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急诊大厅的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照得人脸一阵青一阵白。
我妈躺在推车上，右腿打着临时夹板，疼得直哼哼，一只手死死攥着推车栏杆，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抓到我袖子就不撒开。
“小满……妈腿疼……”
“知道，知道，马上办住院。”我一只手让她攥着，另一只手把住院单子递进窗口。
身后一阵风。大嫂周彩凤先到了，羽绒服敞着怀，里头还穿着卖卤味的蓝布围裙，一股子八角桂皮味儿。
“妈！我的亲妈诶！”她扑到推车边，嗓门大得半个大厅的人回头，“咋摔成这样了？小满你咋看的妈？”
我还没张嘴，二嫂孙丽娟也到了。她超市工装都没换，胸牌还别着，拨开我就往推车边上挤：“让让让让，我来推我来推，小满你那小身板推不动。”
三嫂赵敏最后到。她跟前面俩不一样——不慌不忙，先去分诊台跟护士说了句“我们是骨科急诊，张主任今天在吗”，然后才走过来，皱着眉低头看我妈的腿，那表情像在菜市场挑一块不太满意的排骨。
“这得手术吧？”她问，“谁签字？”
我攥着我妈的医保卡和身份证，站在三个人外头，愣是插不上手。
大嫂已经推着车往骨科方向走了，边走边回头，声音亮堂堂的：“押金我先垫了三千啊，单子我拿着呢，回头咱再算。”
二嫂立马跟上，脚底生风：“那不能你一个人交，显得我们不管似的，我转你一千五。”
“不用不用，我先垫着。”
“那不行，必须转，亲兄弟明算账。”
俩人推来推去，手上推的是钱，嘴上争的是“谁更孝顺”。
三嫂走在最边上，掏出手机打电话：“喂，骨科病房吗？我找张主任……不在啊？那麻烦您给留个单间……哦，没单间了？行吧。”
我跟着推车跑，手里还拎着我妈那只掉了底的棉鞋。鞋底是塑料的，一跑就“啪嗒啪嗒”响。我闺女去年给我妈买的，穿了一个月就开胶了，我妈拿502粘了三回。
到了护士站，大嫂把缴费单往台面上一拍：“护士，王秀兰，办住院。”
护士低头翻单子，拿笔登记。大嫂的手就顺着台面往里够——那台面上摞着一沓病历本，她手指头在最上面那本上一点，夹住，往自己挎包里塞。动作快得很，跟菜市场捡漏似的，一看就是老手。
我正好转头看见。
“大嫂，你拿病历干啥？”
她手一抖，病历本半截还在包外头，脸上已经堆好了笑。
“我拿着办手续方便，省得来回跑。”
02
“病历不能拿走。”我走过去，手伸到她面前，“给我，我去复印。”
大嫂把包往身后一藏，另一只手朝我摆：“小满你歇着歇着，跑腿的事嫂子来。”
“大嫂，病历是医疗记录，谁也不能私自拿走。”
“哟，你这话说的，我还能害妈？”她嗓门提起来了，“我伺候妈最多，拿个病历看看咋了？你一年到头来几趟？”
二嫂耳朵尖，本来在边上翻手机，一听这话立马凑过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大嫂的包：“啥病历？大嫂你拿病历干啥？办住院用缴费单就行啊，病历是大夫写的，你拿它有啥用？”
“我……我看看妈伤得多重。”
“你看得懂吗你？”二嫂嘴快，说完自己先乐了。
大嫂脸红了，嗓门又高三度：“孙丽娟你啥意思？我没文化是吧？没文化就不能关心婆婆了？”
三嫂站在护士站另一头没吭声，手机举着，镜头冲的方向——我余光扫过去，她在拍视频。
“三嫂，拍啥呢？”
她把手机一收，笑得温温柔柔：“没啥，给家里群发个视频，让他们别担心。”
护士长刘姐从里间出来了。四十来岁，头发盘得溜光，脸上啥表情没有，一看就是见惯了家属闹剧的老江湖。
“病历本放台面上。”她手一指，“要复印去一楼窗口，一块钱一张。”
大嫂讪讪地把本子拍回台面，嘴里还嘟囔：“行行行，就你们懂规矩，我这不是好心嘛。”
