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兄弟穿书后，没有抢家产，先教两个孩子报警。
我们穿成了收钱虐童的继父。
雇主要孩子跪，我们偏给孩子撑腰。
直到继子递来一支录音笔。
“你收钱的时候，我也录下来了。”
【第一章】
戒尺落下前，我看见了孩子手背上的伤。
有新有旧。
最深的一道，结痂被撑开了，血珠正往外冒。
我手腕一偏，戒尺砸在桌角。
啪的一声。
坐在主位上的老太太抬起眼皮。
“周砚，你连个孩子都管不好？”
我没接话。
脑子里挤进一堆不属于我的东西。
顾家。继父。管教协议。
还有昨夜被我和许铮骂到结尾的那本小说。
书里有两个孩子。
十岁的顾安，七岁的顾宁，是一对表兄妹。
母亲是亲姐妹，都嫁过人，都丧过夫。后来一个再婚嫁给周砚，一个再婚嫁给许铮。
姐妹俩一同死于交通事故后，两个孩子留在顾家。
继父收钱，外婆定规矩，舅舅拿走母亲留下的东西。
顾安长大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毁掉顾家。
第二件事，是把两个继父一起送进监狱。
而我现在，就是那个要拿戒尺打断他手指的周砚。
门边忽然响起杯子落地的声音。
许铮站在那里，半张着嘴。
他怀里抱着个瘦得裤腿空荡荡的小姑娘。
我们对视了一眼。
我问：“昨晚那顿烧烤，谁付的钱？”
他喉结滚了两下。
“你说你上厕所，最后我付的。”
认上了。
真是我那倒霉兄弟。
老太太沈素把茶杯往桌上一磕。
“装什么疯？宁宁偷吃供果，顾安包庇，家规怎么写的？”
管家递来一本册子。
“戒尺二十，禁足三日，不许进餐厅。”
顾安往前挪了半步。
他先看许铮怀里的妹妹，再把手伸到我面前。
“都是我拿的。”
声音不大。
“别打她。”
许铮的胳膊一下收紧。
小姑娘立刻抬手护住头。
“我不吃了。”
“爸爸，我吐出来。”
她张开嘴，真要往喉咙里抠。
许铮赶紧抓住她的手。
“别动。”
小姑娘抖得更厉害。
他嘴唇动了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不打你。”
老太太皱眉。
“许铮，放下。顾家的孩子不能娇惯。”
我把册子翻到那页。
“只写戒尺二十，没写打谁？”
管家愣了一下。
我抬手，照着桌上的玻璃果盘连砸二十下。
第一下，盘子裂了。
第五下，苹果滚到老太太脚边。
第二十下，戒尺断成两截。
满屋子没人说话。
我把断尺放回册子上。
“执行完了。”
沈素猛地站起来。
“你敢耍我？”
“您让我照着写的做，我照做了。”
我捡起一只没沾碎玻璃的橘子，剥开，递给顾安。
他没接。
眼睛盯着我的手。
我这才发现，他左耳后还有一道肿起来的红印。
我把橘子放在桌沿。
“想吃就拿，不想吃就放着。”
“没人罚你。”
许铮接得快。
“禁足也行。今晚开始，两个孩子住我们房间，门由我们看。”
“不能进餐厅，那就把饭送上楼。”
老太太抄起茶杯砸过来。
我侧身挡住顾安。
热茶泼在袖口上，胳膊一阵烧灼。
“吃顾家的，住顾家的，还敢拿字眼糊弄我！”
我把袖子挽起来。
“管家，记得换规矩。”
“下一版最好把打人、不给饭、限制出门都写明白。”
“我们拿着去问问警察，能不能执行。”
门口传来一声笑。
顾绍庭回来了。
他三十多岁，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进门先看了一眼孩子。
顾安立刻低下头。
顾宁往许铮怀里缩，连哭声都收住了。
顾绍庭看着我袖口的水。
“周砚，想加钱？”
他走过来，把一张银行卡扔在桌上。
“别演了。”
“带孩子下去。今晚之前，我要看到他们认错的视频。”
我盯着那张卡。
他又补了一句。
“合同签了，钱收了，你现在装什么好爸爸？”
【第二章】
我拿起银行卡。
顾安的肩膀缩了一下。
我没把卡装进口袋，而是放进透明文件袋，连桌上的管教册一起拿走。
顾绍庭伸手拦我。
“什么意思？”
“旧合同找不到了。给我补一份。”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最好只是想加钱。”
上楼后，许铮把门反锁，先去检查窗户。
窗户装了限位器，只能推开一条缝。
两个孩子坐在床边，膝盖并着，谁也不动。
许铮蹲下来。
“宁宁，把袜子脱了，我看看脚。”
她抓紧裙摆。
“没弄脏。”
“不是说你弄脏。”
许铮伸出去的手停住，转头看我。
以前他在急救站工作，抱过不少受伤的孩子。
可现在，他连一只袜子都不敢碰。
因为小姑娘已经开始发抖。
我去洗了手，把医药箱放在床头，退开两步。
“顾安，你帮妹妹看看。”
“我们站这儿，不过去。”
顾安抬头。
“看完呢？”
“该去医院就去医院。”
“要花多少钱？”
这句话把许铮问住了。
顾安把自己的鞋脱下来，从鞋垫下面抽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
