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领着我妹妹进门，先把一把钥匙塞给我。
“你妈那屋，锁严实。小满住你那间，你去楼下守店。”
上辈子，我听了他的话。
我给那扇蓝门换了把铜锁，钥匙贴胸口戴了十年。
我以为只要门关着，妈用过的剪刀、她拍到一半的照片，就还跟她走的时候一样。
楼下的人来问照片，我爸让我说没有。
后来有人来收机器，我连楼梯都守着，生怕谁多往上走一步。
等到老楼要拆，整条巷子只剩我一个人还在和施工队争那扇门。
我妹妹隔着警戒带喊我，说她小时候摸过那扇门背后。
“哥，门后有我的身高。你看看在不在？”
我直到死，也没能回她这一句。
再睁眼，她十三岁，提一只开线的旅行包，裤腿上沾着刚干的泥。
我爸把钥匙递过来，她已经在解鞋带，预备把我穿了几年的旧拖鞋让给我。
我绕过他俩，上楼卸了铜锁，把蓝门推到头。
门背后有两排身高。
高的一排是我的，矮的一排署着小满的名字。
两排铅笔道之间，我妈钉了一根白棉线，线底下拴着一张催交照片的红单子。
收钱的人一栏，填的是我爸。
我爸站在楼梯口，伸过来的手没能摸到单子。
我先拽住了那根线。
“爸，楼下等着拿照片的人，你打算让我替你挡几年？”
1 蓝门开了
我爸往上迈了一级，楼梯响了一声。
他身后那张挂历翻到了2015年6月。
六月六日被红笔圈住了。
我把红单子揭下来，侧身让他看落款。
2014年10月8日，许茂生，正楷。
他那名字笔画多，平常只写个潦草的许字。
单子上每个字都工整，连生字的最后一横都压在印好的横线上。
收款时他一定很有耐心。
“谁准你摘的？”他问。
“我妈。她给我留的线。”
他抬头看门上的钉子。
小满站在比他低三级的地方，捂着旅行包裂开的那条缝。
我瞥见她一脚穿鞋，一脚光着踩在木台阶上。
“上来吧，地板干的。”
她愣了一下，先看我爸。
我爸把手往身后一背，忽然说：“你妈最讨厌生人进她屋。”
“她在门上写了小满的名字。”
他一下侧过身去。
我看见了第二排铅笔道上最底下那条。
小满，七岁半。
许小满十三岁才被他领回来。
我一向这么以为。
妈走了七个月，他领着这个和我耳朵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回家，叫我做哥哥。
我当时二十二岁，正因为她是我爸亲生的，才恨得牙痒。
他只说过这孩子从小跟外婆，外婆上个月没了，没人管。
我问过她亲妈是谁。
他嫌我管太宽，说他在外面拼命挣的钱，养几个都轮不到我说话。
我把门锁起来，觉得我妈留下的地方，他能少占一间算一间。
可现在那几道铅笔印挨在一起。
有一条她长得比我同岁的高度还高一点，我妈在边上画了个得意的小勾。
“小满，”我喊她，“你来看看。”
她往上走了一步。
我爸横在楼梯当中。
“她在外头跑一天了，去给她下碗面，你堵着问这些有意思吗？”
“我会下。”小满说。
她说得急，仿佛晚一点就要挨饿。
我拉开门边的电灯绳。
白炽灯亮起来，桌上摊着我妈补了一半的照片。
前排蹲着两个纺纱女工，中间被潮气蚀掉一小块，正好少了一个人的下巴。
桌边的晾片夹上有几片底片，编号用白纸裹着。
我以前守楼下照相馆，妈在楼上修片配单，我嫌这活儿磨人，一喊上楼就找借口。
后来我给别人修图，从褪色的衣裳修到人的眼珠，能收两份工钱的活，老板只发我一份。
我做梦还想回到她桌边，叫她看看我现在的手有多稳。
我把红单子压在她那把黄铜剪刀底下，手心朝上，伸到桌沿底下摸了摸。
桌板有一道深伤。
我九岁学削铅笔，一刀下去，划的就是这儿。
原来都在。
我又摸了一遍，才直起腰。
楼下卷帘门被拍了两下。
“许家小子，七点了。你爸叫我今天来的。”
葛春兰的声音。
她在厂里干过挡车工，后来卖早餐，两个拇指粗得能把一张烙饼当纸撕开。
上辈子就是她，第一个拍着玻璃问我，钱交了，什么时候拍。
我爸从后门走了，发短信叫我说旧单早作废了。
她在雨里站了半小时。
我怕她叫更多人来，最后亲手落的卷帘门。
现在我爸扯了我一下。
“跟她说改天。老这么等人到家里，叫什么事？”
“她手里那一联，也是你签的？”
“收钱那会儿你妈也在场。”
“那更好，她那一联和我妈这张能对上。”
我拿着单子下楼。
我爸脚步很重地跟下来，在最后两级上停住。
“你把她放进来，今天来的就能有三十个。”
我抬起门闩，先把葛春兰让了进来。
她手里果然攥着一联。
我把两张纸在玻璃柜台上一铺，她拿指头摁住右下角，跟我一起认了编号。
二十七。
“我能找着东西。”我说，“您那张旧照片还在楼上，我今天先把它拿给您认。”
“谁跟你说有旧照片？”我爸在我身后说。
葛春兰慢慢把腰直了起来。
“许茂生，报名那天是你从我手里接过去的。照片里挨着我蹲的人，去年死了。”
我上楼找了个纸托，把桌上的照片端下来。
她盯着两个人的脚看了很久，指着右边那双胶鞋。
“她大脚趾老顶破，这双是我用自行车内胎给她补的。”
我爸没有再开口。
葛春兰摘下脖子上的围裙，搓干净指腹，才来接我手里的纸托。
“我今天可以把原件拿走吗？”
“可以。我想留一份翻拍，等我修完，请您先过目。”
她用力抿了一下嘴，抬眼瞧我。
“你敢给我个日子？”
“三天。今天我写在单上。”
我爸压住柜台上的笔。
我以为我还会因为那个动作让开。
毕竟有许多年，我攒一肚子的话，只够他用两根手指按下去。
我把笔往回一抽。
笔帽留在了他手里。
葛春兰看我签完，把自家那一联推了过来。
“给我留个你的号码。往后我找你。”
她端着照片走了，过门坎时踩得尤其稳。
我爸攥着笔帽走到门口，葛春兰已经拐进巷子。
他抬手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外头的天还有亮光，压在他的鞋尖上。
“她是二十七号，前后加起来三十六家。”他看着我，“这都几月了，你真有本事叫人家来合影？”
我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白纸，写上取件电话和营业时间。
“她想拿回她的照片，今天已经拿走一张。”
我钻过他刚拉下的铁皮，把白纸贴到了门外。
再回来时，小满已经下了楼。
她拿着那只开线的包，蹲在他俩刚才站的地方，替我把从柜台滚下去的笔帽捡了起来。
“哥，”她说，“最下面那道，是姚姨给我画的。”
2 两把椅子
小满把笔帽放在柜台上，手缩进袖筒。
我爸说：“画过几道怎么了？你妈见了小孩都稀罕。”
我想问他，为什么我二十二岁才知道家里还有个孩子。
小满先开了口。
“姚姨叫我避开哥哥。她说你放学从前门回来，咱们听见车铃就走后楼梯。”
我爸摸了一支烟叼住。
划火柴的时候，他折了一根。
我拿起柜台上那张宣传照，给我妈办追悼会时放大过的。
那年我上大学，她叫我不要常回来，车钱攒着，毕业好买个电脑。
我还拿这话堵过她。
就知道买电脑，儿子在不在家，有什么要紧。
“她带你走后楼梯的时候，你爸在哪儿？”
“有时在车里。”小满看着我手里的照片，“他叫我别坐靠巷口那边，别人认得车牌。”
我爸把没点着的烟丢进烟灰缸。
“行了。说这么多，今晚睡哪儿？”
“我睡楼上自己那间。”我说。
他那点从脸上退下去的红又漫了上来。
小满弯腰去提包。
“我能睡楼下，有两把椅子拼得上。”
她的手在椅背上比画了一下。
上辈子，她真在这两把椅子上睡过。
头一个暑假我把屋让给她，却不许她碰我的东西。
她洗了我堆在床尾的衣服，我回来当着她的面扔进了水盆。
后来她要等我睡了才敢上楼，有天我下来喝水，差点踩到她露出椅子外头的脚。
“我屋有张折叠床。”我说，“拿出来给你，你今晚住蓝门那间。桌上的东西得留着，剩下的你看怎么摆。”
她手一松，椅子腿落回地上。
我爸抓起烟盒，在掌心拍了两下。
“那是干活的地方，住进去乱动东西，你回头又要怨她。”
“你还知道那是干活的地方？”
我原本想给他留点体面。
话到嘴边，我想起妈在楼梯上侧身让小孩先下去的样子，又一句都不想留了。
“你叫我把那屋锁死，一转头就叫葛姨来取货。取什么？从我口袋里取三十六个五百？”
小满去厨房了。
她先打开水龙头，水放了好一会儿，才拿搪瓷盆接。
我爸拖出刚才那把椅子，坐下去。
“你妈去年接的是回厂照，厂子关了这么多年，老工人回来聚一趟。你妈答应每家修张旧照，再拍张新的，两张做成一套。”
我妈管这叫对照，过去一张，现在一张。
有些人年轻时站在厂门口拍，再回来，门柱都给涂成了停车场的广告墙。
她攒了厂里的旧布景，想叫他们坐回原来那个地方。
“现在她没了，我一个人拍不来。”我爸说，“你也甭往自己身上揽。薛启荣那儿要机器，周一上门搬。钱拿了，咱们能退一家是一家。”
