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布与佛珠
雪粒子砸在窗棂上，沙沙响了半宿。
我对着烛火绣完最后一针帕子，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夹着一股混着脂粉甜香的寒气扑进来。
孟章斐站在门口，月白僧衣下摆沾了半融的雪，湿了一大片，手腕上十八子菩提珠拨得飞快，珠子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楚。
他没看我，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端起冷茶抿了一口，才把一个黑釉药碗推到我面前。
“喝了。”
药味又苦又涩，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子闷味，我捏着针的手顿了顿，没动。
“今日十五，母亲又催了。”他眼皮都没抬，手指还在佛珠上一颗一颗捻过，“老规矩，喝完把红布系上，去佛堂里屋候着。不许扯布，更不许出半点声音，扰了我清修。”
我盯着他腕上的佛珠，珠子被他盘了三年，磨得发亮，每一颗的纹路我都熟。
“表妹的心疼好些了？”我轻声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我听下人说，爷连鞋都没穿，踩着雪就跑去听雨轩了，仔细冻着，反倒耽误了念经。”
拨佛珠的手猛地一顿。
他抬眼看向我，眉峰皱着，眼神里带着点不耐烦，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物件。
“颜娇刚守寡，夜里做噩梦惊着了，我这个做表兄的，去给她念两段经安抚是本分。”他语气冷下来，“你是朝廷册封的世子夫人，当有容人的肚量，别总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事拈酸吃醋。”
我顺从地低下头，应了声“是”。
“只是管家今早来回话，说听雨轩这个月又支走了三百两银子。”我指尖轻轻蹭过帕子上的莲花，“婆母让我先拿陪嫁的银子补上，我那边的现银前段时间刚添了祭田，实在……”
“让你补你就补。”他直接打断我的话，从袖筒里抽出来一截叠得整齐的红绡，“啪”地扔在我面前的桌上，“哪来这么多废话？难不成还要我把她赶出去，落个苛待孤女的名声？”
红绡滑到我手边，布料摸着软滑，凑近了能闻见一股极淡的异香，不是普通熏香的味道。
三年了，每个月十五，我都要蒙上这截布，喝一碗这样的黑药，在黑灯瞎火的佛堂里待上半个时辰，每次出来都浑身发软，睡上一整天才能缓过来。
我看着他满脸不耐的样子，喉咙有点发涩，没再说话。
他见我安静了，语气缓了半分，却没半句软话：“喝完药就过去，别让我等。”
说完他就起身走了，门被带上，那股甜腻的脂粉香还留在屋里，散不出去。
我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药发呆，刚伸手碰到碗沿，玉穗就掀了帘子快步跑进来，脸蛋冻得通红，喘着气凑到我耳边。
“小姐，奴婢刚才在后角门瞧见，世子身边的小厮给了一个陌生壮汉二十两银子，把人往佛堂后边的巷子带了。”她压低声音，“那汉子脸上有刀疤，看着不像府里的人，凶得很。”
我心里猛地一沉。
三年前我去城外静安寺上香，半路遇上山匪，是个穿玄色劲装的男人救了我，我当时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他手掌上厚厚的茧，还有他留在我枕边的半截断箭。
后来孟章斐拿着那半截断箭上门，说他就是救我的人。
我爹信了，婚事就这么定了，京里人人都说我好命，嫁了个清心寡欲的世子，是天赐的良缘。
可新婚夜，他连盖头都没掀，把我一个人晾在新房，自己去佛堂念了一整夜的经。
直到后来婆母催着抱孙子，他才松口，每月十五来佛堂跟我待上半个时辰，规矩却多，必须蒙眼，必须喝药，不许出声。
我以前总替他找借口，说他修禅的人，不习惯这些，等日子久了总能捂热。
“小姐？”玉穗见我发呆，轻轻喊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端起那碗药，走到窗边的兰花盆边，手腕一翻，整碗药都倒进了花盆里，黑褐色的药汁渗进泥土里，很快没了痕迹。
“谁问起，就说我喝干净了。”我把碗放回桌上，拿起那截红绡，指尖摸着布料上的纹路，“走，去佛堂。”
玉穗愣了愣，赶紧点头：“哎。”
佛堂在侯府最偏的西北角，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松树，雪落在松枝上，压得枝桠垂着。外间供着佛像，木鱼声已经响起来了，笃，笃，一声一声，慢得很。
我蒙着红绡，眼前一片暗红，只能摸着墙往里屋走，供桌上的香烛味飘过来，混着那截红绡上的淡香，脑子有点发沉。
刚走到供桌边，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狠狠扣住了我的腰。
力道大得很，带着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硬茧，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硌得我腰眼发疼。
我惊得往后退，撞在供桌边缘，桌上的铜香炉晃了晃，香灰撒了一桌子。
我下意识伸手去摸他的手腕，想找那串熟悉的菩提珠。
空的。
手腕上干干净净，没有佛珠，只有一层凹凸不平的旧疤。
我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了大半，拔下头上的银簪子，攥在手里就往他胳膊上扎。
“你不是孟章斐！”我压着声音，心脏跳得飞快，“你是谁？”
他抬手就攥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我根本挣不开，银簪“当啷”掉在地上。
他俯下身，呼吸落在我耳边，带着点松烟和铁锈的味道，不是孟章斐身上常年的檀香味。
我慌得偏头躲，脸蹭过他的肩膀，红绡被蹭得滑下来半截，露出一点昏暗的灯光。
我抬眼，看见他左肩上一道狰狞的旧箭疤，深得像要刻进骨头里，再往上，是半张冷硬的银面具。
这根本不是常年吃斋念佛、手无缚鸡之力的孟章斐。
是那个传闻里今天刚从边关回京的二公子，孟惊鸿。
第二章 佛堂惊变
红绡还挂在我眼下，我就那么僵着，盯着他肩上的箭疤，后背一层冷汗。
京里谁不知道，永宁侯府的二公子孟惊鸿，十六岁就去了铁陵关，在战场上滚了七年，杀过的敌人数都数不过来，脸上那道刀疤是敌国首领亲手划的，平时回京都戴着半张银面具，连府里的下人都没几个见过他的真容。
他怎么会在这儿？
“二公子？”我攥紧了手心，指甲掐进掌心里，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你不在自己院里待着，闯佛堂里屋做什么？”
孟惊鸿没答，伸手把我脸上滑下来的红绡彻底扯掉，昏暗的油灯光落在他脸上，我这才看清他的全貌。
眉骨很高，眼窝比京里的公子哥深一点，右脸从眉尾到下颌有一道浅褐色的刀疤，非但不丑，反倒衬得整个人带着点生人勿近的煞气，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确实和孟章斐那张文弱白净的脸没有半分相似。