一张十块，一张五块。
“先给宁宁看。”
“我的不用。”
许铮扭头拧开矿泉水，拧了两次都没拧开。
我接过瓶子，递给顾安。
“钱收好。”
“看病不是你掏钱的事。”
顾安没动，仍把那十五块举着。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我手指僵在半空。
脑子里那点原身的记忆终于对上了。
原身带他去看过一次病。
回来后，以乱花钱为由，让他在走廊站到半夜。
我把瓶子放下。
“那次是我不对。”
顾安盯着我。
“你喝酒了？”
“没有。”
“那你现在说的话，明天还算吗？”
我想马上答应，又把话收了回去。
他被大人骗过太多次。
我不能再给他一张只能听见、摸不到的空头支票。
“手机给你。”
我打开录音，把自己的名字、日期和刚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以后如果有人不让你吃饭，打你，关你，你可以拿这个给警察听。”
“也包括我。”
顾安的眼睛动了一下。
许铮拿来纸，把报警电话、急救电话写在上面。
“记不住也没关系，放口袋里。”
顾宁盯着那张纸。
“给别人看，会不会还要挨打？”
许铮把纸折好，放到她手边。
“你没做错。”
“该挨罚的是动手的人。”
门被敲响。
管家送来合同，还带来两个空碗。
“顾先生说，晚饭减半。两位先把规矩重新立起来。”
许铮拎起空碗。
“减半之前有多少？”
管家不答。
我拨通厨房内线。
“四份面，两个蒸蛋，清淡点。”
“这两天的正餐费用从我们工资扣。”
管家要开口，我把合同推过去。
“第六条，日常照料费由受托人自行承担。”
“我花自己的钱，你也要管？”
他只能出去。
许铮靠着门，低声骂了一句。
“书里看着就够脏了，真坐在这儿，才知道是什么东西。”
我翻着合同。
标题不是管教协议。
是家庭教育服务及监护协作协议。
前面写作息，后面写训练。
每周提交行为记录，每月接受评估。
两人各收三十万元。
后续还有一笔更大的尾款。
付款条件写得很绕。
我把那一页折起来。
“先别骂。”
“他们不是单纯想折磨孩子。”
许铮探过头。
合同最后一行写着：配合完成监护安排调整，交接相关授权文件。
他牙齿咬得发响。
“这是让咱俩先把孩子打坏，再把监护权交出去？”
我翻出原身手机，搜索顾绍庭的聊天记录。
最新一条消息刚好跳出来。
“后天九点，成长中心的人上门。孩子必须呈现应有状态。”
【第三章】
面送来时，顾宁没敢拿筷子。
许铮先吃了一口。
“没问题。”
她还是不动。
顾安把自己的碗推给妹妹。
“她今天没吃饭。”
“你呢？”我问。
“我不饿。”
话音刚落，他肚子响了一声。
他按住腹部，耳朵根绷紧了。
我把两只碗重新分开。
“一人一份，不用让。”
顾宁低头喝了一口汤。
喝到第二口，她突然开始掉眼泪。
许铮手忙脚乱地找纸。
“烫着了？”
她摇头，眼泪掉进碗里。
“我能吃完吗？”
“能。”
“明天还能吃吗？”
许铮蹲在她旁边，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
“能。”
我拿着手机走进卫生间。
门合上后，我才敢喘气。
我原来做工程审计，见过虚报账目，也见过有人拿一摞假票据说这是行业规矩。
可我没见过谁把孩子的饭写成控制成本。
原身手机里就有。
每少一顿饭，要拍照片。
每次惩戒，要写孩子是否认错。
发给顾绍庭，再领一笔补贴。
我把聊天记录逐页导出，又核对银行流水。
钱确实到账了。
其中一部分已经被原身拿去还债。
我没法假装这些事不存在。
出来后，我把许铮叫到门边。
“明天去医院，留存病历。今天先备份资料，再找律师。”
“后天之前必须出去。”
许铮看着手机里的记录，指节一点点泛白。
“现在不能走？”
“能走就现在走。只是两份监护裁判文书、证件、病历，都在顾绍庭手里。”
“得把孩子的身份和现有监护关系核实清楚。”
原书这部分只用几句话带过。
我记得谁会害人，却记不得每一个文件在哪儿。
更不能拿一本看过的小说当证据。
我们试着联系原身通讯录里的律师。
电话一接通，对方先问了一句：“顾总知道吗？”
我挂断了。
许铮用公共法律服务热线查到本地律所，约了次日一早的咨询。
顾安一直坐在床边看我们。
等顾宁睡了，他突然开口。
“你们是不是又要拍视频？”
我走到椅子前坐下，没挨着他。
“不会。”
“是不是让我说，外婆对我很好，舅舅对我很好，我受伤是自己摔的？”
“不是。”
他把被角攥得皱起来。
“我说了，你们就不会把宁宁送走？”
我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谁告诉你要送走宁宁？”
“舅舅说，她不会说好听的话，留在家里丢人。”
“他让你们教。”
我压住嗓子。
