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庭深驻外六年，每月只回家一天。
他回来的头一件事是开电脑，把雁港剧场处理不了的字幕稿发给我。
第二件事是给我转钱，提醒我替他妈预约体检。
第三件事是问我，怎么又把饭煮多了。
第六年冬天，我终于学会了煮两个人吃一顿就能见底的饭。
那天他提前走，落了装着演出资料的包。
我赶去送，过街的时候被一辆拐弯的货车撞倒，袋子里的稿纸顺着雨水漂出去十几米。
我竟然还记得最上面那张纸的末尾，打着一行小小的字，雁港驻场负责人，周庭深。
那份稿子我改了七遍。
再睁眼，周庭深还没有去雁港。
签约桌上摆着切好的橙子，他把沾在我袖口的一根线头拈下来，亲昵地问我：“每个月我都回来，你还有什么不放心？”
以前我怕他嫌我碍事，说一个月能见一天就很好了。
这回我抽走他面前那张用来登记随岗人员的表。
填着我名字的那一栏，工作地点在本部，岗位还是文员，后面多了一句，非工作时段保持联络。
他拿走笔帽，以为我要改电话号码。
我把自己的名字划了，转头跟管人事的陶姐说：“北岬缺一个跟演出的字幕员，我申请调职。”
周庭深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笔帽从他指尖捏回来，听见他说：“北岬和雁港隔着三百多公里，我回来那一天，你怎么办？”
会议室里那么多人，我偏要让每一个人都听见。
“我照常上班。你回来那一天，要见我也得先问我有没有空。”
1 签约日
陶姐面前那个文件夹压在橙子碟下面，她把碟子挪开，翻了两页。
“北岬现在确实缺人。照秋，你做过现场吗？”
“只顶过几次。我可以试。”
我嗓子还有点哑，低头喝了一口水，才看见自己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清楚的戒痕。
戒指在家里，上班敲键盘碍事，我早晨摘的。
那是2018年5月18日，我三十岁，母亲还住在能听见楼下小贩叫卖的二楼，家里那口小饭锅也才买回来两个月。
我不知道为什么能活着坐在这儿。
桌底下，那双腿都还好好的，我用力踩了一下地砖，疼的是脚趾。
周庭深先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一寸。
“她没上过大场。北岬那边下个月就有戏，哪有时间从头教？”
“上礼拜《河灯》的两本稿是我拆的，后台那份提示表也是我打的。”
我伸手去拿手边的文件袋，周庭深比我快一步，按住袋角。
“那是给雁港签约用的样稿。”
“样稿给你。我的试岗拿另一个场次。”
他慢慢松了手。
雁港的经办人姓孟，刚才一直在跟部门经理冯立聊驻点开张的时间，这时从碟子里捡了一片橙子。
“你们这个夜间联络，原来写的是夫妻俩轮着来？”
“不是轮着来。”我说，“他在前台，我接后台的活。他有驻点工资，我还是领文员的钱。”
周庭深耳朵一下子红了。
我们公司一层楼总共二十来个人，每个人都知道他想去雁港。
那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单独管一个驻点，去就是三年，工资比现在多出一截。
房贷有两千七，我曾经拿计算器帮他摁过，连他走以后我一个人在家能省多少伙食费都摁进去了。
他哄我说，等攒下钱就把那个朝北的小书房给我改成工作间。
后来小书房装了两排架子，全是雁港演出的文件盒。
我拿来给自己铺桌面的那块蓝花布，连剪开的机会都没等到。
冯立清了清嗓子，把登记表抽过去。
“夜间协调确实有一千八的预算，本来打算让庭深统一领，再给家里安排。表还没签，现在可以改。”
“我不领这个钱，也不接这份活。”
我终于能看周庭深的脸。
他还留着结婚时那样的短发，生气了下巴上先绷起一道棱。
我习惯在那道棱出现时伸手拉拉他，哪怕还没弄明白究竟该谁生气。
今天我的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陶姐给北岬打了电话，开免提。
对面的人说话又快又亮，先说月底老程肯定走，再问我会不会分辨台口和排练录音里的声音。
我说会，她便报了一段样片的时间，让我听里头哪里该出第一句字。
会议室的电脑里存着北岬送来的样片，陶姐把屏幕转过来。
一片黑里，有人唱了一声短短的“归喽”。
我的手已经移到空格键上，又收了回来。
这场戏我后来打过三回，唱声是船工从幕后传来的，台上的姑娘还在等。
我把进度拖回去，等到她举起灯，抬头问了一句谁回来了，才按停。
“从这儿起。前面那声要是打字，观众一抬头就知道后面有人了。”
免提里安静了几秒。
“刚才那个问题是老程让我问的。他自己上回试片也打早了。”
那女人笑了一声。
“我是段青，管台上台下。你来试一个月，敢坐现场的话，明早就给你留个位子。”
陶姐问我原岗位要交接几天，我说文件柜下午能清完，剩下的清单我现在就列。
她当着我的面填了借调单，一个月，去北岬试岗，基本工资照发，外出补贴六百，剧场有员工宿舍。
冯立在经办人那份表上把夜间协调空了出来，转脸问周庭深，是到了雁港再招人，还是从本部带一个愿意轮班的。
周庭深盯着我手上那张单子，没立刻回答。
孟经理倒很痛快。
“人落实了把排班发我。我们买的是有人干活，谁来干你们定。”
周庭深原本搁在我椅背上的手垂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自己的驻外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笔尖擦过纸面，我听见那一点窸窣声，跟上一回一模一样。
我在它旁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会议室时，陶姐把一张盖过章的副本交给我。
周庭深在身后喊我，第一次没叫秋秋，叫的是林照秋。
我回了头，举起手里的纸给他看。
“明早那班车我自己买票。你要说什么，趁我今天还在家。”
2 两把钥匙
回到家，周庭深从冰箱里拿出两只塑料盒，往锅里倒昨夜留的红烧排骨。
他做排骨舍得放糖，煮开了就拿筷子挑一块肉多的，在锅边晾一晾，再送到我嘴边。
从谈恋爱起，他就喜欢用这一招跟我和好。
有一回我跟他赌气，硬是闭着嘴，他便一直举着筷子，举到自己的手抖了，把我气笑了。
这天他挑的那块大得很，我咬了半块，请他把剩下的吃掉。
他明显松快了一些。
“我以为你连我做的饭也不愿意吃了。”
“我还想吃第二块。”
他又给我夹了一块，筷子还没放下就问：“今天真得闹到签约桌上？”
排骨上的软骨让我嚼得咯吱响。
我记得有一年他回来，锅里也是这个味道。
我刚拔过一颗牙，说话漏风，嘴里疼得很。
他给我盛了一碗粥，又把一沓过期节目单倒出来，让我帮着核对第二天一早得送出去的字。
到后半夜，粥凉了，碗底结了一层厚皮。
我把它端进厨房，水龙头一开，连粥带血冲了下去。
那时候我都没告诉他疼。
“我要是等回来跟你说，那张表是不是已经签完了？”
周庭深嚼东西的动作一慢。
“你可以先问我。”
“昨天我问过，北岬是不是缺人。你跟我说他们要找的是能独立跟场的，叫我别折腾。”
“这话有哪句不对？”
“我今天问了真正用人的人。人家肯给我一个月。”
他站起来盛饭，把两只碗扣得挺响。
我看着那只缺了一点蓝边的碗，突然觉得其实我们俩都很会过日子。
当初买房缺钱，连瓷碗都挑超市里按斤称的。
我们肩并肩蹲在货架最底下一层挑能叠在一块儿的两只，还为了那个缺口讲下来五毛钱。
我舍不得它碎，往后又小心用过六年。
“我去北岬住一个月，房贷还按老数打到卡里。”我说，“家里的事我们今天列一下，各管各的。”
“你要把账也分了？”
“水费是我存的，能用到暑假。你妈说阳台晒衣架太高，你这两天找人降一截。”
“我周日就走。”
“那就趁明天。”
