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回国逼婚，我先给她扫了个收款码。
她举着六年前的手写协议：等了我这么久，婚房总该准备好了吧？
她的男闺蜜跟着拍桌：男人兑现承诺，还要收费？
我摘下胸前的新郎胸花，换回婚礼司仪的工作牌。
不好意思，主持婚礼三千，冒充新郎另算。
她正要撕合同，门外有人递来一本材料。
许老师，先别主持。新娘的丈夫也在现场。
【第一章】
唐佳把一朵新郎胸花拍在我胸口时，台下正在起哄。
嫁给他。
嫁给他。
我举着话筒，低头看了眼胸花，又看了眼提词卡。
卡上写着：欢迎远行文化创始人唐佳女士。
没写欢迎我被结婚。
唐佳挽住我的胳膊，把一张泛黄纸张的打印件举到镜头前。
许有为，六年了，我回来了。
你答应过，只要我回来，就把婚房交给我。
站在她另一侧的周航往我肩上按了一把。
别装傻。你一个做婚庆的，能等到她是你的福气。挣了套房，不就是给她兜底的吗？
台下几个人笑了。
唐佳把胸花别针往里一推。
针尖扎进皮肤。
我捏住她的手腕，把别针退出来，顺手拔下胸花。
等会儿。
我从西装内袋掏出工作牌，挂回脖子。
主持婚礼三千，冒充新郎另算。接吻不在业务范围，房子不支持随礼。
笑声停了一截。
负责拍摄的杜乐把镜头往下一压。
他肩膀抖了两下，又抬起镜头。
唐佳伸手来抢我的话筒。
你非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让我难堪？
我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订的是品牌发布会主持，不是失散新郎认领。我看起来这么像赠品？
周航按住提词台。
钱钱钱，你现在怎么张嘴就是钱？
我指向舞台背景。
远行文化，婚礼服务，商业发布。
不聊钱，难道大家来这儿集体拜堂？
台下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唐佳的手停在半空。
她今天穿着白裙，头纱从肩后垂下来。刚才我进场时，工作人员说这是假新娘展示服，我还帮着把拖尾从音箱下面拉了出来。
早知道拖出来的是我六年前的前任。
我就该先问拖车费。
她把那张纸拍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签的字？
纸上确实有我的名字。
还有一行我几乎忘光了的话。
等我六年，回来就嫁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唐佳马上把纸往镜头前送。
想起来了吧？当年是谁在机场说，会一直等我？
我点头。
想起一点。那天你拉的是他的行李箱。
我抬手指向周航。
你连托运额度都给他了，还给我留什么名额？
周航嘴角往下压。
那是我们一起出国做项目。你别把正常合作说得那么脏。
我没说脏。我就是想问，项目做六年，怎么回来验收我的房？
杜乐咳了一声。
他把一张合同从摄影包里抽出来，递到台边。
有为，咱们今天的工作单。
我翻开最后一页。
委托方是远行文化，联系人何悦，主持费三千，已付定金一千五。
活动内容写得清楚。
新品牌推介、婚礼产品展示、合作方答疑。
没有我跟谁结婚。
我把合同放到提词台上。
唐女士，旧事可以下班聊。现在请先解释一下，你为什么把外聘主持改成了未婚夫？
唐佳盯着我的工作牌，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真不记得我了？
记得名字。
电话呢？
我摸出手机，当着她的面翻通讯录。
没有。
你删我？
换了三次手机，没存过来。
她往前迈了一步，头纱挂住台角。
周航去扯头纱，扯了两次没扯开。
我想帮忙，又把手收回口袋。
今天工作范围已经够乱了。
台下一个拿文件袋的人站起来。
许老师，你先别开玩笑。我们交了钱，你们两个感情怎么样，我们不管。婚礼总得办吧？
我把话筒转向他。
您交给谁的？
他举起手机。
你们工作室的联合项目。每家六万，我们八家，一共四十八万。
杜乐的镜头晃了一下。
我看向他。
他把眼睛瞪得比镜头还圆。
我转回头。
八家？四十八万？
那人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宣传单。
你的照片，你的工作室，还有你的婚房保障计划。
宣传单最下面，印着我家门牌号。
唐佳忽然握住我的手。
有为，有什么事，我们回家说。
我把手抽了出来。
不。
我举起话筒。
杜乐，把刚才的录像保存两份。今晚这场，我可能不只是主持。
【第二章】
杜乐跟我合开工作室四年。
他最大的理想，是少修两个小时视频，早点吃上夜宵。
看见那张宣传单，他的理想当场升级。
先活着下班。
他走到台前，翻开手机收款记录。
我们今天只收了一千五。八位老板，谁要是把四十八万打进来了，麻烦举手，我现在给他磕一个，感谢他让我们一夜暴富。
没人举手。
唐佳抬高声音。
杜乐，这是我和有为的家事。
杜乐指了指宣传单。
你的家事长出我们公章了，我必须看看胎教是谁做的。
周航一把拿走宣传单。
印刷错误，合作还在谈，没必要在这里闹。