“打算退哪家？”
“姓葛的最爱闹，先退她。”
“已经收了人家一万八，你准备拿卖机器的钱退五百？”
我爸下颌紧了紧。
“你现在问得挺能耐。你妈下葬那天，棺材抬到一半，还是我替你接的手。”
他知道我最疼哪儿。
只要我一想追账，他就把我们抬的那口棺材搁在账上。
那天我确实没能抬动。
他从队尾跑过来，把我的手往外一托，我才发觉指甲底下全是血。
我低头，指甲平平整整。
“你那天接了手。”我说，“今天呢？”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起身拿外套。
“我明天早上来。你要有本事，拿自己的钱往里填。”
门开了又关。
小满端着水出来，盆沿上搭着两块湿毛巾。
她一块递给我，一块擦椅子。
我手心全是刚才摸过桌板沾上的灰。
“他今晚还回来吗？”她问。
我看看桌底。
我爸的皮鞋盒空了，鞋油却没收。
那时我对他在外头住习惯了。
是妈去世以后才开始的，至少我一直这么信。
“那碗面还下吗？”我问。
“下吧。”她说，“我一天就吃了一根糖糕。”
我从冰箱里翻出两颗鸡蛋，锅里一点油都没有。
小满把两颗都磕进去，盖上锅盖，往里滴了几滴醋。
面端出来时，两只碗里一人一个荷包蛋。
我低头咬，蛋黄硬得能在舌头上搓出沙。
我妈也把鸡蛋煮到这份上。
小满把凳子往前拖了拖。
“哥，我睡那里，得给她打个招呼吧？”
我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
我妈的照片还立在柜台上，底下垫着一块洗过的绒布。
“你打过了。”我说。
“什么时候？”
“面里那滴醋，你跟谁学的？”
她把脸压到碗上，喝了很大一口汤。
我伸手把她快碰到汤里的辫子捞起来。
她没抬头，嘴唇在碗边动了动。
“我怕她去世以后，你再也不让提她了。”
楼上灯一直亮着。
这一次我吃完面，把蓝门开着，上楼给小满搬床。
3 有人在等
第二天六点，楼下响了三下。
葛春兰从早点摊上下来，围裙里兜了四张饼。
“先说好，饼可不能抵拍照的钱。”
她把昨晚带走的照片又拿来了。
纸托外面套了层新塑料袋，还是卷卫生纸用的那种，带一股淡淡的香味。
我把扫描仪搬到一楼，接上旧电脑。
机子预热的时候，她趴在柜台上看我找编号。
楼上有只五斗柜，抽屉里全是旧单和原片。
我一早数了，三十六张单子都在，装原件的袋子只有三十一只。
先对编号还算容易。
要紧的是剩下那五个名字，我只认识一个。
“裴广富搬到女儿那去了。陶师傅眼睛不行，去年请儿子送的东西。你把这五个人找出来干吗？”
“他们的袋子没在楼上。”
葛春兰嚼饼的动作停了。
“老陶送来的，应该是他儿子头一回穿厂服那张。他当着我的面塞进去的。”
“我得找。”
“我领你去问他儿子。他儿子还在这儿开公交。”
我妈以前不许我在前台吃饼。
我今天咬了一大口，落满玻璃碎渣。
葛春兰抽张纸要替我扫，我先把抹布抢了过来。
“葛姨，昨晚那张新单，麻烦您还是留着。有一个算一个，叫人带旧单上门。我把账给你们列出来。”
“你爸肯？”
卷帘门外恰好响了一声喇叭。
我爸把车停在门外，车头朝巷口。
以前我叫他这么停，他说自己家门口，连车头冲哪儿也要听儿子的？
今天他下车没熄火。
葛春兰把吃剩的饼包好，朝我爸走过去。
“老许，你家今天开门，我帮着喊人来。”
我爸看了看她，又看楼梯。
“你是想要钱，还是想要你那张破照片？”
葛春兰走出去两步，又转了回来。
她把照片举到他眼睛前面。
“你数过我给你的五百块。我挣那五百，要站着烙八百张饼。你再当着我的面叫它一回破照片。”
巷子窄，对门擦门面的两个人全直起腰。
我爸先伸手去关车门。
没关严，又关了一次。
“人家的嘴你堵不住。”他转过来对我说。
“人家交了钱，张嘴就该有话说。”
我把扫描仪盖子盖下去。
屏幕上，胶鞋一点一点显出来。
我爸越过我，伸手要拔插头。
我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眼睛瞪得很大，我自己也怔了一下。
这双手二十二岁，力气真大。
“你要说话，我上去听。她在等着拿东西。”
我爸甩开我，坐去了两把椅子上。
葛春兰贴着柜台站，谁也没搭理他。
扫出来的照片放得很大。
缺的下巴底下，绵延着几道水痕，我昨晚还觉得三天绰绰有余。
葛春兰指给我看：“这张脸稍微胖一点。下巴是圆的，跟前面那个瘦巴巴的不同。”
她把自己的手在脖子底下托了一下。
我照她说的记下来，保存文件，把原件还回去。
她提着袋子走到门口，又扭过头。
“你妈叫我来拍照时，问我有啥想说的。我说你把我拍年轻点，别的能有啥？”
她把围裙角紧紧地绞起来。
“今天我回去想想。”
她走后，我爸还坐着。
楼上小满下来拿扫帚，见了他，慢吞吞地喊了声爸。
我爸伸手给她理了理新扎的辫子。
“你昨晚没哭吧？”
“没有。”她看着他，“我有床。”
我爸把手拿下来，忽然问我：“你存折里还有多少？”
我还真想了想。
大学四年给人拍证件照、跑婚礼，妈帮我攒过零头，自己又挣一点，一共六千二。
我死的时候，卡里剩二百三。
给那扇门配的新锁、给我爸垫的医药费、后来给小满补的钱，摊出来样样都能解释。
可那二百三十块买不到下一次张嘴的机会。
“您问这个干什么？”
“薛启荣下了两千订金，星期一人家带车来拉机器。”我爸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你今天想拦，就自己拿两千出来，跟人家谈。”
他说完把烟盒扔回去，走时发动车的声音很大。
小满到门口，把我贴歪的白纸按平。
我去柜台抽屉翻薛启荣的名片。
翻到以前他在我妈这儿印的价目表，背面有行字，是我妈写的。
姓薛的收东西，只算收进门能卖几个钱，和他说成色有用。
我拿着名片往楼上去。
那五只袋子要找回来，扫描仪和底片盒得先留在手里。
我敲了敲蓝门。
小满立刻把扫帚放下。
“我来翻抽屉。”我说，“你见过姚姨把东西拿出去吗？”
她蹲在刚搬来的床边，想了好半天。
“有过。爸开车来接，她要我帮忙抱箱子。那箱子上写了一个薛字。”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名片。
上头写着，欣荣广告。
4 两千二
欣荣广告在城西的水产市场背后。
我到时，薛启荣正拿一柄裁纸刀蹭门框上的旧胶。
听见我报名字，他换了只手。
“你爸叫你来补签？”
“我来退订金。”
刀停住了。
他把我领进屋，让我看地上刚腾出来的两个空位。
要放我家设备的地方，他连插座都从墙上拽好了。
“我跟你爸说的是一万二，收他一台出片机、一台扫描仪。两千给过了，剩下一万，东西上车给。”
他从胸口袋摸出一张收据。
收据上还注明由卖家叫车。
我想起昨晚他跟我说，能退一家是一家。
他连车都交给别人叫了，只等着东西上车。
“车订了？”我问。
“订的我熟人，老许说他没空打电话，拿了钱说让我的人去。”薛启荣的刀往纸上一压，“两百。车钱是我先垫的。”
我把钱数出来。
薛启荣拿手背碰了碰那摞票子，没收。
“你家出了什么事？”
“收到的活还没做完，我得用机器。”
“做出来的钱又到不了你手上。”
“人家的东西能回人家手上。”
薛启荣垂眼看我。
“你们家是一个比一个会做亏本买卖。”
他把刀收进去，弯腰在柜子底下翻。
“你妈来我这儿打过样，说要把照片装进硬壳夹子，两张并排。她走以后，我叫你爸把原件拿回去，他来了就挑一袋。”
他从装油墨的纸箱里拎出个扁文件袋，递过来。
“剩下四个。你今天不来，我明天也得带上。占我一格柜子。”
我沿封口拆开，逐一对过名字。
裴广富那张用红格信纸裹了三层。
陶师傅那张背后粘了蓝布，上头有个小小的白色工号。
我把四张并起来，手指在纸边上来回数了两趟。
“他单拿走谁的？”
“胡庆安。你爸还让我把给他打的样片一块给他，说另有用处。”
我正好认得这个名字。
胡庆安给我爸的自行车焊过车架，手背上有个圆疤。
他去年去世，儿子从南边赶回来，我还见过一面。
剩下那张要交给活人，也得好好交。
薛启荣把桌上的钱点了，抽走两千二。
他打电话让车明早别过去，转身把收据上的交易划掉，另开了一张给我。
“你还剩多少钱？赶得上下个月的租子吗？”
我看着他。
“你爸拿机器来问价，顺便问我要不要你家那铺子。”他说，“他说等你把楼上锁好，楼下就清出来了。”
我捏紧了他刚给的收据。
这条巷子对我来说，哪一级台阶高一点，闭着眼也能迈过去。
上辈子我在楼上拆了又钉，钉了又拆，楼下换了几家生意。
头一家确实做广告。