他张嘴想说我不是去玩，话到一半咽下去，端着饭碗站在灶台旁边。
我打开抽屉找剪刀，一枚系着红塑料绳的钥匙掉出来。
是田秀云家的。
上辈子这根绳磨断过两回，田秀云舍不得扔，说这是我们结婚头一天她给我的，拿着它，就和拿自己家钥匙一样。
我把钥匙放到周庭深的碗边。
“你去找师傅的时候带着。她要是出去买菜，你也进得了门。”
我妈是晚饭后过来的，拎着一个灰布挎包，要我给她手机里存个修电扇的号码。
她早年给剧团缝过衣服，后来在菜场边摆缝纫摊，认不来通讯录里那些花里胡哨的头像。
我存成修扇子的老季，她凑过来认了半天，说老季大名就叫季有钱，人家说不定比你妈更会取名字。
我笑出了声，伸手摸了摸她搭在我肩上的手。
她那两根最爱捏针的指头有些硬，指甲缝里夹着蓝线。
前一世她耳朵越来越背，我带她去看戏，嫌她问得多，和她说有字，看字就行。
灯一黑，我接了周庭深电话出去，直到戏散才知道她坐的位置看不全字幕。
她给我买的奶糖在掌心化了一半，还和我说，好看，看得懂。
“妈，我要去北岬上班。”
她问：“北岬有食堂吗？”
我说有。
她又问：“一个月给你多少？”
我说现在多六百，试完才能知道。
“那你带个厚杯子，剧场里吹风。”
说完她把挎包从肩上卸下来，掏出一样东西塞给我。
一把小小的螺丝刀，用布裹着，原来是给我上回抱怨松了的衣架准备的。
“杯子我有。等我做的戏能见人了，你来看看。”
“看不懂你可别恼。”
“你要看不懂，回来跟我说哪儿看不懂。”
她这才往饭桌那边看了一眼。
周庭深没收碗，坐在那里，筷子横在手里。
他倒是客客气气喊了一声妈，又说自己周日去雁港。
我妈应了一声，问他自己买票了没有。
这话从她嘴里出来，再自然不过。
我从前总给他们两个买票，连过年去看我妈坐哪一班公交，都先问周庭深哪天到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还没。待会儿买。”
送我妈下楼回来，厨房的灯还亮着。
周庭深把剩下的排骨分进两只盒子，一只放冷藏，一只扣紧了盖子，搁在我那只磨白了角的旅行袋旁边。
“给你带路上。别坐车一饿又吃那些干面包。”
我当着他的面把盒子装进去。
夜里我睡过两回，醒过三回，最后一次睁眼，他在摸我的小腿。
我下意识往后一缩。
他怔了一下，手撑着床沿坐起来。
“这儿疼？”
我摸到两只脚都在，隔着棉被，也能摸清脚趾的形状。
“做了个梦。”
他等着我说梦见了什么，我也等着自己像以前一样钻到他怀里。
窗外有人骑车过去，铃响了两声。
我把棉被往两个人中间拉平，背过去，自己睡着了。
3 谁先开口
去北岬的车开到半路，我把排骨分给了邻座吃泡面的姑娘。
她从包里掏出两个橘子回礼，问我去哪儿。
我说上班，第一次去。
她说难怪，刚才你已经把包打开三次了，每回都往里看同一张纸。
北岬剧场在一段很陡的坡上，门厅里贴着下一轮招演员的海报，最下面让人撕得只剩两条电话号码。
段青在侧门等我，短发上夹着两只扁夹，嘴里叼着没拆封的豆浆吸管。
她先让我跟着走一遍演员进出的路，走到观众席后排，才把手里一串钥匙晃给我看。
“最左边的小屋，老程在里头。跟着他做，别坐他位置，那椅子掉螺丝。”
老程拿两本戏词垫着摇摇欲坠的桌脚。
他看我把螺丝刀放到桌上，拨过来瞧瞧，说还真来了个能用的。
我以为他夸我，正想讲客气话，他指了指螺丝刀。
“那把。”
他把自己那只保温杯挪到窗台上，让我挨着他坐。
隔着一块发灰的玻璃往下看，正好能见到戏台和台口上方那道窄幕。
演员说到哪一句，操作者就把那一句送上去。
要是演员越了句、接错话，得在台下跟上。
这里离戏台远，听不清的地方得从耳机里听台口传回来的声音。
我戴了半边耳机，另一只耳朵听老程一边打字一边骂人。
他骂自己，骂主演吞字，骂上台端一筐纸元宝的小徒弟怎么老踩自己的裤脚。
见我一上午记了三页，他拎过去翻。
“光记我骂了谁有什么用？看台上谁在吸气。”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底下正在排女主阿柳送灯出门那段。
何小满演阿柳的妹妹，扮相还没换，只在蓝卫衣上系了一条窄围裙。
她拿灯想跟出去，主角转身拦住她。
前世我拿到的成稿里，小满这句台词被删了，后面也没再接上。
她嘴一动，我以为她在无声配合，手里已经出了阿柳的下一句。
台上的小满开口了。
“姐，我也有手。我能提一盏。”
她抬眼看见窄幕上提前出来的字，捏着提灯的细杆，没把接下去的话说完。
老程替我熄了字。
“听清她说什么了？”
我点头。
“记下来。她演完这一段之前，别动键。”
等小满下台，我带着两本稿子到侧幕找她。
她看见我就往旁边让了让，连忙说自己嘴瓢了。
我听得脸上发烫。
“你这句谁教的？我拿到的这本没有，刚才应该等你说完。”
“许导让我加的。就这一句。”她把灯靠在腿上，“我娘来问我，跑了半个月，演的到底是谁。我说我是妹妹，她说那你怎么一句都不跟姐姐讲。”
台上在挪景片，半条画在木板上的河从她身后推过去。
小满的灯罩漏了个小口，灯还没通电，她已经习惯用食指挡住那里。
“我刚才害怕是我抢了人家的词。”
“你没有抢。你再说一遍，我想把你停在哪儿也记下来。”
她很慢地说了一遍，提到手这个字的时候，还把自己的手指在灯底下张开给我看。
老程准我下午再试一次。
我把现在用的台词重新按在面前，上辈子的记忆就先放到一边。
我曾以为未来的事尽在我脑子里，直到听见小满说起她娘。
那六年我收过几十本定下来的稿，第一次知道有些句子从纸上消失以前，在台上说出来是什么样。
下午那盏灯亮了，小满踩着水纹布边缘出来，张嘴前肩膀微微抬了一下。
字在她开口后亮起来，这一次，阿柳等她说完才去接灯。
那两姐妹一人提一盏灯走过桥，段青在下面喊再走一次，坐我旁边的老程把那本用来垫桌脚的戏词抽了出来。
“我还有十三天。你来试试，这桌子能不能用你那把东西修好。”
我蹲下去摸了摸桌角，桌腿上的螺丝滑了，光拧没用。
老程从裤兜里掏了一枚用手纸包住的螺丝，叫我拿手接。
拧到一半手机震起来。
周庭深给我发照片，田秀云在晾衣架下面挂床单，两只脚好好踩在地上。
他还拍了张量尺寸的卷尺，问我以前那个高度怎么也能撑着晾。
我打了四个字，踩凳子晾。
发出去以后我站起来，按了按平稳的桌面。
老程的杯子移回来了，水纹在杯口摇了两下就停住。
手机又响了一声。
周庭深说，以后别踩那么高。
我看着那行字，心口像被轻轻挠了一下。
隔着这么远，他终于亲眼看见了一样我做了好多年的小事。
4 第三排靠边
在北岬的第一个星期，我的饭点是戏台空着的时候。
有两天我端着饭蹲在门外，吃一口就往里面探一下头，像条嫌盆太小的狗。
段青找了个折叠凳给我，唯一的要求是我嘴里有东西的时候别答她话。
周五下午，她拿出一张座位图，让老程挑出周末试演能给人看字幕的位置。
这回只演《河灯》的上半场，票不卖，剧场请了一些常来的观众提意见。
老程手指一画，把中间十几个位置圈起来。
“常坐戏的都知道，别挨那两根柱子。”
“我能再试一下吗？”
他把铅笔递给我，自己没挪窝。
我从二楼最后一排坐到一楼第一排，把那句最长的戏词留在窄幕上，每换一个位置就在座位图上打个点。
第三排最边上那张椅子是好的，坐下就能看到戏台。
一抬头，窄幕最后三个字却被包着红布的柱子切去了。
我又移了一张椅子，正好听到一声很响的开门声。
保洁的阿姨从侧门进来，拿着拖把，从第三排边上走进走出，说哪家要是带个年纪大的，最好就坐这儿，离门近，上厕所也方便。
上辈子我给我妈挑的就是第三排靠边。
我坐在椅子上，一遍遍看那句缺了尾巴的话。
我妈那天大概也试过把头往旁边歪，歪到一半看见邻座挡着，便又坐了回去。
她怕打扰别人，就像我有时没听清周庭深的电话，怕他赶路，装作听清了一样。
老程见我半天没回去，站在后头喊吃饭。
我带图去找段青，想先把这几个位置空出来。
段青看着图问：“你空六个座，他们坐哪儿？”
我指了指中间，那里原来留了半排给剧场的熟人。
