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禾把离婚协议摊在餐桌上，我拎起包，说先回我爸妈家。
这句话她听了八年，头一回当着我的面给我妈打电话。
“妈，陈渡要是到家了，麻烦您跟我说一声。明早我们有事，我怕他又关手机。”
我妈问：“哪个家？”
“柳河镇，石桥巷十七号。”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我妈才说：“小禾，你让他回来过夜？他都八年没进过这扇门了。”
许禾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搁在那两张纸上。
我们上回吵架是中秋，她看我出门，追到楼梯口，把两盒没拆的月饼塞进我怀里。
那天她说，带给你妈，软皮那盒她咬得动。
两盒月饼最后都让我吃了，豆沙馅的有点齁，我拿厂里的纸杯接水，吃了整整一个星期。
许禾问：“那我给你留门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在城西的木工房里，躺过一张会夹腿的行军床，枕过装合页的纸箱。
有几次床上全是锯末，我就坐在门口，等她发一句，气消了没有，回来吧。
我嫌这一句来得晚，也怕她哪天真的不发了。
可我一回去，她问我爸妈好不好，我总说挺好。
我想她跟我过了这么多年，总得信我有个地方可回。
许禾抬手摸了摸我包边露出来的薄外套。
十一月了，这件衣服袖口磨得透光。
她把手缩回去，问我：“陈渡，今天我也得等你回来，才能把离婚这件事谈完吗？”
我手里的包突然沉得提不起来。
这回是我先把门关上的。
我把包放回鞋柜底下，拉开她对面的椅子。
八年来第一次，许禾没有说那句回来吧。
1 留在桌边
餐桌边三把椅子，有一把矮的，是我从二手市场扛回来的。
我去掉椅脚上生锈的轮子，另外钉了两道横撑，让满满能踩着上去。
许禾在离婚协议上写，女儿跟她住。
我把这一行看了三遍。
“你要我从家里搬走，可以。满满一周得有几天跟我住。”
许禾手边有一支红笔，平时用来记铺子里谁订了多少豆包。
她拿那支笔把我说的几天画了个圈。
“哪几天？”
“周末。周五放学我去接。”
“这周五呢？”
我看了一眼鞋柜底下的包。
外头有一串银色的挂钩，系着我干活戴的护耳罩。
三天前，蒋师傅接了邻市一家酒店的活，六周，要有人带着两个徒弟把六十多扇旧房门修好。
我在电话里答应了，连最晚哪天走都跟他说死了。
许禾是替我收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衣服时，听见我跟徒弟交代车几点到楼下的。
她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我说，正要跟你说。
她拧着一件没晾开的衣服，又问，我走了，她怎么在早餐铺五点半开门以前，把女儿送到一个有人照看的地方。
我说，妈不是能来吗。
“哪个妈？”
我愣了一下，才说：“你妈。”
许禾的妈膝盖做完手术两个多月，最近才敢下楼去买菜。
她气得把衣服抖开，水点打到我脸上。
“我以为你给我找了个新妈，来替你过日子。”
后来她不问了，我以为这事过去了。
直到今晚她把协议拿出来，我才知道她妈拄着拐来过，说女儿她能帮忙带，早上让孩子在她那儿多睡半个钟头。
许禾听到这句的时候，决定跟我离婚。
她把红笔往我这边推了一下。
“周五，你在哪儿？”
我脸上一阵热。
按原计划，周五我要把一楼两间样板房的门交给酒店看。
“我明早去找蒋师傅。答应过他的事，我得当面商量。”
“好。等你商量完，哪天真能接，再往上写。”
她把我随口报的周末划掉，连圈也涂黑了。
电话还通着。
我妈在那头轻轻喊了我一声：“阿渡，妈刚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许禾低下头，指头按在那团红墨水上。
我伸手把手机拿过来。
“没说错。我每次跟她吵了架，都说回你那儿。”
“你怎么会这么说呀？”
她问得那么实在，我一下子就想发火。
八年前我拎着这只包站在门外，她也这么问过我，你怎么能当着亲戚的面问你爸要钱呀？
我看见许禾抬眼看我，手指还压着那团墨。
“是我撒的谎，妈。你不用替我兜。”
那边停了一下。
“那你这回，回来吗？”
我妈说完，话筒里传来一声碗底蹭桌面的响动。
我差一点就问她，爸在不在。
“今晚不去。我这儿有事要说完。”
挂断电话，许禾抽了张纸，把红笔的墨吸干。
她伸手来拿协议，我把手摁在纸角。
“我还想把日子过下去。”
这句话说出来，我浑身都不自在，脖子往上像让蒸锅的热气燎了一遍。
许禾没抽走那张纸。
我看见她眼圈一点点红起来，以为她也终于舍不得了。
“我知道。”她说，“我也知道我伸手抱你的时候，你会抱回来。”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手垂到身侧。
“陈渡，我以后不想靠伸手，才知道你今天要不要我。”
楼道里响起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许禾她妈把满满送了回来，小孩怀里抱着一个没粘好的纸盒，里头塞着三只剪成小人模样的纸片。
学校要在周六上午办家长开放日，每个孩子带一个人来演自己做的小戏。
我答应给满满搭个能开合的门，已经有两周了。
她见我在屋里，一脚踩着鞋后跟把脚拔出来。
“爸爸，你看，门还是倒。”
她用手撑着纸门，一抬头，看见我的包。
她把纸盒往怀里收了收。
“你要走几天？周六我报妈妈也行。”
我一下听懂了，她今天已经问过妈妈。
许禾把她另一只鞋摆到墙边。
“妈妈周六卖完早饭就去，咱俩先练你的词。”
“我把门做出来。”我说。
满满看了我一眼，低头踩进拖鞋。
“行啊，反正我那两句对着空门也能说。”
我伸出去接盒子的手空着。
许禾她妈站在门外，拐杖在台阶上找了两次才落稳。
我走过去扶她，她摆手，说自己来。
我没松手，陪她一级一级走到楼下。
再上来时，许禾在给满满洗头。
卫生间门留着一条缝，满满问，姥姥怎么一走路就喘。
我蹲在鞋柜边，从包里抽出装衣服的袋子，把女儿书桌底下那只裁纸垫找了出来。
等许禾出来，我把协议翻到背面，写下蒋师傅木工房的地址和电话。
“今晚我过去住。手机开着，明天咱们照原来的时间去问手续。”
她拿过那张纸，先看正面，再看背面。
“你刚才说想过下去，还愿意去？”
“你想离。我听见了。”
我在地址下面添了一个门牌号，又把数字写了一遍。
上回满满发烧，许禾打了四个电话，我看见来电，翻个身没接。
那阵我还想，打到第五个，我就回。
许禾把那张纸折起来，折痕正好压在门牌号上。
“把路上那件厚衣服穿上吧，”她说，“挂你身后呢。”
我转过身去拿，胳膊抬了两回，才穿进袖子。
2 换人
木工房在城西一排汽修店后头，卷帘门到底也合不严，底下常卡着两颗石子。
我进去时，蒋师傅还在用扫把找他掉了的铅笔。
他六十了，站直了嫌腰疼，弓着背又能扫半间屋。
“别找了，耳朵上夹着呢。”
他一摸耳朵，拿铅笔在我胳膊上点了点。
“就你眼尖。明早别让小川等，他第一次跟你出去，下午就把行李塞我车上了。”
我把门往下放了放，风声小了。
屋后面原来是堆板子的地方，板子搬到墙边，腾出一张行军床。
床头挂着我晾干的袜子，有一只落了灰，我把它塞回包里。
“师傅，酒店那活我得少去几天。”
蒋师傅把扫把靠墙放好。
“少几天？”
“我能带他们把样板做出来。后面的，我想跟你换。”
他盯了我一会儿，把铅笔取下来，搁在桌上。
“你来找我那天，说本来想接的本地活少，求我把这六周给你。我跟老葛说你去，人家把下个月的档期让出来，接别的活了。你现在让我去哪儿再找个老葛？”
桌上压着酒店给的房间清单，我的名字印在最上面。
有九千六的补贴，够许禾原来的小铺交三个月租金。
我那会儿拿到清单，连它装在哪个口袋都没告诉她，打算挣到手了再说。
“我女儿周六有个家长开放日，我得回来。后面我跟她妈分开住，她至少有两天归我照看。”
蒋师傅把清单拿起来，往掌心一折。
“分开住，还是离婚？”
“离婚。”
他手里的纸响了一下。
我等他问缘由，已经想好了哪句话能把责任推一半出去。
他却指了指床。
“你睡这儿的时候，有几回是跟你老婆吵架？”
我拉开拉链，又把它拉上。
“基本都是。”
“我还当你勤快，给我看车间。早知道给你把电费单挂床头。”
他弯腰，从桌腿旁摸出个搪瓷杯，把里面没喝完的茶倒了。