我一直以为那些人看见照相馆不做了，才去找服务社租的。
“您什么时候跟服务社说的？”
“还没去，他叫我等消息。你想留，就去看租约吧。”
他打开门口的铁皮柜，从里头拎出一块样板。
纸的那面是我妈试印的空白双框，边上裁切得不太齐。
“打这么一个夹子，成本就得十来块。三十六个，一分不挣也要往外掏。”
“夹子留着，我带走看。”
他递到一半，手指没松。
“再来印东西，我按规矩收钱。”
“该收。”
他这才放手。
我把样板夹在腋下，骑车回去。
我爸人在柜台里面，正朝那台扫描仪看。
小满两手都压在机盖上，脖子伸得很直。
我先把收据拍给我爸。
他看到划掉的几道杠，眼神一下凉了。
“两千二。你的订金、车钱，我给了。”我说，“以后你想卖什么，先问我肯不肯从这个门放出去。”
他把收据翻过来看背面，像在找我给自己留了什么后手。
我把小满搭在机器上的两只手牵开。
她左手有几个印子，机盖上卡纸的凹槽有多深，她指节上的印子就有多深。
“疼吗？”
她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说：“刚才有一点。”
我爸把纸攥成一团。
“你挣了几个钱，就能跟我清账了？”
“您有空先想想，那两千二怎么还。”我把四只纸袋给他看，“人家还了我四张原件。胡庆安那张，轮到您了。”
他脸色一变，先瞟了小满一眼。
“早晚把你俩都教成一个样。”
我爸拧着眉出了门。
我把那四张原件挨个放在扫描仪旁边，够小满看清。
“你帮我找着的。”我说。
她那只刚喊过疼的手在裤边擦了擦。
“哥，我还想帮你找第五张。”
5 谁画的下巴
我去翻租约的时候，翻出我妈一卷还没裁开的证件照。
最上头那格是我，小小的白衬衣领子挡住半截脖子。
她把上面包得严严实实，我一揭，里面掉了张条子。
衣服开线了，右腋窝，回家脱下来。
我往自己腋下按了按。
隔了两辈子，我早不知道那件衣服扔在哪儿了。
小满站在柜台另一头报号码。
我搬来了一张桌子，让她给找回来的原件写袋子。
不能写谁年轻时候的脸，也不能用谁家的大伯糊弄过去。
她照着单，一笔一画往袋子上写。
葛春兰第二天早上又来了。
我把弄好的图放上电脑，她眯着眼，先看了全图，又指着那块修回来的下巴。
“她嘴底下有个凹窝，像掐出来的。”
我把鼠标拿回来，要往细处调。
葛春兰伸手搁在桌面上。
“你等等。”
她挎来的布包放在脚边，里面露出一页纸。
“我回去想了。以前我们俩一个车间，说好等有了小孩，就请她做我女儿干妈。后来她离了，我家里人觉得晦气，就没提。”
她把一张小相片递过来。
照片里是个年纪大些的女人，头发枯黄，领子别着个绿色小夹子。
“她住院，问我能不能把女儿带去，她想看看。我忙着赶早摊，叫她等过完节。”
她拽了两下布包的提带，才接着说。
“这是她女儿给我的。你看这凹窝。”
我把小相片拿到显示器边上。
有一道小小的弧，顺着嘴角下去，像没有笑完。
上辈子我记得葛春兰爱挑事。
有人欠她钱，她拎着铁锅直接堵门。
我没想过她那天冒雨等照片，手里攥着另一张什么样的脸。
我把光标一点一点移过去。
我以前给影楼干活，总替人把下巴磨得又尖又匀，图快。
这次我拣回那个小凹窝，让上面还留一点光。
葛春兰的手突然伸过来，隔着屏摸了一下。
“你叫她慢点出来。”她说。
我一下没懂。
我妈洗片的时候，她们在门口等习惯了，得等纸从药水里提上来。
她已经准备好要等。
我把屏幕留给她看，把照片慢慢印出来。
先不装夹子，单放到玻璃上。
葛春兰低下头，额前的发梢都快碰到相纸了。
“你妈说要拍新照的时候，让我带她女儿。我当时说，不带，跟我又不是一家。”
我蹲到抽屉边拿袋子。
“您现在想带谁？”
她把那页纸拿出来，已经写了一个名字。
“就她女儿。她要是肯来。”
我在葛春兰的单上把修片一项划了勾。
上面还有重新拍照，做成对照，两项都空着。
她伸手按住我留出来的空格。
“你哪天有空？她那边我去求。”
“先叫她来挑张布景。”我说，“回厂照，咱们拍。”
葛春兰抬起头。
“你都拍？前天你爸跟我说钱都花光了，叫我少给你添麻烦。”
我把夹子拿出来，让她看并排的两个框。
“都拍。想退的也登记，有什么说什么。”
她盯了我一阵，手在台面上重重一拍。
“你妈敢接，你敢拍。那我就敢找人。”
午后她先领来陶师傅的儿子。
那人还穿着公交制服，接到照片先用自己袖口遮住一半。
“那块蓝布是我爸从我头一件工作服上剪的。”
他问我能不能照进去。
我拿另一张纸记下，要给背面也留一份图。
到晚上七点，柜台上多了九个电话。
我拿手机打给这九家人，一家一家确定要拍的、要退的、能叫上谁。
等最后一个号码记完，小满把给自己剪坏的纸袋套在胳膊上，上头画了两只眼睛。
我想起她以前这个年纪就学会了瞧人脸色，哪会当着我面把纸袋往胳膊上套。
我戳戳纸袋的眼睛。
“许师傅，你字写得不错。”
“我在班上出黑板报。”
她把胳膊举高了一点。
“那我在门口也写一个？”
她选了张店里剩下的大红纸，认认真真写了五个字。
回厂照开拍。
贴纸的时候她够不着门楣，我弯腰把她托上柜台。
卷帘门外，我爸的车灯亮了一下。
他停得很久。
我看到他的手从车窗里伸出来，烟头积了一截灰。
直到那截烟灰掉到地上，他也没下车。
6 六月三十日
租约是我在一摞电费单底下找到的。
楼上楼下分开租，楼上的押金还能抵两个月，楼下这一期六月底就完。
承租人写着我妈。
我跑到厂服务社，拿条凳把门口拦了一半。
管房子的老梁进去倒水，出来时瞧见我横着坐，脚在外面伸了老长。
“嫌腿多，想叫人锯一条？”
我把脚收进来，把两张租约推过去。
“楼上的我先住，楼下我想续。”
老梁看了眼日期，没碰那张楼下的。
“你爸前天递了退铺的条，说要去外地做生意。”
我原本想等等他自己来讲。
我连他回家要喝的茶都泡过，茶水倒凉了，他只在车里看了眼小满写的红纸。
“条子我能看看吗？”
老梁拉开抽屉。
纸上就几行字，说家里商量过了，老主顾的东西已清理交还，月底腾空。
“谁家的清理交还？”我把纸翻了个个儿，“您见过吗？”
老梁端起他的茶杯。
我把手机打开，给他看昨晚拍的单子。
“陶家的照片昨天刚找到，您给他儿子打电话。还有五百块一单的，交给谁了、做了什么，单上都能看。”
“你现在是来求我，还是来审我？”
“我求您让我们把活干完。”
他眼皮抬了一下。
我进门前是想好的，妈在这条街有多少年的脸面，我得讲，服务社让人就这么腾店，会有多少人来找，我也得讲。
说到最后，我只拿出一张皱得起毛的照片。
照片上，厂子周年聚餐，老梁还年轻，站在桌边扶着一个醉倒的老头。
我妈拍的。
老梁盯了一阵，手往那醉汉的头上按了按。
“我老丈人。现在我搀他，他胳膊抬都抬不起来了。”
“他有空，我也想请他过来拍一张。”
老梁把照片轻轻放下。
“店在你妈走了以后一直没个管事的。到今天，还有人跑来问我能不能替你家垫钱。”
“那我每天开门，我来管。”
他把我爸那张条拿回去，夹进租约里。
“有三十六家？”
“有。”
“月底我收下一季房租，三千。到时候这三十六家做到哪一步，谁还缺东西，你给我拿出一本明账。还剩多少事，有没有人愿意等，我到你店里问。”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纸，写了个六月三十日，把楼下那张租约还给我。
“这天我以前没应过谁。你爸也好，姓薛的也好，要再递条子，你叫他们找我。”
我从条凳上站起来，屁股坐出了一道木头印。
“您那张照片，我给您重印一份？”
“那张旧的就留这儿吧。”老梁说，“先让他看看我以前多壮，省得我去扶他的时候，他老说要把我骨头压散了。”
我夹着租约回去。
店门没开，我爸站在门前，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两支牙刷，一条崭新的粉色毛巾。
小满原先那条毛巾是从她外婆家带的，薄到拧完水，看得见手指。
他也看见了。
他不光看见，还去买了一条。
可他递袋子的时候，越过我去喊小满。
“来，跟爸出去住几天。”
小满从门边的小凳上起来。
“你住的地方，有两张床吗？”
“爸还能让你睡地上？”
她没动。
“你那边有别人吧？”
我爸提着塑料袋的手往下降了降。
“小满，我是跟你哥有点事要谈。你跟我走，他轻松点。”
我把老梁写的日期举给他看。
“您不如和我说。用不着叫她替我轻松。”
我爸看清日期，往后一仰。
“房租你付？我说句难听的，你那点钱连一个暑假都过不完。”
“付得起，我就拍到暑假完。付不起，我自己来退钥匙。”
“欠着钱开门，你想叫人指着我骂？”
我掏出钥匙，把小满那张红纸底下的门打开。