她退到一边，掏出手机对着那本病历“咔嚓”拍了一张。
我看见了，没吱声，先把病历本拿过来攥自己手里。刘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进里间了。
二嫂凑到我跟前，压低嗓子：“小满，你大嫂那人你还不了解？无利不起早。她抢着交押金你就没想想为啥？押金单子攥手里，将来跟妈算账的时候好说话。你留个心眼。”
我说：“二嫂，你不也抢着转她一千五吗？”
她脸一僵，嘴硬：“我那是怕她一个人落好。”
说完扭头走了，工装下摆一甩一甩的。
03
我妈推进手术室做内固定。签同意书的时候，三个嫂子全围上来了。
医生拿着单子问：“家属签字，谁签？”
大嫂伸手：“我来我来，我是大儿媳，家里事我管。”
二嫂一把按住单子：“凭啥你签？我也是儿媳妇。”
“我大你小，长嫂如母你懂不懂？”
“你少拿长嫂压我，签字这种事轮不着你一个人做主。”
三嫂在旁边慢悠悠开口：“我建议啊，先问问妈自己的意思。妈要是清醒，让她说谁签。”
医生被仨人围着，眉头拧成疙瘩：“患者打了镇定，现在签不了。你们谁是她直系亲属？儿子呢？闺女呢？”
三个嫂子同时往我这边看。
我说：“我哥他们在跑车，外地，赶不回来。我是闺女，我签。”
大嫂急了：“小满你一个嫁出去的——”
“嫁出去的也是亲闺女。”我把单子拿过来，签了名，写“母女”。医生点点头，拿着单子走了。
大嫂脸上挂不住，掏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撕了一页纸，拿圆珠笔开始画表格。
“行，闺女能签，那陪床咱得排班。”她笔尖戳着纸，“我周一三五，丽娟二四六，赵敏周日。小满你——你晚上有空就来替替。”
二嫂不干了：“凭啥你排三天我排三天？我超市排班紧得很，你菜摊说不去就不去，我能吗？”
“你紧我不紧？我一天不出摊少挣好几百！再说妈爱吃我做的卤肉，我还能给妈带饭。”
“你带饭？妈糖尿病你不知道？你那卤肉齁咸！”
“我少放盐不行？”
俩人吵得护士推门进来：“手术室外头安静点！里头做手术呢！”
三嫂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翻手机，头也不抬：“我离医院近，我天天来都行。不过——妈这后续康复啊，得有人专门跟医生沟通。我认识张主任，我来对接。”
我听着三个人争，把热水壶拎起来：“我去打水。”
走廊拐角，开水房门口，大嫂的声音从消防通道那边飘过来。她压着嗓子，但急诊这破楼隔音差得很，门还漏条缝。
“……你甭管，我有数。老太太那套房，谁先拿到病历谁说了算。病历上签字多的那个，将来去社区办手续才硬气。你别跟老二说啊，她那张嘴跟棉裤腰似的，松得很……”
我热水壶差点脱手。
壶是铝的，磕在墙角“咣”一声。大嫂那边没动静了。我站在拐角没动，听见她脚步匆匆往另一头走了。
我没打水，直接出了医院大门，打了个车回家——回我妈家。
04
我妈那屋我熟。床头柜第三格放针线盒，针线盒底下压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上印着大红牡丹，我小时候偷里头的桃酥吃挨过揍。
房本就在里头。
我掀开盒盖，房本在。底下还压着个红皮存折，农村信用社的，封面上“王秀兰”仨字是我妈自己写的，笔画粗粗的，跟她人一样实在。
存折是我妈退休金折子。我翻开一看，最近一笔取款是上个月，取了两万。再往前翻，隔一两个月就有一笔，三千五千不等。取款网点那一栏印着小字：城东菜市场储蓄所。
大嫂的卤味摊就在城东菜市场，进门第三个铺面，我去年过年前去她摊上买过猪耳朵。
我掏出手机一页一页拍。拍完把存折揣自己兜里，从抽屉里翻出个旧存折——我爹去世那年剩的，早没用了，封面都快掉了——塞回铁皮盒，房本原样放回去，饼干盒盖好，针线盒压上。