“工地那头你得先去。小川能做，可他拿不住客户那张嘴。我周五过去接，你把样板、用料、报价里容易扯皮的地方逐条给我。后面他跟着我干。人家同意换人，补贴剩下的归他。要是不同意，咱们再想办法。”
我点头，手还摁在折好的行军床上。
“你先别点头。”他说，“以后有长活，我得先问别人。你手里零碎单子接得下就接，接不下那几天也没人给你发钱。”
我前年替他守过一个停业翻修的招待所，除夕夜从那儿带回来的花生糖，满满还记得味道。
这回我要从能撑一摊活的人，变回看别人哪天有空才有活干的人。
我说：“我听明白了。”
蒋师傅摸回铅笔，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衣服全堆这儿了？”
“就两件。”
“明天我给你找把车间大门的钥匙。你夜里出去，自己锁门，别拿锯条在外头拨了。”
我搭过那把门闩，他想来早知道。
钥匙给了我，我从此来睡，就得跟他说一声。
那晚我把行军床挪开半尺，把墙角攒了半年的锯末扫出去。
我给许禾发消息，说我想去看满满的戏，工地暂定周五换人，周六先按她去报。
她过了十来分钟回了一个好。
我没再发第二条，把手机插上电，放在床边。
第二天八点二十，我到婚姻登记处门口，许禾已经在台阶上了。
她把一只透明文件袋举在胸前，里头那两本结婚证一红一旧。
旧的那本沾过水，是我的。
有年我在阳台给满满洗小凉鞋，转身碰翻了盆，搭在矮凳上的证件包进了水。
许禾抱着孩子给我递吹风机，提醒我吹风口离远点，说万一把她名字吹没了，她可不给我补。
我那天在楼梯上追着她，非要她再说一遍。
现在我从她袋子里接过旧的那本，水印就在封皮右下角。
叫到我们的号时，我还有点希望她漏带了什么。
工作人员问是不是都自愿来申请。
许禾说是。
她说完没有转脸看我。
“是。”我也说。
那两个字很轻，我坐得近，自己听得清楚。
办完申请，工作人员把回执递过来，指给我们看冷静期后的办理时段。
出门以后，我给她把周五能回来的大概时间说了。
“我先接到孩子，再回去吃饭。你要是还有活，让我领她吃。”
许禾把回执塞进外衣内袋。
“别让她在门口等。你没回来以前，我照常去接。”
“好。”
路口绿灯亮了，我跟着她走了三步，才想起来车在另一边。
她没有回头，我就站在分道的白线上，看着她把手插进刚才塞回执的口袋。
结婚登记那天她也这么走过一段路。
那会儿她在口袋里牵着我的手。
3 先到的人
酒店的两间样板房挨着消防楼梯。
第一天我跟小川拆了好几扇门，挑出两扇还能修的，在后楼梯口垫上木方。
小川一低头就能把合页卸了，干活比我当徒弟时快。
他就是脸皮薄，酒店的管事把原本不在清单里的门推过来，他摸着螺丝，满脸都是想说不敢说。
我让管事把门留在那儿，领着小川下楼，去前台借了一支笔。
“你要是觉得这活能做，写上钱和什么时候做。人家肯签就接。”
“他说你在的话，这几扇肯定都给他顺手做了。”
“你问他要不要顺手把咱们吃盒饭的钱也给结了。”
小川憋了一下，笑出了声。
他回去拿着纸和管事说，那几扇门可以加进清单，得多出半天工。
人家看看纸，带走了两扇，留了一扇，让他写价。
晚上收工，他把签过字的单子拍给蒋师傅，拍了三张，张张都把自己拿笔那只手拍进去。
那时我才觉出，这摊活换人，别人也有自己高兴的地方。
第二天我去仓库找配件，路过一个卖文具的小店，买了一盒彩色工字钉。
满满的纸门用胶带做门轴，掀两次就会掉。
我在车间剪了条软布，做了个能翻的边，还裁了一根窄纸条夹进门框里，给她留了自己画门牌的地方。
那些工字钉她用不上，我还是挑了她喜欢的紫色。
小时候我爸在窗沿摆一排卸下来的黄铜拉手，叫我挑一个钉在自己的抽屉上。
我挑得慢，他就在一边抽烟，一支抽完了也没催。
后来我每次从门外往里看，都会先找那只装拉手的矮柜。
许禾给我发来两张图，是她找的铺面，一家靠菜市，一家在公交站后头。
原来的早餐铺过完年要涨租，门口又正对一个坏了经常没人修的排水沟。
许禾进出时把两条板凳并着搭在沟上，有回我去送面，一脚踏翻一张，蹭了她一裤腿的泥。
她跟我说想换铺，说了快半年。
以前我给她回消息，通常先算最大的店得花多少钱。
这次她只说，月底前会定下来，怕我听到房东问，误以为她要续原来的地方。
我在手机上打了行字，问最大的那间多少，临发送又抹掉了。
那两张照片里，没有一张是从她站的地方往外拍的。
我打了电话过去，问她在哪家门口站着舒服。
“公交站那家，早上没风。就是窄，里头原来是卖卤菜的。”
“你喜欢那家？”
“我跟赵姨去数过下车的人。比菜市少点，下车就能看见我。”
有人在那边喊她，问这次豆沙放没放橘子皮。
她回了句放了，忙里又说：“你把门做好了吗？满满跟我说，你以前给她做车，也是轮子带回来了，车忘了。”
我转了转手里的纸门。
“做了，关得上。”
“别封死，她说她得从门外往里伸手。”
许禾说完挂了电话。
我低头把给门顶上的卡扣拆下来，顺便重新试了试合页。
周五下午，蒋师傅到了酒店，把每间房的活从头过了一遍。
管事原本还要我留下再验一扇门，听完小川自己报尺寸和价，才让他签名字。
我下楼的时候，小川从楼梯上赶来，给我塞了包车站买的酥饼。
“师哥，剩下的我给你拍图。你周六也给我拍一个呗，我想看看纸门。”
我没提钱，把饼收进包里。
回城那段路有十几公里在修，车在两段护栏中间缓缓往前挪。
我给许禾发了条消息，说再过一站还得换车，可能赶不上放学。
发完我就站起来，到前门去问司机能不能在城南的路口停，那里有公交站，也能打车。
司机说有站，别着急。
我下车叫了辆车，花了四十六块。
车转进学校那条路时，许禾就在门边，手里拎着个装豆浆的保温壶。
我下车跑过去，她低头看了看表。
“差三分钟放学。”我说。
“嗯。以后到这儿了，记得先跟我说一声，我就能先走。”
她把保温壶递给我，说是给孩子的。
我问：“你的呢？”
“我今天午饭吃得晚，喝不下。”
她拔腿往回走，走出几步，看见孩子们开始排队，又停了停。
我从队伍里认出满满，她戴着画了两朵紫花的口罩，手里也有个保温壶。
许禾低头看看我的手。
原来那壶豆浆是她自己带的。
她没有过来拿，把围裙团成一团塞进包里，转身走了。
满满隔着栏杆看见我，先笑了一下，又踮着脚找她妈。
我举了举保温壶。
“妈妈今天让爸爸接。家里有面条，你想在外面吃也行。”
她出了门，把书包往我手里一挂。
“我想先看看门。你做好了，还是你说你做好了？”
我把包放在台阶上，从里面抱出那只她原来给我看过的纸盒。
她试了两回门，直到自己能从外头打开，才肯拉我的手。
进小区时她跑到前面，跑了几步，又回来把盒子也给了我。
“爸爸，明天你们俩都来吧。我有两句，你们一人听一句。”
我答应了，提着她的书包跟在后面。
那份过了几道手的房门清单在我的外衣里，名字原来印着我的地方，蒋师傅已经当着我划掉了。
我的手在纸盒底下托得很稳。
我也还记得那条线划过去的时候，笔尖刮在桌上的声音。
4 门外有凳子
周六的教室里挤满了折叠凳。
满满把纸盒摆到一张小桌上，抬起手指，示意我和许禾坐开一点。
许禾刚从铺子赶过来，围裙解了，发尾上粘着一颗白芝麻。
我帮她摘下来，她瞥了我一眼。
“丢了吧，别吃。”
上回我从她头发上拿下一点红豆皮，真尝过。
我笑出了声，她往满满那儿一指，自己也低下了头。
轮到满满演时，她把纸盒转向我们。
小人有三只，拿红纸剪的是她自己，蓝的那只穿了鞋，黄的那只脚下被剪去了一角。
她把蓝的从门里推到门外。
“爸爸出门了。”
她又摆出黄的，端端正正立在门口。
“妈妈说，门外有凳子，回来以后你可以坐在门口。”
这是头一句。
我以为后面该是爸爸去赶集，或是门外捡回来一只猫。
满满伸手，把纸门关上了。
她拿出自己那个小人，贴着纸门的背面坐下。
“你回来了就敲一下。我也在这儿坐着，我怕我玩的时候没听见。”
她说完去看老师，等老师点头，才拿起桌角的名字牌鞠了一躬。
我跟着大家拍手，手心没觉得疼，指头先麻了。
从前我吵完架回去，通常都过了孩子睡觉的点。
满满偶尔穿着睡衣出来，我问她是不是听见门响，她就说上厕所。
我把她抱高一点，她摸我耳朵，说外面那么冷，你怎么耳朵还这么热。
我总说我跑上来的。
我从没问过她等了多久。
散场后，满满在教室里等一张盖过章的贴纸。
我和许禾站在走廊的窗下，有小孩从我们身边钻过去，家长在后头追着喊慢一点。
“她常坐那儿吗？”
“秋天暖和一点的时候。后来我怕她着凉，把门口那张小凳收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许禾转过来看我。
“满满发烧那回，你没接我电话。我后来借我妈的手机打，你一声喂没听完就挂了。”