他松了攥着我手腕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弯腰捡起地上的银簪，递回给我。
“我要是不来，你今晚就栽在这儿了。”他声音偏低，带着点常年吹风沙的沙哑，“你以为外间敲木鱼的人，真打算跟你做夫妻？”
我没接簪子，盯着他的眼睛：“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那世子夫君，自己生不出孩子，找了个在逃的杀人犯来给你‘借种’。”他说得直白，眼神没半点躲闪，“人我已经扣下了，二十两银子的定钱，还有他亲手画的押，都在我手里。”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其实不是没察觉到不对劲。
三年来每次同房都蒙眼，每次喝完药都昏沉，他连碰都不肯好好碰我，却对苏颜娇百般纵容，我总骗自己他是修禅心性淡，原来根儿在这儿。
“我不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他是世子，犯得着做这种事？”
“他不仅犯得着，还打算得周全。”孟惊鸿侧身让开一点，露出身后的暗门，“你自己看。”
暗门后边是个小小的隔间，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被绑在椅子上，嘴被布堵着，看见我就呜呜地挣扎，脸上那道刀疤看着确实凶横，正是玉穗说的那个被小厮领走的人。
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一锭二十两的银子，还有一张按了红手印的字据，字写得歪歪扭扭，大意是收了侯府的钱，今晚来佛堂办事，事后不许声张。
“他叫周虎，在南边犯了人命官司，逃到京城来的，无亲无故，死了也没人找。”孟惊鸿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孟章斐本来打算等今晚事办完，过几天就把他杀了抛去乱葬岗，到时候死无对证，你怀上孩子，就是他世子的种。”
我扶着门框，指尖冰凉，外间的木鱼声还在一声一声传进来，敲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想起他每次看着我时冷淡的眼神，想起他扔给我红布时不耐烦的样子，想起他踩着雪去哄苏颜娇的背影，原来我在他眼里，从来不是妻子，只是个用来生孩子、还能顺带拿嫁妆贴补他心上人的工具。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我转过头看他，“你跟他是兄弟，犯得着拆他的台？”
孟惊鸿看着我，沉默了几秒，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肩的箭疤。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他语气没什么波澜，像在说别人的事，“去年铁陵关一战，他买通我手下的副将，锁了城门，断了我三天粮草，故意把我的行军路线泄露给若羌人，我肩上这箭，就是那时候挨的，一万兄弟，活着回来的不到三千。”
我猛地睁大眼睛。
京里都传二公子这次打了大胜仗，却没人知道背后还有这回事。
“他怕我立功回来，抢了他的世子位。”孟惊鸿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我本来还在边关收拾残局，收到暗卫传信，说他打算找个外人糟践你，我跑死了六匹马，赶了八天才回京，幸好没晚。”
“暗卫？”我愣了愣。
“十九，就是府里那个不爱说话的马夫，是我三年前安排进来护着你的。”他说，“他亲眼看见小厮跟周虎接头，提前给我递的信。”
原来如此。
我还以为他找的是府里的马夫，没想到是孟惊鸿的人。
外间的木鱼声突然停了。
我和孟惊鸿都顿了顿，听见外面传来孟章斐的声音，不大，却能清楚地传进里屋：“夫人，时辰不早了，该歇下了。”
他还在等，等里面的“周虎”把事办完，等我昏过去，他就能继续当他的好夫君、好表兄。
满心的寒意混着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我三年的真心，三年的忍让，原来全喂了狗。
我抬眼看向孟惊鸿，他也正看着我，眼神很深，像边关夜里的寒潭。
“他现在是不是以为，我在里面跟个杀人犯厮混？”我轻声问。
孟惊鸿点头：“嗯，他打算等怀上孩子，就拿这个拿捏你，你要是敢不听话，就把你私通外人的事捅出去，童家的脸面，还有你这个世子夫人的位置，都得捏在他手里。”
我笑了一声，笑得眼眶有点发热。
好，真是好得很。
我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勾住孟惊鸿的脖子，抬脸看着他，能清楚闻到他身上松烟混着铁锈的味道，很淡，却比孟章斐那股刻意的檀香味真实得多。
他身体僵了一下，没动，低头看着我。
“既然他盼着我今晚‘办事’，我总不能让他失望。”我指尖蹭过他左肩的箭疤，能摸到布料下凹凸的触感，“二公子既然来了，就别让我白跑这一趟。”
他喉结滚了滚，扶在我腰上的手不自觉收紧，力道比刚才还重。
我没等他说话，偏头一口咬在他左肩的箭疤上，用了十足的力气，尝到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他闷哼了一声，手掌扣着我的腰，把我按在身后的供桌边，桌上的莲花灯被撞得晃了晃，灯影在他脸上晃，刀疤都显得柔和了半分。
“你可想清楚了。”他贴着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这事一旦做了，就没回头路。”
我仰着脸，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能摸到发间的细沙。
“从我发现他佛珠不在你手上的时候，我就没打算回头。”我说。
他没再说话，低头吻下来，带着点边关风沙的糙感，没半点孟章斐那种刻意的清冷。
外间很安静，我知道孟章斐就在外面，或许还在捻着佛珠等，或许还在心里盘算着等我生下儿子，怎么扶苏颜娇上位。
我没再忍住，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外面的人听见。
反正他不是要我安静吗？我偏不。
这一夜灯亮到后半夜才灭。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身上的衣服已经被人拢好了，孟惊鸿站在窗边穿外衣，银面具已经戴回了脸上，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我先走了。”他走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脸，“周虎我带走关起来，放心，他跑不了。你今天照常去请安，他要是敢为难你，就等着我。”
我累得没力气，点了点头。
他刚要走，又顿住，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放在我枕边：“这是伤药，你腰上要是硌青了就涂，比府里的药膏好用。”
说完他就从暗门走了，暗门合上，屋里又只剩我一个人，还留着点淡淡的松烟味。