她掐着腰想了一会儿，抽出夹在白板上的记号笔，把那几个位置的姓名擦掉。
“空三个就行。明天带他们进场，你坐靠门那里，看看还有什么不对。”
第二天来了二十二个人，其中有个拄拐杖的婆婆，搀她来的小伙子张口就要坐边上。
我问婆婆要不要看字，她有点意外，扯着小伙子的袖口问还有字呢？
我把他们带进了中间，戏开场以前，婆婆伸着脖子在那里等。
第一行字上去，她坐回了椅子里。
灯下小满说自己也有手，婆婆的嘴唇动了动，竟跟着念了一遍。
这场的字是老程打的，我坐在侧面，听见一句轻一点的唱，便先去看婆婆的脸。
她有时盯着窄幕看，有时低下头去，专看两姐妹的脚。
散场后她问我，唱起来的时候能不能让字多挂一会儿。
“人家把一步路唱得那么长，我还想看看她那步怎么走完。”
我答应下回试试，帮她扶稳了拐杖。
她小心翼翼把腿挪出来，又回头问我名字。
我给她念了两遍。
她耳朵倒好，就是没听过这么个名字，连猜三个照字都没猜对。
小满收拾完从后台出来，婆婆抓着她的手说，你姐都让你走了，你别怕，往后还提灯。
小满先是愣，后来把戏服袖子擦湿了，才肯朝我笑。
我也跟着傻笑了一路，回宿舍刚把门关好，周庭深就打来电话。
他那头有锤子落地的动静，听着比剧场还热闹。
“雁港的牌子今天挂上了。我提前让他们关了灯，一开灯，整条巷子都看得见。”
他把手机拿远，让我听有谁在鼓掌。
我很熟悉那处门脸。
雁港的标志后来换过三次，第一块颜色太浅，夜里亮起来几乎白晃晃一片，换下来的时候他还舍不得，拍了照存在电脑里。
这一次他立刻拍给了我。
我把那张图放大，他站在发白的灯箱下面，正仰头往上看。
“好看吗？”
“看得见你。”
他笑，说你可真会挑毛病。
我正要告诉他那个问我姓名的婆婆，他已经抬高声音招呼别人，把我叫到一边。
“秋秋，今晚我把开业那场的录音发过去，你听到空的地方帮我补两句。”
我愣了愣。
“你签约时候说要招人，招到了吗？”
“来了几个，还没定。你熟，半小时就弄完了。”
我站在宿舍里，往外看见窗边搭着条自己洗的毛巾，洗衣粉还留在上面，没漂透。
我想把它拿去重新过一道水。
“今晚不弄。你让招来的人试试。”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我捏着手机，等他生气，等他讲雁港头一天开门有多重要。
最后他说，那你早点睡。
通话一断，我才记起来他还不知道我今天做了什么。
我把照片上那块白晃晃的招牌缩小，又仔细看了一眼里面的人。
我的照片没能拍成。
我手里只有一张印着坐席的纸，第三排有三个小红叉，其余的地方，歪歪扭扭写满了人名。
5 夜班有人
老程走的那天，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段青喊人给他打车，他非要坐一路车去总站，说他那张月票还有两块五，得花完。
我们从侧门往他怀里塞吃的，塞了两次都让他拿出来。
最后他叫我帮他提着旧保温杯，举着伞走出去十来米，才回头说杯子留给我。
他退休头一个月想喝冰水，谁也别管他。
我回小屋给杯子刷了三遍，还没来得及倒水，冯立打电话来，叫我参加雁港那边的视频会。
我以为是排班总算定了，把杯盖拧好，才听见周庭深在耳机里跟人说，可以让林老师给他们把方法讲一遍。
他在家喊我帮忙，在别人面前倒叫起林老师来了。
雁港招来的人叫赵凡，脸窄长，跟我打招呼时拘谨地把椅子往电脑前拉了拉。
他拿起桌上一张纸。
“这个停顿的标记是您做的吗？周经理说您以后每周给我们留一晚，我想把问题攒到那时候问。”
我看了一眼屏幕，周庭深坐在赵凡斜后方，衬衫扣子解开一颗，手里拿着我在本部用过的样稿。
“我可以讲这一个记号。每周一晚是怎么定的？”
冯立那头有翻纸的声响。
“小赵刚来，不敢让他接晚场电话。庭深说你反正住剧场，晚上也在做这个，顺手带一带人。”
段青正在我旁边粘演出单，听了便把胶带按在桌面上。
我按住它翘起来的一角。
“我的夜班在北岬。周五还可能加一轮排练，匀不出这个时间。”
冯立声音低了一截。
“照秋，试岗是试岗，你的编制还在本部。现在两边人手都紧，你帮公司把这一步走过去，试岗结束我给你想办法。”
原来的我听见想办法，已经忙着点头了。
等他想办法，等周庭深攒够钱，等别人没那么忙，我就是这样等到把一件自己喜欢的事都快等忘了。
“那请公司给我排班。”我说，“排雁港就把北岬要空的时间写上，谁来顶也写上。段姐在我旁边，您可以直接跟她定。”
段青把那张满满的表举到摄像头前。
“明晚就有一场，老程今天正式退休，你问他回不回来。”
冯立不说话了。
赵凡把纸放下，像是后悔自己在这屋坐过。
我问他：“你招进来是干什么的？”
“做现场。有戏跟戏，没戏就准备材料。”
“你想接夜场吗？”
他看了周庭深一眼。
“按谈好的轮值给我钱，我就上。第一周最好有人跟我一起坐两场，我认熟了地方，接电话也知道人家在说哪扇门。”
周庭深向后靠了一下。
样稿从他指间滑下来，一角盖住了自己的水杯。
那份稿上写停的地方，有我改到太晚，贴上去的一段碎纸。
从前他舍不得让新招的人拿它做练习，怕人学错，说还是发回来给我快些。
我真就让他省了六年的事。
“记号我解释完就下线。剩下两场谁跟他坐，你们现在可以定。”
赵凡这才重新把那张纸举起来。
我告诉他这个位置原来是我漏了个字，后来见演员在这儿停一会儿，顺手标出来，换别的演员就要重新听。
赵凡哦了一声，在那记号旁边用圆珠笔打了一个圈。
冯立到最后也没给我排一张跨两地的夜班表。
视频关掉前，周庭深对赵凡说，明晚的场他跟，先跟两晚，后面的报酬按轮值的人头发。
说完这句他才看我，仿佛我趁着他不备从他身上划走了一块钱。
我一点都没替他心疼。
小屋忽然安静下来，只剩段青扯胶带的声音。
她把贴好的演出单朝我推了一把。
“你那份没粘。这个月跟过的场，填上名字，月底我拿去结算。”
“我试岗也填？”
“谁干谁填。老程在的时候，就有回签重了，我找他把多领的十块钱给吐出来过。”
我找到第一回跟场的日期，把林照秋三个字写进去。
刚写完，周庭深又打电话来。
“你下次非得让所有人听见，能不能提前跟我说？”
“你下次要定我的时间，能不能也问我？”
他原本呼吸很急，听了这话停了一停。
“我还剩十五天才回家。”
“那是半个月以后的事了。今天你有两晚要排，我有一张单要填。”
我没等他道晚安，先挂了电话。
窗台上搁着那只旧杯子，擦干净了，白底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
我兑了点凉水，喝第一口的时候就想，老程要是知道了，一定又要说我没出息。
我一口气把杯里的水喝空，又把演出单翻了个面，仔仔细细算了一遍自己能领的钱。
6 他回来的那天
周庭深第一次回来，车是早上七点二十到的。
他前一晚跟我说，到站以后去巷子口买两屉烧麦，叫我多睡会儿。
我六点半醒了，摸到另一边空荡荡的床单，差一点还是穿衣服去接站。
从前这一个月里最值钱的日子，得从车门打开那一刻就算起。
多坐几分钟地铁都可惜。
这回我煮了两个鸡蛋，吃完自己的那个，就坐车去我妈那儿，陪她挑来看戏穿的鞋。
她试一双不够软的，又试一双鞋底太滑的，最后买了最先试的那双。
出店门还不忘让我把试鞋的时候照的相片删掉，说她那条裤子裆没提上去。
我们买完鞋出来，周庭深才打电话问我在哪儿。
我说在我妈这儿，昨晚跟你说过，下午回去。
他那边传来田秀云的声音，叫我别管她，忙我的去。
“妈今天约了看眼睛，八点半。她怕走错楼，才跟我说。”他把手机拿回来，“你以前带她去过，挂的哪一科？”
我报给他科室名字和楼层。
“她就是怕找不到，你走在前面，让她扶着你胳膊。”
周庭深说：“我十一点还得见一拨人。”
“你现在打电话，也许来得及推。”
说完我把刚买的鞋盒提到另一只手上。
我妈揪着我胳膊催我上车，刚才卖鞋的把赠品袜子落在柜台上了。
我跟她跑回去找，从店门玻璃上看见自己跑得挺快。