“您来把账说清，他们有话当面说。”
我爸站着没进。
他低头看看塑料袋，手一松，袋子掉在凳上。
我以为他还要叫小满一声。
他只是看着她把凳子提到屋里，才转身走了。
粉毛巾晒了一下午，太阳落山时还是塑料袋里那种新棉布的味道。
小满拿它擦完了脸，把两支牙刷拆出来，挑了蓝的那支。
“粉的给你。”她说。
我问她为什么。
“你以前用的也是粉的。我在姚姨那儿见过。”
她把杯子往我的杯子旁边放。
两支牙刷头挨了一下，又分开了。
7 照片里的人
第一个找到店里要求退款的，是胡庆安的儿子。
他叫胡劲松，比我大十来岁，跑长途车。
他把付款那一联往玻璃上一拍。
“我爸的照片呢？”
“我爸拿走了。”我说，“您稍等，我再问。”
“我用不着你问，城西新开的那家快印店，门上就是。”
他从裤兜掏出一张宣传纸。
新成图文试营业，下面是一张男人的脸。
一边有斑，一边干净。
男人戴着一顶歪了的布帽，长下巴耷下来，眼睛望着相纸外边。
胡劲松拿指头一戳。
“他走之前，我想印大一点搁床头上，你家说在做。现在全城人看见他了，我一张都没见着。”
我叫小满留在店里，跟他一起骑车去了城西。
新成开在老汽车站后门，窗口贴着大红字。
门旁支了一排照片，胡庆安那张最大，钉在最高的地方。
跟我爸的车隔了两间门面。
我一时觉得那车都不必确认。
车屁股有一道白线，是我妈把她的铁晾架往回搬时蹭的。
店里站着一个烫卷头发的女人，我见过，伯父家的表嫂。
她开口先叫了我小名。
我把宣传纸举起来。
“撤这张。胡师傅家里没答应。”
我表嫂往胡劲松身上看了看，把柜台下面两摞宣传纸往里推。
“今天试营业，大伙忙着呢。你跟你爸商量。”
我爸就坐在里面，正拿圆珠笔往烟盒上写电话号码。
听见说话，他把烟盒扣过来。
“劲松，你爸那张我修了。你先看像不像。”
胡劲松攥着宣传纸，走得很慢。
“他左眼能睁开，右眼干活伤过，平时合着。你给他修出两只好眼睛，问过他吗？”
我原先只觉得处理得太满。
经他一说，我才发现那张脸上两只眼睛的光一模一样。
我爸把圆珠笔放下。
“做广告的人顺手修的。能看清就好。”
我伸手去拔支架上的夹子，想先把大的摘下来。
背后有人扯住我的胳膊。
我回头，看见伯父。
他以前抱过我，把我举到厂门的钟下面，叫我看整点针怎么走。
现在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我的手。
“你是他儿子。你跑来掀东西，叫他怎么开门做买卖？”
我原本还有话。
听完这句，我手肘一抬，整个支架倒了下来。
夹板尖角擦过胡劲松的手腕。
他几乎是扑过去，先抓住了那张大照片。
手腕上血蹭过去，沾了他爸半张衣领。
店里有人看过来，伯父开口就要喊。
胡劲松比他喊得响。
“这脸是我爸的！我来领我爸，谁要看？”
看热闹的人退开了。
我爸站起来，先看胡劲松的手。
然后他从柜台底下拿了卷纸，递过去。
胡劲松没接。
我把自己外套脱下来，包住夹板，他这才腾出手，让我拿纸捂了一下。
“原件呢？”我又问。
我爸看了看伯父，喉头动了两下。
“我拿了去翻拍。照片夹在工具包上，一倒车，压坏了。”
“压坏的拿来。”胡劲松说。
“后来扔了。”
胡劲松把裹紧的夹板搁下，扶着柜台站了好一会儿。
我等他骂我爸。
他开口却叫我。
“我爸要是还活着，知道我跟人急这个，先要叫我别耽误开车。”
他看了看我捂在他腕上的手。
“剩下的，你也别给我修了。”
我松开了手。
照片店外的宣传牌他一块扯下来，连同最大的那张抱走了。
伯父伸手去够后面那沓纸。
我爸比他快，一把抽出来，撕成两半。
“等会儿，让人把发出去的找回来。”他说。
我站在收银台边，低头看那支从烟盒上滚下来的圆珠笔。
这店离我家骑车不到半小时。
上辈子我每回问我爸去哪里，他都说去看行情。
这次牌子掉下来，我总算看见了他出门看的是哪一家。
他从柜台出来，低声对我说：“你伯父投了钱，我在这儿干活。咱们自己那间太旧，守着它，钱会自己从墙里长出来？”
“墙里没钱。”我说，“我妈店里的那一万八，是自己长进您这儿的？”
他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伯父一脚踢开倒在地上的支架。
“茂生，你儿子要来算，就把他妹妹也叫来算。”
我正打算走。
听见小满，我掉头走回来。
“你要跟她算什么？”
伯父把翻倒的支架往墙边一推。
“问你爸。你家攒的那些钱，到底是给哪一房花的。”
8 四千块算谁的
我骑回家时，小满把两只碗扣在锅边，里面是温着的馒头。
我本来想掰一半吃，发现自己攥了半路车把，手怎么也张不开。
“锅底还有汤。”她说。
我洗了手，坐下喝。
刚喝一口，我爸进来了。
他把车钥匙往柜台上一扔，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
“你伯父喝多了，张嘴没把门的。你别去外头学。”
“那您讲个我能学的。”
我爸抬了下眼，确认小满还在后头洗锅。
“收的钱，我用了。新成那台大机子，我凑了一万四，余下他出。还有四千，给她外婆住院。”
小满那边传来搪瓷磕盆沿的声音。
我爸立刻收住了嘴。
我放下勺。
“您刚才为什么不跟胡劲松说，旧照片丢了，钱也拿走了？”
“他现在火头上，你叫我跟他掰这些？”
“那我妈走了七个月，您哪天不在火头上？您哪天跟我说过一句？”
我差点把碗掀了。
我爸抓住碗沿，和我僵了几秒。
他先松手。
“我本来想着，机器进来，只要有单子，就能把钱补上。”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叠过好几回的纸。
最上头是新成机器的收款条，底下夹着住院缴费单。
我抽出那张住院单时，小满站在了桌边。
她认出名字，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外婆住院，我妈也回来了。”她说，“我妈给的钱不够？”
我爸拿舌尖顶了顶腮。
“她能拿几个？我掏钱的时候，你还在楼下买馒头。”
小满伸手往外套里摸。
我以为她要找钱。
她摸出的是一个灰色塑料小袋，捏起来咔咔响。
里面有一张车票、几张折过的纸币，还有一个贴着号码的信封。
“我妈留给我吃饭的。她说我爸不肯让我跟她去，带我回家，家里有个哥哥。”
她把钱全拿了出来。
二十、十块，最下面一叠一毛钱，分了两折。
“都在这儿。爸，你先拿。”
我爸张了张嘴。
她又把那叠一毛钱向他推了推。
“小满，把它包起来。”我说。
她抬眼望我，眼睛已经涨红了。
“你家开店，我外婆用了钱，我不知道。”
“你妈给你吃饭的钱，你留着吃饭。谁从柜台上拿的，谁来还。”
我爸拿走那张缴费单。
“你有力气，倒是都对着我使。她外婆快没命了，我看着？”
“您可以回来跟我商量。我那六千二，您连我藏哪儿都知道。”
我放低了一点声音。
“您找都没找我。您怕我问那一万四。”
小满重新把钱往袋子里塞。
塞了几次都对不上口，最后放在桌上，拿手捂住。
我爸手指在缴费单上折出一道很深的印。
“我去那边当个师傅，还是干咱家这个。老店有你，以后这边也能给你们留条路。”
我气得笑了。
“您答应给我哪条路之前，先想想我从这条巷子出去时，得躲着几个人走。”
我从柜台里找出一本新的软皮本，搁到他手边。
一万八。
三十六家，每家五百，先写上去了。
“您认吗？”
他看着本子。
我等了好一会儿，听见小满吸鼻子的声音。
我爸还是没拿笔。
“钱在机器里。我现在给不了你。”
“就写您收了，剩下的慢慢说。”
“你非要叫我写，就是预备拿给外头看。”
“对。”我说，“三十六户，都是您家的外头人。”
他一掌盖住本子。
我小时候挨打会跑到蓝门后面。
妈说你别把孩子吓成个锯嘴葫芦，他还真停过手。
现在我就坐在他跟前，看他那只手慢慢收回去。
“许鸣，”他说，“你还认得我是你爸吗？”
小满把脸低了下去。
我能听见她的呼吸。
“她那声爸都还在叫。你有空听一声。”
他把缴费单揣回兜里，站起身。
桌上那堆小钱还在。
他绕开它，出去拿了车钥匙，走了。
小满蹲在地上捡从桌边滚下去的一枚硬币。
我弯下腰和她一起找，硬币卡在桌腿后头，她死活够不着。
我抬起桌子，她拿两根手指捏了出来。
“这是我外婆塞给我的。”她说。
一枚五毛，花边都磨没了。
我把她手里的灰袋子撑开，她握了握那枚钱，连同那堆纸币收了进去。
9 买谁闭嘴
隔天，我爸没来找我。
伯父把一张临时支的桌子搬到了巷口。
他带个铁皮钱匣，一张纸，坐下就喊人来退单。
听见声音，我和葛春兰一块出去。
已经围了七八个人。