我把那位客户请到台边。
您合同方便给我看看吗？身份证和联系方式遮住，只看主体、收款和服务条款。
对方翻出合同。
签约方：远行文化。
收款账户：远行文化对公账户。
服务承诺：联合有为婚礼工作室，提供酒店、布置、影像及主持全案服务。
后面还夹着一页所谓的联合授权。
上面盖着我们工作室的红章。
杜乐伸出两根手指，把那页纸夹了起来。
我这个章，去年就换了。
唐佳立刻接话。
旧章盖的，怎么了？
杜乐看向她。
我还没说旧章什么样。
唐佳没接上。
杜乐打开我们发给远行文化的报价邮件，把附件放大。
报价单角落，有一个浅红色的电子印记。
他把两处并排展示。
缺口一样，边缘那条白线也一样。
这只能说明图像来源相同，还不能凭我们一张嘴认定怎么做出来的。但有一点能确认，我们没有签这份授权。
我接过合同，把手机录音放到桌上。
周先生，请你解释。
周航往台下扫了一圈。
几位客户都站了起来。
他的领口被手指扯开一截。
这是公司内部流程出了岔子。何悦负责资料，具体要问她。
我拿出自己的主持合同。
巧了，今天给我下单的人也是何悦。请她过来，三方对一下。
唐佳忽然拿起另一支话筒。
大家别被带偏。我和有为谈了三年，他的房子原本就是为我买的。我们结婚后，所有服务都会继续。今天是我们的重逢，不是审问会。
台下有人问：你们领证了吗？
唐佳握紧话筒。
感情不是一张证能衡量的。
我点头。
对，四十八万是一张张转账记录能衡量的。
有人没忍住，噗的一声。
周航把那人瞪了回去。
唐佳转向我，眼眶里攒起了水。
我知道，你怨我走了六年。你可以冲我来，别让客户看笑话。
我把话筒往支架上一插。
你刚才拿我房子给客户兜底时，怎么没怕客户看笑话？
六年前那张纸，没有任何房产条款。
婚房是我自己付的首付，自己还贷。
你出国前，连我买的是哪一栋都没问。
唐佳咬住嘴唇。
我不是没问，我是相信你。
你这份相信，怎么还带产权转移？
杜乐把工作群里的合同编号记录打开，又把我们至今的订单清单调出来。
八位可以逐项核对。没有你们这八单，也没有远行文化的联合项目。我们愿意配合查清，但不接受先把锅扣上，再让我们证明锅不是头盔。
最先站起来的客户摸了摸额头。
那我们的钱怎么办？
我说：先让收款方出示账目和实际预订凭证。别再交后续款，也别签什么补充担保。你们可以咨询律师，必要时报警核实。
周航抢过话筒。
你什么意思？当众毁我们生意？
我看着他。
你拿我家做保障，提前征求过我家房贷的意见吗？
他抬手指我。
许有为，你今天非要把路走绝，以后别求佳佳原谅你。
我把胸花放进他的手里。
你先保管。
这玩意儿目前谁戴谁欠四十八万，我肩膀窄。
台下有人拍了一下桌子。
不是鼓掌。
是把自己的合同拍在了桌面上。
让何悦来。
周航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转身往后台走。
唐佳想追，我伸手挡住通道。
别急，工作人员已经去找人了。
我的手机也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我是何悦。不要签任何补充文件，也不要承认婚约仍然有效。
你看到的那张纸，不是他们今晚准备给你的全部。
【第三章】
我回了两个字。
在哪？
消息很快跳出来。
酒店消防通道旁，我带了公司资料。请让客户代表一起过来，我不想单独见周航。
我没去堵人，也没宣布谁有罪。
我请酒店工作人员暂时停止发布会，再请八位客户推选两人，一起到旁边的小会议室。
唐佳拦在门口。
有为，我们先单独聊五分钟。
我指着墙上的钟。
可以。五分钟三百，延时另算。
她盯着我，手指把纸张边角搓卷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还给你洗过鞋。现在鞋店都收钱了，人总得跟上物价。
杜乐噎了一下，把水杯放下。
唐佳的手从门把上滑下来。
何悦坐在会议桌末端。
她面前放着电脑、公司盖章的任职说明，还有一摞已经装进透明袋的材料。
见我进来，她先站起身。
许老师，我先说清楚，我不是来替自己撇干净的。联合项目的宣传资料，是我按周航要求发出去的。我当时相信他们已经拿到你的授权，没有向你核实，这是我的问题。
我拉开椅子。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信了？
她把电脑转过来。
今天下午，周航让我把这份文件的最后一页换掉。
屏幕上是一份补充协议。
标题很直白。
项目履约与房产保障确认书。
我往下翻。
前半段写着，为保障八位客户的婚礼服务，我自愿加入项目，对相关退款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后半段写着，我同意配合就名下房屋办理抵押手续。
最后一行，是预留的签字位置。
许有为。
我把纸拿近了些。
刚才她给我别胸花，是打算顺便把四十八万别进来？
何悦点开聊天记录。
周航发来的文字还在。
先把气氛做起来，现场把关系认了，再让他签。房产部分别提前念，感情到位了就好谈。
客户代表伸手按住合同，指甲抵在纸上。
所以你们现在根本没有保障？