我摸了摸枕边的瓷瓶，还没来得及坐起来，门外就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来了，说请您去正厅请安。”
来得这么快。
我扯了扯嘴角，掀开被子起身。
我倒要看看，我那好夫君，今天又准备演哪一出戏。
第三章 当众护短
我换了身素色襦裙，对着镜子理好发髻，玉穗端着热水进来，瞥见我腰上的红痕，脸一下子红了，没敢多问。
“张嬷嬷还在外面等着？”我拿起眉笔，轻轻描了描眉。
“等了好一会儿，脸色不太好看。”玉穗凑过来给我理衣领，“小姐，他们不会又找事吧？”
“找事才正常。”我放下眉笔，“他们要是安安静静的，我反倒不习惯。”
我跟着张嬷嬷往正厅走，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的积雪被踩得咯吱响，路过回廊时，远远看见孟章斐的小厮站在廊下，看见我就赶紧低下头，眼神躲躲闪闪。
小厅里暖烘烘的，炭火烧得旺，我刚掀帘子进去，就看见苏颜娇披着件雪白的狐皮斗篷，靠在崔老夫人身边，手里捧着暖炉，脖子上挂着枚白玉观音坠子，水头透亮。我认得，那是老夫人当年的陪嫁，孟章斐之前一直说放在佛堂供奉，是侯府的贵重物件。
孟章斐坐在下首的太师椅上，闭着眼捻佛珠，还是那副清心寡欲的样子，仿佛昨晚在佛堂外面敲木鱼的人不是他。
“给母亲请安。”我福了福身，没看他。
崔氏哼了一声，没叫我起来，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还知道来请安？我还以为你昨天在佛堂累着，起不来了呢。”
这话带着露骨的嘲讽，苏颜娇捂着嘴笑了一声，抬眼看向我，眼神里全是得意。
“劳母亲挂心，我身子好得很。”我直起身，神色没什么变化。
“嫂嫂身子好就对了。”苏颜娇站起身，端起桌上一碗刚沏好的热茶，踩着小碎步走到我面前，仰着一张无辜的脸，“昨天夜里表哥为了给我念经，半宿没睡，嫂嫂操持家务也辛苦，我替表哥敬嫂嫂一杯茶，就当赔罪了。”
她把茶盏递到我面前，指尖刚碰到我的手，手腕突然一歪。
整碗滚烫的热茶“哗啦”一下，全泼在了我右手手背上，热水顺着衣袖往下流，皮肤瞬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红了一大片。
我还没开口，苏颜娇先“呀”地惊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跌坐在地上，眼圈说红就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嫂嫂，你怎么不接稳啊？”她捂着自己的手，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我戴了这枚观音坠子，惹你不高兴了？我这就摘下来，求嫂嫂别拿热茶泼我……”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练过很多次。
孟章斐“唰”地睁开眼，立马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把苏颜娇扶起来，护在怀里，转头看向我的时候，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童江雪，颜娇好心给你敬茶，你就因为一件首饰，当众给她难堪？”他语气冷得像冰，“你的教养都去哪儿了？”
我握着烫红的手背，疼得指尖都在抖，听见这话，反而笑了。
“世子爷眼睛要是没瞎，就该看看这热茶到底泼在了谁手上。”我抬了抬自己的右手，手背已经肿起来，红得吓人，“我站着没动，她自己松手泼的，怎么反倒成了我泼她？”
“你还敢顶嘴？”崔氏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茶盏都震得跳了跳，“嫁进来三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整天就知道拈酸吃醋，欺负颜娇无父无母。我看你这个世子夫人，是当得太舒服了！”
“我有没有动静，母亲心里清楚。”我看着她，“每个月的药我都喝了，有没有用，得问给我开药的人。”
“你还敢说？”崔氏气得脸色发青，“生不出孩子，就是你自己身子不争气！既然你没本事留后，就别占着侯府的资源，今天把你嫁妆里那三间当铺的对牌交出来，就当给颜娇补身子，这事就算了。”
果然是冲着嫁妆来的。
我就知道，苏颜娇这一出茶，不过是个由头，真正的目的是我手里的铺子。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凭什么给她？”我冷了脸，“我是侯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还没到要拿嫁妆贴补外人的地步。”
“什么外人？颜娇以后就是我们侯府的人！”崔氏冷笑，“你今天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不然别想走出这个门！”
孟章斐扶着苏颜娇，跟着开口：“江雪，别闹了，母亲说的话，你照着做就是，一支玉坠你都容不下，难道还想被扣个不孝的罪名？”
“我不孝？”我看着他，“世子爷摸着良心说说，我嫁进来三年，晨昏定省哪次缺过？嫁妆贴补侯府多少，你心里没数？现在为了个表妹，逼我交亡母的东西，你就不怕外人笑话？”
“笑话？”他脸色一沉，伸手就要来拔我头上的金步摇，“我看你是越来越不听话了，这步摇你戴着也浪费，先给颜娇压枕头镇邪，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还给你。”
他的手刚伸到我面前，还没碰到我的发髻，另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大得孟章斐瞬间皱紧了眉，佛珠都差点掉在地上。
“大哥这是做什么？”
孟惊鸿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银面具已经摘了，脸上的刀疤露在外面，眼神冷得吓人，“在自己府里抢自己夫人的东西，传出去，永宁侯府的脸就不用要了。”
他松开手，孟章斐往后退了半步，揉着自己的手腕，脸色难看。
“二弟，你怎么来了？”崔氏看见他，语气瞬间冷下来，“这是我们内宅的事，你一个外男，闯进来像什么样子？”
“我要是不来，岂不是任由你们欺负我大嫂？”孟惊鸿没看她，径直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烫红的手背上，眉头一下子皱紧，“怎么烫成这样？”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从怀里摸出来一盒生肌膏，拉过我的手腕，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涂在我烫伤的地方。
药膏凉丝丝的，涂上去瞬间就不怎么疼了。
“不过是点小伤，哪用得着二弟亲自涂药。”孟章斐语气酸得很，“她是你大嫂，你注意点分寸。”
“大哥连自己夫人手被烫了都看不见，我这个做弟弟的，替你照顾一下，有问题？”孟惊鸿头都没抬，手指轻轻抹开药膏，“大哥要是把心思都放在吃斋念佛上，少盯着点表妹和大嫂的嫁妆，也不至于连这点事都要我来管。”