快到下午三点我才到家。
周庭深在剥烧麦外面那层干硬的皮，旁边放着眼科的纸袋，里头的单子理得很齐。
他说他妈年纪大了，得约下回再去，日期他已经跟护士问好了。
我问那你十一点的事呢？
“叫小赵替我开了。人家要见负责人，小赵给我打电话，我站医院楼梯上说的。”
他像是要讲自己有多狼狈，想了想，笑了。
“我妈从里面出来，死活要我先戴她那顶遮阳帽，说我那块头皮晒得能煎蛋。”
我看见椅背上果然搭着田秀云那顶缀了一朵白花的帽子。
从前每次他回来我都得跟他汇报田秀云过得好不好，汇报完还要讲自己妈的事，我挑好听的讲，因为他不爱听人说疼。
今天他自己讲了二十分钟他妈。
我给他添茶，也第一次听说田秀云小时候最讨厌那个舅舅，见到同姓的医生，说什么都不愿意叫大夫的姓。
“你妈呢？”他讲完了才问。
“她买了鞋。下回我领她去北岬看戏。”
“你很想留在那儿？”
我点了点头。
他把剥出来的那一口烧麦丢进嘴里。
“北岬的试岗快到了吧？要是那边不留你，雁港有位置。”
“什么位置？”
“办公室归档，慢慢也能学跟场。我叫人打听了个小两居，阳台朝南。你来，我们天天在一块。”
我放在桌底下的手有一会儿是攥着的。
上一回，头两年我问过好几遍能不能去雁港。
我有一次买好了票，要去给他过生日，他以为我是要去长住，在电话里讲了快十分钟驻点没有家属住的地方。
我把生日蜡烛连盒子扔进垃圾桶，给他回了条消息，说那你吃好点。
原来真想租间房，也不难。
他还特意看了朝南的。
“现在雁港现场是谁跟？”
“小赵，还有个做过巡演的师傅，我也上。”
“我要排的是你们的现场，你还要我去吗？”
他皱了皱眉。
“两个跟场的人都定了。你来，我总不能把刚招来的辞了。”
“那你为什么说雁港有位置？”
“公司缺个管档案的，跟你在本部的活一样。你要是做得烦，晚上我回来陪你去散步。”
他是认真想过的。
想过下了班牵我出去，想过在朝南的阳台给我晒衣服。
白天我要过什么日子，他照着已经过过的那个给我拿了一份。
我抬手捏走粘在他袖口的一粒糯米。
“庭深，我那张借调单不是写给你的。”
他低头看了看被我捏过的地方，脸色慢慢变了。
“你一走，今天我又是医院又是电话，三个地方都想赶，我也没怨你一句。”
“你跟人约见面的时候，没算你妈的时间。以前你也没算过我的。”
他椅子往后刮了一声，站起来进了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拧得太大，水珠溅在不锈钢盆上。
一会儿，他把洗过的蒸屉搁到沥水架，出来看了看钟。
“我原本买的九点的票。你要忙，就提前吃饭。”
“就按你买的票走。咱俩吃完了慢慢收拾。”
那一晚他切的葱多了点，倒了一半在我的碗里。
我吃完面，把碗端过去，他扶着门框给我让路，两个人的肩膀都没挨上。
最后是他自己提着包去赶车。
门带上以后，我站在空下来的客厅里，居然很想追到楼道里去喊他一声。
我想喊他再陪我坐十分钟。
可就是这十分钟，我已经向他借了整整六年。
7 两份价
试岗最后一天，白馆长在后台等我，手里是我领过的那张借调单。
我以为她来叫我收东西，把杯子上的水擦干了，才走到她面前。
她把单子翻过来，背面写着三座剧场的名字，北岬、柳湾、青石。
北岬排的《河灯》要去后两座剧场巡演，秋天出发。
还有几家演别的戏的团，打算凑在一块卖套票。
“我们想给三处都配字，先试一季。做得起，明年还有。”她说，“你的单先续到六月底，月底就有两场。咱们看完活，再说你能不能长留。”
她把我领进办公室，电脑里已经有一张回声舞台报过来的单。
雁港驻点开了以后，冯立想用那边多接点业务。
他让周庭深报的做法是提前收稿，照录音把字排好，巡演时把做好的文件送到三处，现场各找一个人按。
同一套词只用做一回，摊开来很便宜。
白馆长把单子拉到最后，给我看两万四那个数。
“你给的办法也写写。写你需要什么人，要花多少钱。冯经理说他可以两份都递，我们选一份。”
我连着三天晚上没想出怎么开价。
段青说她可以现场盯，但真要往另外两处跑，她还得管走台和演员，不能替我坐小屋。
我想得简单，一场加一个人就是了。
她问我，那你两边同日开演怎么办？
我摊开座位图，拿背面算三处的车钱。
原来以前周庭深差一个人干活，叫我去就行了，差一张票钱，叫我先垫上，月底给我也行。
我把他这个办法借来算了一遍，怪不得他敢报两万四。
算完我又把它划掉了。
他发过一条消息问我价报多少，我说还没算好。
他打电话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也用我的底稿就行了，走之前给当地人讲讲。不用真的到场。”
“青石那个台上有两根柱子。谁去看看坐哪儿能读到字？”
“场地方的人。你让他们拍个照片给你。”
“他们上回也是觉得看得见。人坐下，字就少了三个。”
“那你算的是三场戏还是三栋楼？一张票就挣那么点钱，你把人一摞摞往上加，白馆长拿什么付你？”
他大概以为我会被说服，又补了一句。
“别拿家里的事赌这个。”
我按着计算器上的清零，听见一声轻响。
“在家你也没给我发过钱。我上哪儿攒这么多本，拿到这儿跟你赌？”
电话另一头静了一阵。
我跟他商量可不可以把他的预算拆两项，哪些钱省在底稿，哪些钱省在当地人。
他说报都报了，不愿再拆，又提醒我别把自己的加班算成免费。
这句我听进去了。
第二天我找段青要了过去三个月的演出表，发现两场撞上的机会其实不多。
演员能错开，字幕的人也能错开。
真有一处要加场，就先从受过训练的本地人里找，给人家把钱列清。
我把自己的出差和跟场费算上，第一次写四万一，第二次删了两个来回的车票，改成三万九。
段青帮我对了一遍，指着还空着的那栏。
“你打算带谁？名字写不出来，这个数人家给你也得收回去。”
我想起帮忙贴海报的小梁。
他平时在前厅撕票，排练时候总把耳朵朝舞台那边伸，有一次保洁把半本台词捡到他手里，他念两段就知道是谁落下的。
我去问他肯不肯学，他头一句也是问钱。
第二句问，他学会了，能不能以后挑自己想跟的戏。
我问他想跟哪一出。
“有一出讲木匠给闺女做箱子的。我爸就做箱子，我听过两回，里头有一句话，我爸也说过。”
“哪一句？”
“你往里放多少东西是你的事，锁配一把就够了。”
我把他的名字写进三万九那份单，给白馆长送去。
她看一眼总数，把笔放下了。
“贵了一万五。你坐上去打一场我能信，两个人能不能把这事交出去，我得亲眼见。”
我把随单附上的两张表抽出来。
一张是我月底要跟的场，一张是小梁要跟的场。
最后一晚，两张表各有一段空白，空的是我们替对方坐那半小时。
白馆长拿起来对着窗看了看，问我要不要把我们各自试的半场也写在节目单上。
我说要，麻烦给小梁写全名。
我走回戏台边，叫了一声梁启明。
坐在门口正打哈欠的那个人一下子站直了。
他一只手还握着没撕完的票，望着我，竟然先答了声到。
8 我女儿的名字
月底开演那天，我在北岬坡底接我妈。
她踩着一双新鞋，走三步停一步，非说鞋店老板给她的鞋带不对，一边长一边短。
我蹲下给她重系，她就把票往我手边递，问我这个数是不是第三排。
“第五排。你旁边那位姓冯，打电话爱走远，你让他把腿收回去就行。”
她很诧异。
“你们怎么连谁爱打电话都知道？”
我把鞋带系成两个差不多大的圈，才说那是我以前的上司。
冯立今天陪白馆长来看我和小梁试场，我挑的位子在同一排，坐下以后不用扭头也能看见窄幕。
给我妈的票是用我自己领的头一笔跟场费买的。
开场以前我想带她去看小屋，她说你忙你的，我自己认得座。
她推了推我，又把我拽回来。
“你要坐那儿，别老往下面找我。我这回看得见。”
我答应得很快，头半场还是往她那里看了好几眼。
台口起雾的时候，她把脸扬起来，眼镜上反着一条亮亮的光。
小满提灯过桥，她拍了一下自己的腿。
我以为她是嫌灯暗，散场后才知道她那会儿笑得忍不住，怕出声，拿手捂嘴又挡着眼镜。