伯父把面前的纸往下一按，说：“乡里乡亲的，我替我弟垫一些。就今天，谁带单子，拿三百。收据还回来，咱就两清。”
刚伸过手的人把手收回来。
“我交了五百。”
“给你三百，是拿现钱。你找许鸣，得等到哪天？”
伯父指着我家门口那张红纸。
“孩子自己想做点事业，正好这笔钱退了，大家也清净。”
我挤到桌前看了眼。
他备的纸上写着，旧照片及款项均已结清。
“这几家原件都还没领，您让人签什么？”
伯父抬头，向我呵了一口。
“我帮你家出钱。你嫌我出错了，自己拿来。”
桌上有一张单子已经推过去了。
那人是我妈以前的邻居，张婶。
她只想拿钱给孙子配眼镜，照片早就不打算拍了。
听我问原件，她才愣了一下。
“我家那袋子里有四张，夹在一起的。还在吗？”
“我带您去认。”
她要把那张单拿回去，伯父却先压住了。
“许鸣，你今天认了，往后这三十六户都算你的。店还能开几天，你心里有数吗？”
我心里当然有数。
还薛启荣两千二，花了一点材料钱，手头剩不到四千。
一个月底到期的铺子，遇上十个要退款的，连半个月都不够过。
我看着他拇指底下的单子。
“您那边从今天起真打算给每家退三百？”
他扫了一眼围着的人。
“先来先退。”
“多少人？”
“我是我弟的亲哥。叫我自己家不过日子了，给他家兜？”
有人把凳子往后一拖。
伯父伸手去拿钱匣。
我说：“那您把张婶的单给我。真想帮，三百您先给她，两百我补。单还在，照片让她自己上店里领。”
他听到一半，钱匣已经提起来了。
“你拿我的钱做你的人情？”
张婶这回从他手底下拽出了收据。
“钱是我交给你弟的。你要买人情，你也找他去。”
伯父甩开凳子，出了巷子。
没人拦他。
好几个人跟着我回了店。
小满拿来本子，我给他们登记。
第一个是张婶。
我数了五百给她，又把四张原件拿上来，一张一张让她看。
她急着走，钱点了两遍。
到门口了，忽然又倒回来。
“那四张，你能帮我套个袋吗？你妈拿去的时候说，有一张好像是我女儿刚出满月，别让它贴在底下。”
小满取了四只干净纸袋。
张婶看她分好，抱在怀里，掀门帘的动作轻了很多。
一上午，一共五家要退。
有一家没空接原件，特地把女儿的号码留给我。
五张退款单签完，我抽屉里的一沓票子只剩一小叠。
葛春兰从我后头走过来，看了看账。
她没叫我硬撑。
“你想好，撑到月底钱不够，铺子没了，你上哪儿给我拍？”
“布景还能用。”我说，“实在不行，我搬到巷子里拍。”
她伸手往我脸上虚打了一下。
“下雨，你给我用雨披当幕布？”
她出去一趟，又领个人回来。
是以前厂里食堂切菜的金师傅，掏两张十块，说要给自己拍张能夹进老伴钱包的。
他刚才在外头站了半天，手里也有回厂照的单，没退。
我说：“金叔，您的单里有重拍。”
“那张我跟她一起。这张我自己。”他看着我，“能不能多给我留个白边，她眼神不好，钱包黑，找得着。”
我拿起柜台上的记账本。
下一行和上面五行挨着。
上头都是五百，下头我写了二十。
小满伸手把收钱的小铁盘挪过去。
钱放进去，发出很轻的一声。
我从后屋把灯拖出来，先拿小满试了下光。
金师傅把上衣的扣子扣到最顶，坐下时腰挺得笔直。
“许鸣，我嘴是不是有点歪？”
“您把扣子解一颗试试。”
他低下头，解了半天。
我等他抬起脸，拍到了他自己都没发觉的那个笑。
10 站哪边
第二天，小满在柜台上写数学卷子。
她老师打电话来，说丧假再加上之前照顾外婆，前前后后误了不少课，下周该回学校了。
我问她路熟不熟。
“到客运站转小巴。早上六点半坐得到。”
“明早我陪你走一遍，看看早饭去哪儿买。”
她把卷子翻过去，摁着手底下一片擦起的毛屑。
“我有钱买。”
我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外婆那袋钱。
“我想吃点东西。”我说，“你给我挑一家。”
她抬眼瞄我。
“吃咸的你别嚼太快。外婆那边饼里放花椒。”
她放开卷子，把车从哪里发给我写了下来。
午后，我把布景从仓库拽出来。
画的是厂门，蓝底白字，左边画了个收发室的小窗。
布卷了一冬，打开上面有一排一排的折痕。
我架上梯子，刚把一头固定住，楼下有人喊了一声。
“别挂太高。我们厂门口那个牌子，底下垫着砖，站在地上够得着。”
我踩着梯子转头。
葛春兰领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站在柜台外面。
姑娘扎了个绿皮筋，挎包背得歪歪的，一只手拽着带子。
“这是孟露。”葛春兰说，“我跟她说好了，咱们拍一张。”
孟露没接这句。
她看着我：“我能先看我妈那张吗？”
我把修完那张递过去，原本还想说是我补的哪一块。
她捏着纸，看见前排右边那双鞋，忽然说：“她在厂里也和人挨着照相啊？”
葛春兰要接话。
我从梯子上下来，把另一头布往上一撑。
她原本迈出去的脚停住了，折过来给我搬梯子。
孟露站在柜台边看了很久。
“我跟葛姨照，能不能就站着？我妈坐过的地方，空着吧。”
我说行，拿两把凳子试了位置。
她看了看，又拿掉一把。
“空一把就行。”
葛春兰挑了件蓝外套，穿上时抖得咔咔响。
她没问孟露能不能挨近一点。
开始的时候两个人中间留着一截。
我去调灯，听见孟露低声说：“葛姨，我妈后来不敢叫你来。她说你摊上人多，她不想叫别人知道你在医院哭。”
葛春兰握着外套边，什么都没回。
“您今天要是想哭，我在。”孟露说。
我等她们自己站好，才拿起相机。
镜头里，那把空凳子还在。
两个人的手在凳子后面搭在了一起。
我连着拍了三张，挑片的时候，她们选了同一张。
葛春兰想另外洗一份给孟露。
我把价钱说了，她拿二十块钱过来，我找了她五块。
她还要把那五块塞给我。
我把铁盘往柜台里推。
“我妈以前说，熟人的买卖更要按价收，欠人情比欠钱难还。”
葛春兰没跟我争了。
她把钱收好，出了门又敲敲玻璃，给我竖了个拇指。
晚些时候，我把一张二联的对照夹摆到柜台上。
左边蹲着两个年轻人，右边站着两个人，旁边还有一把凳子。
小满学着来客的样子，隔着玻璃低头看。
“哥，能不能挂张价钱在外边？有人在你上梯子的时候来问，拍这种多少钱。”
她把数学卷子压在一旁，拿铅笔写了张草稿。
证件照，补印，旧照修复，拍家庭照。
有一栏她写了价钱，划掉，又添了最便宜能做的那一档。
“有些人掏不起五百。”她说，“他想照一张，四五个人挤挤，也好看。”
我把纸从她手里拿来，用粗笔誊了一份。
第一份对照照做完，楼下的人来看了三拨。
等人都走了，小满爬上凳子，摸了摸空的那个框。
“给我外婆修一张，得交多少钱？”
我刚要开口，她就抢先说：“您别给我打折。我妈来看我，我想叫她也来。”
“她要回来了？”
“车票都买好了。”小满朝玻璃门外瞧了一眼，“她跟我爸说了，我爸叫她先别往这儿来。”
我把店里一张备用钥匙找出来，递给小满。
“你想让她进来，你自己开门。”
11 她来接谁
隔了几天，星期二傍晚，宋芸背着个很大的帆布包来了。
我本来以为她要住下。
她拉开包，里头一件衣服没有，全是小满在外婆家剩的东西。
没写完的田字格，剩半管的冻疮膏，两条裤脚改过的运动裤。
小满拿到一本数学书，埋着头翻。
“这个我找了好几天。”
“在灶台上。”宋芸说，“你外婆怕你看不清，拿到窗边去了。”
她把那两条裤子一并放在小满膝头。
我在柜台后头倒了杯水。
宋芸接了，手掌上有一条被细线磨出来的茧。
“我在苏州那边做包，刚换了厂。下个季度有间宿舍腾出来，可以让我住。”她把杯子放下，问小满，“你暑假过来不？”
小满把那本数学书合起来。
“你上回说，住过去就要叫别人叔。”
宋芸侧脸看了我一下。
“你不想叫就不叫。他又不住厂里。”
“你说他要是问，我就说是你外甥女。”
宋芸的手在纸杯上一紧。
水从杯口淌下来，流到她手腕上。
我想去找抹布。
她自己从小满膝上拽过一条裤子，用裤脚擦了。
“我怕人家听了觉得麻烦。想等住稳再告诉他。”
“你可以先告诉他。”小满说。
宋芸抬起头，盯了她一会儿。
我以为她会叫小满少说两句。
她说：“行。我先告诉他。”
那条湿了的裤子被她摊在膝上。
“你爸上次说把你接到他手边，让我把车票改了。小满，我那时候巴不得你有地方住，就走了。”
小满不出声了，手还放在数学书上。
我给宋芸又倒了半杯水。
她接过去的时候没喝，先问我：“她外婆在医院那四千，跟你家有关？”
“我爸拿的客人的钱。”我说。
她怔了一下。
“他跟我说，是他做生意预支的。我还问过要不要我写张欠条。”
小满去柜台底下拿了她的灰袋子。
“妈，这是你上回给我的。我没花多少。”
宋芸看着她，把袋子推了回去。
“你花吧。你外婆等我那几天，我算加班费，多留了两天。就是算来算去，她人也没留下来。”