“顾安，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事。”
“明天我们带你和妹妹去医院。你可以把挨过的打、饿过的饭，全告诉医生。”
“不要替谁藏。”
“也不要替我藏。”
他看着我，眼皮都没眨。
我又说了一遍。
“包括我。”
他慢吞吞地下床。
走到墙角，从一双开胶的运动鞋里面，拿出一支很短的录音笔。
许铮站直了。
顾安按了一下。
先是杂音。
接着，房间里响起我的声音。
不是我刚才录下的那些话。
是原身的声音。
“放心，孩子最容易教。饿两天，打几顿，什么都敢认。”
另一个声音属于许铮。
“小的要是哭呢？”
顾绍庭说：“别留太重的伤。评估的时候，要的是他们失控，不是你们犯罪。”
录音里有人笑。
“等监护人换了，我们的尾款什么时候付？”
顾安按停录音。
他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背贴着墙，手指紧紧扣着录音笔。
“你收钱的时候，我也录下来了。”
“你现在还让我告诉医生吗？”
【第四章】
许铮想往前走。
顾安立刻把录音笔举到嘴边。
“你抢，我就咬坏。”
许铮停住。
我把两只手放到膝盖上，摊开。
“不抢。”
“你留着。”
“明天照样去医院。”
顾安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不怕被抓？”
我盯着那支录音笔。
这个孩子藏了多久？
藏在鞋里，踩着走路，晚上还得防人翻东西。
原书里只写他长大后不信任何人。
可坐在我面前的顾安，才十岁。
他拿着证据，没有先告状。
他先问我们，还会不会让他去医院。
“怕。”我说。
他抿住嘴。
“那你还……”
“怕不是不去的理由。”
我拿来自己的手机，打开银行页面，放在他能看见的位置。
“这笔钱收过，记录在这里。”
“明天给律师，也给警察。”
“已经花掉的，我们想办法补。你不用替我们算。”
顾安没说话。
半晌，他问：“你们说的话，我能继续录吗？”
“能。”
“睡觉也能放枕头下面？”
“能。”
他终于把举着的手放下。
第二天清晨，管家拦在楼梯口。
“顾先生说了，今天谁也不能带孩子出门。”
许铮抱着顾宁，我牵着顾安。
“孩子脚踝肿了，需要就医。”
“家庭医生十点过来。”
“我们去医院。”
管家把大门关上，门外两个保安站住了。
我没去推人。
掏出手机，拨号。
“这里有两名未成年人受伤，家里有人阻拦送医。地址是……”
管家伸手来抢。
我退到楼梯旁，把电话开了免提。
接警员的声音传出来。
“您现在是否安全？”
我看着管家的手。
“暂时安全。对方正在试图拿走手机。”
他的手僵住了。
顾绍庭从餐厅出来，脸上还带着笑。
“闹到警察面前，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签过什么，忘了？”
我把手机举稳。
“没忘。”
“正好一起说。”
警察到时，沈素也下楼了。
她先把顾宁往自己身边拉。
“孩子不懂事，跟爸爸闹脾气，让你们白跑一趟。”
顾宁的脚一落地，就疼得缩起来。
许铮扶住她，没和老太太拉扯。
“请您松手。”
沈素掐住孩子胳膊。
“宁宁，告诉叔叔，外婆疼不疼你？”
小姑娘张了张嘴。
她看着沈素，又看许铮。
嘴唇开始抖。
带队的何警官蹲下来，没有催她回答。
“你现在想跟谁站在一起？”
顾宁没说话。
她伸出一只手，攥住了哥哥的衣角。
何警官站起身。
“先就医。其他事情分开了解。”
我把合同和手机交过去。
“还有这些。”
“我和许铮收过顾绍庭的钱。孩子身上的伤，也有我们造成的。”
沈素愣住了。
顾绍庭一步跨过来。
“周砚！”
我没看他。
“请不要让孩子在我们任何一个人面前单独讲经过。”
“包括我。”
去医院的车上，顾安坐在另一名警察旁边。
我坐前排。
后视镜里，他一直盯着我的后脑勺。
到医院后，宋医生掀开顾宁的裤脚，眉头压了下来。
许铮站在门口，听见她问：“这块伤多久了？”
顾宁把手塞到哥哥掌心。
“我能说吗？”
顾安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
他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拿出来，交给何警官。
“能。”
“这次都说。”
我和许铮被带到隔壁询问。
门关上前，顾绍庭接了个电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到了。
“评估先取消。”
“把那两个人的往来记录整理出来，只留他们动手的部分。”
【第五章】
第一轮询问结束，已经过了中午。
我和许铮不能随便把孩子带走。
伤情需要进一步检查。
录音需要核验。
我们本身也是被调查的人。
何警官把这些话说得很清楚。
许铮点头。
“应该的。”
他顿了顿。
“孩子午饭吃了吗？”