中间换小梁上来，我把杯子挪走，给他留出自己放手的地方。
他习惯按键前先往膝盖上一拍，没两下裤子都打出响了。
唱到桥断，有人在后面拖了两声沉重的木头。
小梁还在屏上留着先前那句词，台上的灯一换，他慌着敲灭，差一点把下一句也送出去。
我把手放到桌沿，没替他按。
他瞄了一眼我们定好的停字位置，把手收了回来。
阿柳一直背对着观众，没有说话。
空了几息，舞台左侧的灯重新起来，她把手上那盏提灯放到地上，问妹妹：“你的脚还能走吗？”
小梁跟上了。
演到最后，窄幕上的字一灭，我先听见他吸了好长一口气。
“林姐，我刚才要是按了怎么办？”
“我会帮你灭掉。”
他看了一眼我放在桌沿的手。
“你怎么不抓我一下？”
“我怕你被抓完了，不敢按后面那句。”
我们下楼到侧台，小满刚谢完幕，从一堆道具中间挤出来，笑着告诉小梁，那会儿她也忘了下句，提灯都差点没拿稳。
小梁看了她一眼，第一次敢当着演员的面问：“你是不是每回提灯都得先看自己鞋？”
小满把戏服一撩，露出裤脚下面不配对的两条带子。
“你试试裤子长那么多，你也得先看。”
我妈在门厅里等了半天，手上展开一本节目单，跟白馆长讲里面那两个名字。
我走近了才听出来，她讲的是我的照字怎么记。
“这孩子小时候怕摸黑，楼道那盏灯坏了，她放学能在下面等我半个钟头。她爸说那还得了，我们给她取个自己就能亮的名字。”
她看见我站在身后，收起节目单拍了我一下。
“你光顾着看我笑了。桥怎么断的，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我问她，是不是木头响那一段。
“就是。你们眼看台上有动静，也不肯给我提一句。坐我前面的人都吓一跳，我还当是椅子倒了。”
我拿出随身的本子，把她讲的那两声木头记进去。
白馆长等我写完才开口。
“刚才冯经理问我，小梁那半场是不是你在打。我请他来看看这个。”
她翻开节目单最下面那一页，字幕一栏里我的名字和梁启明并排，字是同样大的。
“我跟他说，跑三家剧场的时候，我也要看见名字。坐哪儿、哪一场谁上、出了错叫谁，都得有个准数。”
她说秋巡还有一次两边同台的试演，安排在青石，拿他们三家都没演过的改版。
这回我能进名单了，试演前的工时先从准备费里出。
冯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打到一半的电话挂了。
他过来叫了我一声林老师，说报价要再带回公司过一遍，请我把原表发给他。
我说好，又把小梁叫过来，让他报了自己能跟场的日子。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我妈悄悄把那张节目单折好。
我以为她要丢，伸手去接。
她把我的手一拍，把节目单揣进贴身的布包里。
“这是我头一回花你的钱看戏，你自己回去再拿一本。”
北岬的坡很陡。
下去的时候她把手搭在我胳膊上，走得比上来时慢。
快到坡底，她忽然问我，什么时候还能再买两张票，她想带缝纫摊旁边收伞的老姐妹来。
我想了想。
“下次我把字改好，再带你们看。”
她马上说：“那票钱这回我自己掏。”
我扶她过了马路，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是真小气。
做过的那么多出戏，一出也没让她好好看完。
9 谁说她不去
冯立第二天就发了报价的回单。
他把三万九里小梁的工时标成了黄色，附了个问题，前厅那边已经给他发工资，这份钱能不能免。
我回他说，他坐小屋的那几场，前厅得找人顶。
邮件发出去，底下带出一长串旧信。
最早那封是去年11月北岬过来借人，老程家里有事，要人替几天。
白馆长回的，问林照秋是不是还在做字幕，可以让她先来顶。
下面隔了两天，回信的是周庭深。
他写，照秋自己还是想留本部，家里走不开，我另推个人。
我盯着自己那两个字，有一阵没看懂这封信。
去年11月，周庭深在带外地团，隔一星期回来一次。
他回来那天我跟他说，老程做了那么久，北岬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招人。
他把外套给我挂起来，说老程这阵子刚续过，想留的人太多了。
我以为我就是没赶上。
直到隔着六年再去北岬，坐上了那把掉螺丝的椅子，我还以为自己只不过迟来了一步。
周庭深当时在雁港，我把信截下来发给他，请他打电话。
他过了一刻钟才打过来，第一句说：“冯立怎么把之前的都转给你了？”
“我想知道，那年你什么时候问过我？”
周庭深那头传来门锁上的声音。
“那次就是顶几天。我正在跑外勤，我妈脚又崴了。你要是去了，家里谁管？”
“所以你连跟我说一声都省了。”
“问了你也走不开。那个月你下班天天去给我妈送饭。”
我在北岬的小屋里，手指捏着窗上一点漆皮，捏掉了，手心里多了一点灰。
给田秀云送饭的那些天，我确实没跟她提过一句麻烦。
她晚上等我回来，把电视里的肥皂剧放得特别小声，生怕我嫌吵。
我去过，她家锅里的饭就有人吃。
可她还有自己的儿子。
“你叫我出门拿个快递，还会问我是不是正做饭。你替我把那封信回了，知道我想去吗？”
他没说话。
我等着，直到外面有人推箱子经过，轮子卡在门缝，磕了一下。
我在那一下里想起早晨要走去剧场的时候，翻了半年一本招聘报纸的自己。
他比我先开口。
“知道。那时候你去了，可能就不肯回本部。”
“所以你宁愿我以为没人要我。”
“我是怕你后悔。我和你刚买了房，你连北岬住哪儿都没着落。”
“那你呢？你签的雁港，三年。你敢让我替你回一封说你不去吗？”
他没答那句话，叫了一声秋秋。
那一声出来，我眼睛忽然热得很。
他很少叫得那么低，平时都是在我扭头不理他的时候，或者早起赶车，以为我在睡，手探进被子捏一捏我的手。
我用指甲掐了一下指腹。
“你现在告诉我，去年的话是我说的吗？”
“不是。”
“家里走不开，是我说的吗？”
“不是。”他说，“是我回的。我没问你。”
我的眼泪就那么落下来了。
没被人叫过的名字，没出过门的那几天，还有他在饭桌上耐心替我剥的那些糯米皮，全都挤在那两句话后面。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我下回回家拿夏天的衣服。你把账单找出来，我们约一天，把该分的事说一说。”
“林照秋，我不就是回了一封信吗？我向你道歉，你要我现在去跟白馆长说也行。你别为了这个跟我提离婚。”
他喊得太大声，我第一次听见他说到离婚两个字会破音。
我原来想过很多种他听见这话的样子。
会从书房里出来看我一眼，问我大晚上的又想做什么。
或者拿了外套开门，把我和一桌子冷饭留在家里。
我没想过会听见他着急。
“你先把那些账找出来。”我说，“等你回来，我们当面说。”
我挂了电话，把那封旧信重新存了一份，给白馆长回过去。
我说去年的事我今天才看到，那时候我愿意来，现在也是。
白馆长没有打电话来问我发生了什么。
她只回了四个字，青石见面。
我推开窗户，小满在下面扯嗓子，问谁在上面，能不能替她看看新灯照得到哪里。
我探身出去，叫她往右走两步。
她连忙护住了手上那点亮光。
我还带着一脸眼泪，在窗后朝她用力招手，叫她再往前来一点。
10 朝北那间屋
七月他回来，我比他先到家。
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有一瞬间我以为家里有人，从里面把门抵住了。
使了一点劲才知道是门下头刮着脚垫。
那块垫子原来是我俩出门去买桌子，卖桌子的店送的。
大红色，写着常回家。
过了两次水就只剩一个家。
周庭深到家时，我在朝北那间屋里，把蓝花布从上层柜子里往下拽。
布卷了旁边一个纸盒，他眼疾手快，在我头顶接住了。
“里头都是空的。磕一下也没事。”
我把布取下来，顺手摊开。
那是我妈从一个相熟的裁缝那儿换来的棉布，够铺桌子，还能做两只收线的袋子。
