，我们真的活过了冬祭。
16 出宫之前
安王谋逆案审了一个月。
他私养兵马、侵吞军饷、谋害帝王，数罪并罚，赐死于宗正寺。
太后被废去尊号，迁往皇陵终身不得回京。
她离宫那日想见我，我没有去。
真正该听她解释的人已经死在我醒来的那一夜。
我不替原来的萧珩原谅，也不替他报复。
我只把陈福的名字写进了受害者名册，让他的家人领到一份抚恤。
兵部侍郎、内库总管和十七名涉案官员全部定罪，抄没财产共得一百三十七万两。
拖欠北营的军饷补齐后，剩下的银子拨去重修洛水堤坝。
那七千名所谓私兵逐一查验。
主动杀人、协助看押灾民者依法定罪，被胁迫且未犯重罪的两千余人被编入河工，按月领工钱，其余人遣返原籍。
傅骁起初担心他们再乱。
谢知微说，一个人有田可种、有工钱可领时，通常比被人扣着家眷时更不愿意造反。
萧恪采纳了。
苏婉交出全部证据后，新帝准她离宫，恢复本姓之下的自由身。
她带弟弟去了北方，临走前来见过谢知微。
两个女人关着门说了半个时辰，出来时谁的眼睛都红，谁也没有解释。
我只听说苏婉后来开了一间小药铺。
她再不用把药下进任何人的汤里。
谢怀远官复原职，却没有重掌相印。
他自请去洛水督工，出发前把我叫进书房。
桌上照旧摆着一杯冷茶。
“岳父这次还泼吗？”
“谁是你岳父？”
“我与知微还没和离。”
“她现在不是皇后，你也不是皇帝。婚约是否作数，得她说了算。”
我点头，“您说得对。”
谢怀远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训斥，被我一句认同堵了回去。
他沉着脸喝了一口茶。
“她从小主意大。要走便拦不住，要留也赶不走。你若还敢替她擅作主张——”
“您就再泼我一杯。”
“老夫会换热茶。”
我摸了摸鼻子，认真应下。
萧恪登基后的第二个月，我与谢知微终于要离宫。
按礼制，我该被尊为太上皇，住进专门修缮的长宁宫。
谢知微也会成为太上皇后，依然被一重重宫墙围着。
我拒绝了。
萧恪气得把二十多本奏折扔到我面前。
“宗室说您离京会招来别有用心之人，御史说没有先例，礼部说仪制不合。皇兄倒好，一句要去江南，就把麻烦全留给朕。”
“皇帝不就是处理麻烦的吗？”
“那您回来处理。”
“已经退了，不接回头客。”
他把一方砚台也砸过来。
我稳稳接住，顺手揣进袖中。
“正好路上缺盘缠，多谢陛下赏赐。”
“那是先帝用过的端砚！”
“更值钱了。”
萧恪扶着额头，像是第一次后悔接了禅位诏。
最后，他给我留了一个空有俸禄、没有封地和兵权的闲散王号，又准我常年离京养病。
官面上的规矩有了交代。
私下里，他给了我们一张普通路引。
上面没有太上皇，也没有皇后，只有萧珩与谢知微两个名字。
出宫前一晚，我回到已经空下来的凤仪宫。
谢知微正在整理行李。
她依然只装了两只箱子，一只放衣物，一只放账册。
“你怎么总带账本？”
“某人答应退位以后给我当账房，我总得准备些活。”
“工钱多少？”
“包吃住。”
“听起来像骗工。”
“你可以不来。”
她说得随意，手上的动作却停了。
我从怀里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放妻书。
“这个给你。”
谢知微看清那三个字，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你什么意思？”
“你说得对，我们从前的婚约是两家和皇权替你选的。”
我把文书放在她面前，“如今我已不是皇帝，无权再用一道旨意留住你。你想去江南，我可以陪你去；你想一个人走，我也会替你备好车马。你若想留在京城，我便换一条路。”
她没有拿那封放妻书。
“你想与我分开？”
“不想。”
这两个字我答得很快。
“我想每天醒来都能看见你，想和你一起去江南，想知道船停在家门口究竟是什么样。你若愿意，我还想把剩下的日子都赔给你。”
我顿了顿，“但这一次，我想让你选。”
谢知微低着头，半天没有动。
我等得手心冒汗，比在太庙交玉玺时还紧张。
她终于拿起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她将纸对折，放到烛火上。
火苗很快吞掉“放妻”两个字。
“你烧了，就不能反悔了。”
“这封不作数。”
她看着纸灰落进铜盆，“萧珩与皇后的婚约可以结束，但萧珩与谢知微的事，还没开始。”
我的心一下提起来。
她从账册下面抽出另一张纸。
纸上没有凤印，没有玉玺，只写着两行清秀的字。
“江南谢氏商号，聘账房一名。月银二两，供食宿，可携家眷。”
我看了三遍，“家眷是谁？”
“看你表现。”
“东家能不能先给个准话？”
谢知微拿起笔，在末尾添了一句。
“若账房愿娶，东家愿嫁。”