我记得那一次。
她妈常帮着她催我，有一阵我看见那个号码，认定电话那头又要来两个人教训我。
“我那天就是想让你一个人来找我。”我说。
许禾听完，手伸到窗台上，摸到了一道没擦干净的水痕。
“我去找过。满满烧到半夜，我就想把她交给你十分钟，吃口面。我以为你家里人能替我把你叫回来。”
“你没给我妈打电话。”
“我给她发了消息。她那天问我满满好点没有，说她在你爸跟前提孩子，你爸让她少插手。”
她没说她是在哪儿找的我。
我想问，满满已经从教室里出来了，贴纸按在手心，生怕被风吹掉。
我蹲下去给她把外套拉好。
“满满，以后我在外面，手机都带着。你要找我，妈妈打过来，我会接。”
她低头把贴纸揭了一半。
“那你说你几点回来，我就先玩一会儿。”
我说好。
她把那张贴纸贴在我袖子上，按了三次，说这样结实。
出校门时，有个穿皮夹克的人站在路对面，正朝我们的方向伸脖子。
我认出那条胳膊上有一块烫坏的皮，是陈远。
他头发剪短了，一见我先抬手，见我没动，又把手放回口袋。
许禾牵着满满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越过斑马线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先去嫂子铺里了。卖豆浆的说你们在学校，学校就这一个门。”
他往我身后望了一眼，满满站在她妈身边，侧身用手护着纸盒上的门。
陈远蹲了一下，想跟她招手，手伸到一半，看见她往后躲，就直起腰。
“我就来跟你说两句话。爸下个月过七十，说想把人叫齐了，你也带上孩子。”
“我带不了。”
“我跟妈说你肯定这么讲。”他搓了搓下巴，“他知道你们要离，怕你离了就真没地方去了。”
我在这句话里找了两遍，没找到我爸想我的意思。
陈远从夹克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说是订饭店用的名单，让我看看包厢得加几把椅子。
我接过来。
三栏名字，叔伯排在最左边，小辈在右边。
我和许禾中间隔着一个满满，我们三个的名字是新写上去的，圆珠笔压得特别重。
“你把这三个擦了吧。”我还给他，“你要是有事跟我说，可以来。我女儿的学校，你别再找了。”
陈远抿着嘴，把纸塞回去。
“哥，爸把你那张凳子扔了，妈拿回来藏在她缝纫机底下。我小时候坐，你不还踹过我？”
我当然记得。
我的那张凳子比他的高半寸，凳子脚落不了地，我爸锯下来一点木头补上，补的地方用圆刀刻了个渡字。
陈远见我愣着，把手往夹克里收了收。
“你抽空见见妈，她在家说半句话都得先看看爸的脸。”
他说完跨过马路，上了停在对面的厢式车。
我往回走，隔着车流听见满满叫爸爸。
她抱着我刚修好的纸门，说角上又塌了一点，问我今天能不能陪她一起补。
我点头，走到她跟前，把还剩多久能陪她一项一项说清楚。
5 两本账
那天满满午睡以后，许禾和我在客厅算了头一回账。
桌上摊着她的租金本和我的工钱单，中间放了一碟满满吃剩的橘子。
酒店的补贴是按周算的，我在工钱单背面算过总数。
许禾看到那个九千六，手停了停，没问我。
我们没买房，家里最值钱的是铺里的蒸柜和我那辆开了十来年的旧车。
小铺的流水和家里攒下的钱各放一处，许禾连我买钉子找回来的四块五都能对得上。
她把以后看孩子的日子写了一遍，又把周五到周日空出来，等我有地方住了再填。
“车你开走。蒸柜、冰箱，还有现在店里的备料，归我。值多少咱们一件一件算。”
我拿起一块橘子，咬了一下，才觉出带籽。
“蒸柜你照买来的价算了？用了快六年，谁肯出这个钱收。”
“你那车我也写的一万八，真卖卖不到吧？”
我顺着她手指去看，车那一栏写着一万八。
那是我去年贴在车窗上的价，贴了三天，来看车的人只问标签上的胶好不好刮。
我拿笔在两个数字上都画了线。
许禾没拦我，把计算器往边上挪了挪。
我忽然发现她准备了两张表，一张是店续租要用的钱，一张是她换到小铺子要用的钱。
两张最下面都空着一行，等着填算完以后她手里能留下多少。
“换铺子不借钱了？”我问。
“公交站那间，台面洗干净还能用，墙就刷一下。我问赵姨愿不愿意跟着去，头两个月只请她干早班，后面再看。”
“你前两天不是还说菜市场那间大，能放八张桌？”
“我喜欢大店。自己去站了三趟，早上卖包子的和买菜的不是一条路。再大也得我搬着蒸笼出去喊。”
她说着拿起手机，把那张大铺的照片删了。
我以为她要我说一句会帮她，嘴都张开了，她已经把租金本翻了页。
“你弟刚才来干什么？”
我把七十岁生日的事说了。
她想了一会儿，问：“你爸把你赶出门的事，跟钱有关？”
我一愣，才想起摊开协议那晚，我跟我妈说话时并没提过我爸。
许禾说：“你妈有年问我，有没有收到你弟一笔钱。后来她撤回了，我手机上还有提示。我没来得及问，你那天又说回你家。”
我翻开自己的银行账，在日历上往回划。
手机上查不到八年前，只能看见最近那几笔维修款。
“六万块，借给我爸了。他那会儿说拿去给陈远把车换了，生意有回款就还我。”
许禾把一颗从橘子里吐出来的籽拨到碟边。
“什么时候借的？”
“2018年夏天，咱俩领证以前。”
她记得那个夏天。
我们看好过一套有小阳台的房子，首付差六七万，我跟她说等等，等过年就能凑齐。
过年我才把孩子的小床钉好，房子已经卖给别人了。
那时候许禾说租也挺好，楼下有家早餐铺招人，她生完了就去问问。
后来那铺子老板要回老家，蒸笼和油锅一并出了，她拿着存款叫我去砍价。
我嫌新买一套又贵，咬牙跟老板磨到他送了两张桌。
那几笔钱我记得那么细，唯独欠我们的六万，我一次也没说。
许禾问：“他现在还认吗？”
“我不知道。”
“你想要回来吗？”
我脱口而出：“凭什么不要？”
她把手收回去。
我看清她的表情，才知道自己刚才声音有多响。
“我冲你喊干什么。”我拿手掌蹭了一下桌沿，“我会去问清楚。你算自己的钱，把这笔放一边吧。”
“行。你也别算进去，尤其别拿没到手的钱答应满满什么。”
她用尺子压着纸，把两张表各添了一条横线。
我弯腰拾地上的橘子籽，手指在砖缝里够了几次。
起来时，她已经把算好的抚养费开支写在另一张纸上，舞蹈课、餐费、买鞋，一项项有地方放。
只有谁晚上去接孩子，她没办法替我把日期填上。
我把那张纸带走了。
晚上给我妈打电话，我问她八年前我爸那本账还在不在。
她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
“哪本？”
“我那六万的。”
那边响起一阵拉抽屉的声音。
隔了一会儿她说：“阿渡，明天我坐车过来，你陪我吃碗面行不行？”
“爸来吗？”
“我在楼下打的电话。”她吸了吸鼻子，“你爸在屋里看电视，没听见。”
6 六万块
我妈坐的车中午到。
她以前进城看我，手里总得提点什么，哪怕是镇上买的两斤桔子，也要把塑料袋打个扣，说好拿。
这回她抱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扎了一圈细绳。
面馆里，她坐下就把盒子推过来。
“你先收着，里头有一万三。六千是我这几年改裤脚的钱，其余的是你过年给我的，我没花。”
我没动。
热面端上来，她从筷笼里挑了一双颜色相近的，搁到我碗边。
“你不是问账吗？那本在他抽屉里，他把钥匙挂皮带上。我记得数。”
“你要给他还钱？”
她去拿醋瓶，拿到半路又放下。
“你拿去给小禾吧。你爸那个人，说不出一句软的。你俩现在要用钱的地方多。”
她跟许禾说话从来都客气，许禾送去的节礼也收，收了就发个笑脸。
我以前觉得她们这么处省事。
原来有些话她宁愿挨一年又一年，也觉得说给另一个人听，是把自家的门朝外开了。
“你一双裤脚收人家五块，这盒得做多少条？”
“现在收八块，有拉链的另算。”
她用指头按了按盒盖，指甲上有一道黑色的线，是长年用针顶出来的印子。
我忽然记起2018年十月那张饭桌。
我爸坐在朝门的那面，我坐在他左边，我妈端着一碗蒸蛋，让我给我弟腾个位。
我刚领了证，满满还在许禾肚子里。
那天许禾脚肿得套不进鞋，我回去吃那顿饭，就是想拿到钱以后跟她一块儿再去看看那套有阳台的房子。
我爸叫了两个叔叔，开了一瓶白酒，说陈远换了车有条挣钱的路，得给我敬一杯。
酒倒在我手边。
我没端，先问那六万什么时候能还。
两个叔叔同时低了头，一个夹起花生米，另一个从碗边把筷子往自己这边挪。
我爸笑了一声。
“买车第一年，赚的钱都得压到明年。你有本事挣，帮你弟一把算什么？”
“你说过了中秋先还。现在孩子要出生，我等着用。”