出门的时候我腿有点软，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
我闺女今年四岁，我离婚那年她两岁。我带着她住我妈隔壁那间出租屋，一个月八百块房租，我在药店站柜台，一个月到手三千四。我妈那套房是不值钱，老破小，五楼没电梯，可那是她这辈子就剩的东西了。
刚出我妈家门，手机震了。二嫂微信语音，声音急得劈叉：“小满！你妈存折是不是你拿了？大嫂刚在家族群里说少了三万块钱，说肯定是你拿的，让我们都别吭声，她要报警！”
底下还有一条，大嫂发的文字：“家贼难防。谁拿的谁心里有数。都是一家人我不说难听话，明天之前放回去，我当没这回事。”
我站在楼道里，捏着那个存折，笑了。墙皮掉了一块，正好砸我肩膀上。
05
回医院，二嫂堵在病房门口，手一伸：“存折呢？”
“什么存折？”
“别装！大嫂说你回家翻你妈东西了。她看见你打车走的，问了你打车那师傅，师傅说你到城东老小区下的。”
我心里骂了一句，这大嫂，连我打车都盯着。
大嫂从病房里探出头，脸上抹得油光水滑，眼圈却是干的，一看就是拿手背蹭了两下装哭：“小满，嫂子不是外人。妈的钱咱得有个数。你拿了就拿出来，咱不追究，一家人嘛。”
“对，一家人。”我学着她的语气，“大嫂，那你说说，妈存折上少的三万块钱，你啥时候放回去？”
大嫂眼睛瞪圆了：“你啥意思？”
“我啥意思你清楚。”
三嫂坐在陪护椅上削苹果，眼皮都没抬，苹果皮削得一圈一圈往下掉，不断。她慢悠悠开口：“我建议啊，先清点清楚。妈的存折、房本、医保卡，谁拿着，都列个单子，谁也别动。这样公平。”
“行。”我从兜里掏出存折，在她们面前晃了晃，“存折在我这儿。但大嫂，你先说说，城东菜市场储蓄所上个月那两万，是你取的吧？”
大嫂脸色“唰”地变了，嘴还硬：“我帮妈取的！妈让我取的！”
“妈让你取两万干啥？”
“买……买营养品！妈腿不好，我给她买钙片买奶粉买骨头棒子熬汤！”
“两万块钱的奶粉？你喂妈喝奶粉浴啊？”
二嫂本来在边上看热闹，听到“两万”仨字，调门也变了：“大嫂你取两万给妈买奶粉？你咋不早说？那我也得给妈买！我买五千的！”
“你起什么哄！”
“我起哄？你从妈这拿钱你跟我说过吗？去年我儿子报补习班我从妈那拿了五千，我打借条了！你打了吗？”
“你那是借，我这是妈给的！”
“妈给的？妈瘫床上不能动的时候你咋不说妈给的？妈能走能跳的时候你咋不说妈给的？”
俩人越吵越近，脸对脸，唾沫星子喷对方脸上。
我翻开存折指着那一串取款记录：“从三年前开始，隔俩月取一回，一共取了九万八。大嫂，妈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六，你给她买的是金钙片？”
大嫂噎住了，眼珠子一转，开始抹脸，那手背在眼睛底下一蹭一蹭的：“我伺候妈这么多年……我拿点辛苦费咋了？你们谁管过？逢年过节都是我在灶上忙，妈住院我第一个到，拿点钱不应该？你们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
二嫂跳起来：“你拿钱不跟我说？那这陪床我也不管了，谁拿钱谁管！”
“凭啥我管？你是儿媳妇我不是？”
“你是大嫂你该带头！”
“我带头我拿钱你眼红啥？”
俩人吵成一锅粥，三嫂在边上把苹果削完了，切了一块自己吃了，又切一块递给我：“小满，吃苹果。”
我没接。
护士推门进来骂：“病房里安静点！老太太刚醒！”
我妈在病床上睁开眼，嗓子哑着，气若游丝，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别吵了……我还没死呢。”
病房里一下子静了。
大嫂讪讪地把手放下，二嫂坐回椅子上，三嫂把苹果核扔垃圾桶里，拍了拍手。
我妈看着我，眨眨眼：“小满，水。”