它存得太久，折痕上已经有了两条白印。
周庭深说：“这屋我空出来给你吧。也不用买桌子，客厅那个搬过来就能用。”
“我想把布带到北岬。”
他没再往下说，把纸盒搁回去，领我到客厅看他打印出来的账。
有些钱我光看用途就记得。
交房那天缴的费，冰箱送来时另外付的一百八，去年一场暴雨淋坏的两盆茉莉。
茉莉一盆是他挑的，一盆是我养的，他问我是不是在买花的钱里勾错了，怎么只写了一盆。
“第二盆是从第一盆剪枝种的。”
“我以为你补买了一盆。”他说。
我们两个对着那笔花钱发了一会儿呆。
我先翻过去，看到了近几个月房贷的数。
我说如果都买不起另一半，这套房可以挂出去，两个人商量着卖。
这期间照原来还贷，我住北岬，他回家还可以住这里。
周庭深拿起那叠纸，捋齐了，没有递给我。
“我这次请到了两天。明早也可以去找你妈，你想让我怎么说，我去说。”
“我妈不做主。”
“你也知道我说的不是她。”
他把账单放回桌子上，拇指按得纸张起了几道褶。
“我上个月带我妈去医院了，以后我也会去。雁港夜班我照人头结的钱，连冯立都说我自己管得挺好。你觉得我哪儿不合格，还得给我个机会改吧？”
这时候的周庭深，比我上辈子临死见的那个，肯往前走太多了。
那时候我问他家里椅子什么时候能修，他头也没回，说你自己找人。
可年轻一点的他就站在这里，掌心上还粘着我撕那卷布留下的一根蓝线。
我有多想让他变好，跟他过完上辈子没过好的日子，他一点也不知道。
“我以前老想让你早点回来，怕你嫌烦，一个月就问一次。你说再等等，我就能接着等。”
他看着我，刚才按在账单上的手松开了。
“后来有一回你临时改签，我刚到站，手里还提着你爱吃的东西。我就蹲在站口吃，吃得太急，签子扎进嘴里。”
那是三年以后的事。
他脸上慢慢生出一种困惑。
我把布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我这么大一个人，想去哪个剧场，想在家里怎么吃饭，为什么非得等着你改了，我才能过？”
周庭深走到窗边，把那扇不怎么好关的窗推到头。
我听见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也有话一直没告诉我。你以前说家里你都能行，说等我挣了钱你想去哪儿都行。”
“是。我说过那些话。”
我承认的时候，嘴里一阵发涩。
“我现在来告诉你，我不想那么过了。”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手握着那扇窗，没转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是想分开住，还是分开？”
“分开。”
他点了一下头，很慢。
“那你也别把所有的坏事都归给我。我在车上给你挑东西的时候，是真的想你。”
我攥着布的边缘，直到他转过身，我才松开手。
“我知道。”
傍晚我们约了中介周末来看房。
他把我的账单分出来，折在一只信封里，又拿手机给田秀云打电话，说明天能带她去吃早茶。
田秀云在那头问我去不去。
我正蹲在门口往包里塞布，听见他回答说，照秋有自己的事。
我把这套房的钥匙从钥匙圈上取下来。
要搁到桌上时，他突然在身后说，拿着吧，卖掉之前也是你的家。
我把钥匙重新挂回去。
出门时我弯腰把那块垫子往屋里挪了半尺。
门这一次关得很轻，我只听见锁舌扣住的那一下。
11 空出来的场次
七月还没过完，青石先把巡演能用的钱定了下来。
三家剧场各往里添一笔，给字幕留的最多三万二。
白馆长请我去她办公室，问能不能把差的七千再抠一抠。
我拿着工时表坐了很久。
她没有催我，低头把退回来的场租单一张张盖章。
最后是我先说话。
“抠到这个数，青石开演那周，就得有人白干四天。”
“还有个法子。照原数给你报，先砍掉三场。砍哪儿的，你来挑。”
她说着把排好的场次表转到我面前。
青石那边多了两场平日下午的，原来是给附近的老年活动室留的团票。
我用手指在纸上划了一下，离这一场最近的夜场，散戏后已经没有回那边的公交了。
“要砍就砍北岬的第二场夜场吧，挨得近，人能换到隔天。”
“北岬出的钱最多。要从这儿砍，我得去挨骂。”
白馆长抬起头瞧了我一眼，没叫我重选。
我把那张表拿回去跟段青商量，半路遇到梁启明。
他跟我说前厅的班不好调了。
试演那周走了两个临时工，管前厅的说，要放小梁去青石，就得从外头再找个人来。
“我算了算，当临时工也是一个价。”他说，“我可以先把前厅那个班退了。”
“秋巡还没选，万一选不上，这月过完我都不一定留得下来。”
“林姐，我知道。可我每回想学点什么都等有空，等到有空就得回家吃饭。我妈老问我剧院里一天到底演的什么，我净能答出来几点散场。”
他把工牌从胸口取下来，捏在手里。
“我也给自己挑一次班，行不行？”
我想说行，也很想说要不再等等。
他叫我林姐，手却抖得跟第一天跟场一样。
我不能把他的班辞了，也不想像周庭深回那封信似的，替他把这一步退掉。
“我去跟前厅谈一次。谈不成，你自己决定退不退。”
我拉他去找段青，请她把上回两个人交接的那半场捋一遍。
从老程坐那张椅子开始，本地也来过几个学操作的人，一到开演老程就会把他们请起来，说等你们练好了再来。
梁启明上回在台上一歇的时候没抢打，靠的是事先约好的手势，谁坐那张椅子都能看见。
我原先只在青石排一个现场助手，是为了让他和我去各个地方都能跟。
现在青石剧场有自己的志愿者，平时帮忙带座位，一到演出就得来，有两个还在学舞台照明。
我请白馆长帮我问问，那两个愿不愿意提前来学，学的时间也算工时。
三家都照这办法找本地搭手，我就不用每次带两个人往外跑。
段青听完，提了个条件。
“谁真上去坐，你跟我都要看过。别觉得人家看过几场戏就接得住。”
我说我还想请青石的人自己跑一遍座位。
她难得没说你这活怎么越来越多，拿起青石送来的座位图就去打电话。
隔天前厅的人先来找我。
梁启明把自己那份班挪到了早上，愿意挨一周六点钟的闹铃，晚场让一个白天要看孩子的同事去。
这样月底的工资一分不少，去青石试演还可以再领一份。
他在门口拿着排好的表，乐得把工牌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给他，说行啊，你这回能报出开场的时间了。
重新算过的单子是三万四。
白馆长把北岬那张场租单重新拿出来，用铅笔在其中一场旁边打了个圈。
“两千我能去谈。明天活动室组织人来看试演，让青石把这两场的预约人数带过来，票房回多少，补哪头的钱，有凭据我好开口。”
她停了一下。
“照秋，人带过去了，要是试演掉链子，我也不敢把这一季交给你。”
我说我知道。
梁启明在前厅那儿站着，见我出来，就跟着我一路上楼。
他以为我会叫他先把一套词背完。
我领他进小屋，从抽屉里抽出两本不一样的稿，摊在同一张桌上。
“你从这本挑一段念，想在哪儿停，你自己定。”
他翻开第二本，犹豫了一下，问我那你用哪本。
“用哪本都行。你先开口，我听你的。”
12 台词没说完
青石的戏台比北岬深，站在前沿的人一转身，背后就是两扇高得吓人的木门。
以前这出戏在青石演，最后会把木门整个打开，露出一条布做的河。
我在周庭深发来的旧稿上见过最后一句，阿柳说：“走吧，河那边有人等。”
我进后台找道具的时候，发现两扇门中间各插了一根木栓。
门不打算开了。
小满提着灯从台阶上下来，灯罩上的缺口补过，成了一小块颜色更亮的纸。
“许导改了尾巴。”她说，“阿柳等的人死了，她在河边等那么多年，等到的是我长大了。”
她说这话时把灯举到胸前，跟上个月那个怕说错台词的妹妹比，脚下稳了很多。
我问她们定了新词没有。
她说还没定，许导给了两句，阿柳昨天说第一句，说完自己嫌太长。
等全班人到齐，段青把两个做字幕的组都喊过来，讲今天合两遍台，早场用雁港的，晚些时候换我们。
明天是有观众的试演，两家再各做半场，中间换手。
周庭深的头发剪短了些，两边露着白白的耳廓。