何悦说：房子没有授权，没有办理抵押。我查到的酒店档期也只是意向留位，部分供应商没有收到定金。
杜乐把镜头对准桌面。
我只录核对过程，不播个人信息。你同意吗？
何悦点头。
我同意，原始文件也可以交给后续核查的人。
我继续翻下一份材料。
那是一份平台商户入驻资料。
经营者介绍栏里写着：夫妻共同创业。
配图的人，一个是唐佳。
一个是周航。
我手停了下来。
何悦把一张打印件放到我面前。
这是他们此前申请夫妻创业专题时，自行提供给公司的证件扫描件。我负责整理申报材料，按公司权限保存。
上面是一本结婚证的内页。
照片里的两个人贴着肩。
唐佳那时的头发比现在短。
周航还没戴眼镜。
我先看姓名，再看登记日期。
然后重新看了一遍日期。
六年前。
她出国的前一天。
会议室里，空调风口嗡嗡响。
杜乐的水杯碰到桌沿，发出一声脆响。
我想把纸翻过去，又把手掌压在桌上。
何悦轻声问：许老师，你不知道？
我摇头。
纸上那个日期，终于把机场的画面拽了回来。
唐佳站在安检口，塞给我一张手写协议。
等我六年，回来就嫁你。
我还问她：一定要这么久？
她把笔塞进我手里。
你连等我的耐心都没有，还说什么喜欢我？
我签了字。
她拿手机拍照，转身接过周航的行李箱。
后来飞机起飞，我站在机场外，把那张纸折成纸飞机。
风把它压向地面。
我捡起来，塞进了垃圾桶。
我原以为，那天只是有人不选我。
何悦指向结婚证日期。
还有一件事。今天上午，平台复核商户资料，他们刚补交了夫妻共同经营声明。里面两个人都签了字，确认婚姻关系仍然存续。
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拍门声。
周航的声音挤进来。
何悦，把公司的资料放下！你知道泄露商业秘密是什么后果吗？
我抬头看向门口。
原来六年前那张婚约签下时，新娘就已经有了丈夫。
而她的丈夫，今晚正在门外催我接盘。
【第四章】
我没有立刻开门。
我先让何悦把证件号码、住址这些信息遮住，再把能证明来源的文件目录一并保存。
涉及别人的证件，不往网上扔。
但涉及我的房子，我得把人请进来说清楚。
门打开时，周航一脚跨进来。
他伸手去抓桌上的资料。
酒店工作人员挡了一下。
先生，这里正在核对合同，请不要抢东西。
周航的手停在半空。
唐佳从他身后进来，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再落到那张打印件上。
她脚步顿住。
我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两位坐。刚才我站着，你们说我是新郎。现在坐着，总能当一回乙方了吧？
周航没坐。
一张扫描件能说明什么？你们就靠这个污蔑人？
我点头。
对，单凭扫描件不能替民政部门下结论。所以我现在问本人。唐佳，你和周航登记过吗？
她捏住包带。
有为，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还没说我怎么想。登记过吗？
她看了周航一眼。
登记过。
客户代表吸了一口气。
那你今天上台说什么嫁给他？
唐佳把下巴抬起来。
当年是为了出国安排。我们之间不是普通夫妻关系。
我把水杯推过去。
喝口水，下一句是不是纯友谊登记？
杜乐低头捂住嘴。
周航一掌拍在桌上。
你少在这阴阳怪气！那都是过去的事！
我看着他。
离了吗？
他扯了扯袖口。
我们正在处理。
什么时候办的离婚手续？
我说了，正在处理！
客户代表把椅子往后一推。
没离就没离。你们夫妻拿人家当新郎，还让人家签房子？
唐佳猛地转向何悦。
公司养你，是让你来拆台的？
何悦把自己的手机放到桌面。
工资已经拖了两个月。今天你们还让我在补充协议上签经办人，证明许老师自愿参与。
我没见过他同意，我不能证明。
周航指着门口。
你被辞退了。
何悦点头。
解除通知请书面给我。工资和社保问题另行处理，资料核查我会配合。
杜乐侧过头，对我小声说：她比咱俩像老板。
我说：咱俩现在像婚礼赠品。
唐佳把那张旧协议重新铺开。
许有为，就算我结过婚，我等到现在回来找你，也不是假的。你当年答应我的，总不能当没发生。
我拿起笔，在空白纸上写下一行字。
明天把月亮过户给杜乐。
我签了名字，把纸推过去。
杜乐，你发财了。
杜乐配合地点头。
我今晚就去物业登记，先问月亮有没有公摊。
唐佳伸手把纸推开。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把笔帽扣上。
能。
感情承诺不是产权文件。你不能凭一句回来嫁我，让我承担你公司的债，更不能隐瞒你已经结婚。
我没有同意这个项目，也没有同意这份担保。
这三句话，请你们听完整。
她眼里那点水终于掉了下来。
周航立刻挡到她身前。
你把女人逼哭，算什么本事？
我指向客户代表。
你把八家人的婚礼钱花到哪儿去了，先表演一下那个本事。
客户代表把手机拨到免提。
其他几位客户已经在群里等着。
有人问酒店定金。
有人问摄影团队。
有人问婚期只剩十一天，怎么到现在连场地都没确定。
周航的手指从桌边攥到椅背。
款项都在正常使用，项目也能继续。今天只是许有为突然反悔。