苏颜娇靠在孟章斐怀里，脸色白了白，咬着唇开口：“二公子这话就不对了，我不是故意的，是嫂嫂自己没接稳……”
“是不是故意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孟惊鸿抬眼看向她，眼神锋利得像刀，“我听说你这个月支了三百两银子，拿去给城外的高利贷铺子放利了？要不要我把借据拿出来，给老夫人看看你是怎么拿着侯府的钱，在外头赚私钱的？”
苏颜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往后缩了缩，躲在孟章斐身后。
“你胡说什么？”孟章斐护着她，“颜娇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胡说，查一查就知道。”孟惊鸿给我涂完药，盖上盒子，塞进我手里，然后伸手，指尖扯住苏颜娇脖子上挂着白玉观音的红绳，轻轻一扯就断了。
苏颜娇惊呼一声，玉坠已经落在了孟惊鸿手里。
“这玉观音是侯府世子夫人的信物，本来就该我大嫂拿着，你一个寄居的表姑娘，戴着不合适。”他把玉坠塞进我手里，指尖蹭过我的掌心，“压邪这种东西，得福气压得住的人戴，有些人福薄，戴了反而折寿。”
“我的玉坠！”苏颜娇气得眼圈发红，却不敢上前抢。
崔氏拍着桌子站起来：“孟惊鸿！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有没有你大哥？”
“我敬母亲，是因为你生了我，可你要是不讲道理，我也没法顺着你。”孟惊鸿站在我身边，脊背挺得笔直，“嫁妆是我大嫂的私产，谁也别想动，以后谁再敢找她的麻烦，就别怪我不客气。”
孟章斐看着他，眼神阴鸷，却没敢再说话。
他知道孟惊鸿手里有兵权，真闹起来，他占不到便宜。
“我们走。”崔氏气得浑身发抖，扶着张嬷嬷的手，狠狠瞪了我一眼，甩帘子进了内室。
孟章斐扶着苏颜娇，也跟着走了，路过我们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二弟，你别太过分。”
孟惊鸿没理他，等所有人都走了，才低头看向我：“还疼吗？”
我握着手里的玉观音和药膏，摇了摇头，心里有点发烫。
“不疼了，谢谢你。”我抽回自己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二叔的恩情，我记着。”
他看着我这副疏远的样子，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知道他是故意给我留面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越守礼，别人越抓不到把柄。
回到自己院里，玉穗关上门，才松了口气：“小姐，幸好二公子来得及时，不然今天对牌真的保不住了。”
我把玩着手里的玉观音，想起孟惊鸿脸上的刀疤，还有他给我涂药时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不是及时，是早就盯着这边了。”
第四章 断箭旧恩
入夜，我让厨房蒸了一碟桂花糕，用油纸包好藏在袖子里，等天全黑透了，才带着玉穗往佛堂走。
外间没有木鱼声，我推开门，里屋的灯亮着，孟惊鸿果然坐在桌边等我，手里拿着块布擦自己的短刀，刀身擦得锃亮，映着他的脸。
听见动静他抬眼，看见我就把刀收了起来。
“今天怎么敢主动过来？”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不怕别人看见说闲话？”
“我让玉穗在门口守着，没人敢过来。”我从袖子里拿出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糕，递到他面前，“白天人多，我不方便跟你说话，知道你在边关吃惯了粗粮，特意让厨房做的，你尝尝。”
他愣了愣，伸手接了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的甜香在屋里散开。
“味道不错。”他握着我的手腕没放，指尖蹭过我手背的烫伤，“还疼吗？”
“药膏很管用，已经不疼了。”我抽回手，坐在桌边的凳子上，“我今天过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三年前静安寺外，救我的人是不是你？”我抬眼看着他，“我当时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救我的人手上有很厚的茧，身上有松烟和铁锈的味道，还有……他留了半截断箭在我枕边。”
孟惊鸿沉默了几秒，从怀里摸出来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半截带着锈迹的箭簇，断口处的纹路，和我藏在妆匣最底下的那半截，刚好能对上。
“是我。”他没否认，“那天我带着人追山匪，刚好撞见你被掳走，把人杀了才把你救下来，你当时发着高烧，我得连夜去追剩下的匪首，没法留名字，就把射断匪首绳子的断箭掰了一半放你枕边，想着等打完仗，就拿着箭去童家求娶。”
我盯着那半截箭簇，鼻子有点发酸。
三年来我对着孟章斐那串佛珠，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的手细皮嫩肉，连提个香炉都嫌重，怎么可能徒手杀好几个山匪，把我从匪窝里背出来。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认错了人。
“那为什么最后是孟章斐拿着箭上门？”我声音有点哑。
“我走的时候，他刚好带着府里的家丁赶过来，说是找你，我没多想，只跟他说让他先把你送回府，等我回来。”孟惊鸿扯了扯嘴角，带着点自嘲，“等我打了胜仗回来，圣旨刚下来封我做偏将，就听见你们的婚讯，他拿着那半截箭，跟所有人说他是救你的人，童家已经应了婚事。”
木已成舟，他就算说出真相，也改不了什么，反倒落个兄弟争妻的名声，还会让我成了京里的笑柄。
“后来他怕我回来争，就故意跟母亲说，让我常年驻守铁陵关，没有圣旨不许回京。”孟惊鸿把箭簇推到我面前，“去年那一战，他买通我身边的副将，把我带的一万先锋困在峡谷里，若羌人早就在那儿埋伏了，箭雨往下射，我肩上这箭就是那时候挨的，要不是十九带着人拼死杀进来，我根本回不来。”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隔着衣料都能摸到那道疤的轮廓。
“他是你亲哥，他怎么能这么狠心？”
“在他眼里，世子位比什么都重要。”他语气很淡，“我活着，军功越来越高，他的位置就坐不稳，他当然盼着我死在关外。”
“那你这次回来，就只是为了报仇？”我抬头看他。
他看着我，眼神软了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一开始收到十九的信，说他找了个在逃的匪类，准备对你下手，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想着得赶紧回来，不能让你受委屈。”他声音很低，“我本来想，只要他好好待你，就算他抢了我的功劳，就算他想害我，我都可以忍，大不了我回边关待一辈子，不碍他的眼。可他不该打你的主意，不该这么糟践你。”
我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三年来我守着一个冷透了的人，总以为是自己不够好，原来真正把我放在心上的人，远在边关，还一直惦记着我。