她扶着椅子坐直，问我：“你爸在哪儿？”
“可能在新成图文。”
“他电话都不接了。”
“我打一次。”我说。
宋芸伸手，把我刚拿起来的手机压住。
“先别打。今天我来看她。”
我把手机放回去。
小满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她收好的那份写满字的价目草稿。
“妈，你现在有时间吗？我想给外婆洗张照片，我们也拍一张。”
宋芸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我没洗头，坐了一夜车。”
“那你擦擦脸。”小满转身往楼上跑，“我有条新的毛巾。”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妈在门背后画的第一道身高。
“她小时候常来？”我问。
宋芸盯着后楼梯。
“我没敢来。她外婆来过一次，回来跟我说，姚巧云问孩子知不知道自己爸是谁。”
“外婆怎么回的？”
“知道一半。在路上遇见许茂生能叫爸，当着别人就要叫许叔。”
宋芸的嘴唇动了动。
“你妈说，到了她这儿，爱叫什么叫什么。她只求一样，别把你也拉来装瞎。”
楼上传来开柜门的声音。
我妈宁可叫小满避过我的车铃，也没在我面前说过一个字。
她那个时候，还盼着留给我的家是原来那样。
我抬头看那几级台阶，看了很久。
小满抱了粉毛巾下来，把宋芸领到脸盆跟前。
宋芸洗完脸，站到灯下，手往前伸了一点。
我把椅子搬过去。
小满推开椅子，自己跑到她身边，把那只手拽过来搭在自己肩上。
我叫她们看镜头。
宋芸眼睛斜过去，刚好看见小满歪头冲她笑。
快门响了一声。
这张照片我印了两份。
宋芸走的时候，把其中一份夹进车票里，露出小满穿校服的一边肩膀。
她在门口弯腰贴了贴女儿的脸。
“我下回来，先跟你约日子。”
12 右边那只眼
胡劲松的车星期三回城。
我照葛春兰打听来的时间，在停车场边上等。
他下车的时候，两手都占着，一边提个大水壶，一边拿着一把长刷子。
我说：“我来退钱。”
“把钱收了，你爸下次还拿谁的照片？”
他把水壶搁在轮胎上，拧开水龙头，开始刷车上粘的泥。
我站在水冲不到的地方，等他把车尾刷完。
“还有件事。那天夹板是我撞翻的。手还碍事吗？”
他转了转手腕。
手腕外侧，有一道结了痂的口子。
“人都撞了，这会儿知道问了？”
我没给自己找补。
他看我一眼，接着刷了两下车。
水从他的鞋边淌过去，卷走两片松针。
“今天我没空给你签字。你真想帮，车那面上不去，你拿一下水管。”
我卷起袖子，把水管拿起来。
他抬手指，我就往上冲。
冲到一半，他裤腿都湿透了，才叫我关上。
我们把刷子和水管收到值班室，沿墙坐下。
我把五百块数出来，他抹平票角，没说不要。
“我拆开你衣服，看了那张大照。”他说，“我爸那年找别人拍，说眼睛没什么，做工伤的证明，还不是闭着拍的。你家照相馆说怎么拍都行，他才叫人照的。”
“是我妈拍的？”
“别人拍的。你妈答应把水斑补上。我原本想着，实在补不上，右眼别动。”
他捏着那沓钱，半天没放进口袋。
我本来想说原件坏了，说过一遍又有点多余。
他知道原件坏了。
“新成那张改过的，可能还留着一份翻拍的时候没动过的。”我说，“我去找。找不到，我也来跟您说一声。”
胡劲松转头看我。
“你可别把右边那只眼再给我造出来。”
我走的时候，他从值班室里找出一张纸，把收到五百块写清楚了。
原件那一栏，我在他面前写下遗失。
他把纸看了一遍，点点头。
我骑车去了新成。
门口的宣传撤了，玻璃上还留着四个胶印子。
我爸弯腰在门边刮胶，看见我，把铲子放到窗台上。
“人家退了？”他问。
我把单子拿给他看。
他从裤袋里摸出皮夹，翻了一遍。
我看见两张零钱。
他把皮夹扣上了。
“您当时叫谁翻拍的？”
“你表嫂。她管设计，图是她给我修的。”
我叫他领我进去。
表嫂坐在电脑前，先瞧见了我的手。
洗车的时候没在意，我把指甲抠开一道，红得刺眼。
她指指桌上的抽纸。
“上回做你爸那张广告，我拿自己的相机拍的。相机上删了，电脑上得找。”
我爸站在门边没动。
屏幕上闪过一张张新开张的标牌。
我让她先看做海报时装素材的地方。
她找出来两个文件，一个是新成用的样子，一个还是照片刚翻拍下来的样子。
她把没动过的那份点开。
边缘有台面，还有她为压平纸角露出来的一截手指。
胡庆安的右眼闭着，帽子压到一边，画面最下角有一点淡色的小纸牌。
我凑过去看，认出那纸牌是厂里以前发米的票。
“去拿个存东西的盘。”表嫂说。
我爸这才从门边走过来，翻了一个给她。
文件拷完，他把盘递给我。
我一手接，一手去够电脑上那张宣传图。
“这个也处理了吧。”
表嫂看看我爸。
我爸把窗口里的两份图都关掉，留下胡庆安没修过的那张。
“已经拷给他了。”他说，“这里剩的和广告一块删了。”
他说完还站在那里。
直到表嫂把剩下的图都删掉，他才弯腰去拿窗台上的铲子。
我出了门，回头见他又在刮胶。
他刮右上角那一块，胶边已经起了，铲子仍在来回动。
13 机器折给谁
那天我带着拷回来的原图，先去给胡劲松看。
他认出他爸手指底下那张票，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他那时候下班忘了拐去领米，我妈天天问他。他还拿着票照相呢！”
说完他就没笑了。
他把屏幕凑近一些。
“我只要这张。边上的斑也给我留着，我记得就有那几块。”
我照他的意思裁掉外头的桌沿。
出片时，他拿着装照片的空袋在边上等。
我想起他手腕那道口子。
“您下回有片还来吗？”
他转头看我。
“你给我爸补照片，我拿了就能走。你这个人，爱掀东西。”他说，“给我妈拍，你先把这个脾气收一收。”
我说：“行。”
他把照片收好，才出门，接着又把门掀回来。
“我妈脚不行，要在家里拍。我出上门费。”
我给了他一个价钱。
那天我到下午才吃饭。
店里加洗的、裁证件照的、过来问老照片能不能用手机发给外孙的，凑了三四拨。
我把钱一笔笔记进去。
没一笔能一下救这个店，但钱进到谁手里，东西交给了谁，都看得见。
我爸傍晚到了。
他进门没脱外套，径直问：“薛启荣的电话，你还有吧？”
“您找他卖什么？”
“新成的机子。”
我抬眼看他。
他把老梁写的六月三十日看了又看。
“我那一万四在里面。你伯父叫我别来你这儿，说那几个老工人放外头骂几天就散了。”
“您怎么想？”
“他没给我工钱。他叫我在那儿看机器，往后都从分红里算。”
他把柜台上我妈那张宣传照往边上挪了一点。
“我现在想按月挣钱。”
我打电话给薛启荣。
薛启荣听完他要卖的型号，先问买的时候有没有写清楚谁的钱。
“有一张合起来的单，各出了多少，纸上按过手印。”我爸说。
“你把你哥叫来。你俩都认我再找人看货。”
我爸走去给伯父打了电话。
他一开口，伯父就骂了起来。
楼下就那么大，听见一两声容易，假装听不见难。
我爸两指按住一边耳朵。
“哥，”他说，“我不要你养我。你把我凑进去的折给我，我把门上的钥匙还你。”
那头骂了一阵，挂了。
我爸第二次打过去，没人接。
我把软皮本摊到柜台上。
“六月三十日，老梁来。那三十六张单谁收的，我写过了。您可以在那天拿自己一支笔来。”
“你还打算叫他一起看？”
“来看店里有没有东西赖着不交。”
我爸看了几眼。
最上头添了新的签领日期，一页纸上密密麻麻。
他手抬起来，又按了下去。
“我把钱拿来，你还是要叫我在外面认？”
“人家已经在巷口排过一回队了。这次您到柜台里来。”
他手掌在纸上停了很久。
最后没拿走本子，也没动我妈的照片。
第二天下午，他给我打电话，说薛启荣看过了机器，转手肯给的总价，比买时少了一截。
伯父手上还有批传单等着出，叫他收九千，把份退出来。
“差的五千呢？”我问。
“我自己补。”他隔了一会儿说，“你那本子先给我找一页空的。”
14 站到灯底下
月底前最后一个星期天，我给十二户人拍了对照照。
原先约的是九户。
有人在门口碰见以前工段的师傅，说着说着舍不得走，我把后面一个时间挪给了他们。
老梁推着他丈人过来时，天快黑了。
老头穿件新汗衫，背后别着两只曲别针，老梁怕衣裳穿在他身上往下滑。
我上去搭手。
老头指我，又指柜台上那幅布景。
“收发室下头，有个洞。你妈在那儿捡过我一封信。”
我拿灯照给他看。
我妈给收发室画了玻璃和窗框，底下还真有个洞。
老梁把他的轮椅往前推。
“你老提那封信，里头说你赌钱了？”
老头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在他胳膊上一拍。