“社工陪着，已经吃了。”
他肩膀往下落了一截。
唐律师赶到时，先看了我们交出的材料。
她翻到转账记录，抬起头。
“你们知道主动提交这些，可能承担什么后果吗？”
“知道。”
“别急着答。之前实施的行为，不会因为今天救孩子就自动消失。”
我把签字笔往她那边推。
“该查就查。”
“先说怎么不让顾绍庭把孩子接回去。”
唐律师这才翻开第二份文件。
现有文书显示，两位母亲去世后，相关部门曾做过调查，法院指定原身两人继续履行监护职责。
那时顾绍庭提交了支持意见。
两人也提交了稳定收入和抚养计划。
“他为什么支持？”许铮问。
我把合同尾页放到桌上。
唐律师看了几眼。
“因为那时候，你们容易控制。”
母亲们留下的股权归孩子所有。
原身作为监护人，替孩子行使相关权利，又把一部分经营事项委托给了顾绍庭。
但几项涉及股权处置和长期授权的文件，原身一直拖着没签。
不是良心发现。
是钱没谈拢。
顾绍庭不想再被两个收钱的继父加价，所以准备换掉他们。
孩子越失控，继父越失职，他接手越方便。
“不是他拿一份评估就能换监护人。”唐律师敲了敲文件，“但他可以拿评估和施暴记录，去申请撤销你们的资格。”
“所以他不怕你们虐待。”
“他需要你们留下虐待的证据。”
许铮低头看自己的手。
“孩子一直在替他们铺路。”
唐律师没接这句话。
她开始打电话，联系承办人员，提交对顾绍庭参与指使的线索，也申请由无利害关系的第三方介入孩子的临时照护。
当天傍晚，两个孩子在社工陪同下继续留院观察。
我只能隔着走廊玻璃，看见顾宁捧着一盒牛奶。
她把吸管咬扁了。
顾安给她换了一根。
护士问他吃不吃水果，他先问：“要扣钱吗？”
护士的手停在半空。
我转过身，额头抵住墙。
手机在这时震动。
顾绍庭发来一条语音。
“你们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紧接着是一段视频。
原身站在走廊上，拽着顾安的衣领，把他往墙边推。
孩子没有哭，只护着怀里的一个纸盒。
视频到这里结束。
顾绍庭又发来一句。
“让人看看，到底是谁在虐待孩子。”
十分钟后，视频出现在本地一个关注家庭纠纷的账号上。
标题把我们写成了争夺遗产的继父。
许铮刷到后，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评论一条接着一条。
有人说该判刑。
有人问孩子为什么还留在继父身边。
还有人转发了我们原来的工作信息。
许铮抬头。
“他说的不是全假。”
“对。”
我给唐律师拨电话。
“不否认动手的部分，不发孩子的脸，不拿孩子出来替我们证明。”
“只补完整证据，交给办案人员。”
许铮咬住牙。
“那咱们就这么挨骂？”
我指着玻璃里面。
顾宁喝完牛奶，把盒子压平，放进垃圾桶。
她还在看门口，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惩罚。
“他们挨了那么久。”
“我们先挨着。”
【第六章】
顾绍庭没有停手。
第二天，他拿着亲属关系证明来到医院。
身后跟着沈素，还有成长中心的曹主任。
曹主任戴着眼镜，手里夹着一份表。
“孩子长期处于不良养育环境，出现对抗行为。我们有封闭干预的条件。”
宋医生没接他的材料。
“这里是医院。治疗意见由经治医生提出。”
顾绍庭把文件往前递。
“我们是家属。”
“监护安排正在核实，请联系承办人员。”
沈素绕过他们，径直走向病房。
顾安正坐在床边给妹妹剥鸡蛋。
看见她，手一抖，蛋壳掉了一地。
沈素眼眶一下红了。
“安安，外婆来接你。”
顾安没动。
“家里给你炖了汤。你妈妈以前最爱喝。”
顾宁抬起头。
“妈妈也回来了吗？”
病房里没了声音。
沈素伸出去的手顿了一下。
她很快说：“你乖，你妈妈在天上才放心。”
顾宁低头摸着手腕。
那里有一根褪了色的编绳。
“我一直乖。”
“我没有等到她。”
许铮站在门口，拳头攥起来，又松开。
我按住他的胳膊。
我们不能在孩子面前和人动手。
更不能让顾绍庭得到一段新的失控视频。
沈素却把这当成了退让。
她压低声音，对顾安说：“你把家里害成这样，还不够？”
顾安猛地站起来。
鸡蛋滚到地上。
“我害谁了？”
沈素脸一沉。
“长辈说一句，你有十句等着？”
“我妈妈的遗像放在柜子里，你说不吉利。”
顾安胸口起伏，声音越来越急。
“宁宁过生日想看妈妈的照片，你说她哭丧。”
“我们吃东西，你说偷。”
“我们不说话，你说阴沉。”
“现在我受伤住院，也是我害你？”
沈素一巴掌抬起来。
社工挡在了孩子前面。
“请您出去。”
门口的顾绍庭立刻开口。
“看见没有？情绪失控，攻击长辈。”
曹主任低头就要在表上写。
我走到他面前。
“你亲眼看见谁攻击谁了？”
他推了推眼镜。
“专业判断，不是你能干涉的。”
我指向病房门口的监控，又指向一直在场的社工。
“把完整过程写进去。”