“你住的那个房还缺个阳台？把孩子晾阳台上啊？”
他问完，两个叔叔跟着笑了一下。
我把我妈刚摆下的蒸蛋往边上推。
“那你当着叔叔的面说，钱借了不还了。我今天就当听清了。”
我爸脸上的笑没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伸手把我碗筷收走，连刚盛的那碗饭一并端进厨房。
我妈追到门边，拉我一下。
“你把饭吃了，等他们走了再问。”
“刚才你就在这儿，妈。钱转给爸那天你也在。你说一句，是借的还是送的？”
她两只手叠在围裙上。
桌上的酒杯碰倒了，酒沿桌缝往下淌，她转身去找抹布。
我回自己房间拿干活的包，出来时我爸就站在堂屋门口。
“不是觉得你家缺钱吗？回你家去。我这口饭也喂不饱你。”
他手一伸，向我要家门钥匙。
那把钥匙背后有两道锉过的斜纹，我爸配给我时锉的，说我下晚班，摸黑也认得出来。
我当着他的面，把钥匙拧下圈，扔在桌上。
我走出石桥巷十七号，包的拉链没拉好，里头的护耳罩掉在门槛外面。
我弯腰去捡，身后咔哒一声。
门上了闩。
许禾那天在出租屋等我，袜子卷到脚踝，脚底贴着一片凉毛巾。
她问我吃得怎么样。
我把包踢到柜子底下，说我妈多蒸了碗蛋，叫我下回带她去。
几个月后，满满刚会抬头，我们头一回为谁起来哄孩子吵到邻居敲墙。
许禾气头上说，你想去哪儿去哪儿。
我扔过去一句我回爸妈家，把门甩上。
那晚下雨，我到蒋师傅车间，就着一把塑料椅坐到夜里一点。
许禾给我发了张照片，孩子睡了，一只手还抓着她胸口的衣服。
她说，你明天回来时带点肉，想吃你煮的肉丸。
我把手机贴在脸上，歇了半天才回她，说我妈还在问我怎么一个人来了。
我那时其实已经在回去的路上，开着车，过了两个绿灯，一个都没停。
“阿渡，面坨了。”
我妈把她碗里的青菜给我夹了一筷子。
我用手把饼干盒推还给她。
“我会去问爸。你挣的这笔，你想怎么花？”
她嚼了两下青菜，朝面馆入口看过去。
门外一家干洗店摆了块牌子，下面用粉笔写着收改衣服。
“我问过我们那儿卖鸡蛋的老邹，他隔壁有一间以前修伞的屋子。”她说，“我想把我的机器搬过去，按月租。你爸不肯，说他要把前屋腾给小远放货。机器要是不卖，就放院子里罩块布。”
她说到院子里，手从盒子上缩了回去。
老家下雨的时候，院子里哪一块会积水我都记得。
“那间屋你进去看过吗？”
“人家说月底才能腾出来。我跟他说先不算钱，让我试试锁。”
她抬头看我，有点不好意思。
“钥匙我自己拿，可以吗？”
我去柜台结了账，把她的盒子塞回布袋里。
“你定好了跟我说。我给你搬。”
我妈用一根手指勾起布袋的把儿。
走出面馆，她背对着我，把袋口那只扣子用力摁上了。
7 一桌包子
周一清早，我去许禾铺子里拿满满落下的水壶。
前门挤着几个带孩子的家长，我绕去后头，听见有人说：“我给小禾捧个场，给我装二十个肉包。”
那声音进我耳朵，比蒸柜的汽响还硬。
我爸站在收银台前，身上穿的是以前赶喜事才穿的深蓝夹克。
他的袖口抻得很直，两只胳膊支着柜台，正给赵姨让地方放打包袋。
许禾拿夹子夹到第八个，看见了我。
她没停，接着夹了第九个。
我爸回过头。
“正好。陈渡，你来。”
他把椅子往外一拉，像在自己家给我让座。
我问：“你有什么事？”
“我听说了，你跟小禾拌两句嘴，怎么还真上登记处去了？”
铺子里有人停了筷子。
赵姨把装好的两袋包子扎紧，往我爸手边放。
我站过去，把矮凳搬到他面前。
“你要吃就坐。说家里的事，咱们出去说。”
他没坐。
“我生日那桌摆好了，你把孩子带回来让我看看。给你攒了六万，就当我这个当爷爷的帮孩子换个住的地方。”
听见六万，我一下握紧了凳腿。
他记得，记得比我以为的清楚。
“你这六万是哪六万？”
他看了我一眼。
“都是钱，你还想叫它姓陈还是姓许？”
“姓陈。2018年我转给你的。”
我爸的手掌砸在柜台上，装包子的袋子跟着一跳。
我以为他要再骂一次我没家教。
他扫了一眼旁边吃早饭的人，把手慢慢收回袖子里。
“行，你非要算账，我也算。你八年不进我的门，我这个当爸的还来给你送钱。你跟我回去吃顿饭，给亲戚们看见你还认你爸，六万我就给你。你到那桌上还得说一句，当年是你自己愿意帮你弟。”
有个背书包的小男孩扭头看他，被家长拉着坐回去。
我爸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最后一句说得很清楚。
我松开凳腿，手心一道压得发白的印子。
“我愿意借。他是我弟，车坏了没办法干活。借了不还，你还替我做主，我不愿意。”
我爸看向许禾。
“小禾，你做生意，难道还嫌六万少？”
许禾把二十个包子的收款码转过去。
“包子七十。那六万你要还给他，找他要账号。”
我爸没扫码。
他从皮夹里抽出一张一百，往许禾手边一搁。
“不用找了。”
许禾手里还攥着夹子，赵姨伸手开了钱箱，数了三张十块推过去。
我爸没拿，拎起两袋包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用鞋尖点了点搭在沟上的板凳。
“我的钱你不肯接，就看着她们娘俩天天从这上头过去？”
他跨过去，脚下那块板晃了晃。
许禾拿起柜台上的三张十块追出去。
“陈叔。”
我爸回身，她把钱摊平了放进包子的提手里。
“这沟我报修了三次。过完年我搬店。你要是真想看满满，别挑我们最忙的时候来。”
我爸提袋子的手往下坠了一下。
头回见面许禾喊他陈叔，是在我们结婚前。
那会儿他来城里买工具，我和许禾在车站接他，她捧了一袋刚出炉的糖炒栗子，喊完陈叔就给他剥了两颗。
他现在还站在她面前，手却连伸都没伸一下。
我爸过马路去等车。
我走出去把沟上的板凳摆稳了，回来看见许禾正在拿抹布擦柜台。
柜台一角有滴油，她擦了两次，低头把抹布翻了面。
“你那天想挣的九千六，拿到手打算怎么办？”她问。
“给你交租。够三个月。”
“那后面呢？”
我捏住手里的水壶，壶上有两道满满自己贴的反光条。
我想过许禾拿到钱高兴，想过过年全家坐一桌吃顿好的。
我确实没想过后面。
她见我没说话，把抹布洗了，挂在柜子外面。
“水壶你拿去。她今天午饭在学校吃，送水壶可以放门卫那儿。”
我往外走了两步。
“许禾，刚才那六万，你要是想让我收，我也不会跟他走。”
她从洗手池边转过身来。
“你上回说了，你自己问。”
她顿了顿，拿夹子接着给下一个人夹包子。
“我听见了，陈渡。”
8 房租押一付一
我看中的房子在学校后门那条街。
走楼梯上三层，进门左边一道移门，拉开是个小厨房。
房东领我看了一圈，说桌椅都能用，床底下的柜子得自己擦。
我往柜子里看，一把小扫帚，半桶没用完的乳胶漆。
“有暖气吗？”
“空调制热。你一个人住，用不了多少电。”
“我女儿有时过来。”
房东拿钥匙指指客厅里那张折起来的沙发床。
“那你试试这张，好拉。”
沙发床底下有个轮子卡了。
我掀开看了眼，发现一缕头发缠在轴上，跟房东借了剪刀，蹲在地上慢慢挑出来。
床一拉开，挤得客厅只剩个走路的缝。
房东说这下又能用了，估计也用不到几回。
我把卷尺从兜里摸出来，在放沙发床的墙边拉到底。
“这床我睡。里面房间够放书桌，我再弄个灯。”
房东扶了下眼镜。
“你女儿偶尔来，还睡你那张床？”
“她睡里头。我下班晚，往外头一躺就行。”
我说到下班晚，心里算了算下周的活。
蒋师傅给我三个修柜门的电话，加起来也填不满两天。
我跟房东磨了五十块钱下来，又商量押一付一，省得一下拿出三个月。
房东犹豫的时候，我把卡轮子的那一撮头发捏给他看。
“有什么用坏的，跟我讲一声，能修的我自己修。咱们签半年先。”
他看我半天，接过钥匙挑出一把给我。
“东西修之前拍张照片。别回头你把厨房拆了，我还得谢你。”
我一笑，去楼下把车里的工具卸了。
我的新房租一千三百五，押金一样，交完卡里剩不到三个月的生活费。
打扫完第一遍我给许禾打电话，发了地址，说孩子可以过来看看。
她问我什么时候签的。
“刚才。你放心，门锁换锁芯的时候我给孩子也留一把。”
电话那头有塑料袋摩擦的声音，许禾问：“她现在用的钥匙谁给的，你知道吗？”
“你？”
“我妈。她说有时候等我下班，孩子想先回家上厕所，得够得着门。”
许禾说完停了停。
“满满先跟你吃两次晚饭。你别急着叫她睡那儿，她晚上得起一次，摸不着厕所会哭。”
我原本已经把客厅那盏灯拧灭了，又折回去把它打开。
“她几点起？”
“睡沉了也就不用起。你问她自己，她现在会说。”
我妈以前常跟我说，小孩睡着了你抱哪儿都一样。
我那会儿以为天底下当妈的意思都一样。
挂电话前，许禾说她下午给她妈送药，走学校这头，我要是有东西还在老房子，让我开单子给她。