何悦抬头。
哪一次同意，你给日期。
周航没有回答。
唐佳把纸收回包里，拉住他的胳膊。
我们先走，跟他们没法谈。
客户代表堵住门口。
钱呢？
双方僵住时，酒店工作人员提出报警求助，由到场人员维持秩序，先把身份、合同和付款情况登记清楚。
我也把自己的材料交了过去。
一场发布会，最后在逐项核对笔录里散场。
我走出酒店时，杜乐还捏着那朵胸花。
扔不扔？
留着。以后提醒我，免费胸花不能乱戴。
话音刚落，手机屏幕亮起。
唐佳发来一张预告图。
明早十点，六年之约，婚房交付直播。
背景正是我家那栋楼。
【第五章】
我先给物业打了电话。
没有授权访客进门。
没有委托中介开锁。
更没有什么婚房交付。
物业值班人员沉默了几秒。
许先生，您的意思是，明天可能有人来您家结婚，但新郎不同意？
我纠正他。
新郎是她老公。我只是被婚房了。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
明白，我们按业主授权处理。
挂断电话，杜乐看着我。
我干婚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新郎外包，房子还不包邮。
我把相关聊天和预告交给律师咨询，按建议留存原始记录，再给唐佳发了一份明确通知。
不得以我的名义继续宣传。
不得擅自进入我的住宅。
涉及冒用授权、名誉侵害及款项问题，分别依法处理。
她没回。
早上九点四十，我到了小区门口。
不是等她。
我是去接一位锁具师傅。
门锁六年前就换过，但我还是约了检查。
房贷我一个人还，门最好也只认我一个人。
杜乐背着摄影包跟在后面。
他今天不开直播，只保留现场记录。
十点整，唐佳来了。
周航推着行李箱，手机夹在稳定器上。
两个人身后跟着一名开锁师傅。
保安把人拦在访客区。
请联系业主确认。
唐佳摘下墨镜。
我就是女主人。
保安翻了一下登记信息。
系统里没有您的授权。
唐佳把旧协议往前一递。
这是我们的婚约。
保安看完，递回去。
我们门禁读二维码，不读爱情。
杜乐转过身，肩膀又开始抖。
周航把镜头举到我面前。
大家看到了吧？等了六年的女人回国，连家门都不让进。这就是他说的承诺！
我往镜头侧面让了让。
请不要拍其他住户。你要说承诺，就把你们现在的婚姻关系也说一下。
唐佳马上接话。
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你别转移话题。
你俩的婚姻是你俩的事，我的房产怎么成咱仨的事了？
开锁师傅听到这里，把工具包拉链合上。
等下，到底谁是产权人？
我举起已经核验过的身份证明和电子不动产信息，只向他和物业展示。
是我。没有开锁委托。
师傅看向周航。
你不是说夫妻吵架，丈夫同意开吗？
周航卡了一下。
事情有点复杂。
师傅把工具包背回肩上。
不复杂，谁的房谁授权。上门费照付，锁不开。
周航想拦他，手刚抬起来，自己的直播手机响了。
客户正在直播评论里问退款。
他低头操作了一下。
我没看见屏幕内容，只看见他额角渗出汗，手指在手机上划得越来越快。
唐佳往前走了两步。
有为，我承认当初没跟你说全。可房子总是你为我买的吧？家具总有一件是照我喜好选的吧？
我打开手机里的装修付款记录，找到六年前的验收照片。
厨房墙砖是白的。
客厅沙发是灰的。
卧室没留她当年坚持要的梳妆台。
我给她看了一眼。
你走后，装修方案就改了。
她伸手放大照片。
那面粉墙呢？
刷掉了。
窗边的吊椅呢？
退了。
我说要养猫的位置呢？
放冰箱了。
她抬头看我。
你就一点都没给我留？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
留了个教训，不占地方。
她的手指从包带上松开，垂在身侧。
周航把直播关掉，一把拉住她。
别跟他磨了。他就是想让你求他。
我指了指旁边的锁具师傅。
先把上门费付了。你们怎么走到哪儿都欠服务人员的钱？
师傅立刻把收款码举起来。
两百，谢谢。
杜乐终于笑出声。
周航扫完码，把手机塞回兜里，盯着我说：你今天非要撕破脸，那大家都别好过。
我没追问。
下午两点，我就知道了他的意思。
一段剪辑视频开始在本地群里转发。
只保留了唐佳说等了六年，和我举着收费单的部分。
标题写着：婚庆老板收走四十八万，前任回国后翻脸不认账。
我工作室的预约电话，被打到发烫。
杜乐刚想骂人，何悦发来一条语音。
许老师，周航准备把剩下的账款也转走。还有，八场婚礼的酒店留位，最早一场今天下午五点就到期。
【第六章】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开了免提。
何悦，你现在能合法查看哪些资料，只说你有权限的。不要越权操作，也不要替谁偷偷转钱。
她喘了口气。
明白。我还能查看经办过的项目账和公司公邮。账户操作权限不在我这儿，我拦不了转账。
那就保存原始资料，告诉客户和处理这件事的人员。我们不碰钱。
杜乐在旁边拉了张纸。
左边写着八位客户。
右边写着酒店、日期、已付款、待付款。
他抬头问我：现在先处理谣言，还是先处理婚礼？
我看了眼时间。