我把搪瓷缸子递过去，她喝了一口，在我手背上拍了拍，没说话。
06
病房里安静了不到五分钟，大嫂二嫂转移战场，跑医生办公室去了。
“大夫，我妈后续治疗我全权负责，有事您跟我说。”大嫂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凭啥你全权？我也有份！”二嫂挤到前面，工装胸牌都挤歪了。
医生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的，扶了扶眼镜，明显想下班：“我们只认患者本人和直系亲属签字。你们是……”
“儿媳妇！亲儿媳妇！”
护士长刘姐从后面过来，胳膊一横，把俩人拦在门外：“儿媳妇不算直系亲属。要签字叫儿子来，要不就叫闺女来。”
她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三嫂这时候从走廊那头过来了，手里拎着杯星巴克，笑得温温柔柔：“刘护士长，我听说张主任今天在门诊？我跟他挺熟的，上回我侄女住院就是他给看的。能不能麻烦您打个招呼，给我妈安排个单间？钱不是问题。”
刘姐上下打量她一眼：“张主任去省里开会了，下礼拜才回来。你跟他挺熟你不知道？”
三嫂脸上那笑僵了零点几秒，嘴还撑着：“嗨，最近忙，没顾上联系。那……那等张主任回来再说。”
刘姐没再理她，转头小声跟我说：“你妈的手术同意书，按规定得所有子女签字。你三个嫂子刚才都想代签，我没让。你去把你三个哥叫来。”
“我哥他们在外地跑车……”
“打电话叫。今天不到，明天手术往后推。老太太腿等不起。”
我走到走廊尽头打电话。大哥电话接起来，背景音是大货车的发动机轰鸣：“啥？签字？我赶不回去啊，货主催得紧……让我媳妇签不行吗？”
“不行，医院不认。”
“那……那我想办法，晚上到。”
二哥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那边风声呼呼的：“小满？咋了？我正卸货呢……行行行，我卸完这车往医院赶，半夜能到。”
三哥电话倒是接得快，背景音是麻将牌哗啦哗啦响：“签字？我媳妇签不就完了？她字比我好看。”
“三哥，医院说必须本人。”
“那……那我明天一早到，行了吧？我这把打完就走。”
07
大哥先到的，从货场直接赶过来，工装都没换，袖口一圈黑机油，脸上胡子拉碴的，一进门先找护士问“我妈咋样了”。
二哥紧随其后，手里还攥着半张煎饼，边吃边进来，看见大嫂二嫂吵架，站门口不敢往里进。
三哥最后到，头发喷了发胶，皮鞋锃亮，进门先问“我媳妇呢”。
我把三个人叫到楼梯间，把存折、取款记录、嫂子们抢病历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大哥闷头抽烟，抽到第三口才说：“小满，你别挑事。你嫂子那人嘴不好心不坏。”
“大哥，她取走妈九万八。”
“那……那也是给妈花的。”
“给妈花啥了？妈那屋里连个新暖壶都没有，棉鞋是去年我闺女给买的，穿一个月就开胶了。九万八，妈吃什么能吃九万八？”
大哥不说话了，烟夹在手指头里，烧到过滤嘴才扔地上踩灭。
二哥接话：“小满你这话说的，你大嫂伺候妈这么多年，没功劳有苦劳——”
“二哥，二嫂刚才在病房说‘谁拿钱谁管’，她可没打算伺候。”
二哥嘴里的煎饼嚼到一半停了，低头看看手里的煎饼，不吭声了。
三哥把手机往兜里一揣，一脸不耐烦：“行了行了，吵啥吵？我媳妇说了，她认识人，让她管。小满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掺和这么多干啥？妈有儿子呢。”
我看着他：“三哥，妈还没死呢，房本上写的还是妈的名。”
三哥脸一沉，往前迈一步：“你咒妈呢？”
“我咒妈？你媳妇在护士站拍病历视频的时候咋不想想妈？你媳妇代你签字的时候咋不想想妈？”