我说：“我去拿。顺便去看看你妈。”
她妈住在楼梯最窄的那栋，早晨有人搬菜，台阶上湿了一截。
我按门铃，老太太从屋里喊我等一下。
过了老半天门才开，她没用拐，手扶着墙。
“你们头一回租房放在我这儿的那箱书，我从顶柜上挪下来了。”她说，“我看你们要搬东西，就想叫小禾省点力气。”
书箱在她客厅里，四个角都压弯了。
我伸手要扶她坐，她拗了一下，才把手给我。
“妈，那天我说让你帮忙接送，没问你能不能。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你一阶一阶下楼，我还想，你是怎么上来的。”
她在沙发上坐定，摸过茶杯喝了一口。
“上楼比下楼容易。要我说几回你才记得？”
我喉咙有点紧。
结婚头几年她常说我不会买菜，买回来的排骨只有前两块好。
我记这些记得牢，回头专挑最贵的部位去买，买回来还问她挑不挑得出毛病。
她拄着拐下楼多慢，我看见了也等她摆手以后才追。
“接下来两周早上我来送满满。你周三复查几点？我有车。”
她把茶杯里的枸杞拨开。
“复查小禾请了假。我可以坐车去，你要来，你俩先说清谁来。省得三个人都起早。”
我在她家给许禾发消息。
过了一会儿，许禾说她去医院，让我照常送孩子。
我把时间一条一条记进手机。
老太太看我记完，用拐杖轻轻拨了一下那箱书。
“我搭把手，还是你自己搬？”
我弯下腰，把箱子抱起来。
“你歇着。这个我搬得动。”
9 先试一把锁
礼拜四下午，我妈发了张照片。
照片里一道蓝漆门，门上钉了块掉色的修伞牌子，旁边贴着房租水电的收款码。
她手在画面最下头，食指和拇指捏着把钥匙。
我问她试过没有。
她发语音来，头半句都是响亮的笑。
“锁芯不顺，我把钥匙掉个个儿就行。窗也能开。老邹说我先放个小桌，有客人再慢慢添凳子。”
那扇门我以前见过，修伞的人喜欢把拆下来的伞骨插在桶里晒。
我给她回话，叫她量量门框，我到时看看机器能不能整台推进去。
她读了消息，没回。
晚饭后我正给满满擦新房子的小桌，陈远打电话来。
“妈把租钱付了。爸去找老邹，说她一个老太太胡闹，叫他把钱退了。”
我把抹布往盆里一丢。
“她自己挣的钱，凭什么退？”
“老邹没退。爸回家就说明天叫我把前屋腾干净，机器今晚要么拖到院里，要么明天拉出去卖。”
我换了只手拿手机，手上的水顺着指头往下滴。
“你帮我看着，别让他动。我给妈打。”
“哥，他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你又不是不知道。”陈远在那边急了，“那车当时要修也是你自己点的头，你就不能先回来，把门关上再吵？”
满满在我腿边蹲着，从抹布盆里捡出两根亮头发。
我往厨房退了一步。
“钱你知道是我给的？”
“知道有你的份，爸说你俩凑的，当我结婚你没包大红包，补了一个。”
我拿着手机怔了半天。
陈远结婚那年，我刚出师，住工棚，兜里一共不到五千块。
我把四千装进一个写着喜字的红包，给他时还问他别当众拆，省得他嫂子嫌少。
他那时候说我放一张也行，哥你坐我旁边。
我以为这份情他心里有数。
后来多出来的六万，在他那儿还是记到了红包底下。
“没有爸的份，我转给他整六万。那晚我问还钱，你在哪儿？”
“车送货去了，回来时妈叫我去给你打电话。爸把电话拿过去，说谁也不准打。”
电话里有个女人喊他，叫他快点来试新买的架子。
陈远应了一声。
“我新接了两家店的货。爸说前屋给我放箱子，架子我都买了。”
“你现在用得上他那屋，是不是？”
“我有两个娃要养，库房在外头一年得多少租？”陈远一下拔高了声音，“我知道你受委屈。妈把机器往院子里放两天怎么了，我再给她找地方。”
我本来要说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满满扶着门框探进半张脸，说电话还要打多久，她快把碗吃空了。
我才看见小桌上剩着几粒饭，她自己剥了两个鸡蛋，把蛋黄留在我碟里。
“陈远，我现在陪满满吃饭。明天你跟我出来，把账说清楚。妈的机器是她的，你要是动了，我去你卸货的地方找你。”
说完我把电话挂了。
满满见我过去，把我的椅子往自己那边拉了点。
“你刚才在生谁的气？”
“我弟。”
“你弟多大，还弄坏你东西啊？”
我被她问笑了。
“差一点弄坏你奶奶的东西。”
她用勺子扒拉自己碗里剩的两粒米，嘟囔了一句，那你们快跟奶奶讲。
吃完饭，我先给许禾发消息，说碗收好了，八点送孩子回去，再给我妈打电话。
她这回没在楼下。
我听见电视开得很响，还有我爸拖椅子的声音。
“妈，你明天愿不愿意出来，跟我和陈远坐坐？”
我妈没关电视。
“你爸听得见。”她说。
“那你也问问他来不来。”
我听见她真把这话朝我爸说了一遍。
椅子拖到一半，停住了。
10 她的地方
第二天下午，镇上那家面馆过了饭点，老板把椅子倒扣在桌上拖地。
陈远是第一个到的，外套脱下来垫在他妈的座位上。
我妈进来，看见我们空出来的第四把椅子，说：“你爸不来。他说有话回去说。”
陈远把那把椅子拖到隔壁桌去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柜台打出来的旧流水，摊平。
钱从我的卡出去，进的是我爸的账，备注里没写借，也没写送，只有换车两个字。
陈远把纸倒了个方向。
“我当时手上两万多，爸给我六万。我以为他说凑的是你们俩凑的。”
我妈说：“你哥转完账，给你爸看了回单。我就在旁边，你爸说这钱从他手上借的，以后管他要。”
陈远看了她一眼。
“妈，你以前怎么没说过？”
“你以前也没来问过我。”
她说这话时拿着筷子，我看着她手，等那两根筷子落下去。
她夹起一粒花生，放进自己嘴里。
“我看过你爸记的钱。写在他换车账的底下，欠阿渡六万。那行他后来划了，给你哥看的时候也划了。”
我捏住那张银行流水的边。
那年月我给自己买双劳保鞋都等鞋底裂了才换。
我爸用了一条线，就把我穿着那些鞋挣来的钱勾掉了。
陈远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
“哥，我卡里有两万，得留一万给司机结账。我先给你转一万，另外的我跟爸说。”
我妈用杯底磕了一下桌面。
“你给了钱，他屋子是不是还是要给你？”
陈远抬了头。
“我租车库一年六千，里头还连个像样的灯都没有。”
“老邹隔壁租给我一个月三百，能照到太阳。”我妈从口袋里摸出她那把钥匙，放在碗边，“你前几年叫我给你家两个娃改校服，天黑了送来，我在前屋做完了也给你送过去。你觉得前屋没放货，就是白空着。”
陈远往他妈那儿靠了靠，外套从椅背滑到地上。
我妈没替他捡。
“你爸给我做的机架，你们两个小时候站上去够油灯，踩裂过一条腿。我后来用一块铁片包好了。那机器是我的，架子也是。你要用那个屋，就等我自己搬。”
陈远伸手把外套从地上提起来。
他闷了一阵，抽出纸，把蹭上灰的皮面擦干净。
“我先租两个月车库，灯我自己换。”他说，“爸那边我说，架子拿回去是我的事。”
他把一万块转了过来，备注是还哥换车款。
我妈摸了下钥匙，轻轻一笑。
笑完她又把钥匙塞进最靠里的口袋。
出店时，陈远急着要回去送货。
走到他车边，他把一捆新绑带从车上抽出来给我，说机器抬的时候怕翻，可以用这个。
“咱妈那机子，那天我回去看，爸其实都把上头的线团盖起来了。”他说，“他就是气她真敢把租金交了。”
我接过绑带，一圈一圈捋顺。
“你去问爸，他哪天在家。我们来搬的时候叫他留着门。”
陈远看了我一眼。
“你进来？”
我下意识想说在门口等，叫他自己把东西抬出来。
面馆门开着，我妈站在里面，正在收我们喝完的三个杯子。
这么多年，只要我不进那扇门，里头的事我就能当作不知道。
我说：“我进去。”
11 半张台面
周六我和许禾去看公交站后头那间铺子。
她交了定金，房东拿来水表上次的照片，跟她核还剩多少没结的水费。
我在灶台后头找到一把满是油的旧扳手，用纸包起来拿走。
以前许禾带我来看东西，只要老板一开口，我总要挤上去替她说。
这天我带了卷尺，量台面的时候，听见房东说坏门坏窗你们得自己弄，她就带他挨个推了一遍，把有问题的写进交接单。
推到后门，门底下拖着地，一挪就把砖上的积水刮进屋。
房东说让他哥修，最早下周末能来。
许禾朝我这边问：“你下星期有空吗？”
我嘴比脑子快，差点就说你定。
翻开手机才记起来，周一和周三早上我得去送孩子，周二还有三扇衣柜门。
“周三送完满满以后可以。把水挡在外头也得算上，五百，材料我带。”
房东说五百太贵，许禾把交接单拿起来，问他刚才答应的门什么时候能用。