“我以前总觉得，他救过我的命，我嫁给他，就该好好跟他过日子，他冷淡我就等着，他要嫁妆我就贴，他让我蒙眼我就蒙。”我吸了吸鼻子，“直到昨天在佛堂摸到你手上的茧，我才知道，我这三年的真心，全给错了人。”
孟惊鸿伸手，用拇指擦掉我眼角的泪，动作很轻，和他一身的煞气完全不一样。
“现在知道也不晚。”他说，“你要是想和离，我就想办法帮你递证据，童家那边我去说，以后你想回娘家还是另找地方，我都护着你。你要是想报仇，我就陪你把他们欠你的，一笔一笔讨回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烛火映在他瞳孔里，亮得很。
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主动凑上去吻了吻他的嘴角，能尝到一点桂花糕的甜味。
他身体僵了一下，伸手扶住我的腰，没动。
“我不跟离。”我贴着他的唇轻声说，“就这么走了，太便宜他们了。他不是盼着我怀孕，想拿我的孩子给苏颜娇铺路吗？我偏要顺着他的计，让他爬得越高，摔得越狠。”
孟惊鸿看着我，低笑了一声，声音带着点沙哑。
“好，都听你的。”
他低头吻下来，比昨夜更温柔，桌上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红绡被风吹得落在地上，我没再捡，也没再忍着声音，轻轻哼了出来。
外间没有木鱼声，可我知道，孟章斐的人肯定在院子外面盯着，那就让他们听，让他们回去禀报，让他们以为我真的中了圈套。
这一夜我靠在他怀里，睡得出奇安稳，连梦都没做。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醒，他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看我。
“接下来打算怎么做？”他问。
“他不是找了周虎，等着我怀上孩子吗？”我拢了拢衣襟，“我先装出怀孕的样子，让他们放松警惕，他们不是还准备诬陷你通敌吗？我们就给他们递假证据，等他们在朝堂上发难，我们再反杀。”
孟惊鸿点头：“周虎那边我已经审过了，他手里还有孟章斐跟他往来的信件，都是证据。十九在府里待了三年，也收集了不少他和苏颜娇私通、转移你嫁妆的证据。”
“那就好。”我弯了弯嘴角，“对了，我想听听，他们接下来还有什么打算，光靠猜，我怕漏了什么。”
“这个简单。”孟惊鸿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佛堂有暗道，直通东院的梁上，今晚我带你过去，听听他们母子俩商量什么。”
我赶紧点头。
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藏了多少毒心思。
第五章 梁上毒计
到了夜里，孟惊鸿果然在佛堂等我，他换了身深色夜行衣，脸上重新戴了银面具，见我过来，伸手把我拉到供桌后面，挪开一尊莲花摆件，墙上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道入口。
“跟紧我，台阶有点陡。”他低声说，举着个小小的火折子走在前面。
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墙壁上长着青苔，走了大概一刻钟，才看见前面透出点光，他停下来，吹灭火折子，轻轻推开一块活动的木板。
外面就是东院的正房梁上，能清楚听见下面的说话声，还有茶水倒进杯子里的声音。
孟惊鸿先翻出去，然后伸手把我拉上去，我们躲在横梁后面，轻轻把木板盖好，往下看，刚好能看见坐在榻上的崔氏，还有坐在下首的孟章斐，他手里还捻着那串佛珠，拨得很慢。
“算算日子，周虎已经连进三晚了。”崔氏捏着佛珠，声音压得很低，“童江雪身子骨康健，又喝了那么久的坐胎药，这次肯定能怀上，我已经让太医署的人打好招呼了，等她月事迟了，就过来诊脉，直接坐实身孕。”
孟章斐点头：“嗯，她现在还以为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今天我让她交对牌，她还敢顶嘴，等她怀上孩子，就由不得她了。”
“那个周虎，你打算怎么处理？”崔氏抬眼问，“这种人嘴不严，留着始终是个祸患。”
“母亲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孟章斐语气没什么波澜，说出来的话却阴毒得很，“等确诊她怀孕，就把周虎杀了，尸体拖去乱葬岗喂野狗，神不知鬼不觉，没人会查到我们头上。”
“等她生下儿子，就说她生产的时候血崩，没救回来，到时候去母留子，把孩子记在你名下，再风风光光把颜娇娶进来当继室。”崔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童尚书最疼这个女儿，现在孩子在我们手里，他以后还敢不帮衬你？朝堂上有他支持，你这个世子位就稳了。”
我趴在梁上，听得手脚冰凉，手紧紧攥着孟惊鸿的衣袖，指尖都在抖。
我以前就算知道他坏，也没想到他能狠到这个地步，不仅要拿我的孩子，还要我的命。
孟惊鸿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给我递了个安抚的眼神，手掌包住我的手，暖乎乎的。
“那老二呢？”崔氏又问，语气里带着点厌烦，“他这次带着军功回来，手里还握着定北军的兵权，我看他这次回来，就没安好心，今天还敢当众给我没脸。”
孟章斐拨佛珠的手顿了顿，眼神阴鸷。
“我早就安排好了，等大军正式回京，我让那个被他抓回来的副将出面作证，说他私下跟若羌的使者往来，故意打败仗，还卖了行军路线换军功。”他冷笑一声，“通敌的罪名一旦坐实，别说他的兵权和军功，能不能保住这条命，都得看陛下的心情。”
“证据呢？”崔氏问。
“我已经让人仿了他的笔迹，写了几封跟若羌往来的信，再找人证，铁证如山，他翻不了案。”孟章斐说，“等他倒了，定北军的兵权就能落到我手里，到时候就算父亲有意见，也说不出什么。”
崔氏满意地点头：“好，这次千万别再出岔子，等事情都了了，我也能睡个安稳觉。”
“放心吧母亲，这次他跑不了。”
后面他们又说了些嫁妆的事，说等我死了，我所有的陪嫁铺子和田地，都归苏颜娇管，当作她以后的私产。
孟惊鸿抱着我，轻轻从梁上退回去，顺着暗道往回走，直到回到佛堂，关上门，我才松了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你早就知道他们要这么做？”我看向他。
“猜到了大半，只是没想到他们连我父亲都没提，就敢直接定了通敌的罪。”孟惊鸿摘下面具，脸色也不好看，“不过这样也好，他们的计划全暴露了，我们也好提前应对。”
我忍不住问：“她也是你亲妈，为什么就这么盼着你死？”
孟惊鸿拉着我坐下，给我倒了杯热茶，暖了暖手。
“我生下来的时候，她难产，血崩差点没了命，救了三天才醒过来。”他语气很平淡，“大哥比我早出生半个时辰，从小体弱，三天两头生病，她把所有心思都放在大哥身上，生怕他养不活。我刚满周岁，就被爷爷抱去边关养，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母子情分本来就薄。”