“她那是好心！”
“好心？她好心你问问她张主任认不认识她！”
正呛着，护士过来喊：“王秀兰家属！老太太叫闺女进去！”
我进病房，我妈靠床头坐着，精神比刚才好了点，脸上有了点血色。她冲我招招手，让我把门关上，然后手伸到枕头芯里掏——那枕头是我从家拿来的荞麦枕，侧面有个拉链，我妈手伸进去，在荞麦壳里摸摸索索，摸出个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缠了好几圈透明胶带。
她递给我：“拆。”
我拆开胶带，里头是房本，还有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我妈的字歪歪扭扭，一笔一划跟刻出来似的：
“这房给老四林小满。王秀兰。年月日。”
我眼泪“哗”就下来了，掉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我妈抬手拍我脑门：“别哭。我还没死呢，我说了算。”
“妈你啥时候写的？”
“去年冬天。你大哥大嫂来要房本，说要拿去给孙子看学区，我没给。你二哥二嫂来借房本说要办居住证，我也没给。你三嫂更精，说帮我办房产证更新，让我签字，我装糊涂没签。”她看着我，“妈不糊涂。”
我攥着那张纸，攥得手心出汗。
“妈，这房真给我？”
“给你。你带着孩子不容易，妈看在眼里。你那三个哥，有手有脚，饿不死。你那三个嫂子——”她顿了顿，“一个比一个精，但精不到正地方。”
08
我拿着纸条出病房，本来只想给大哥看一眼。结果大嫂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后来我才知道她一直扒着门缝听——一把抢过去。
“假的！”她举着纸条冲走廊里所有人喊，“这肯定是小满自己写的！妈都疼糊涂了她会写这个？我伺候妈这么多年妈能这么对我？”
二嫂凑过来看了一眼，嘴撇到耳朵根：“哎哟，老太太偏心眼偏到胳肢窝了。三个儿子一个不给？这传出去咱林家脸往哪搁？”
三嫂没抢纸条，她站旁边抱着胳膊，慢悠悠来了一句：“小满啊，妈这算自书遗嘱，得有见证人，得证明她当时神志清楚。你一个人拿着，法律上不一定认。我建议啊，找个律师问问。”
大哥把烟掐了，伸手把纸条拿过去看了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给我，没说话。
三哥跳起来了：“凭啥给老四？我是儿子！妈你老糊涂了吧？那房是我爸留下的，有我们哥仨的份！”
“三哥，房本上是妈的名，爸走的时候没留遗嘱，这房就是妈的。”
“你少拿法律压我！我媳妇说了——”
“你媳妇说啥？你媳妇说张主任是她熟人，张主任连她微信都不回！”
三哥脸涨成猪肝色，嘴张了张，没蹦出词来。
大嫂一屁股坐地上开始嚎，拍着大腿：“我的天爷啊——我伺候婆婆伺候出仇来了——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天天起早贪黑卖卤肉，挣的钱给妈买营养品，我落着啥了——落个小姑子抢房——”
护士站围了一圈人，有拄着拐的病号，有推着轮椅的家属。刘姐出来维持秩序：“要吵出去吵！病房区禁止喧哗！”
大嫂嚎得更响，手指头指着我：“你们医院评评理啊！小姑子抢婆婆房子啊——有没有人管啊——”
我把纸条折好揣兜里，看着地上撒泼的大嫂，看着旁边看热闹的二嫂，看着一脸“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三嫂。
我说：“行。既然都说不清，那就别在这吵。等妈出院，社区调解。”
大哥这时候开口了：“都别吵了。妈的东西妈说了算。但小满，你把存折拿出来，那是妈养老的钱，不能你一个人拿着。”
我看着他。