他没来问我住在哪里，只把雁港带来的新版词拿给赵凡，叫他记着先试后面那段。
前头果然过得顺利。
他们排字好看，词长的时候也没把要紧的部分挤到下一行。
桥断那儿还加了木头响的提示，跟我本子上记的很像。
没听见那声的人，也能知道台上怎么一下子黑了。
直到结尾，小满把两扇门试着推了推，回头说：“姐，你看看我。”
阿柳没动。
雁港的字先出来了一行。
是给他们的两句里面短的那句，回家吧，我给你留了饭。
阿柳听见小满又叫一声姐，手搭在门栓上，却说：“你吃过了吗？”
赵凡按掉字，站起来去找周庭深。
台上的小满低着头应，说吃了，又问一句你呢。
这两句在纸上都找不着。
周庭深在侧幕站着，没叫停，直到演员两个牵着手把结尾走完，才低头在纸上记了东西。
趁中间休息，赵凡过来借我一本词。
“按开头那一声找下一段还行。越到后头越不敢往下按，怕一按就是提前半场。”
我把本子递给他，顺手指给他看台口下方段青坐的位置。
“她能看见谁准备出声。台上换了话，她比我们先知道。要是从你那儿看不清，问她能不能换一边坐。”
赵凡抱着书回去，没走几步又转身问我：“你明天也指望这一个手势？”
“我指望人家说完了我再出字。听不见的地方，让段姐帮我一把。”
“我还以为你有把握他们照你的词说。”
“我头一回来北岬，就把人家的话打丢了一句。”
他听完竟笑了，咬着嘴唇低头看了一眼书脊。
“周哥让我明晚就回去，后天雁港缺人。我要是留下跟个台，就还得另排那头。”
他说完，抱着本子继续往那边走。
白馆长这时候正跟活动室来的人说座位的事。
老头儿手里拿了一叠预约票，问能不能散场以前不要把人往外请，上一回有两位走得慢，等门厅灯都灭了才出门。
我陪他去找门厅的人，转回来时听见周庭深在台阶上讲电话。
“不是换个司机的事。出完最后一句人就得上车，万一青石这儿晚了，雁港谁替他坐？”
我过去时他把手机拿下来，手还覆在话筒上。
“你们现场的人都凑齐了？”
“小梁跟我，再加当地来学的两位。”
“那我明天后半场替小赵按。”
他是说给我听的，眼睛望着台上那两扇推不开的门。
“那你自己先坐到屋里听一遍。今天是排练，还能问人，明天里头坐着人就不好再问了。”
他抬眼看我，一会儿才说：“行。你给我指一下小屋。”
我往二层右边那道暗门指了指。
他一个人往那头去了，走到门边伸手摸墙，摸着了灯。
那里比北岬的小屋还要窄，两个人经过得把肩膀侧过去。
我陪他去认过很多扇门，头一回站在原地，看他自己把门打开。
13 字停了一会儿
试演当天，青石下午那两场预留的团票本来还空着一半。
活动室的人坐大巴过来，带了老花镜、折扇，还有一只印着红字的水壶。
有个大爷刚坐下就朝舞台上喊了一声，问今天字管不管看到最后。
旁边有人笑他心急，他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提了提。
“我来过嘛。以前人家只管打唱的，两个说话的往台里一走，我啥也不知道。”
我在过道里答他，今天有人守到最后。
回到小屋，梁启明正在试耳机，留了一个给青石那个来学的小姑娘。
她第一回挨着我们坐，手没地方放，在膝盖上摊了半天，最后翻出自己的节目单，折成可以塞进口袋的小方块。
前面几场都走得稳。
演到河上起风，台下悄没声息，连那只印红字的水壶也没人再开盖。
照新稿，这时有两个船工在门背后喊话，台上看不见人。
第一声出来，我戴的耳机听得很清楚，可梁启明没往下按。
我正要碰他椅背，听见了第二声。
两个演员把先后顺序换了。
头一声从门后出来的时候，台上的阿柳猛地转过头，以为是自己等的人。
梁启明留了一点空，让观众先看清她的脸，再送上一个短短的声音提示。
第二声他听准了，接上船工问河水退了没有。
台上的阿柳慢慢背过身去，第一排有人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把要去碰他椅背的手收回来，发现自己刚才比他还急。
他朝我递了个眼色。
那是我们排练时约的，后头交给你。
我接了半场最后那一段。
到了中场，有个来试座的老太太找到门口，问我河里那声是人喊的还是录的。
我说是人，人在门后面，她一拍手，笑得跟真的见到了那两个船工一样。
“我说她怎么往那边转头。我跟你讲，我们村里以前也那么喊，水一起来，听着跟谁叫你回家似的。”
她手里握着两张空白的预约票。
我陪她去填，她要把一个名字写到自己旁边，写了一半又问我，下回来演的可也是这么跟着人说话出字？
我看了一眼二楼，周庭深已经到小屋门口了。
“今天您先看完，觉得好，再把这两张票都留下。”
下半场换他来。
他用的还是雁港排好的那份底稿，但进门就问段青，方才两声喊过以后，后半场哪儿可能还会变。
段青把改词的人叫来，两个人站在那条窄走廊上对了半天。
我本来该下楼，门已经扶在手里，他忽然从桌边朝我伸了伸手。
“照秋，后半场你能不能留下？我听得出词，没把握来得及补。”
他的半场，本该他一个人从头做到底。
现在青石的经办人就在走廊里，看见他伸手，也听见他说没把握。
我想起他在公司那个视频里，连小赵要跟两场都没先开口答应。
“能。单子怎么填？”
他停了一下，把桌上那张记录卡拉过去。
“后半场周庭深操作，林照秋补字。两个人的工时都填。”
我等他写完，才挽起袖子坐到旁边。
窄幕上的字从中间接起，出来的第一行很稳。
走到结尾时，小满往两扇门上各推了一次。
上半场那个大爷身体往前倾，眼镜滑到鼻尖，他都没顾得上扶。
周庭深的手落在键边，屏幕上备好的那行字是回家吧，我给你留了饭。
台上停得比昨天还久。
阿柳按住木栓，慢慢说：“你怎么还在这儿？”
周庭深手一收。
我只听了一遍就打好了这句话，没急着送出去，直到她抬起头。
小满今天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灯放到她姐姐脚边，把那只推过门的手摊开给她看。
“你回头看看我啊。我等你也等了好久。”
隔着玻璃，我突然看不清那个捧灯的人。
我连忙眨了几下眼，把这句话给她送了上去。
周庭深在我身边坐得很直，等到她说完，才按灭我们原本备好的最后一行。
下面有人在擦脸。
阿柳握住妹妹摊开的那只手，两扇门关着，她们转过身，从进来的路慢慢走下了戏台。
场灯一亮，那个大爷把眼镜一推，拍了第一下手。
掌声涌起来的时候，我在玻璃后面狠狠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舌头。
等人下楼，台边已经围了十几个要留预约票的。
老太太找见我，把填好的两张放进我手里，手指按住了其中一张。
“这是给我老头的。他不爱出门，我今天回去给他讲一遍，下回来，让他自己看。”
周庭深也下来了，拿着那张记了两个人名字的卡。
他站在我旁边，往那两张票看了一会儿，问我借支笔。
我把笔给他。
他自己在记录卡上添了两行，临场补过五处词，需到场两人。
写完，他也没有回头来看我，径直去找青石那个负责记账的人。
我站在一堆等着交票的人里头，手里还剩着一点台上那盏灯的余光。
前一世我替他填了那么多处空，这还是头一回，看见他把那处空填成我的名字。
14 正式调职
白馆长来电话说秋巡定了的时候，我在北岬的小屋给那台掉漆的桌子量尺寸。
我妈送的蓝花布已经剪开了，给老程的杯子做了个厚垫，剩下那块够盖过半张桌面。
我问白馆长，定了是定谁。
她说你带的这两个人已经在算工时了，你问谁？
我把尺子掉在地上，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钱呢？是不是还有场要砍？”
“青石两场卖出去的团票，比他们起先估的多了八十三张。原来只来一车人，第二车的钱昨天也收了。青石肯补那两千，场次全留。”
她叫我下午去签字，又叫我拿着刚才那张工时表，说雁港的人也来。
到了才知道，雁港还是有个活能接。