“孩子回答了什么，谁先抬手，谁拦住了。”
“少一个字，我们都申请核对。”
曹主任的笔停了。
顾绍庭盯着我。
“你现在倒会装。”
“我装不装，警察会查。”
“你是不是想把孩子带去没有医疗资质的地方，也会查。”
他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这不是我从书里带来的证据。
是唐律师当天上午查到的公开登记信息。
成长中心登记的是教育咨询，拿不出精神疾病诊疗资质。
曹主任把表合上。
“我们从来没有说过治疗。”
宋医生看着他。
“那就请你不要对我的患者作出疾病性质的判断。”
他们终于退了出去。
顾安站在原地，嘴唇白得没颜色。
我蹲下捡鸡蛋，他突然问：“我刚才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
“外婆会不会生气？”
“她生气，不代表你说错。”
他看着我手里的鸡蛋，眼睛慢慢红了。
“这个还能吃吗？”
我把鸡蛋放进垃圾袋。
“不能了。”
“会不会浪费？”
“会。”
他一下绷住。
我接着说：“但浪费一个鸡蛋，不需要你挨一顿打。”
护士把新鸡蛋送过来时，顾安低头接住。
眼泪砸在蛋壳上。
他没抬手擦，只一遍一遍说谢谢。
那天夜里，我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你查成长中心没用。”
“去查顾氏付给他们的咨询费。”
“还有，别让孩子回去拿东西。”
【第七章】
我没有立刻赴约。
先把消息转给唐律师，再把号码交给何警官。
对方约在公司旧仓库见面。
唐律师只回复了一句：“不去偏僻地点。请他带材料来律所，或者直接向办案人员反映。”
半小时后，对方答应了。
来的是顾氏原来的出纳程姐。
她一进门，就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不是来帮你们洗干净的。”
我点头。
“我们也没这个资格。”
她盯了我一会儿，才坐下。
“知禾在的时候，替我垫过我女儿的住院费。”
“她走后，我一直留在财务。那几个孩子的支出，我看得见。”
她拿来的是自己参与经手的付款资料，还有当时保存的工作邮件。
不是顾绍庭全部的账。
但已经足够找到几笔异常。
成长咨询费按季度支付。
收款方是曹主任关联的公司。
附件里写着行为干预、评估支持、家庭关系调整。
其中一封邮件把我们两人的名字列在执行人员栏里。
邮件附件有两个版本。
旧版要求如实记录。
新版多了一项：增加可用于证明监护失当的影像材料。
许铮看完，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
椅脚擦过地砖，声音刺耳。
“他们连怎么告我们都提前写好了。”
程姐把手压在文件上。
“我交出这些，公司会知道。”
“我女儿还在本地上学。”
唐律师把资料收好。
“我们不能向您保证对方不会骚扰。能做的是留存威胁记录，及时报案，申请必要保护。”
“材料来源也要核实，不能只凭复印件下结论。”
程姐点了头。
“我去作证。”
她签字时，笔尖停了几次。
最后一笔落下，指甲缝里全是汗。
当天下午，顾绍庭就知道有人交了材料。
他没找程姐。
先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两个纸箱放在院子里。
里面是孩子母亲的遗物。
那张被藏起来的合照压在最上面。
“回家谈。”
“过时清走。”
顾安恰好看见了屏幕。
他一下伸手抓住手机。
“那是妈妈的。”
我握住手机，没有抽回来。
“我知道。”
“他会扔掉。”
“我们让律师联系，申请协助取回。”
顾安摇头，呼吸急起来。
“你不知道，他真会扔。”
“宁宁的画，他全烧过。”
顾宁在旁边听见了，扶着床沿站起来。
“妈妈的围巾也在里面。”
我蹲到他们面前。
“我去。”
“你们留在这里。”
顾安攥住我的衣袖。
他想说话，又把嘴闭上。
我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你拿回来，会不会又让我听话？”
我喉咙发干。
“不会。”
“那本来就是你们的东西。”
我和许铮没有单独回顾家。
律师提前联系了辖区民警，约定到场协调取物。
顾绍庭看见警车，脸上的笑当场收住。
“拿点旧东西，也要摆这么大阵仗？”
何警官站在门口。
“双方有纠纷，避免冲突。”
纸箱还在院子里。
我俯身去拿，顾绍庭踩住了箱盖。
“先聊一句。”
“撤回对我的指控。你们之前做的事，我可以替你们解释。”
我没抬头。
“脚拿开。”
他俯下身，声音挤在牙缝里。
“这两块料，值得你们把自己搭进去？”
许铮猛地上前一步。
我拦住他，站起身。
“您听见了？”
我问的是何警官。
顾绍庭这才发现，何警官已经走到近前。
执法记录仪亮着。
他把脚挪开。
“我说的是箱子。”