大哥避开我的眼睛：“我不是不信你。但存折在你手里，回头说不清。”
连大哥都不信我。
09
第二天手术。三个哥哥签了字——三嫂代签的，她说“我哥他们字丑拿不出手，我练过字”。
大哥说：“我自己签。”
三嫂把笔递过去，大哥那字确实丑，歪歪扭扭跟蚯蚓爬似的，但那是他自己的手。
二哥也自己签了。三哥想偷懒，被护士瞪了一眼，老老实实写上自己名字。
手术顺利，我妈推回病房，麻药没过，睡着呢。我把三个嫂子叫到走廊尽头，护士长刘姐也在。
“存折我交出来。”我把存折放窗台上，“但当着大家面查流水。三年取了九万八，这钱去哪了，得有个说法。”
大嫂抱着胳膊：“我说了，妈让我取的，买营养品。”
二嫂撇嘴：“营养品九万八？你喂妈吃人参啊？”
“你少阴阳怪气！你不也找你婆婆要过钱？去年你儿子报补习班，你从妈那拿了五千你以为我不知道？”
二嫂脸涨红：“那……那是我借的！我打借条了！”
“借？还了吗？”
“我年底还！”
“去年年底你也是这么说的！”
俩人又吵。三嫂在旁边慢条斯理：“我建议啊，找个中间人。社区调解员就行。在这吵没意义，影响妈休息，也影响医院秩序。”
刘姐这时候开口了：“流水能打，但得本人拿身份证去银行。老太太现在动不了。”
我说：“我去。我妈身份证在我这儿。”
大嫂二嫂同时看我——她们这才想起来，从急诊到现在，我妈的证件一直在小满兜里。
刘姐又说：“还有，你妈那个医保卡，上回丢了是不是？我帮着找回来的。小满，你要调医院监控看谁拿过病历，我帮你找保卫科。”
大嫂脸色变了，刚才还抱着胳膊趾高气扬，这会儿手放下来了，眼睛开始往别处瞟。
三嫂手里星巴克杯子捏得“咔”一声。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发了条微信。我余光扫到备注名——“张主任”。
10
警察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医院报的警——说有人伪造家属签字。
三嫂脸白了。
警察在护士站问话，掏本子记录：“王秀兰的手术同意书，谁签的？”
三嫂站出来，声音还算稳：“我代签的。我三个哥都在外地跑车，来不及，我代签一下，手术不能耽误啊。大夫当时也急，说赶紧签赶紧做，我这不是为了妈好吗？”
警察翻着同意书：“你一个人签了三个名字？这属于伪造签名你知道不？”
“我……我哥他们电话里同意了！”
“电话录音有吗？”
三嫂嘴张了张：“没……没录。一家人打电话还录音？我又不是防着谁。”
“没录音你说他们同意了？你哥现在就在病房，我过去问一句就知道了。”
三嫂不吱声了，手攥着星巴克杯子，指节发白。
警察又问：“病历本谁拿走过？”
大嫂往后缩，缩到二嫂身后。二嫂嘴快，往旁边一闪，把大嫂晾出来：“她！她拿的！我亲眼看见她往包里塞！”
大嫂急了，脸涨得通红：“我就看了一眼！就一眼！我拿回去研究研究妈这腿咋治——”
“你看一眼需要往包里塞？”
“我……我那不是顺手吗？”
警察说：“医院有监控。谁拿过、拿出去多久、复印没复印，都能查到。还有你——”他指二嫂，“你找大嫂借房本复印件干啥？”
二嫂傻了，眼睛瞪圆：“我……我没……”
“监控显示你前天晚上去护士站翻档案柜。护士长报的警。”
二嫂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坐地上：“我就看看……我就想看看上面写的谁的名……我没拿东西！我就翻了翻！”
刘姐从护士站里探出头，脸上冷冰冰的：“监控我调的。你们从急诊闹到病房，当我们医院是什么地方？菜市场啊？”
二嫂眼泪下来了：“刘护士长我错了，我真没拿，我就想看看——”
“你跟警察说去。”
我把复印的病历拿过来，翻到签字页，指给所有人看：“‘家属签字’这一栏，三嫂，你一个人写了三个名字。大哥二哥三哥的笔迹，你练了多久？”