他看了看后门，又看看我。
“你给我做牢靠点。我哥上回把外面的门槛钉反了，洗地都往墙根儿漏。”
我把五百写进交接单，叫他签在下面。
许禾在旁边笑了一下。
房东一走，我问她笑什么。
“我原来还怕你一见我，就把钱说没了。”
小铺还没通气，许禾从包里拿出两个带馅的烧饼放在台面上。
我俩隔着半张台面吃完一个，她拿纸巾去擦手。
我在窗边摸到一条窄木板，想给她钉到墙上放零钱盒，问她要不要。
她拿着纸巾回来，站到我旁边看了看。
“想放这儿，胳膊不用弯。”她在墙上比了比，“你来修门那天带两个钉子，多少钱也写上。”
“两块。”
“两块你别赚我了，我拿两个烧饼抵。”
她说完转身去拧水龙头。
我跟她一块儿守过第一间店开张。
那时候满满在婴儿车里睡觉，许禾头上捂了三层帽子，我拿毛巾蹲在水管下，往盆里接了一点热水，给她搓手指。
有个买馒头的老太太笑她，说你男人给你擦手也耽误不了他看笼上哪个馒头熟了。
许禾把手捂在我手心里，问她那你说哪只熟了。
老太太拿的是笼边上最扁的那个，许禾给她多塞了一个。
我以前以为有了再大一点的店，就能把那天的日子再过一回。
许禾试着把水放净，回头问：“房子住着怎么样？”
昨晚满满在我那儿吃完第二顿饭，自己问能不能留下睡。
她等我给许禾打了电话，听见她妈答应了，才换上睡衣。
“挺好。满满睡到一点起来，我没关客厅灯，她自己去了厕所，回来才叫我。”
“叫你干什么？”
“怕我把灯忘了关。她说她回到床上会喊，我听见就能关了。”
许禾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尖。
“她今天没跟我说起来过。可能没当一回事。”
门外停了一班车，有两个人走下来，从玻璃外头看见我们，还以为铺子开了。
许禾隔着窗摇手，说过完年再来。
等车走了，她说那天要不是楼梯上看见我妈多走一级就得停一下，她也许还会跟我耗几年。
“我想让我妈只管膝盖什么时候好。满满这礼拜在你那儿睡得好，等下周你有空，咱们就把哪几天跟你定下来。”
我靠在台面上点了点头。
她肯把几天交给我，我比签下那份五百的活还高兴。
走的时候我拿了剩下那个烧饼。
纸袋底下洇了一小块油，她伸手帮我把角往上卷。
我伸过去想握她一下，握到的只有烧饼热着的那一边。
12 装车以前
我给房东修好后门那天下午，接到陈远的电话。
“爸说他周五在家，让咱妈来搬。你最好也来，他有话。”
我周五放学要接满满。
从老家开车回来，光是进城那段路就得一个多钟头。
我给他两个时间，一个周四下午，一个周日上午。
陈远一听就急，说他好不容易跟爸把时间谈妥，我能不能跟许禾换一次。
“你跟他讲，我除了周五，还有两天能挑。”
“你现在都说不动了是吧？”
我低头看脚下那扇刚装好的门。
许禾从外头提着一桶水进来，见我握着电话，就绕开了。
我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我说了周五接人。上礼拜我说过一回，这礼拜我再说一回，孩子才知道周五该看谁。”
陈远过了会儿才接话，说他去问。
我把螺丝收回铁盒，许禾已经提着水桶到外头去了。
她沿着墙根泼了半桶水，看水顺着我新钉的挡板往外跑。
“这回行了。”她说。
我擦完手，问她下个月的接送表贴在哪儿。
她指指手机。
“我发给你了。你刚才接的谁的电话？”
我把时间的事说了。
“你妈那机器好搬吗？”
“好搬。把底下的架子抬起来，两个人就行。”
她从窗边捡起一截被我截下来的旧门槛，上面两个钉眼露着。
“你说好搬的时候，一般就是得搬半天。”
她一手拎起水桶，拿膝盖把门顶开。
“你去镇上前，把那张折叠床底下垫上布。前天我去接满满，她说你半夜翻身，把她床头的小灯震得一闪一闪。”
我回去真把床掀了，发现插线板压在床脚底下。
等我把线挪到墙边，陈远发消息来，说周四三点，让我别迟到。
第二天上路前，我接到我妈的电话。
她问我能不能先去趟她租的小屋。
我到的时候，她站在蓝门边，怀里抱着两个叠起来的纸箱。
屋里刚擦过，水泥地还透着潮气。
我把纸箱接过来，里面一箱线，一箱剪刀、软尺和用旧的布头。
她今天把一套换洗的衣服也放在这儿了，另有一双布鞋，鞋面朝下摆在窗台上。
“怎么把衣服也带来了？”
“你爸昨晚说，我要去，就连人也一道搬出去。”
她说着把台面上一个小塑料瓶拧开，里面是半瓶缝纫机油。
“我问了你姨，她家小床没人睡。我包放在这儿，今晚要是回不去就去她那边。”
她用拇指抹掉瓶口的油。
“机架太笨，实在抬不动，你给我搬机头就行。我去买个桌子。”
她给人量腰围的时候手稳，给我系小时候棉裤的带子也稳。
这会儿拧瓶盖，试了两次才对准。
“妈，要不我自己去。”
她摇头。
“我得告诉他哪条腿不能抓。一拽就掉。”
我把车厢里两捆绑带给她看，说先抬靠墙那头，转过去放倒，走的时候一起扶。
她站在太阳照进来的那一小块地上，听我讲完，才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钥匙锁门。
从那里走到石桥巷，一共也就几百步。
我妈走在前面，几次拐到路边，把道让给后面的自行车。
我跟着她停停走走。
走到巷口，有个卖豆腐的喊她，说老蔡，你的活做不做了，我家那条裤子都等一星期了。
她回头喊了一声。
“做。礼拜天送老邹隔壁去。”
喊完她拍拍胸口，往巷子里走得快了一点。
13 石桥巷十七号
陈远的车停在院门口，车厢里是拆开没装的铁架子。
他蹲在轮胎旁边，见我俩过来，站起来擦了擦手。
“爸在里面。我跟他说过你们来了就搬。”
我妈拿钥匙转了一圈。
锁开了，门推了半寸，就抵住了。
是里面那道闩。
我伸手要敲，我妈先拍了两下。
“陈国梁，开门。”
门里脚步声到了跟前。
我爸问：“谁回来了？”
他明知道谁在外面。
以前我晚自习回来，总会答，爸，我回来了。
上回把钥匙扔在桌上，我以为以后哪天回这条巷，非得让他先求我进去。
真到了门口，我摸到袖口一层毛边，只想让这件事快点结束。
我说：“是我。我来帮妈搬机器。”
我爸把闩抽开了。
门板上端翘出一道缝，刷过的桐油剩几块没晒透的深色。
他站在门里，右手还按着门把。
门后有三双拖鞋，最靠墙那双黑的鞋尖往外，是我从前穿的。
“饭做了，先吃。”他说。
我妈在我身边问：“机器在哪儿？”
我爸眼睛没从我脸上挪开。
“给他盛饭。他肯把这碗饭吃了，算他回家。你机器要抬就抬。”
我抬起来的一只脚又放回去了。
陈远往前一步，想绕过我把门推开些。
我爸把手往门框上一搭。
“前屋你不是要用吗？你进来看看，还要挪什么。”
“我租库房了。”陈远说，“架子也是来拉走的。”
我爸一下转过头。
“你交钱了？”
“交了。先租两个月。”
“家里不要钱，你给外人交？”
陈远没有吭声。
我妈从他身后走出来，提着那只空布袋。
“他不给外人交，我也得交。我来搬我的机器，你叫我等阿渡吃饭。那往后他不来吃了，我得等到几点？”
她说完把布袋口张开。
“我带了袋子。你要我走，我收拾完再走，鞋还在我自己床底。”
我爸手指一动。
他大约没以为她会带空袋子回来，盯着那袋口看了一会儿，才说：“我昨晚气头上，你还当真？”
我妈把袋子重新挽上。
“我跟你说我要搬机器，你也没当真。”
他把搭在门框上的手放下去了。
我妈走过他身边，先把黑拖鞋往外踢了半步。
“阿渡，你进来帮我。换不换鞋你自己看。”
门槛比我记得矮。
我没换鞋，抬腿迈了过去。
站在里头，我才看见堂屋桌上两碗扣起来的菜，白瓷碗沿冒着一丝热气。
我爸也朝桌上看了一眼。
“给你蒸了蛋。”
我把眼睛闭了一下。
八年前他把我碗端走以后，我那晚回城吃的是一包干方便面。
那么久了，我还能想起面渣掉进牙缝的味道。
“你当时也可以给我吃完那碗饭。”我说。
我爸嘴唇动了动。
“你还记到现在？”
“我记得。你把钥匙要走，说那不是我家。我刚才进门，还是怕你说那句。”
我爸扭开脸，看见门后自己的鞋，拿脚把它们推齐。
我等着他，没往下说。
他伸手把门又推开一截，终于抬起头。
“是我叫你走的。”他说，“钱也是我欠的。我原来寻思你一回头，我就把钱给你，你就不用说那天的话了。”
“哪句话？”
“说我借了不还。”
他低下眼睛，抹了把门板边缘。
“那句话没说错。”
我喉咙里像夹了一粒硬东西，咽了一下才下去。
陈远提着绑带已经在前屋等了。
我绕开堂屋的桌子，走去帮他抬缝纫机。
机架左边的腿裹着一块黄铁片，我妈蹲在那儿，手掌一直护着它。
我爸跟过来，先把抽屉里一整盒针卸了，再从底下拖出一张矮凳。
凳腿贴地那一块木头颜色浅些，上头刻的那个渡，三点水少了一点。