两件一起。你联系客户，拿他们授权核对酒店。我整理合同和现场完整录像，提交平台申诉。
电话又响。
这次是一个已经找我们订过婚礼的老客户。
有为，你别怪我问，你是不是出事了？我弟的婚礼还能办吗？
我打开他的订单。
酒店确认单我现在发你。摄影、化妆、布置都在群里，你可以直接问。我们不让你靠相信两个字结婚。
他那边翻了一会儿。
确认了，都在。你先忙，我帮你在群里说清楚。
我捏了捏鼻梁，把下一份材料传上去。
平台不会因为我喊一句冤就立刻删除。
律师也不会隔着电话一挥手，把对面全送进去。
我一项项提交。
真实合同。
真实收款。
被冒用的宣传材料。
现场连续录像。
房产不存在授权的说明。
然后等待受理反馈。
杜乐那边已经接通酒店。
他听了半分钟，抬头看我。
有一家，下周就办。远行文化只交了一小笔意向金，今天五点前不补足，酒店不再保留档期。
电话那头的新娘先是问能不能晚两天，接着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说：喜帖已经发了。
我把电话接过来。
先别急着再给远行文化打钱。你愿意的话，我们陪你直接和酒店核对，能否另签合同、已收款怎么处理，都要写清楚。
那之前交的六万呢？
继续向收款方追，不能因为婚期急，就被迫再签替他们免责的东西。
我没说我包了。
也没从兜里掏出一张能解决所有人的卡。
我兜里只有一张停车票，超时还得补钱。
我们能做的，是把各家的婚期排开，让客户直接见到真实供应商，砍掉还没发生的花架子费用。
鲜花拱门可以换租赁装置。
不必要的机位可以减。
该退的预付款，按合同申请。
该由谁负责的钱，不能让忙乱把名字冲掉。
下午四点二十，我们赶到酒店。
唐佳和周航已经到了。
桌上摆着一份新协议。
周航指着签字栏，对客户说：我们愿意退。但许有为得先确认，他是这个项目的实际合作人。否则钱不能动，流程走不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
你们公司退款，还需要我提供出生证明吗？
客户把协议推给我。
最下面藏着一句。
许有为自愿承担本项目剩余履约责任。
我用笔把那行圈出来。
你这个退款流程，终点怎么还是我家客厅？
周航伸手来拿。
你别乱画正式文件。
我把笔放下。
那就重新打印。只写对应订单的未发生费用退款，不混入第三方担保，不混入放弃追索。
唐佳坐到我对面。
你真要看着他们婚礼办不成？
我看向她。
不是我收了钱不办。
你现在每拿客户逼我一次，大家就多看清你一次。
那位新娘把协议抽回去，推到唐佳面前。
我的婚礼，不是你们逼人签房子的工具。
唐佳的指尖蜷了起来。
酒店经理把两份流程文件放到桌上。
能退的金额、需要的手续，我们写清楚。客户后续是否直接签约，也由双方另谈。请不要在我们会议室里附加无关条件。
周航没再说话。
四点五十一分，退款指令终于签了。
第一场婚礼的档期，在客户直接补办确认后保住。
我刚把笔还给经理，何悦带着电脑走了进来。
她看了周航一眼。
四十八万的流向，我按经办记录列出来了。
其中二十五万，转进了周航个人账户。
用途备注，不是婚礼采购。
是股东借款。
【第七章】
周航站起来时，椅子撞在墙上。
你一个做账的，懂什么经营？公司借款给股东，是正常安排！
何悦没有往后退。
所以我没有给它定性。我只把银行回单、审批记录和借款附件列出来。合不合法，该谁判断就谁判断。
客户代表把那张流向表拉近。
我们交钱办婚礼，你拿去做什么了？
周航抬起下巴。
资金周转。公司经营需要，你们不懂。
我指向后面的酒店欠款通知。
你懂经营，酒店不懂。酒店只懂五点以后把厅租给别人。
杜乐把电脑电源接上。
何悦逐项展示。
客户入账四十八万。
公司账上查询时尚余十八万。
部分款项付给供应商，哪些能退、哪些已经实际发生，她都列了对应凭证。
另有二十五万，按周航签署的借款文件转入他本人账户。
唐佳拿起那份借款附件。
纸角在她手里抖了一下。
这笔不是说暂存两天吗？
周航瞪向她。
你现在问这个干什么？
你说项目一签，这笔就能回来。
我说的是等资金安排好！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唐佳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的审批签名，又把纸扣了过去。
客户代表伸手按住。
别盖。你也签了。
她把手抽回去，揉了两下指节。
我不知道他还没转回来。
周航猛地偏过头。
唐佳，别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拿许有为房子做保障，是谁先提的？
她立刻站起来。
我说的是结婚以后商量，不是让你做假授权！
周航冷笑了一声。
你没看过宣传单？你没拍过视频？昨晚那句婚房总该准备好了，是我拿刀逼你念的？
杜乐摸了摸摄像机。
他没说话，但把备用电池拿了出来。
我按住桌上的水杯。
二位，吵架请围绕资金和授权。感情纠纷我按小时收费，你们预算明显不够。
唐佳转向我。
有为，你别听他胡说。我是真想回来跟你过日子。
你过日子还带现任丈夫现场指导？
她张了张嘴，没能接下去。