三嫂嘴唇哆嗦，那杯星巴克终于拿不住了，放窗台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我……我怕耽误妈手术……大夫催得急……”
“你怕耽误手术？你怕的是签字栏上没你的功劳吧。三个名字都是你的笔迹，回头你可以说‘妈的手术是我签的字，我管的’，对吧？”
三嫂眼圈红了：“小满你咋这么想我？我就是想帮我老公分担点……”
“你帮老公分担，你问过你老公吗？三哥，你媳妇代你签字，你知情吗？”
三哥在走廊那头站着，一脸懵：“我……我不知情啊，我以为我自己签的……”
三嫂猛地回头瞪他，三哥缩了缩脖子。
11
医务科的人下来了。科主任、护士长、家属代表，坐了一屋子。折叠桌，塑料凳，我妈那间病房腾出来当临时会议室。
医务科主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大夫，说话不紧不慢，一条一条捋：“王秀兰家属，咱们捋一捋。第一，伪造签字这个事，按规定要报卫健委。这个不是闹着玩的，家属签字具有法律效力，代签、伪造，真出了事是要负责任的。”
三嫂低着头，手指头绞在一起。
“第二，病历调阅有系统记录。谁几点几分拿走过，在系统里都有痕迹。大嫂——”
大嫂一哆嗦：“到！”
“你那天下午三点十二分拿走病历，三点二十五分送回来，中间十三分钟。你拿去复印了没有？”
“没有没有！我就翻了翻！”
“翻了翻为什么要拿走？护士站就在旁边，你站那翻不行？”
大嫂嘴张了张，没词了。
医务科主任接着说：“第三，你们那个存折的事，经济纠纷不归我们管，但你们在病房里吵了三天，影响其他病人休息，再吵我们只能请你们出院。”
大嫂扛不住了，先交代。她掏心掏肺似的：“我拿病历是想去社区问问，办过户是不是得要这个。我找中介问了，人家说房本满五唯一能少交税，我想问问老太太这房算不算满五。我没想干啥，我就是问问……”
二嫂一听炸了：“你都问到过户了？你问过我们吗？你问过妈吗？”
“我问你你能同意？”
“你凭啥替我们做主？那房有我们一份！”
“有啥一份？房本是妈的名！”
“妈的名将来不还是咱的？”
“你也知道是将来？妈还没死呢！”
俩人又要吵，医务科主任拿笔敲桌子：“停。再吵请出去。”
二嫂闭了嘴，气鼓鼓坐回去。
三嫂低着头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我代签是我不对。我就是想……想让我哥他们觉得我办事靠谱。我老公天天说我不上班挣不了钱，在家没地位。我想着妈这事我多出力，他就能高看我一眼……”
她没往下说，眼泪掉下来了。
三哥在边上坐着，脸上挂不住，伸手想拉她，被她甩开了。
医务科主任敲敲桌子：“签字的事，医院这边给警告处分，通报你们单位。经济纠纷不归我们管，你们自己调解或者走法律程序。”
大哥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根烟，被护士瞪了一眼又掐了。他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转回身来。
“妈那房，我不要了。”他嗓子哑着，“小满，你照顾妈，我放心。”
大嫂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林建国你啥意思？”
“我啥意思？你拿妈九万八，你让我说啥？”大哥把烟盒攥扁了，塑料纸“咔嚓”响，“我早就知道，我没脸说。小满对妈咋样，你们心里没数？妈住院谁第一个到？小满。妈换洗衣服谁拿的？小满。你除了抢病历抢存折你干啥了？”
大嫂嘴唇哆嗦：“我……我卖卤肉给妈带饭……”
“你带的卤肉妈能吃吗？糖尿病不能吃咸的你不知道？小满在药店上班，妈吃什么药她门清，你连妈吃几种药都说不出来！”