“这个也搬吧。”他说。
我妈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凳子不是你叫我扔的吗？”
“那你也没扔。”他说完，把凳子拿到外头去了。
我和陈远把机架抬过门槛时，他正拿夹克擦凳面上的灰。
他退到门边，让出足够两个人并排走的地方。
我妈说她晚上要去我姨那儿睡，明早自己开门做活，问他要不要跟去看看那屋。
我爸说不去。
我妈点了下头，拎着那盒针走了。
我爸还站在原地，等我们的车发起来，他才走到巷子口。
从后视镜里我能看见他，没戴帽子，太阳照在他剪短了的头发上。
我有一瞬想停车，让他上来看看我们怎么把机器安好。
我扶住方向盘，把车开了出去。
等着我回头这件事，这一次他得自己说。
14 欠的就是欠的
我爸隔了三天才去看我妈那间小屋。
那天她让我去钉块牌子，纸上是她请隔壁老邹写的字，改裤脚，换拉链。
我去的时候牌子已经挂上去了，钉子歪了点，左边比右边低。
我爸坐在那张刻着我名字的凳子上，给一条旧皮带打孔。
见我进来，他把工具收起来，站得太快，裤腿带翻了凳子。
我弯腰把它扶正。
“妈呢？”
“买两根拉链。有人衣服在这儿，说等一会儿来拿，她让我看门。”
“她还在我姨家住？”
“昨晚回家了。”他从凳子边捡起一小段线，“说以后这里活多，来不来得及回家吃晚饭，她会先跟我说。”
他说完摸出手机，划到转账那一页，叫我把银行卡号报给他。
“你弟那一万我知道了。我先给三万，剩下两万，年前有张存单到期，到期我给你。”
“你那天说六万都攒好了。”
我爸看我一眼。
“我原来想从你妈那个盒子里拿一万。”他把眼睛移回手机，“她不肯给我，说是已经想好了怎么花。”
我报完卡号，看着他低下头，输进去又对了一遍。
到账短信跳出来的时候，他把手机朝我一递。
“你看看怎么把名字给改了？我输的陈渡，它备注上没带过去。”
我看见备注是家用。
我说：“这笔不用退了重转。你另外给我发条消息，写清今天还了多少，还差多少。”
我爸把手机拿了回去。
我听见他指甲敲屏幕的声音，有一下很重，敲完又抹了一遍。
等我收到消息，他已经在门边坐下了。
他没把手机放回兜里。
“你小的时候，头一回跟你师傅出门，要住工地，我在你包里放了两百。你找到以后给我打电话，一口一个爸，叫了四声。”
我还记得那两百是包在一张空烟盒纸里的。
我那会儿舍不得花，买了一包软糖，回家跟他一人分了一半。
“后来你问我要六万，我也知道你是急用钱。我听你说话的样子，想起你那次给我打电话，就气不过。你再求我一声，我那时候说不定还能凑一点。”
“我那时候已经求过你了，爸。”
他抬起头。
“我跟你说孩子要出生。那笔钱是我自己攒的，可我真想过，当着两个叔的面，我把白酒喝完，你就给我。后来你把我的碗端了。”
门外有人骑车经过，风把牌子吹得在钉子上撞了一下。
我爸拿手扶住牌子，半晌才说：“你那碗饭，我不该端。”
他这声比那天在院门口轻。
我一下子没顾上他看我是什么眼神，蹲下来，从工具袋里翻了一小截铁丝。
我把铁丝穿进牌子背后，固定了两个角，风吹也不再响。
我爸问：“那生日的事，你还来吗？”
“我去不了。你要是想见我，过了生日自己给我打个电话。你一个人来，我们找地方吃饭。”
他点头，看看弄好的牌子。
“那到时候别人问，我怎么说？”
我转头看他。
“说我在这儿帮我妈钉了块牌子，也行。”
我妈拿着两根拉链回来了，身后跟着来取衣服的人。
我爸把他占的凳子给那人坐，自己贴着门边站了一会儿。
有人问，这以后天天开？
我妈弯下腰，从纸箱里拿出那人的衣服。
“礼拜三歇一天，我去我妹家吃饭。别的天你有衣服只管来，早上八点我开门。”
我爸张了张嘴。
以前礼拜三是镇上赶集的日子，我妈要陪他去买排骨，买完回来炖两个钟头。
他等那人拿了衣服出去，才问：“那礼拜三我自个儿做？”
我妈回头看他。
“家里有米。盐放哪儿你知道吗？”
我爸说知道，自己把门口的扫把挪到墙边，叫她收工时别绊着。
我把短信里那句差两万又读了一遍。
我以前想从他那儿把钱要回来，要到他低头为止。
真看见他在门边问盐放在哪儿，我想的是，八年前那几个人要是还在桌上，他能不能也这样开口。
那顿饭没法重吃了。
我收好手机，拿起工具袋出去。
到街角，我又转回来买了两根糖，给我爸留了一根，另一根我自己吃了。
15 一碗面
回执上最早能去领证的日子快到了。
许禾把协议重新打印了一遍，请我下班过去看看。
我到老房子时，满满在她姥姥家，屋里只有厨房亮着。
一把面在锅里煮开了，许禾拿两只碗，叫我去把窗开一条缝。
“还要放葱吗？”
“放。”
她切葱的时候我把协议翻开，女儿住的日子补进去了，周五放学到周日午饭后跟我，有事提前商量。
我盯着那几行看了会儿。
“我要是以后想多接一天，提前跟你说行不行？”
“行。她有活动你就陪她去。”许禾把葱白和葱绿分别拨开，“别让她替你开口。”
我坐回桌边，等她盛出面。
桌底下有两个胶带粘过的地方，是满满三岁时怕我看不见她，非让我蹲下去找她藏在那儿的一颗枣。
我踩了一下椅脚，好像还能听见她在桌子底下笑。
许禾把面放到我面前，葱白给我，葱绿留给自己。
我挑起一筷子，半天没送到嘴里。
“满满周岁的时候，你问过我，要不要去见爷爷奶奶。”
许禾拿手背贴了贴碗边。
“你说你爸嫌她夜里哭。”
“我没问过我爸。我不敢带你们到门口，怕去了，他还不让我进去。”
许禾筷子停在半空。
满满刚满月那阵，许禾一边手抱孩子，一边把我妈寄来的两双袜子剪了松紧口。
她说下次你妈来，我得问她手上的线还有没有，织得真好。
我一直以为，最难听的话没让她听到，就算护着她了。
“你说他嫌满满的时候，我真想过他嫌的是我。”她用筷子拨了两下面，“我还给自己编了理由，说你和我好就行。你回你家吃饭，我也没去你家门口堵你。”
我伸手想碰她，她往后缩了一下。
我把手收回来，扶在自己碗沿。
“你给我留门那么多回，我在那儿还想，反正你会叫我的。”
许禾低头吸了一下鼻子。
我听得胸口生疼，想抓住这点动静再求她一次。
我还是开了口。
“我现在回来敲门，还来得及吗？”
她搁下筷子，两手放在桌上。
“有几年我一听见你下楼，先想的是我刚才哪句话重了。”
她朝玄关看了一眼。
“后来我听见你下楼，就去把满满从门边抱走。那天你说要去邻市六个星期，我站在阳台拧衣服，想的是反正我能过完这六个星期。我多过几年也行。”
我想起自己回过那么多次家。
最后那层楼灯有时候灭了，许禾拿脚抵着门，举着手机给我照到台阶上。
我的衣服在外面吹冷了，一进屋，她就把我的手抓起来捂。
有一次她一整夜没睡，早上靠在我背上，说我的背比被子暖。
我那天听了多得意。
许禾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放到我手边。
“咱们有过好日子。我到现在还会记得。陈渡，后头我想自己过。”
我低着头，鼻尖几乎要碰到面上的热汽。
“面里还有鸡蛋吗？”我问。
“碗底。”
我把筷子探下去，夹出一个煎过的荷包蛋。
她在自己碗里也找到一个，我俩坐在那儿，把各自碗里的面吃完了。
走之前我把老房子的钥匙取下来，放在鞋柜上。
许禾没问我哪天再来拿。
她站在门边等我下楼，楼道灯灭了，我打开手机。
“我照得见。”我回头说。
她扶着门把，听见了，轻轻把门关上。
16 两条路
领证的前一晚，我们把满满叫到桌边。
她在写数学，一道题算出两种答案，橡皮上全是她咬出来的坑。
许禾让她放下橡皮，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满满，妈妈和爸爸要离婚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问：“你不是已经住在那边了吗？”
“搬走是搬走。明天我们去办完手续，以后就各住各的。”
我把我俩一块儿画的接送表摆到她面前。
她在两行格子里找了找，用手指按住周五那一格。
“那你会不会周五来两次，过两天又去修六个星期的门？”
我心里一酸。
“我留在这儿接活。真有事得走，我自己跟你商量哪天去，哪天回来。”
许禾坐到她旁边，给她看周六还空着的一格。
“这天你想去哪儿，你和爸爸说。”
满满低头继续看格子，没一会儿掉下一颗眼泪。
眼泪落在周五那一格，水笔写的名字洇开了一点。
我从桌底下给她递纸，她没接，过来抱住了我的脖子。
“我以前以为你们吵完了，爸爸回来喝一碗汤，就会好了。”
我托住她的背。
“有几次喝完就好了。也有几次，汤喝了，我们还是难受。”
她抱了我一阵，又去抱她妈妈。