周航指着何悦。
我告诉你，这些都是内部账。谁往外发，谁赔钱！
何悦把文件收进资料夹。
我只向项目当事人核对必要信息，也会按要求向有权处理的人提供原件。你有异议，可以依法提出。
别再让我替你把未授权写成已授权。
周航的手机响了。
他走到门边接听，声音压得低，还是有几句传了回来。
不是说好今晚前别动吗？
我现在怎么补？
你先别催我！
挂断后，他回到桌边，拿起手机对着我。
你们要证据是吧？我也有。
他播放了一段录音。
里面是我六年前的声音。
房子我会准备好，你回来就住。
录音很短。
唐佳抬起头，眼睛直盯着我。
你听见没有？你自己说过。
我点头。
说过。
周航立刻往前递手机。
那你还有什么好赖的？
我把目光移到唐佳脸上。
那段话前面，我问的是什么？
她攥住裙边。
记不清了。
我记起来了。
我问，你和周航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说，只是朋友。
我看向她放在桌上的婚姻材料。
那时候你们已经登记了。
周航把手机往回收。
谁知道你是不是编的？
我没有去抢他的手机。
完整录音在谁手里，就请谁提供原件。你剪出一句承诺，也不能剪掉当时隐瞒的事实，更不能剪出一份房产担保。
客户代表把椅子推回桌下。
我们不听这些了。退钱，写计划，说明现有款项。你们俩谁嫁谁，跟我们无关。
周航沉默了片刻，忽然把一张活动邀请函甩到桌上。
三天后，项目说明会。我把所有事情一次说清楚。
他看着我。
许有为，你敢不敢来？
我拿起邀请函。
地点、时间、参加人，写得很全。
就是没写退款金额。
我把它递给客户代表。
敢。但这次，我不当新郎。
走出会议室，何悦在走廊叫住我。
她把另一份文件递了过来。
这是周航最初发给设计公司的制作需求。旧婚约、电子章、房产宣传图，都在同一个任务包里。
文件备注有一行字。
许有为本人暂不知情，现场促成签约，提前勿联系。
【第八章】
接下来三天，我没去跟唐佳见面。
律师整理材料。
客户各自核对合同和退款请求。
涉及冒用资料及涉嫌违法的部分，继续交由相关人员核查。
杜乐把那段被剪过的视频与我们的连续录像逐项对应，提交申诉。
最先传播的账号开始删除内容。
有的加了更正。
也有的装死。
我没挨个追着评论区吵。
但客户问到我面前，我就把真实订单和收款摆出来。
其中一位客户看完录像，沉默了一会儿。
许老师，对不住，第一晚我也骂你了。
我把给他整理的酒店联系人推过去。
先把婚礼办好。以后再看见新郎胸花，别急着相信，那东西批发八毛。
他低头笑了一声，随后把自己的付款材料补进了文件夹。
唐佳每天都给我发消息。
第一天说我太狠。
第二天说周航把她也骗了。
第三天上午，她站在工作室门口。
手里拿着两个纸袋。
我给你带了早餐。
我看了一眼袋子。
你以前爱吃的。
杜乐从电脑后面抬头。
六年前的口味，今天的生产日期，倒是比婚约新鲜。
唐佳没理他，把袋子放到我桌上。
她拉开椅子坐下，眼睛扫过墙上的婚礼照片。
这些，都是你做的？
我把一份供应商确认单收好。
有我们做的，也有合作团队做的。找我有什么事？
她盯着最靠近门口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我穿着西装，拿着话筒，站在一对新人旁边。
她忽然问：这些年，你结过婚吗？
没有。
她身体往前挪了一点。
那你不是还在等我？
杜乐手里的鼠标啪地落在桌上。
他想开口，我把桌上的收费单推过去，压住他的键盘。
我问唐佳：你吃过早饭吗？
她愣住。
没有。
那你是在等我喂？
她把纸袋攥出一阵响。
你一定要这么跟我说话？
我没结婚，可以有很多原因。忙、没遇到合适的人、不想凑合。为什么非得是替你守门？
她垂下头，捏着袋口。
周航确实出了问题。我已经跟他分开住了。
那是你的决定。
我会跟他离婚。
你应该找律师，不是找前任。
她把旧协议放到桌上。
这次不是打印件，是六年前她拍下来的照片，重新洗成了一张相纸。
你看看，那时候你签字还会把有字写得特别大。
我看了一眼。
确实。
那时候总怕名字写小了，别人看不见我愿意。
她的指尖压在我的名字上。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回去了？
我把相纸转向她。
你签完这张纸，转身拉走了他的行李箱。
那个画面我现在想起来了。
但想起来，不是想回去。
她手指一颤，指甲划过相纸。
半晌，她从包里拿出另一张纸。
我还欠外面的钱，公司的事要是闹大，什么都没了。你先借我一笔，我写借条。我不要你房子了。
我没有伸手。
你终于把话说到钱上了。
她猛地站起来。
难道这六年，我在你这里就一文不值？
杜乐把计算器推了过来。
值。
他按了几下。
发布会尾款一千五，现场超时费用按工作单核定六百。我们没凭空加项目，超时部分也有酒店记录。
一共两千一。
唐佳看着计算器，脸上的肌肉绷住。
你们真要在这个时候算这点钱？
我把工作单摆在相纸旁边。
这点钱，是我们按合同干活挣的。
你把四十八万叫周转，把两千一叫计较。
合着钱只要往外走，就自动变小？
她一把抓起相纸。
许有为，你会后悔的。
我把早餐袋推回去。