没有人接他的话。
我们按清单取走遗物。
临走前，管家追出来，塞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原来监控维修的人留过一个硬盘。”
“我没敢扔。”
顾绍庭在身后喝了一声。
管家手一抖，纸袋掉到地上。
何警官先弯腰捡了起来。
“来源和保存经过，麻烦你详细说一下。”
顾绍庭冲过来，伸手要拿。
“公司资产，谁允许你们动！”
何警官侧身挡住。
“如果与案件有关，会依法处理。”
我抱着纸箱站在一旁。
第一次看见顾绍庭没能把那句顾家的规矩说完。
【第八章】
硬盘不是一把打开所有门的钥匙。
里面有缺损，也有被覆盖的片段。
技术人员提取、比对，都需要时间。
顾绍庭趁着这个空当，递交了撤销我们监护资格的申请。
这次他没有遮掩。
申请材料里放着转账记录、施暴视频、孩子的病历。
每一项都扎在我们身上。
唐律师把材料摆在桌上。
“他选的方向没有错。”
许铮抬眼。
“什么意思？”
“你们以前的行为，确实足以让监护资格受到审查。”
她看着我们。
“这场官司不能以保住你们的身份为目标。”
“要以孩子不再落入另一个危险环境为目标。”
许铮低下头。
他在医院门口买了一个兔子形状的发夹，包装还没拆。
在掌心捏了半天，塑料袋皱成一团。
“如果我们都不能照顾他们，谁来？”
“会调查其他合适的人选，也会考虑孩子的意愿和现实需要。没有合适人选，就按法定程序安排。”
“你们可以申请接受监督的接触，但别要求孩子替你们争取。”
我把申请材料翻到最后一页。
“那就不争我们该不该被撤。”
“争顾绍庭能不能接。”
许铮抬头看我。
我指着原身的名字。
“这两个名字欠过孩子。”
“不能因为现在住在身体里的是我们，就让孩子把欠账勾掉。”
那天下午，社工安排了一次谈话。
顾安知道我们可能不再是监护人后，先看了看妹妹。
顾宁正在画画。
画纸上有两张床，一个饭桌，四只碗。
没有房顶。
社工问为什么没画房顶。
她说：“门关了，还能从上面出去。”
许铮的手一下攥住裤缝。
顾安把画纸往妹妹那边推了推。
然后问我：“是不是因为那支录音笔？”
我立刻摇头。
“不是。”
“是因为大人做错了事。”
“可是我不交出来，就没人知道。”
“你不交，错事也在那里。”
他盯着我的鞋尖。
“我能去说，现在你们没有打我了吗？”
“能说事实。”
“但不要为了留住我们，把以前的事改掉。”
顾安咬住嘴唇。
许铮蹲在他面前，拆开那个发夹。
“这个是给宁宁的。不是奖励你们说好话。”
“你们不想见我们，也照样给。”
顾宁听见了，抬起头。
“你还来吗？”
许铮眼睛发涩，眨了好几下。
“允许我来，我就来。”
“不允许呢？”
“那我先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
顾宁把发夹接过去，没有戴。
她放进自己的小布包，拉上拉链。
“那我先收着。”
从谈话室出来，顾绍庭正站在走廊另一头。
他看见许铮手里空了的包装袋，笑了一声。
“演到现在，入戏了？”
我停住。
“你不是想让我们失去监护资格吗？”
“我不拦。”
他眼睛眯起来。
我把唐律师刚提交的回执给他看。
“但我们申请调查你作为候选人的适格性。”
“你的指使记录、利益冲突、和成长中心的往来，一起查。”
他伸手要拿，我把回执收了回去。
“周砚，你以为把自己赔进去，就能咬住我？”
走廊里响起何警官的声音。
“顾绍庭。”
“有几段新提取的影像，需要你到场说明。”
他脸上的笑停住了。
何警官接着说：“包括你发到网上那段视频的完整前后经过。”
【第九章】
完整视频里，顾安怀里抱的不是玩具。
是他母亲的骨灰盒外套。
真正的骨灰早已安葬。
那只外套盒是殡仪馆交回的旧物，里面放着母亲的围巾和一张照片。
他不懂大人为什么非要丢掉。
他只是想留下。
画面开头，沈素站在走廊里，指着纸盒。
“扔出去。”
顾安摇头。
原身朝顾绍庭看了一眼。
顾绍庭抬了抬下巴。
“还等什么？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原身动了手。
孩子被推到墙边，仍旧护着纸盒。
镜头之外，有个很轻的声音。
“把前面的删掉，留他动手那段。”
是顾绍庭。
我在询问室里看完，胃里翻了几次。
何警官把水推过来。
“能确认哪些人？”
我把能确认的逐个说清。
“我的行为也在里面。”
“请完整保存。”
调查并没有在一段视频后立刻结束。
录音需要鉴定，付款需要核对，成长中心的文件也要追查签发和使用过程。
我按照通知一次次到场。
许铮也一样。
我们不再住顾家。
原身剩余的钱被如实申报，涉及案件的部分按要求处理。
我和许铮租了一间单间，白天各自找能做的活，晚上整理补偿清单。
许铮想给孩子买东西，被唐律师拦下。
“照护机构有需要清单，按程序来。”
他把购物页面关了。
第二天，照着清单买了四双不同尺码的袜子。