许禾把脸埋在她头发里，手在她背上抚了很久。
等满满松开她，许禾从笔袋里挑出一支紫色的笔，说可以把湿的那一格补上。
满满接过笔，在写花了的地方，挨着我的名字又写了一遍。
第二天我们在登记处把手续办完。
签字时我左手摁着纸，许禾先签，写到最后一笔时没抬腕，顺着勾了过去。
她以前写缴费单也这么写。
轮到我，手肘在桌面上蹭了一下，把纸带歪了。
许禾伸手替我扶住纸角。
我写下自己的名字，连那一撇都看了个分明。
离婚证拿在手里时，外头出了太阳，台阶上湿漉漉的，只剩栏杆边还有一小块没化的霜。
许禾站在台阶上回了一条语音，跟赵姨说十分钟到，让她先吃饭。
我问她要不要坐我的车过去。
她摇头。
“我要走去买两个橘子。你呢？”
“下午有个人看我修衣柜，约在我家楼下。”
说完我又添了一句：“我晚上去接满满。”
她点点头，挎上包从左边下去。
我和她来领结婚证那回，出门没想好去哪里，坐了九站公交，就为了去终点那家馆子吃酸菜鱼。
回来的公交没座，我扶着杆，她扶着我。
有个孩子把手里粘了糖的竹签戳到我裤子上，她给我擦了一路，擦到家还在笑。
我这次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等许禾从街角回来，我想让她再坐一次我的车，送到铺里就行。
她买了两个橘子，手提袋很小，跟着步子碰着外套的边。
我没有叫她。
我从右边下去，绕进停车场，给约好下午来的人发消息，告诉他我会提前到。
晚上接到满满，我带她去吃酸菜鱼，给她挑了三块没有刺的。
她尝了第一块就嫌酸，端起水来喝了半杯。
“爸爸，这么酸你怎么还吃那么快？”
“好久没吃过了。”我说。
我又夹了一块给自己。
她把水杯推到我手边，杯底还剩下一小口温的。
17 开门的人
年前最后一笔两万到账时，我在一个小区给人修一扇落了地的柜门。
钱是我爸转的，备注里五个字，还清换车款。
我给他回收到，顺手拍了一张柜门修好的照片给客户。
我爸的电话进来时，我已经把工具提到楼下。
他说：“那我周二来城里一趟？”
“你有事？”
“前阵子过生日，你没来。叔伯都问，说你在外头挣钱不肯回来。”
我握着手机，站在水泥台阶上。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以前我叫他走的。”他说，“有一个还不记得，问我是哪次。我说就你们坐这桌喝酒那次。”
我拎着工具箱换了只手。
我以为这话有一天能等来，没想到会是在别人家楼下，工具箱磕着小腿的时候。
电话那头有人收空瓶子，吆喝了一声。
我爸等那声音过了才问：“你周二能跟我吃个饭吗？”
“能。到汽车站了你叫我。”
他嗯了一声。
“叫你接？”
“叫我接。我开车过去。”
那天收到的钱我没立刻花，先补足了手里三个月的生活费，另外留了一笔给满满往后学东西。
我余下的钱去买了个趁手的工具箱。
原来那个盖子松了，拎到膝盖高螺丝就会滚出来。
蒋师傅说他六周的活干完了，下回再有整月的，还是小川去。
我跟他要了几家原来找他修小活的电话，一家一家打，问人家有什么能当天交的活。
有两家物业开始找我，修坏掉的门吸、柜门，钱一趟一结。
我不接太远的，周五手机响起来，也先看一眼钟。
正月下旬，许禾新铺子头一天开张，请我去吃顿早饭。
公交站后面的玻璃门上贴着红纸，最底下写着豆浆卖完就没了。
我到时外头站着五六个人，赵姨在里面拿夹子敲蒸笼边，叫许禾上第二屉。
有人买了五个包子嫌袋子薄，许禾又给他套了一个，叫他下回带袋子来，她给他多装一勺酸菜。
我站在队尾等，等到柜台前，她才抬头看见我。
“要什么？”
“两个肉包。你这儿开业有优惠吗？”
她从蒸笼里给我夹了两个，扫我的码收了七块。
“有。豆浆半价，今天卖完了。”
我拎着包子往外走，她又叫住我，从门后的台面上拿了一只保温壶过来。
盖子一拧，一股豆香往上冒。
“你今天也没喝？”我问。
“喝过了。这壶给你留的，你拿去吧。”
我站在门边，把壶接过来。
我的车在铺子后面的车棚，我从后门出去，鞋底跨过我钉的挡水板。
门槛不高，她搬一整筐面粉进来，也不用先探一脚。
她在我身后喊，叫我把壶盖旋紧。
我腾出一只手来旋了两圈。
以前她追出来给我带东西，我通常还要等她再交代一句，叫我晚上回来。
这回我把保温壶拎好，去给约在八点的客人换门锁。
18 敲两下
我爸头一回进我租的房子，手里提了一个布袋。
我妈跟在他身后，抱着一把洗干净的小葱，根须还湿着。
之前我接我爸在城里吃过一次饭，他到了车站给我打电话，一开口就说出来接我。
我到了，他站在一辆蓝色公交车前面，车门一开一合，他一步都没挪。
那天他问我的房子在什么地方，我把地址发给他，请他等满满放周末再来。
我也问了满满，她说可以，让爷爷来的时候带双不用系带的鞋。
她那天找遍了鞋柜，也没找出一双我爸能穿的拖鞋。
现在我爸进门，果然从布袋里摸出一双黑布鞋。
换完他又往袋里掏，掏出一块刷得很干净的铜拉手。
我认识那两个螺丝孔。
“你把我的抽屉拆了？”
“柜子让虫蛀了，底板一抬就掉。我把这个留着，洗了洗。”
满满在桌上拼一个纸盒，听见他说话，把铅笔停下来。
“这是什么？”
“你爸以前柜子上的把手。抽屉有三层，他拿上头那层放糖，搁一晚上粘住了，拽断过一个。”
“我爸还藏糖？”
“藏。”我妈弯腰换鞋，“他爸都知道，有时候还偷吃。”
我爸咳了一声，接过我妈手里的葱，要去厨房洗。
我把围裙递给他。
“洗过了。肉馅在盆里，水开了你就叫我。”
他把围裙套上，在背后系带子，系了两次没系上。
我走过去帮他打了个结。
背上这件深蓝夹克我见了十来年，背缝往左偏一点，右边肩头有团擦不掉的白印。
小时候他把我从自行车后座抱下来，我困得眼都睁不开，趴在那块白印上不肯下来。
手抽回来时，他往旁边让了半步，把一整张砧板都让给我。
满满在外头喊，问拉手能不能装到她新做的纸门上。
我过去摸了摸纸板，有点软。
“我给你在背后衬一片薄木头。你自己挑位置，往下还是往上？”
她拿着拉手，在纸门上比画。
那是她第二次给我画门牌，头一回是学校那只，后来让她带去姥姥家装发卡了。
新做的这一只比从前的宽，两边各有一扇门。
她要我给有拉手的那一边写上爸爸家，另一边她拿紫笔写妈妈家。
“妈妈家也要把手吗？”
“那扇有一个。”她指给我看，是一截铅笔头，“妈妈开门的时候拎着菜，她用脚。”
我扶着纸板，笑了半天。
锅开了，我爸在厨房喊我。
我去捏丸子，满满也跟过来，站在移门外头看。
肉下锅之前她跑去帮我妈搬那张用来垫脚的小凳。
我妈朝我爸招手，叫他坐一会儿。
“你站这么久，腰又疼了。”
“我干点活就坐。”
丸子煮熟以后我拿了四只碗，他从我手里接过去，摆成一排，拿漏勺把丸子一个个分进碗里。
汤盛出来的时候，满满给每个人都发了一张纸巾。
我爸先喝汤，嘴给烫了一下，半天才说：“好吃。”
他有话向来一口气说完，这两个字倒是分了两回才说出来。
我从自己碗里给他夹了一个最大的丸子。
我妈吃完去阳台站了一会儿，看见楼下有人补裤子，跟我说她那间小屋旁边也能晒太阳，就是每到午后有人把电瓶车往她门边一停。
我爸问她是哪辆，说下礼拜他去看店，叫人家往前挪点。
我妈说那天她自己开门，有两个熟客说好要来。
“你来就把那块机架扶扶。上次我蹬两下，它又歪了。”
他点头，把吃干净的碗端去水池边。
吃过饭，我送他们下楼。
我爸到了一楼摸了下裤兜，摸出一把背后有两道斜纹的钥匙。
他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摊开给我看。
“原来那把没丢。你要么拿回去？”
我低头摸了摸那两道纹。
小时候我在门外冻得手发僵，拿着这把钥匙捅半天，里头有人听见了，总要说，跟你说过多少次，钥匙得往左转。
“先放你那儿吧。”我说，“等我想去了，给你打电话。”
我爸抬起眼。
“我在家就给你开。”
我说好。
我妈已经走到太阳底下了，听见这两句，回过头来等了等他。
楼上窗户开了一条缝，满满从里头喊，螺丝她已经对上了，让我回去看看。
我一边上楼，一边告诉她别急着拧，纸板后头还有一层没垫。
我到了门前，正要从口袋里掏钥匙，门就开了。
满满拿着那只纸盒，兴冲冲给我看她装的铜拉手。
螺丝没拧进去，她找了两根红绳从螺丝眼里穿过去，把拉手绑在门上。
她一拉，还真能把纸门打开。
“我这门要敲的。”她说。
我弯下腰，在纸门上敲了两下。
她一把拉开门。
我站在三楼的楼道里，听见她笑着喊了一声：“爸爸，我在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