记得带走，别又留下一份口头赠与让我签收。
她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我听见周航在那边说：下午照计划，把他引上台。只要他当众承认项目能继续，客户就不会逼得那么紧。
唐佳僵在门口。
杜乐抬起头。
我把那张活动邀请函从抽屉里拿出来。
行。
他还想让我上台。
这回，我会把话说完。
【第九章】
说明会开始前，周航换了一身西装。
头发梳得整齐，领口别着品牌标识。
他站在台边，把一张发言稿递给我。
今天都是项目当事人，别把场面弄得太难看。你配合一下，大家以后还在这个城市做生意。
我低头看稿子。
第一句就是：本人确认，此前因私人感情误会，造成合作推进受阻。
我把纸翻过去。
背面空白。
不错，起码有一半是真话。
周航伸手来拿，我把稿子交给杜乐留存。
他眼皮跳了一下。
你到底想怎么样？
按事实说话，按收款退款，按合同付我的出场费。
他咬了咬牙，转身上台。
参加的人不多。
八位客户及其家属、几家涉及款项的供应商、酒店代表，还有各方委托协助处理的人。
杜乐提前征得同意，记录会议过程。
现场不公开直播，不展示证件号码和住址。
我坐在第一排，手里是一杯没动的水。
周航拿起话筒。
最近网络上有一些误解。我们承认，在流程上有不足，但项目本身没有问题。只要有为工作室恢复合作，八场婚礼都可以按原计划——
我举起手。
第一句需要更正。
不是恢复。
是从未达成。
周航的下颌绷住。
你先让我说完。
你每说完一段，我就多一份不存在的责任，咱们还是逐句核对。
台下有人把笔拿了出来。
周航攥紧话筒。
我们有联合授权，也有他此前的婚房承诺。至于婚姻问题，只是私人情况，不影响业务。
我起身走到台前。
杜乐把屏幕切到第一份材料。
真实报价邮件。
唯一签署的发布会主持合同。
对应的一千五收款记录。
我说：这是真实合作范围。请你拿出八场婚礼的合作合同原件，以及我同意用房屋担保的原件。
周航抬手指屏幕。
电子文件也是文件！
对，所以看来源。
第二份材料投上去。
设计公司的制作需求和往来邮件。
何悦站起来，说明自己经办的环节、文件保存位置和提交过程。
涉及进一步核验的内容，会向有权处理的人提交原始载体。今天先请两位确认，这些指令是不是你们发出的。
周航往唐佳那边看。
唐佳盯着屏幕，手指压着椅子扶手。
屏幕上那行字清清楚楚。
许有为本人暂不知情，现场促成签约，提前勿联系。
我转向周航。
不知道合作的合作人。
不知道担保的担保人。
不知道结婚的新郎。
你们这个项目，最先进的地方就是当事人不参与。
有人把笔摔在桌上。
周航，你还说是误会？
周航伸手去关投影。
杜乐把遥控器放进兜里。
我这次带了备用电池，不怕你磨。
周航转过身，声音抬了起来。
行，就算前期沟通有问题，那也没造成实际房产损失！他现在把事情闹成这样，我们拿什么退？
我看着他。
没骗到手，不等于我欠你配合。
客户的钱去哪儿了，也不是由我家房产证解释。
第三份材料出现。
四十八万入账。
现有余额。
供应商实际支出及可退部分。
二十五万股东借款。
附上的借款文件里，周航签了字，唐佳做了审批。
客户代表站起来。
你前天答应今天说明退款安排。现在请你回答，这二十五万什么时候还回公司，用于退我们的钱？
周航的嘴唇动了两下。
那是我借的钱，借期还没到。
唐佳忽然抬头。
你跟我说随时能回来。
我什么时候说一定随时？
你让我拍婚房视频时说的！
周航扭过头。
你少在这里装。你不是也想把债填上，离婚以后落个干净？你给许有为发消息，说他没结婚就是还在等你，那不是你自己说的？
唐佳站起来，椅脚在地面拖出一声尖响。
我让你把他约出来，不是让你伪造授权！
你明知道没有授权，还让何悦先发宣传。现在都怪我？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声音一声压过一声。
何悦没有插嘴。
她把对应的工作记录交给了在场负责整理材料的人。
我拿起话筒。
二位，请继续围绕事实。谁说过什么，谁批准过什么，能对应材料的就对应。
不用替彼此安排人品评价，大家听得懂。
周航忽然朝我走过来。
都是你！你要是肯帮一把，哪会到今天？
他手伸到半途，被旁边的人挡住。
我没往后退。
你现在还有最后一个机会，别再把退款和我的房子绑在一起。
他胸口起伏，目光越过我，扫到桌边那一摞正式催告和报案材料。
客户代表把律师拟好的退款方案放到他面前。
不要求你凭空变钱。
公司现有款项先按核实结果退。
你承认的股东借款拿回来。
还差的部分，你们提出有来源、有期限的安排。
不签，相关程序照走。签了，也不代表其他问题就被一笔抹掉。
周航没碰笔。
唐佳抓住他的袖口。
你把那二十五万转回来。
他甩开她。
凭什么全让我拿？
因为钱在你手里！
你不是还有车？你也卖！
唐佳嘴唇颤了两下，终于点头。
卖。你先转。
周航盯着她，腿弯碰到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话筒还开着。
他反复说着一句话。
本来能周转开的。本来签了就能周转开。
唐佳坐回去，抽了两张纸擦眼睛。
纸被她揉破，碎屑粘在手上。