大的留给顾安，小的给顾宁，多出来的交给那里的其他孩子。
顾绍庭仍在反扑。
他先说邮件是下属擅自处理，又说咨询费属于正常支出，后来改口，称所谓惩戒只是口头教育。
可每一次改口，都要和已经核验的资料对照。
管家说出了门禁是谁交代锁的。
程姐确认了付款流程。
曹主任递交的旧档案里，竟然已经有一份写好结论的顾安评估表。
日期比计划见到孩子的时间还早。
顾绍庭再说不知道，曹主任不肯一个人担。
“模板是你的人发来的！”
两人的供述开始互相指向。
到监护案件开庭前，唐律师把可用于该案的材料按程序提交、交换。
没有突然从口袋里拿出的致胜证据。
每一页都有人核对。
每一次核对，都有人想把自己的名字摘出去。
顾绍庭最后一次找我，是在法院外的走廊。
他瘦了一圈，领带没系正。
“公司项目已经停了两个。”
“你知道再闹下去，会损失多少钱吗？”
我看着他。
“你以前算少给孩子一顿饭，能省多少钱。”
“现在终于开始算自己的了？”
他嘴唇绷住。
“孩子的财产也在公司里。”
“所以有关财产处置已经申请监督，能保全的依法保全。”
唐律师从我身后走过来。
“请不要再以孩子的利益要求当事人撤回真实陈述。”
顾绍庭盯着她，又看我。
“你真要把路走死？”
我没有回答。
候审区另一侧，顾安被社工带进一间单独的谈话室。
他不需要坐在所有大人中间，承受谁看他一眼、谁叹一口气。
沈素追了两步。
“安安！”
孩子停下来。
她眼泪下来了。
“外婆知道以前管得重了。你妈妈不在，你总得要家人。”
顾安捏着衣角。
社工站在他身边，问：“想继续走，还是想说一句？”
他想了一会儿。
“说一句。”
沈素连忙往前。
顾安后退半步。
“我妈妈给我买过一件蓝外套。”
沈素愣了。
“什么？”
“去年冬天，你说我又长高了，穿不下了。”
“你让人把它扔了。”
沈素嘴唇动了动。
“外婆再给你买。”
“她在衣服里面写了我的名字。”
顾安低头，捏着衣角的手一点点松开。
“新的没有。”
他说完就跟社工走了。
沈素站在原地，伸着手。
顾绍庭烦躁地拉她。
“妈，别在这里哭。”
她却一把甩开他。
“你不是说，他们还小，过些日子就忘了吗？”
顾绍庭脸色变了。
她抓住儿子的袖口。
“你不是说，把东西收走，他们就不会总惦记那边了吗？”
“你小点声！”
整个走廊都看了过来。
沈素张着嘴，眼泪顺着下巴滴到衣领。
她终于开始回头找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可门没有再开。
法庭上，我们没有否认过去的失职与伤害。
唐律师陈述我们主动报告、配合调查的经过，也明确表示，这些不能抹去已有事实。
争议集中到后续安排时，顾绍庭仍咬住血缘。
“我是亲舅舅。外人能比家人上心？”
法官问他，为什么与受托照料人约定制造失控表现。
他否认。
相关录音经过核验后被播放。
他又说那是气话。
付款记录摆出来。
他改说自己不懂教育，被成长中心误导。
曹主任先前的陈述和工作邮件进入质证。
顾绍庭猛地站起来。
“都是他们两个人动的手！”
他指着我和许铮。
“我付钱让他们照顾孩子，不是让他们打！”
法官要求他坐下。
他的手还指着我们，抖得收不回去。
我看着他。
“我们动过手，所以我们接受调查。”
“你指使过，也不能因为你没拿戒尺，就说自己没有份。”
他被要求停止打断。
坐下时，膝盖碰翻了旁边的水杯。
水顺着桌沿往下滴。
他没有扶。
之后的裁判没有把孩子判给任何一个在庭上哭得更响的人。
我和许铮的监护资格被撤销。
顾绍庭和沈素没有成为接任人选。
孩子继续接受法定临时照护，后续安排由相关部门按程序落实。
涉及犯罪与行政违法的部分，另循相应程序处理。
宣布结果时，顾绍庭撑着椅背站起来，站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他还在重复：“我是他们舅舅。”
一遍比一遍轻。
沈素捂着脸，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
没人再让孩子过去扶她。
【第十章】
离开法院后，许铮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他手里攥着那份文书。
最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再往下，是撤销监护资格。
他看了又看，最后把纸折好。
“以后不是爸爸了。”
我在旁边坐下。
“先把人做好。”
他吸了吸鼻子，抬头问我：“咱俩还能回去吗？”
“我不知道。”
“那就先挣钱吧。”
他把文书放进包里。
“欠的钱还没补上。”
事情没有因为监护案件结束就散场。
我们继续接受调查，按要求到场，逐项核实原身留下的记录。
该承担的责任，由证据和程序决定。
唐律师从来没向我们许诺，只要后来做了好事，前面就能一笔勾销。