“说下了夜班，给闺女买一对耳坠子。你才赌钱。”
老梁弯腰给他把汗衫领子理了理。
我拍完照，放大了给他俩看。
老梁先挑一张两个人看着镜头的。
他丈人硬要挑那张他举手拍人的。
“挑这个。”他半边嘴张着，“他挨打的时候才知道低头。”
老梁嘴上嫌他烦，眼睛还在看那张照片。
他从口袋里掏了钱，叫我给他们多洗一张，自己带回家。
这几天做完的夹子整整齐齐码了两摞。
小满考完回来，包往桌上一放，就把夹子按号给我理顺了。
她身上的校服有一股烈日晒过的味儿，袖子上一点蓝墨水。
我问她考得好不好。
“数学还行。语文有一道我不太会，问谁是你最尊敬的人。”
我把夹子摆正。
“你写了谁？”
“写我外婆，写到半截觉得像在骗老师。我有时候可烦她了。”
她抿了抿嘴。
“她老让我替我妈找理由。我后来又补了几行，说她给我煮过三年早饭，煮到最后一天。”
“这么写也行。”
“我知道。”她把最后一个夹子放到第一摞上，“扣分就扣分吧。”
小满还没把手从夹子上拿下来，我爸的车就停在了门外。
他在裤袋里捏着个厚信封，走过来找我。
“你伯父给我打了款。我取了九千。”
我伸手把钱接过来。
以前他给我钱，有时卷在一起，用橡皮筋扎上。
他会先问我几道题，问完叫我自己伸手，答得不好就留一张。
这个信封里没有橡皮筋。
九十张，一张都不少。
“还差九千，”我说，“您想怎么还？”
“薛启荣叫我去他那儿管晚班，每月发工钱。先说好，六百，我能按月给。”
他手指点着信封边沿。
“明天你来讲行吗？钱我先给了，名字你也给我留个地方，我去后面签。”
我停住了点钱的手。
小满从柜台后走出来，站到了灯下。
“爸，你明天讲话，要提我外婆吗？”
我爸抬头。
他眼睛被灯照得眯了一下。
“不提她怎么说得清楚？”
“你给她付了四千。医院那天，我帮你下楼买过饭。”小满顿了顿，“这事我记得。你欠人家钱，是另一件事。”
她低下头，把袖口那点蓝墨水翻了进去。
“你老觉得跟人家说了外婆的事，人家就舍不得问你要了。”
我爸站得一动不动。
那九十张纸币铺在他前面。
过了很久，他开口问小满：“明天你还来？”
“我帮哥叫人领照片。”
我爸坐下，把裤缝抻平。
“成。”他说，“我把该说的写一遍。”
我从软皮本里给他撕了两页空白纸。
他在第一张上写了许茂生三个字，生字多了一横。
他涂掉了，从第二张重新写。
我把手边的台灯朝他那里挪了一下。
我还有一组相片没装袋，背对着他一张张装。
直到我都装完，他还在写。
15 交账
六月三十日，老梁到得早。
他把一式两份的租约放在柜台一角，先接过了我的账本。
有二十三家签领完了。
六家退款，里头有胡家那一张原件遗失。
还有七家，原件都在，约的是七月。
七家里有两家人在外地，已经打过电话，我把号码写在名字边上。
老梁往后翻到末页。
那儿夹着几张新收的证件照单子，还有一张餐馆墙面合影的回单。
餐馆那单是来取回厂照的陶家儿子帮我牵的线，我印了十三张，店主昨晚把尾款结清。
这一个月攒的零钱，加上餐馆那一单，再拿出剩下的积蓄，正好三千。
早上我就用牛皮纸包了。
老梁却把账本合起来。
“光钱够，不成。今天进门的人，我得听听。”
我爸站在柜台后面。
头天晚上他把白衬衫自己在厨房烫过，领口有个黄点，最上面那粒扣子掉了。
他走出来把门往外开足。
葛春兰第一个进。
金师傅和张婶在她后面，还有几家来领新的或带着单子核对日期的。
他们开始以为我爸来帮我搬东西。
我爸等屋里安静了点，把两张纸摊开。
“去年三十六家，一家五百，都是我收的。钱一万八，我花了。”
葛春兰把刚搬起来的凳子放了下去。
“姚巧云知道吗？”
“她知道钱是我收的，不知道我花了。”
没人接话。
他照着第一行往下看，忽然把纸朝外头一转。
“我说到这儿，你们都听得懂。我这张纸用不着再读了。”
他把信封放到柜台上。
“先还九千。从下月起，我每月还六百，还够一万八为止。剩下要拍的，仍来找许鸣。想改退款就说，五百是五百。许鸣垫的，先从这里拿回去。”
我那三千块垫款，整整六份。
他替我数出来，连同纸往柜台这头推。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这间铺子里，钱从他那边推到我面前，他一句教训也不加，是这个样子。
我把纸币收好，跟自己的租钱分开。
有个人在葛春兰后面问：“许茂生，你这钱要再拿走怎么办？”
我爸伸手从柜台上摸笔。
笔还没拿住，先碰倒了一只铁夹。
他把铁夹捡起来，搁稳了才说话。
“我今天把钱还给许鸣。单我签，你们都可以抄一份。”
小满在一旁把我留的回执纸摊出来。
她没去帮我爸扶。
她做自己的事，叫裴广富的女儿来核对取件日期。
我爸把名字写得和去年一样工整。
写完他没抬头，笔在两根手指中间转了半圈。
门口有人把玻璃门撑住。
胡劲松扶他妈从外面进来。
老太太脚上套一双松口布鞋，右手捏着我给他的照片。
我迎出去，把椅子搬到她身后。
她没急着坐。
她把照片拿给我爸看。
“你看我老头。他干活伤了眼，我家让他在家歇，他背着我找人问，还要做门窗。”
我爸往前走了一步。
“婶，我把您家原来的照片弄没了。我欠您一句话。”
他俯下身，扶着椅背跟她平视。
“是我糟践东西，对不住。”
老太太把照片收回去了。
“你别拿他的脸招揽生意了。”
“我知道。”
“我今天来看看你认不认，顺便让我儿子带我出来走走。”
她这才坐下，把空出来的手搭在胡劲松腕子上。
上面的痂已经掉了。
我给她端了杯温水。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扫了眼那块布景。
“我下回来拍，有这个厂门吗？”
我说：“有。”
话一出口，我下意识去看老梁。
他站在张婶旁边，正看她给人显摆那四张归回来的旧相片。
最小那张是她女儿刚满月，脸上一粒痣还没长出来。
她拿起来举得很近。
“以前照一张得走两站路。我走回家，还得用手捂着，怕让她爸说我花钱。”
老梁问她：“下回还来？”
“只要这门开着。”
老梁过来拿走我的牛皮纸包，当着我面点清了三千块。
他摊平租约，用手掌压着纸。
“往后我收你的房租。过期了你自己来找我，别叫你爸替你写条。”
我爸听见了。
他停下手里的笔，转身去卷那条挡着门口的旧帘子。
帘子卷到最上边，午后的光进来了。
柜台亮得很。
我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承租人那一格上。
老梁把那一联撕给我。
我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才舍得递给小满。
她从头念了一遍，遇上我名字，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我爸扶着帘子，在门边回了下头。
我说：“您站稳。”
他捏紧绳子，把帘子又往高处拽了一点。
16 我开门给你
我先去胡家给胡劲松他妈拍过两张。
老太太还惦记那个厂门，后来又让儿子扶着到店里来，坐在布景前拍了一回。
三张照片里，她挑了布景前那张，说一看到收发室就想起老头下班站在那儿等她。
胡劲松买了两个相框，让我给他装上。
他把那张右眼闭着的旧照片摆在新照片旁边，比了半天两人的高低。
“就这么并着吧。”他说，“我爸等人的时候老忘了摘帽子，你瞧，他那天也没摘。”
最后一套回厂照是七月底送出去的。
裴广富坐在轮椅上回来，等我给他拍完，又叫我把墙上的灯关一盏。
“我看旧的那张。”他说。
他伸手摸照片，摸到中间有道实在补不回来的折痕。
他对我说：“这儿是我小儿子给捏的。他那时候只认得我的脚，把上头认成别人了。”
我等他看够，问他两张是并着装还是分开带。
“并着吧。我小儿子明天也来，让他看看，现在我脸长在哪儿。”
他女儿签了最后一张领单。
我把她送出去，回来往柜台下一钻，把剩下的空夹子都拿了出来。
我原先算用多少买多少，还是多买了三个。
小满挑了边上齐整的一个。
她把自己的合照和外婆那张并在一起，中间放了张小字条。
外婆，后窗的灯我记得关了。
她外婆住的屋子靠路，后窗灯一亮，远远看过去，就知道锅里还有热饭。
她把夹子抱在胸口，给我看了看，又收进她的旅行包里。
包上那道缝已经补过，针脚一面粉，一面白。
她买了去苏州的车票，打算过去住半个暑假。
宋芸打电话来，说在车站等她，两个人先去吃顿好饭，再去宿舍看能不能摆下书桌。
小满问：“就我们俩？”
“就咱俩。你上回说的那件事，我跟他说过了。你想见，咱们再约时间。”
小满把车票夹进外婆照片的套子里。
挂电话以后，她坐在楼梯上，把鞋带解了又系。
我爸拎了条西瓜进来。