“后来爷爷去世，我回了趟家，她看我天天舞刀弄枪，性子野，就更不喜欢，总觉得我会抢大哥的世子位。”他扯了扯嘴角，“我十六岁那年，她主动跟父亲说，让我去边关参军，我当时还很高兴，以为她终于肯为我打算，去了才知道，她是盼着我死在战场上，省得碍大哥的眼。”
没有什么红痣，没有什么宠妾的恩怨，就是纯粹的偏心，纯粹的利益权衡。
我伸手抱住他，脸贴在他的肩膀上，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
“她不疼你，是她没福气。”我轻声说，“以后我疼你。”
他身体僵了一下，伸手紧紧抱住我，下巴抵在我发顶，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应了一声。
“好。”
“既然他们要诬陷你通敌，那我们就给他们送证据。”我抬头看着他，“你不是说他们仿了你的信吗？我们就把假信换了，换成他真的收受贿赂、跟敌国私下来往的证据，等他在金殿上拿出来，最后砸的是他自己的脚。”
孟惊鸿点头：“我已经安排人去换了，他找的那个仿字先生，是我的人。”
我忍不住笑了：“你早就布好局了？”
“嗯，以防万一。”他捏了捏我的脸，“你这边假孕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就明天。”我想了想，“明天早上我就故意犯恶心，让玉穗去请太医，崔氏肯定会第一时间知道，他们越开心，防备就越松。”
“好。”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都听你的。”
第六章 假孕迷局
第二天早上我刚起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就故意捂着嘴干呕，把水都吐在了痰盂里。
玉穗吓了一跳，赶紧过来给我拍背：“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
我摆了摆手，脸色故意发白：“没事，就是有点反胃，这两天总觉得累，嘴里发苦，你去请个太医过来看看吧。”
玉穗愣了愣，瞬间反应过来，赶紧点头：“哎，我这就去。”
消息传得比我想的还快，太医还没到，崔氏身边的张嬷嬷就先跑来了，站在门口探头探脑，问我是什么情况，玉穗按我教的话，只说我晨起反胃，月事也迟了十天，怕是有了身孕。
张嬷嬷听完，赶紧跑回去禀报，没过多久，苏颜娇也跟着来了，穿得花枝招展，站在我屋里，眼神里带着点嫉妒，却还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
“嫂嫂这是有好消息了吧？”她坐在桌边，伸手摸了摸我的手腕，“要是真怀上了，可是侯府的大喜事。”
我抽回手，靠在迎枕上，没什么力气的样子：“还没诊脉，说不准。”
很快太医就来了，是崔氏早就打好招呼的王太医，他把了半天脉，又看了看我的脸色，笑着站起身，对着我拱手：“恭喜夫人，是滑脉，已经有一个月身孕了，脉象稳得很，只要好好休养，肯定能平安生下世子。”
这话刚说完，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崔氏和孟章斐一前一后走进来，脸上全是笑意，孟章斐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得意，仿佛已经看见了孩子生下来，他稳稳掌权的样子。
“好，好啊！”崔氏笑得合不拢嘴，“我就知道你争气，以后你什么活都不用干，好好在院里养胎，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尽管跟厨房说。”
“多谢母亲。”我轻声应着，装出一副温顺的样子。
苏颜娇站在旁边，手指攥着帕子，指甲都快掐进去了，却还是笑着说：“恭喜嫂嫂，我就说嫂嫂肯定能怀上。”
孟章斐走到我床边，装模作样地叮嘱了几句，让我好好休息，又给我拨了两个丫鬟伺候，才跟着崔氏一起走了。
等他们走远，玉穗才关上门，忍不住笑：“小姐，他们真信了，刚才老夫人笑得眼睛都没了。”
“信了才好。”我坐起身，哪里还有半分虚弱的样子，“接下来他们肯定会放松警惕，开始转移我嫁妆铺子里的东西，你让十九盯着，每一笔都记下来，到时候都是证据。”
“哎。”
接下来的几天，崔氏果然对我态度好了很多，连请安都免了，天天让人送补品过来，苏颜娇倒是来得勤，每次来都话里话外试探，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怀孕，我都装出一副嗜睡、反胃的样子，把她哄得团团转。
这天她又来我院里，看见我妆匣上摆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眼睛都直了，伸手就想拿。
“嫂嫂这支步摇真好看，借给我戴两天呗？”她笑着说，“我过两天要去参加宴会，正好缺个像样的首饰。”
我抬手护住妆匣，看着她：“这是我娘的遗物，不借。”
“你现在都怀了身孕，戴着这些沉甸甸的东西也累，我先替你保管怎么了？”她脸色沉了沉，“反正以后你的东西，还不都是……”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没敢往下说。
我笑了笑，故意站起身，往旁边让了让，她没料到我会动，伸手就往妆匣上抓，胳膊撞在旁边的高几上，几上摆着的一个青花瓷瓶“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是上个月皇帝御赐的青花缠枝瓶，全府就这么一对。
苏颜娇瞬间白了脸，往后退了半步。
“呀，表姑娘怎么这么不小心？”我故意提高声音，“这可是御赐的花瓶，摔碎了，可是要被问罪的。”
外面的丫鬟听见动静都跑进来，看着地上的碎片，没人敢说话。
崔氏很快就赶来了，看见地上的碎片，脸色一下子沉了，苏颜娇赶紧红着眼圈跪下：“姨母，不是我，是嫂嫂故意撞我，我才碰倒的……”
“我好好站在这儿，怎么撞你？”我扶着腰，“这么多丫鬟都看着呢，是你自己伸手要抢我的步摇，没站稳才碰倒的花瓶。”
旁边的丫鬟们都低着头，没人敢帮她说话，毕竟确实是她自己伸手抢东西。
崔氏气得头疼，可御赐的花瓶摔碎了，总得有个说法，她总不能罚我这个“怀孕”的世子夫人，只能咬着牙，对着苏颜娇说：“你毛毛躁躁的，成什么样子？罚你半年月钱，回去抄一百遍心经，好好反省！”
苏颜娇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反驳，只能福身应下，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跑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才只是点利息，以后有的是她受的。
等屋里没人，十九悄悄从外面进来，递给我一张纸条，是孟惊鸿的字迹，说孟章斐已经把弹劾他通敌的奏折写好了，准备等三天后的宫宴，当众呈给皇帝。
我捏着纸条，眼神冷了冷。
终于来了。
这天夜里，孟惊鸿偷偷翻窗进了我院里，带了串刚从街上买回来的糖炒栗子，还热乎着。
“明天宫宴，怕不怕？”他坐在桌边，给我剥栗子，金黄的栗仁放在小碟子里。
我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又甜又糯，摇了摇头：“有什么好怕的，证据都握在手里，该怕的是他们。”