我们也没再问。
顾绍庭的日子开始按照通知单往前走。
公司内部启动独立核查，涉及孩子权益的授权被重新审视。
他想通过沈素联系孩子，被拒绝了。
他想让程姐改口，留下的新消息又被提交了上去。
最后一次见到他，是我们按通知去做补充询问。
他坐在走廊尽头，弯着腰，两只手插进头发里。
看见我，他站起来。
“周砚，我当时要是多给你一点钱……”
话没说完，他自己停住了。
我没接。
走出几步，他忽然喊：“我能给孩子道歉。”
我转过头。
“你可以提交。”
“他们接不接受，由他们决定。”
他嘴唇发抖。
“我连见一面都不行？”
何警官叫了他的名字。
他扶着墙，半晌才转过去。
我们没有站在那里等他哭完。
孩子的生活，已经不用跟着他的声音停下来了。
又过了一段日子，社工联系我和许铮。
孩子提出，希望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见我们。
不是恢复监护。
也不是原谅证明。
只是一次经过评估和安排的见面。
许铮把自己能拿出来的衣服全翻了一遍。
最后穿了件洗到领口发软的浅色上衣。
“这件没酒味。”
他对着镜子闻了两次。
我没笑他。
我也把手里的烟盒扔了。
到了约定的活动室，顾宁先看见我们。
她头上戴着那个兔子发夹。
脚踝已经不用固定，走路还有点小心。
许铮蹲下来，没张手抱。
“今天脚疼吗？”
“不疼。”
“吃饭了吗？”
“吃了。”
他准备的那些话全没了。
只好又点头。
“那就好。”
顾宁从小布包里拿出一张纸。
是上次的画。
两张床，一张饭桌，四只碗。
这次添了房顶。
旁边还有一扇开着的门。
许铮接过来，手指停在门的位置。
“这次为什么画门了？”
“阿姨说，门不是用来关人的。”
她伸出食指，在纸上点了点。
“想出去，要跟照顾我的人说。”
“想回来，也能回来。”
许铮把画放到膝盖上，低头看了很久。
顾安坐到我对面。
他长了一点肉，袖口不再空荡荡。
我问：“学校怎么样？”
“下周回去。”
“同学问你呢？”
“老师说，我不想讲就不用讲。”
我点头。
“对。”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支录音笔。
外壳磨得发白。
原件依法提取留存后，物品按程序返还给了他。
他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推过来半寸，又停住。
“我还想留着。”
“留着。”
“不是不相信你。”
我看着他。
“你不用解释。”
他垂下眼睛，拇指摸了摸按键。
“我有时候还是会害怕。”
“有人走过来，我就想先护住头。”
“宁宁晚上也会醒。”
我攥住膝盖，没打断他。
“但是她现在敢叫人了。”
顾安抬起头。
“以前她不敢。”
我点了一下头。
鼻腔堵得厉害。
活动室送来点心。
一人一份，另有一盘放在中间。
顾宁吃完自己的，盯着盘子看。
许铮没有替她拿。
陪同的社工问：“还想吃吗？”
她点头。
“可以自己拿。”
顾宁伸手，拿了一块小饼干。
拿到一半，她碰倒了旁边的水杯。
水洒了一桌。
她的手立刻缩回去。
顾安也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一响，两个人都绷住了。
许铮抓起纸巾，先把水擦开。
我把装着录音笔的布袋挪到干处。
社工拿来另一只杯子。
没有人提高声音。
没有人问她怎么这么笨。
顾宁站了几秒，慢慢看向许铮。
“要罚吗？”
“不罚。”
“杯子没坏，擦干净就行。”
她又看我。
我把干净纸巾递给她。
“愿意帮忙就擦一下，不愿意也没事。”
她接过去，按住桌上的水。
擦完，她把那块小饼干重新拿起来。
这回没有藏进袖子。
临走前，顾安叫住我。
“下次还能见吗？”
“按安排，能见就来。”
“不能来呢？”
“提前告诉你，不让你空等。”
他点点头，把录音笔放回口袋。
走到门口，又转回来。
“我不会把以前的事改掉。”
我站在原地。
“别改。”
他抿了抿嘴。
“今天的，我也记着。”
顾宁在外面叫哥哥。
他应了一声，跑过去牵她。
许铮站在我旁边，眼睛还盯着那张画。
我碰了碰他的胳膊。
“走了。”
他把画装进文件袋，和那份撤销监护资格的文书放在一起。
门外，顾宁突然又探回脑袋。
“下次我想吃橘子。”
许铮张嘴就要答应，先看了一眼社工。
得到点头后，他才说：“好，给你带。”
小姑娘伸出两根手指。
“我要两个。”
“一个给哥哥。”
顾安拉了拉她的手。
“我自己说。”
他看向我们。
“我也要两个。”
许铮笑着点头，眼泪却掉到了文件袋上。
“行。”
“四个。”
“这回谁也不用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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