西瓜连着塑料袋在他手上坠得很低。
“车还早，我送你去。”他说。
小满看了看我。
我把切瓜的刀拿出来，刀尖插下去，裂开一声响。
“车站也有东西吃。”我说。
小满咬了一口瓜，嘴边沾了两粒籽。
“爸，你送我到进站口就好。”
我爸说行，拿了最小的那块。
我洗刀的时候他到我背后，把一个信封搁在水槽的干处。
六百，第一回。
他口袋里的工作牌也漏出个角，挂绳被汗浸过。
我问他新活怎么样。
“夜里校色太费眼睛。姓薛的真抠，办公室的灯过九点只开一盏。”
说完他没走开。
水龙头还开着，我伸手关了。
“许鸣，”他压着声音，“以前你妈问我，你毕业回来要不要留在店里，我说你撑不了几天。你妈跟我急了，说他开门，你要是真帮他，就给他挪个位。”
我把刀搁回去。
“您这么多年也没给我挪过。”
他嘴唇一抖。
过了一阵，他点了点头。
“我挪不开。那时候我想着，你给谁当学徒，挣多少钱，到最后总得回家让我拿主意。那天你把租约拿在手里，我还真想给你说，第一季干好了再得意。”
他看向玻璃柜台那边。
小满吃完瓜，在本子上记店里还剩几张相纸。
“你要是听我话，那孩子现在连句话都没处说。”
我擦干手，把六百块收了。
我爸抬手想搭我的肩，搭到一半，手落回自己那边。
“店里忙起来，我白天能来给你做几个钟头。”他说。
我看了看柜台边堆的袋子。
“星期六可以。七点开门，您从外面敲三下，我来开。”
他问：“我没钥匙？”
我说：“我开门给您。”
他拿起柜台上的瓜皮要扔，转了半圈才找到废纸篓。
小满拎包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车门打开了，没像平常一样催。
她回头叫我，手在空中划了个圈。
“店门上贴的价目被风掀了一角，我拿胶布压过了。”
我说我看见了。
她还要说话，我又应了一声。
“你回来再自己看。”
小满笑起来，抱着她的包坐进了车里。
我爸发动了车，车头朝巷口，一把就开了出去。
17 钱数完了
2016年9月底，我爸把最后六百块交了。
他刚从欣荣的夜班下来，衬衣后背湿了半截，拿出来的票子却是干的。
每个月他都是这个时候来，后来哪天他要调班，先打电话跟我说。
我对着本子数了一遍。
十五笔，九千，和头一笔加起来，一万八。
楼下还压着一张我替他退订的收据。
那两千二，他去年底卖掉车时给我还了，我把两张纸钉在一起。
我写好最后一张回执，递过去。
他接着，手停在半空。
“这就完了？”
“完了。”
他把回执折好，塞进上衣口袋。
那件衬衣口袋松了，纸滑下去，看不见边。
他伸手往里面摸了一下。
“姓薛的说，我这年纪再干晚班，调出来的红能比人家深两档。我跟他说，让我去装订吧。”
“工钱差多少？”
“一个月差二百。他嫌我一个人把活占了，这两天跟我抢椅子坐。”
我把本子放回抽屉。
他朝楼上看了一眼。
“小满今天回来？”
“她妈一块来。她们买了早车的票。”
小满暑假结束前，跟她妈去看了新租的房子。
书桌最后没搁下，宋芸把自己的缝纫机架子让给她摆书，把机头卸下来收在床底。
小满留在苏州上学了。
她这回回来，要给我看她的新校牌。
我爸问：“她妈也上来？”
“到一楼接人。她们下午去看外婆。”
他从门口搬进来一把椅子，把上面的坐垫换了一面。
“那我也等会儿。”
小满进来的时候长高了一截。
旅行包上粉白两色的线还在，她拿那条带子套住胸口，防人看见新校牌上的照片。
我爸一眼就认出她的新校服。
“这衣裳好。比原来那件遮风。”
“夏季的。”小满把带子拿下来，“爸，冬季那件更好。”
宋芸站在门口等，没往里挤。
小满把校牌递给我，叫我仔细看。
那一寸照片嘴歪了，像马上要骂拍照的人。
“你拍这么认真干什么？”我问。
“人家叫我露牙。你说我哪颗牙好看？”
我爸先笑出了声。
小满把校牌抢回来，左右看了看。
“那你们俩今天有空吗？我给我妈也留了一张。你们也拍，拍完我一起带过去。”
我从柜台里出来，把灯往高处抬了抬。
我爸朝墙上看。
我妈的照片挂在上面，换过一个细木框。
“咱们站这底下？”他说。
我想了想，把椅子放在窗边。
“这儿光好。”
他朝我看了一会儿，站过去，把椅背的毛巾拿下来。
“小满坐吧。”
小满两手插兜，站到了他身边。
“我站着已经到你肩膀了。”
我爸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肩和他的挨着，校服薄薄一层。
他把椅子拉过来，自己坐下。
“那今天我坐。”
我调好相机，定时，在小满旁边站好。
快门还没响，他忽然开口。
“许鸣，我欠你那句，搁得太久了。对不住。”
我挨着椅背，手背动了一下。
上辈子我等过这句话，等了十年。
等到他真开口，我还在想我妈，我想她也听一次。
窗外宋芸提着给外婆买的水果。
她把袋子换到左手，举起右手朝小满摆了摆。
我也抬起手，搁到椅背上。
我爸肩膀往下沉了沉。
“坐稳，爸。”我说。
快门响起来。
出片时，小满要了三张。
一张装进她的包，一张放进我手里，剩下的那张她放进我爸口袋，跟回执叠在一起。
18 门外有光
2025年6月6日，我又在那条巷子里看见了施工队的车。
车和我记得的一样高，后轮压过松动的石板，发出空空的一声。
我手上一紧，搬家师傅叫了我一声。
“许老板，松松手。这柜子两个人就够。”
我放开五斗柜，退到划出来的搬运区里。
上辈子到了这个时候，柜子还在蓝门背后，长柄的铜剪刀上全是锈。
我连柜子后头有什么都不知道，光跟人争门。
有辆车在我背后倒出来。
小满叫过我，我没回头。
我最后攥到的是路边一把灰，里面混着一条我以为是我妈剪下来的蓝布。
从2015年那天醒过来以后，我一直记得那块布的颜色。
我抬头看楼上。
蓝门已经卸了，放在长窗旁边，等人下去搬。
前几天我问服务社，蓝门能不能自己带走，老梁特地陪我跟清场的人交接。
他说当年签我那份租约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得收我十年的租。
他老丈人后来不在了。
那张举手打他的照片，他女儿要过去印大了一点，挂在饭桌边上。
老梁来告别那天，特地告诉我，他们每次吃饭都要抬头看一眼。
师傅上去抬门，小满在后头帮着压门角。
她现在二十三岁，头发剪到肩上，在一家做展柜的店里上班。
我那间新店离这儿两条街，柜台照明是她帮我选的。
第一次亮灯时我嫌太白。
她给我看灯底下那三张照片，脸色一张比一张清楚，我就把灯钱转给了她。
她从楼梯上探头。
“哥，柜子底下垫片掉了。我找个厚的。”
“你别钻。叫师傅来。”
她在上面笑。
“我现在比师傅懂。”
门抬下来的时候，我爸正在巷口拎午饭。
他走过来，先看门板正面。
“擦一下，这边上全是泥。”
小满说：“先看背面。”
她跟师傅一块把门放平。
门背后那两排铅笔道，最早的几笔已经淡了。
小满按着署名字的位置，让我爸仔细看。
“小满，七岁半。那回我光着脚，姚姨还拿了块木板给我垫。”
我爸弯着腰，指尖悬在她头一条线上方。
“我怎么没看见过？”
“你把车停在外面。”小满说，“姚姨让你进来，你说还有地方去。”
他眯起眼，好一会儿，手才落到门上。
“我那天没进来。”
我给他让了个地方，叫他能把两排线都看全。
再往上，后来又添过几道。
小满十四岁那年我替她画的，笔尖在门上折过一回，线上有个黑点。
十五岁以后，她就不肯量了，说比我矮了两指头，要等长过我再说。
“现在量吗？”我问。
她比着自己的头，在我跟前站了站。
“不量。”她说，“还没长过你。”
我爸把午饭拎上来，说鸭腿是给她的，底下那盒我吃。
小满把袋子打开看了一下。
底下那盒也是鸭腿。
她笑着问：“你吃什么？”
“我点的是鸭架，够我啃半天。”
他把其中一盒拿回来，掀开一点盖子。
“有点凉了，你们先吃。我去取筷子。”
搬家车在巷口等，我们吃了饭，把最后一趟东西送到了新店。
小满想把蓝门竖在接待区和拍摄区中间。
她早就给它留好尺寸了。
门的背面朝外，谁进来都能看见身高。
装好以后我伸手推了一下。
门开得比以前轻，底下也没那道容易绊脚的坎。
小满跑到里面，让我给她试一张新店的光。
我把灯打开，手指搁在快门上。
她往我身后看。
我爸还拎着刚拆下来的锁，站在门边等。
“许鸣，”他喊我，“这锁放哪儿？”
“放柜台底下。”我说，“你过来，跟小满站一块儿。”
他把锁放进去，回来先问我手往哪儿放。
小满把胳膊抬起来，叫他搭着。
我往后退了两步。
那扇门还开着，街上的日光照进来，正落在我爸的半边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