“我就是怕你在殿上紧张。”他伸手，轻轻理了理我耳边的碎发，“要是不想出面，我一个人也能把事办了，你不用硬撑着。”
“我不硬撑。”我看着他，“这是我自己的仇，我得亲眼看着他倒台，不然我这三年的委屈，白受了。”
他没再劝，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来个小小的平安扣，红绳系着，玉质温润。
“这是我在边关寺庙求的，开过光，你明天戴着，保平安。”他亲手给我系在脖子上，“等事情结束，我风风光光娶你。”
我摸着脖子上的平安扣，心里暖乎乎的。
“好。”
他没待多久，怕被人发现，就翻窗走了。我刚把栗子收起来，就听见院外有脚步声，赶紧吹了灯躺下，透过窗缝看见苏颜娇披着斗篷，鬼鬼祟祟往孟章斐的书房走，身边连个丫鬟都没带。
我让玉穗悄悄跟过去，没过多久她就回来，脸色古怪。
“小姐，我听见表姑娘跟世子吵架，说她不想等了，怕夜长梦多，还说她已经有了身孕，是世子的，要是等你生下儿子，她的孩子就成了庶出，她不乐意。”
我挑了挑眉。
倒是没想到，她自己先怀上了，难怪这么急着上位。
“世子怎么说？”
“世子让她再等等，说等宫宴扳倒二公子，就马上安排你‘难产’，到时候她进门就能当嫡母。她还说，让世子到时候一尸两命，连你肚子里的孩子也别留，省得以后跟她的孩子抢家产。”玉穗说。
我冷笑一声。
真是蛇蝎心肠，还没进门呢，就盘算得这么清楚。
“知道了，你继续盯着，别让他们发现。”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第七章 金殿反杀
宫宴设在太和殿，我作为世子夫人，本来也要跟着入宫赴宴，崔氏特意让人给我送了身宽松礼服，生怕别人不知道我“怀了身孕”，还叮嘱我在宴会上少说话，安心坐着就行。
我穿着礼服，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药渣、借据和私通信件，跟着孟章斐和崔氏一起进宫。孟惊鸿作为定北军副将，也在武将队列里，隔着人群，他远远看了我一眼，我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
宴会上丝竹声不断，皇帝坐在龙椅上，笑着问了几句边关的战事，话音刚落，孟章斐就端着酒杯站起身，走到殿中，对着皇帝躬身行礼。
“陛下，臣有本奏。”
殿上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皇帝抬了抬眼：“哦？你要奏什么？”
“臣要弹劾定北军副将孟惊鸿，也就是臣的二弟，他在铁陵关驻守期间，私下收受若羌人的贿赂，故意泄露行军路线，导致一万将士葬身峡谷，还私通敌国，意图谋反。”孟章斐声音洪亮，说得有鼻子有眼，“臣这里有他亲笔写给若羌首领的信件，还有人证，求陛下明察！”
他说完，从袖子里拿出几封书信，双手呈上去，旁边的太监接过来，递到了皇帝面前。
满殿哗然，所有人都转头看向武将队列里的孟惊鸿，崔氏坐在命妇席上，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皇帝拿起信翻了翻，脸色沉了下来，看向孟惊鸿：“孟惊鸿，你有什么要说的？”
孟惊鸿从队列里走出来，单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
“陛下，臣没有通敌，这些信是假的，是臣的兄长孟章斐找人仿了臣的笔迹，故意栽赃陷害。”他语气平静，“真正通敌收贿的人，是他自己。”
孟章斐立马皱眉：“你胡说！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
“是不是狡辩，传证人上殿就知道了。”孟惊鸿抬头，“臣请陛下传在逃人犯周虎，还有府里的暗卫十九上殿，他们能证明臣的清白。”
皇帝皱了皱眉，挥了挥手：“传。”
没过多久，周虎和十九就被侍卫带上了殿，周虎一看见孟章斐，“噗通”就跪下了，对着皇帝磕头。
“陛下饶命！小人全招！”他声音发抖，“是孟世子给了小人二十两银子，让小人假扮成匪类，夜里去佛堂污辱世子夫人，还说等事情办完，就杀了小人灭口，小人说的全是真话，字据和银子都在二公子手里！”
孟章斐脸色瞬间白了：“你血口喷人！我根本不认识你！”
“世子爷怎么能不认识我？”周虎抬头，“你身边的小厮亲自跟我接的头，给我银子的时候，你就在佛堂外间敲木鱼，你说事成之后，把我送去外地，结果我后来听见你跟人说，等确诊夫人怀孕，就把我扔去乱葬岗，我没办法才跟着二公子干！”
十九也跟着跪下，双手呈上一叠证据：“陛下，这是小人在侯府三年，收集到的孟世子和若羌密探往来的真实信件，还有他转移世子夫人嫁妆、私下收受贿赂的账本，以及他买通副将、锁死铁陵关城门的证据，都在这里。”
太监把东西接过去，呈给皇帝，皇帝越看脸色越沉，“啪”地把手里的信摔在龙案上。
“好得很！”他指着孟章斐，“你给朕看的这些‘通敌信’，全是你找人仿的，真正跟若羌人往来，答应他们开城门换爵位的人，是你自己！”
孟章斐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还想辩解：“陛下，不是的，是他们陷害我，这些证据都是假的！”
他指着周虎，声音发颤：“这人是个在逃的杀人犯，他说的话怎么能信？孟惊鸿故意抓了他，就是为了串供陷害我！还有十九，他本来就是孟惊鸿安插在府里的人，他的证据当然全向着他！”
“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孟惊鸿抬眼，从怀里又拿出一叠供词，“你身边的小厮来福，已经被京兆府抓了，他全都招了，是他亲自给周虎送的银子，也是他按你的吩咐，准备事后动手杀周虎，现在人就在殿外，陛下可以传他对质。”
皇帝立马挥手：“传。”
来福被带上来的时候，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进门就磕头：“陛下饶命！都是世子让小人干的，小人只是个跑腿的，信是世子让仿字先生写的，人也是世子让小人盯着的，小人什么都不知道啊！”
孟章斐看着来福，脸色彻底灰了，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最信任的小厮，居然也被抓了。
崔氏坐在命妇席上，急得站起来，对着皇帝行礼：“陛下，来福是被屈打成招的，他一个下人，说的话不作数啊！章斐从小吃斋念佛，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怎么可能做通敌的事，求陛下明察！”
“吃斋念佛？”我转头看向她，“老夫人觉得，一个天天想着杀弟弟、害妻子、去母留子的人，念的是什么佛？他手里的佛珠，沾的全是边关将士的血，他敲的木鱼，每一声都在算着怎么害人。”
崔氏被我说得脸色发白，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皇帝看着她，语气冷下来：“永宁侯夫人，大殿之上，轮不到你插话，再敢喧哗，朕连你一起治罪。”
崔氏赶紧跪下，不敢再说话。
“是不是假的，朕会让人查。”皇帝冷着脸。
就在这时，我从命妇席上站起身，提着裙摆走到殿中，对着皇帝屈膝行礼。
“陛下，臣妇也有证据。”
所有人都看向我，崔氏脸都白了，急着喊：“童江雪！你怀着身孕，出来胡闹什么？赶紧回去！”
我没理她，从袖子里拿出包好的药渣、红绡，还有苏颜娇放高利贷、和孟章斐私通的证据，双手举起来。