大嫂眼圈真红了，这回不是装的。她嘴还硬着：“那……那我也伺候了……”
“你伺候啥了？你伺候的是存折。”
12
我妈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外面飘着碎雪粒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响。
社区调解员老宋上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拎着个公文包，在妈家客厅摆了张折叠桌，家属坐一圈。我妈靠沙发上，腿还架着，但精神头足，挨个扫了嫂子们一眼，那眼神跟班主任查作业似的。
老宋摊开本子：“王秀兰老太太的事，咱们今天调解清楚。大嫂周彩凤，你先说。”
大嫂坐得板板正正，手放膝盖上，跟小学生似的：“我……我拿了妈九万八，我认。我分三年还，每月还两千五，打到妈存折上。”
“你菜摊一个月挣多少？”
“好的时候五六千，不好的时候三千多。”
“两千五你还得起？”
“还不起我少花点。我……我把烟戒了。”
二嫂“噗”一声，被老宋看了一眼，憋回去了。
老宋记下来：“二嫂孙丽娟。”
二嫂坐直了：“我……我没拿钱。我就是翻了档案柜，我错了。我写道歉信。”
“翻档案柜干啥？”
“我就想看看房本上到底写的谁的名……我寻思要是妈的名，将来三个儿子平分……”
“你寻思？你寻思之前问过老太太吗？”
二嫂低下头：“没有。”
“书面道歉，签字，按手印。行不行？”
“行。”
“三嫂赵敏。”
三嫂坐得最直，但眼睛红着：“医院那边给了我警告处分，通报到幼儿园了。园长找我谈话，说下回再这样直接走人。我……我接受。我代签的事是我不对，我认。”
“你哥他们的签字，以后还代不代了？”
“不代了。打死也不代了。”
老宋点点头，翻到最后一页：“房本和王秀兰老太太那张纸条，我做了见证。老太太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写了一份，按了红手印——房子留给林小满，小满负责老太太养老送终，三个哥哥每月各出五百赡养费。有意见没有？”
大哥第一个签字，笔走龙蛇。二哥看看二嫂，二嫂低着头不看他，他签了。三哥签的时候嘟囔了一句“我媳妇认识张主任”，被我妈瞪了一眼，闭了嘴。
大嫂最后一个签，签完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说出来的话带着卤味摊上的大嗓门，但调门低了不少：“小满，嫂子对不住你。”
她骑上三轮车走了。车斗里还装着没卖完的卤猪蹄，用白布盖着，雪粒子落上去，白布上洇出一个个小灰点。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腿一软，顺着门滑坐到地上。
我闺女从里屋跑出来，蹲我跟前，小手摸我脸：“妈妈你哭了？”
“没哭。”我抹了把脸，“妈妈就是腿软。”
房本我没拿走。我塞回我妈枕头芯里了，荞麦壳“哗啦”一声响。
“妈，你先住着，等以后再说。”
我妈骂我：“傻不傻。”
我说：“不傻。这房在您枕头底下，谁也拿不走。”
我妈笑了，骂了句“犟驴”，然后让我去给她倒水。我端着搪瓷缸子进厨房，听见她在客厅跟我闺女说：“你妈这人啊，面上软，心里有主意。”
水开了，热气扑了我一脸。我站那愣了一会儿，把眼泪憋回去，端着水出去了。
大嫂那九万八，第一个月的两千五，腊月二十八打到了我妈存折上。我妈让我去银行查，我查了，回来跟她说：“到了。”
我妈“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接着纳她的鞋垫。针脚歪歪扭扭的，但一针是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