她忽然看向我。
有为，我那天在机场，要是没走呢？
我把自己的工作单放到她面前。
那你也得先告诉我，你已经结婚了。
她低下头，肩膀缩了下去。
会议持续到下午。
公司可动用的余额经核对后，开始分笔退回。
周航最终操作了那笔借款归还。
剩余缺口，结合供应商可退金额、车辆处置和两人提出的自有资金安排，写进了退款协议。
每个人逐项看过，才签字。
我没有拿笔。
我不是共同债务人。
我只是坐在旁边，等属于我的那张工作单。
唐佳拿起手机，扫了桌上的收款码。
到账提示响起。
两千一百元。
杜乐长长吐了口气。
咱们这场主持，差点把房子主持没了。
我把工作牌收回口袋。
下次合同加一条。
他问：什么？
本人只主持婚礼，不参与分配。
门口有人笑出了声。
我刚要走，唐佳叫住我，把一份书面更正递了过来。
她的笔停在最后一栏。
你真的要我公开承认，六年前就骗了你？
我把纸推回去。
不是承认给我听。
是把你当众说过的假话，当众改回来。
【第十章】
唐佳最后签了。
书面更正没有抒情。
没有六年青春。
也没有一句因为太爱，所以失控。
她确认，与我不存在现时婚约关系。
确认我没有授权其使用房屋作项目保障。
确认联合宣传未经我和工作室同意。
前期相关视频和图文，应停止传播并更正。
更正发出去后，杜乐把链接存档。
他没有在评论区大杀四方。
他只是把工作室简介加了一行。
主持可预约，新郎不出租。
那天晚上，几个同行给他发来消息。
这句话能借用吗？
杜乐回：可以，别把我们公章也借走。
他截屏给我看，我在便利店门口笑得差点把热包子掉地上。
事情没有因为一张退款表就自动结束。
客户持续核对回款。
我们继续配合相关材料核查。
涉及冒用授权、失实传播的责任，也按各自程序处理，没有谁能靠在台上哭几声换来一张免单券。
何悦把经手的资料整理完，正式办了离职交接。
她拿到拖欠工资那天，给我们发来一张银行到账截图。
个人信息都遮住了。
杜乐回她：恭喜脱离夫妻创业体验馆。
何悦回了三个句号。
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
以后入职先看工资日，不听老板讲爱情。
二十七天后，八位客户的退款核对表，最后一格终于被勾上。
其中一位客户直接把手机伸到我面前。
许老师，最后一笔到了。
我们当时正站在酒店宴会厅侧门。
他的婚礼还有四十分钟开始。
杜乐蹲在旁边检查设备，抬起头。
钱到了就别哭，妆化了还得加钱。
新郎用袖口擦了下眼角。
我没哭，是刚才喷定型喷雾进眼睛了。
杜乐点头。
懂，我们行业都这么说。
我低头检查流程卡。
没有惊喜前任。
没有秘密婚约。
新郎姓名与本人一致。
新娘婚姻状态和结婚材料，酒店及新人都已按流程确认。
我把卡片翻到第二页，终于能照正常顺序主持一场婚礼。
进场前，手机震了一下。
唐佳发来一段文字。
车卖了，钱也退完了。我跟周航的事还在处理。你能不能把我从坏人那一栏里拿出来？
我看了一眼，没有回。
她又发来一张照片。
还是那张六年前的协议。
有为，承诺是不是就真的一点用都没有？
我拇指停在屏幕上。
那天机场的广播声，又从记忆里翻了出来。
我想起自己在安检线外站了很久。
手里那张纸被汗浸软，笔迹边缘晕开了一点。
我也想起那晚回家，装修师傅打电话，问粉墙还刷不刷。
我说，不刷了，换白的。
师傅问，确定？
我说，确定。
那些年并没有一块凭空消失。
只是后来要还贷，要接单，要给客户改流程，要和杜乐争最后一盒盒饭。
一件件要做的事，挤走了每天等消息的习惯。
我从没做过什么忘记仪式。
换手机时没有导入的号码，往后也就没再用上。
如今记忆回来，我站着的地方却没变。
不是机场。
是我自己接下的工作现场。
我给她回了一句。
承诺有用，但不能替谎言办过户。
然后退出对话，把手机交给杜乐暂存。
他看我一眼。
又找你了？
嗯。
复合？
售后。
杜乐把手机塞进包里。
过保了。
舞台那头，酒店工作人员朝我示意。
我拿起话筒，走到灯光边缘。
新人站在通道另一头，新郎紧张得连着抻了三次袖口。
我过去拍了拍他的肩。
别慌，一会儿听我的。
他点头，低声问：许老师，您主持过这么多场，真没有遇到过临时翻车？
杜乐在后面咳得惊天动地。
我把话筒关掉。
有。
新郎的手立刻攥紧了。
怎么解决？
先核对身份，再确认收款。
他愣了两秒，笑得弯下腰。
肩膀终于不绷着了。
音乐响起，我按亮话筒开关。
这一次，台词写的是谁，我就请谁上台。
婚礼结束后，我和杜乐回工作室收设备。
他从摄影包夹层翻出那朵被压扁的新郎胸花，举到我面前。
真不扔？
我接过来，把变形的别针掰直，别在墙上的收费公示旁。
杜乐看了一会儿，拿出标签机。
嗒嗒几声，一条纸吐出来。
他贴在胸花下面。
前任项目，不予承接。
我伸手撕掉。
杜乐瞪我。
你还想接？
我重新打了一条，贴正，按平。
所有项目，先签合同。
杜乐看完，举起桌上的计算器。
含税吗？
我从他手里抢过最后一个包子。
含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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