“陛下，臣妇嫁入侯府三年，孟章斐每月十五都让臣妇喝一碗坐胎药，再蒙着浸了迷药的红布去佛堂，他自己无法生育，就想找外人借种，等臣妇生下孩子，就去母留子，扶他的表妹苏颜娇做继室，还要挟臣妇的父亲，帮他在朝堂上铺路。”我声音很稳，“这些药渣和红布，都能查出迷药成分，还有他和苏颜娇私通的书信、放高利贷的借据，都是实证。”
皇帝让太监接过去，看完之后气得笑了。
“永宁侯教的好儿子，拿着朝廷的俸禄，做着通敌的勾当，还设计陷害自己的夫人和弟弟，简直无法无天！”
孟章斐彻底瘫在了地上，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布了这么久的局，最后所有证据都指向了他自己。
“来人，把孟章斐押下去，交三司会审，彻查铁陵关一案和通敌一案，所有相关人等，全部抓起来审问！”皇帝下令。
侍卫立马走过来，把孟章斐架了起来，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眼睛通红，死死盯着我，像要吃了我一样，我没躲，平静地看着他，这是他应得的。
崔氏直接晕了过去，被旁边的嬷嬷扶着，没人敢管。
孟惊鸿站起身，走到我身边，轻轻扶了我一把，低声问：“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对着他笑了笑。
没事，大仇得报，怎么会有事。
第八章 尘埃落定
三司会审的结果下来得很快，证据确凿，孟章斐通敌、构陷朝廷命官、买凶害人、贪墨军饷，数罪并罚，判了革去世子位，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他买通的那个副将，也被砍了头，所有参与过铁陵关一事的人，全都受到了惩处。
苏颜娇放高利贷、私通外男、参与谋害主母，罪名坐实，被送去了城外的静心庵，剃了头发当姑子，一辈子不许下山，她那些放出去的高利贷，全都被抄没充公，最后一点指望都没了。
崔氏因为教嗣不严、参与构陷，还帮着孟章斐转移嫁妆，被削了一品诰命，禁足在侯府后院的小佛堂里，每天吃斋念佛，没有侯府的命令，连院门都不许出。
永宁侯气得病了一场，上疏给皇帝，说自己教子无方，请求立孟惊鸿为世子，皇帝很快就准了，还下旨嘉奖了孟惊鸿在铁陵关的军功，把定北军的兵权正式交到了他手里。
回到府里，我刚把自己的嫁妆对牌都收回来，玉穗就端着药碗跑进来，脸色有点奇怪。
“小姐，王太医又来了，说给你请脉，看看你‘身孕’怎么样了。”
我愣了愣，才想起我之前是假孕，现在事情都了了，也该把真相说开了。
我伸手让王太医诊脉，他把了半天，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对着我拱手：“恭喜世子夫人，是真的滑脉，已经快两个月了，脉象稳得很，是喜脉。”
我一下子愣住了。
我本来是用药造成的假孕脉象，这一个月忙着布局，月事迟了我也没在意，原来不是假的，是真的怀上了。
孟惊鸿刚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脚步顿在门口，眼睛都亮了，几步走到我身边，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肚子，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
“真的？”他声音都有点发颤。
王太医笑着点头：“千真万确，夫人胎像稳，只要好好休养就行。”
等太医走了，他直接把我打横抱起来，转了个圈，脸上的刀疤都带着笑意，我搂着他的脖子，忍不住笑出声。
“你小心点，别吓着孩子。”
“我知道，我知道。”他把我放下来，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江雪，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看着他。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他说，“我以前在边关，总觉得自己无牵无挂，死在战场上也没人管，现在有你，有孩子，我什么都有了。”
我心里软乎乎的，伸手抱住他的腰。
“以后我们都在一起。”
没过多久，永宁侯就上疏请旨，求皇帝给我和孟惊鸿赐婚，毕竟我和孟章斐的婚事已经作废，有了圣旨，才名正言顺。
皇帝很痛快就准了，还特意赏了不少东西，当作新婚贺礼。
大婚那天，侯府挂了红灯笼，我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被他牵着拜堂，这一次没有蒙眼的红布，没有黑乎乎的坐胎药，也没有外面的木鱼声。
拜完堂，他挑开盖头，坐在床边看着我，烛火映着他的脸，刀疤都显得温柔。
“这回不用再躲躲藏藏了。”他伸手，轻轻摩挲着我的脸。
“嗯。”我笑着点头，伸手摸了摸他肩上的箭疤，“以后都不用了。”
婚后我重新掌了侯府的中馈，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那些嫁妆铺子，生意比以前还好，他每天去军营操练，回来就陪我吃饭散步，夜里我靠在他怀里，听他讲边关的事，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
我偶尔也会想起以前的三年，像做了一场冷冰冰的梦。
好在梦醒的时候，对的人就在身边，所有欠了我的，都连本带利还了回来。
我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看着身边低头给我剥橘子的人，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才是日子该有的样子。
入冬后下了第一场大雪，刚好是我回门的日子，孟惊鸿提前一天就备好了回门礼，装了满满三车，我爹喜欢的陈年茶叶，我娘爱吃的江南点心，还有给族里小辈的压岁钱，样样都想得周到。
“紧张吗？”马车里他握着我的手，暖炉放在我们中间，“我昨天还跟父亲念叨，怕岳父大人还记着以前的事，不肯认我这个女婿。”
我忍不住笑：“我爹早就知道真相了，他还说以前错怪了人，看见你就开心，怎么会怪你。”
回门那天，我爹早早就在门口等着，看见孟惊鸿就拉着他去书房说话，问他边关的战事，问他军中的安排，两人聊了整整一个时辰，吃饭的时候一个劲给他夹菜，比看见我还亲。
我娘拉着我的手，摸了摸我微微隆起的肚子，红了眼圈：“以前娘总担心你在侯府受委屈，没想到兜兜转转，真正对你好的人是他，现在好了，娘也放心了。”
我靠在我娘肩上，心里暖得很。
“嗯，他对我很好。”
下午我们要回府，我爹把孟惊鸿叫到一边，塞给他一把我小时候戴的长命锁，说等孩子出生了给孩子戴，还叮嘱他，要是我耍小性子，让他多让着点。
孟惊鸿一一应下，牵着我的手上马车，雪落在他肩头，他伸手替我拢紧斗篷，把我的手揣进他怀里暖着。
“以后每年下雪，我都陪你回门。”他说。
“好。”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咯吱作响，我靠在他肩上，闻着熟悉的松烟味，觉得日子安稳得不像话。
以前总觉得红布蒙眼，看不见前路，现在才知道，真正对的人，就算蒙着眼，也能凭着心跳认出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