她将笔递给我。
“这一次，你选。”
我蘸了墨，在她名字旁端端正正写下萧珩。
比写禅位诏快得多。
17 江南的船
离京那日，没有百官相送，也没有仪仗开道。
我与谢知微共乘一辆青布马车，常顺坐在车辕上，青霜抱着一包宫门口买的热饼。
常顺本可留在宫里做内侍总管，却执意跟我们走。
他说伺候过一个会拆龙床的皇帝，往后再伺候谁都觉得没意思。
青霜则说江南商号缺个能管住账房的人。
我怀疑她真正想管的是常顺。
出城时，傅骁带着几名北营旧卒守在门边。
他没行君臣大礼，只将一本新花名册递给我。
那些被改成逃兵的死者，都恢复了本来的名字。
周大成的弟弟如今做了北营军需官，专门核对每一笔抚恤。
我把册子翻完，交还给他。
“以后别再让谁欠你们十一个月。”
“新君已经定下规矩，军饷每月公示，内阁、户部与军中三方签印。”
傅骁抱拳，“不会了。”
不会了这三个字，比万岁好听。
马车驶出城门后，我回头看了一眼。
宫墙在冬日薄雾中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
我在那里做了两个月皇帝。
得到过至高无上的名字，也差点死在一张无人知晓的床下。
如今我身上只有几十两银子、一方偷来的端砚，还有一份月银二两的差事。
却从没有哪一刻比此时更富有。
谢知微顺着我的视线看去。
“舍不得？”
“舍不得那张龙床，听说拆下来的木头也值不少钱。”
“你若早说，可以让萧恪给你装车。”
“算了，他留着睡吧，当皇帝辛苦。”
她靠在车壁上笑。
我放下车帘，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她没有挣开。
我们走了两个月才到江南。
谢知微没有买临水大宅，只租下一间带后院的铺子，开了家替商户核账的小商号。
我第一天上工便算错三笔。
她扣了我半个月工钱。
“我上辈子真管过库房。”
“那只能证明你上辈子的东家心大。”
“也可能是你要求太高。”
“再顶嘴，扣另半个月。”
我闭上嘴，老老实实重算。
到了春天，商号接下第一桩大买卖，替沿河十二家粮行核对漕运损耗。
我与谢知微查出船行每十石粮便虚报一石，顺着账一路查到当地仓官。
她负责把证据送进衙门，我负责带着苦主堵住想跑路的掌柜。
案子结后，十二家粮行给了一百两谢银。
谢知微拿其中一半修了渡口，另一半扩了铺面。
“不给我涨月银？”
“账房这个月迟到三次。”
“那是因为东家每天早晨都不肯起床。”
她耳根一红，抬手将账本砸过来。
我接住账本，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入夏后，萧恪的信送到江南。
他在信里骂我不负责任，又说洛水新堤已经合龙，第一季公示的军饷一文不少。
谢怀远留在当地继续督工，偶尔会给我们寄一包茶叶。
第一次是冷泡茶，第二次是滚烫的新茶。
岳父的态度越来越清楚。
苏婉也来过一封信，说她的药铺隔壁新开了私塾，弟弟终于肯去读书。
每个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没有谁再是谁手里的一枚棋子。
八月十五那天，我从码头买下一条旧乌篷船。
船不大，漆也掉了一半，恰好能从窄窄的水巷划到商号后门。
傍晚，谢知微关铺回家，看见门边拴着的船，站了很久。
“你买的？”
“花了六个月工钱。”
“你哪来六个月工钱？”
“找常顺借的。”
“你一个前皇帝，退位半年便开始欠债？”
“没办法，东家给得太少。”
她嘴上数落，眼睛却一直望着那条船。
晚风吹过河面，灯影被揉成细碎的金光。
远处有人放河灯，孩子沿岸追着跑，叫卖桂花糕的声音一阵近一阵远。
这就是她说过的江南。
河多，船能停在家门口。
我跳上船，朝她伸出手。
“谢东家，要不要去看看？”
“账还没算完。”
“明日再算。”
“船漏不漏水？”
“只漏一点。”
“萧珩。”
“我在。”
她终于把手放进我掌心。
我握紧，用力将她拉上船。
船身轻轻一晃，她撞进我怀里，额头抵着我的下巴。
“你故意的？”
“不是。”
“你笑什么？”
“高兴。”
我低头看她，“谢知微，我们真的出来了。”
她安静片刻，伸手抱住我的腰。
“嗯。”
乌篷船离开后门，慢慢划进满河灯火。
我曾以为穿成皇帝，是上天给我的一场富贵。
后来才明白，那把龙椅真正送给我的，是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我选择活下去，选择承认错误，选择把权力还给该做事的人。
最后，我选择跟一个逼我退位的女人回家。
而她也选择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