试演那份打好字的底稿比我们自己先前做的规整，白馆长愿意请他们只做秋巡的初稿，费用单列。
我原来的三万四里已经有做底稿的钱，她问我肯不肯把一部分拨过去。
我说可以，但谁来定改过的稿，得说清楚。
赵凡也来了，听到这句就问：“那我能不能拿青石那版再走一遍？我想看看你们五处都补了什么。”
周庭深把记录卡从文件夹里抽出来，递给他。
“拿我的本子去。哪句话照纸走不下去，我当时就划了。”
冯立把水杯端起来，等到小赵翻开本子，才问：“雁港还是报了两万四，能不能用这笔钱，另外给青石加个人？”
“那北岬跟柳湾呢？”白馆长问。
他看了眼周庭深。
“我们雁港手里也有演出。要保证三处都能跟，照那个价做不了。”周庭深说，“底稿可以给，后头各家自己定。我这儿有人得守雁港。”
冯立的杯子在桌上敲了一声。
“你倒是舍得。”
周庭深没接这句，只从卡片底下把工时表翻出来，算给赵凡看他那天跑了多远。
我没有听完那趟车一共值多少。
白馆长把秋巡的单推到我面前，指了指第二页，说这儿是负责人。
我翻过去，先看见北岬那三个夜场，再看见青石的两场下午。
旁边是我叫过名字的人，名字都写全了。
我提笔签下林照秋三个字，落最后一笔的时候，手心出了一层汗。
公司给我的正式调令第二天到了。
岗位写着北岬现场字幕，试岗那几个字没了，工资涨了九百，外地跟场另算。
陶姐把该改的邮箱和排班权限一样一样改给我，最后问还有没有旧的事放着没交接。
我想了想，说办公室那个共用文件夹里有很多雁港的东西，原来只有我知道放哪儿，我把目录发赵凡。
陶姐在本上记完，忽然问我：“签约那天你拿走副本，还回来把一张清单压在文件柜上。你记不记得头一行写的什么？”
我当然记得。
纸摊在柜门上，周庭深还在外头等我，我耳边却一直是雨水把稿子往外推的动静。
我在那张纸的头一行写，林照秋的东西请交林照秋本人。
陶姐说：“那我把调令给你本人了。手底下缺人，下次早点来跟我说。”
她冲我摆摆手，我捧着那张纸坐在门口的木凳上，看了好一阵。
楼下小梁在学我说话，叫青石那个小姑娘把手从键盘上抬起来，先听谁在吸气。
小姑娘学得比我当初快，自己去找剧团借了台词，还在一出新戏的末页用红笔标了一行，最后一句要等小孩真的走出去再收。
我下楼让她说说为什么。
她捧着本子，说前一回那个小孩出来，戏台上还有人在哭，观众还在看，字不能叫他们急着起身。
我请她把那一处直接写到给剧场的场次单上。
她拿笔的时候问我，写错了以后能改吧？
“能。把你的名字写上，谁有问题让他来问你。”
她伏在台边写名字，字跟人一样小，笔画挤得紧紧的。
我在她旁边展开我的调令，纸被攥出一层褶，抹了几下都不平。
以前我想过无数次，真有一天自己能调来这儿，得有个多体面的人给我开门。
现在梁启明就在侧门喊，说送灯的来了，两大箱，谁有手谁出来接一下。
我把调令叠好，揣进胸前的口袋。
“来了。”我跑过去，把最上面那个箱子抱了下来。
15 这一天留给谁
房子到九月才有人肯买。
看房的是一对刚工作的年轻人，进门先踩住那块旧垫子，连声问要不要脱鞋。
姑娘喜欢朝北那间小屋，说夏天不晒，放一张能坐两个人的长桌正好。
周庭深正给人拉窗，听见了，手搁在窗栓上，忘了抽回来。
后来他问买家，那张旧饭桌要不要。
人家把尺子放在桌边比了一下，说有点窄，只能坐一个人。
他笑了笑，没再提桌子。
我们把日子约定，腾出时间办手续。
我拿着收好的文件从楼里出来，周庭深问我，能不能陪他走到车站。
路上经过一家卖烤串的小摊，他忽然停下，拿了两串豆干。
我从前等他那天吃的也是这个。
竹签削得太尖，我咬得急，抿着嘴也止不住那点血。
他把我的一串接过去，顺着纸袋扯掉签尖，才递回来。
“你上次在这儿等我，是哪一天？”
“很久以前。”
他想了会儿，没再问。
到站口时雨落下来，我站在雨棚下面看红灯。
一辆货车从路口拐进来，后轮压起一点积水。
我猛地往里退了一步。
周庭深扶住我的胳膊。
“手给我。你怎么一下子这么凉？”
我让他握着，等那车开过去，才把手抽出来。
“要是你哪天回来，发现屋里饭还热着，打电话却怎么也找不到我，你会等吗？”
“等。”他没想多久。
“能等多久？”
他从我这儿移开视线，看着雨越下越急。
“我会出去找你。饭能热，等下去也没用。”
这是从前那个我到死也不知道的答案。
他也许找过我，甚至会冒着雨跟着那堆打湿的纸走一段。
我不能回去告诉他，我在最后那一刻还惦记着他没来得及拿走的包。
也不用再去求一个答案，说他到底有多惦记我。
“周庭深，我真心盼过你回来。没哪一次是假装的。”
他把拎在手里的包放下了。
那也是一只深蓝色的包，拉链上挂一条布带，他在车上睡着前会把带子绕到手腕上。
“秋秋，我跟小赵他们把驻点的班重新排了。等再稳一点，一个月能多回两天。”
雨水从雨棚的边上下来，一阵一阵，打到他包上。
他没去提。
“你要是肯见我，不用每回留一整天。我来北岬也行。”
我低头去撕那根豆干的竹签，撕到一半，把它捏紧了。
前世有一次他晚上提前到了，我妈给我打电话说菜好了，让我上楼吃。
我在两家之间的路口站了会儿，往周庭深那边走。
他那天累极了，回家把头往我腿上一枕，连衬衫都没解就睡着。
我坐了一个多钟头，腿麻得站不起来，一边怨他怎么不看我一眼，一边忍不住把手搭在他眉毛上。
那点喜欢到今天我还记得。
要是他不说重新排班，我原本也能走得很快。
“你把那两天给自己留着吧。”我说，“去陪你妈，或者你去哪里走走。别再算哪一天能跟我见面了。”
周庭深两边的腮绷紧了一点。
“你这辈子就不回头了？”
他刚好用了这三个字。
我看着他湿了的鞋尖，胸口闷闷地疼了起来。
“我回头找过你好多次。”我说，“这回，咱俩就走到这儿吧。”
他扶住雨棚旁边的栏杆，头低了下去。
我看见他眨了几次眼，没管那根在手里拿了很久的豆干。
列车进站的提示音隔着两道门传过来。
我从包里抽了张纸巾递给他，说下次你妈要是还托我把挂号的事转给你，我让她直接找你。
他接过去，擦了一把脸。
“嗯。我早上教会她发语音了。今天发了五条，四条都听得清。”
说完自己先笑了，鼻音很重。
我也笑，眼泪一下子掉到了衣服上。
等到他把包提起来，我站开半步，让他从我旁边过去。
他走得不快，进站前回了一回头。
我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冲他挥了挥。
那天他进门、过闸、拐弯，都没有再喊我陪他走。
我在雨棚下吃完那串豆干，把竹签丢进桶里。
过街前我等灯变绿，把两边都看清楚，才慢慢往前走。
16 今天她是观众
秋巡先跑柳湾，第二站到青石。
发往青石的车快满了，梁启明跑过来请我留个位置，说有个包还没到。
我问他谁的包。
他把脑袋从车窗外伸进来。
“你妈的。”
我赶紧下车。
我妈在路边跟一个管戏服的姑娘说话，左手搭着灰布挎包，右手里挂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
后台知道她做过戏服，托她把旧袄底下掉下来的搭扣补一补。
她已经补好了，两边各多钉了一道暗线，扯起来有劲，外面看不出来。
小满换上以后可以把手伸得很远，不用一抬胳膊就想着袖子会不会开。
车上有人起哄，问沈师傅要不要跟我们干一季。
她把袄子还给人家，伸手从挎包里摸出两张票。
“改天把衣裳拿到摊上来。今天我买票了。”
她买的是两张，一张留给自己，一张留给收伞的金婶。
金婶比她听得清，眼睛倒没她好。
她们俩特意找我挑了位置，进场以前还打赌，谁忍不住先跟另一个讲情节，谁散场请吃馄饨。
我不跟这场，在外头拿了一张座位图，等活动室那两车人都到了，才买最后一排那张票进去。
后排比我以前想的要暖和。
我前头一个人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也有人从开场就摸索着把手放在旁边人的手上。
那个试演时老把眼镜推上去的大爷坐在第五排。
他带来一个穿得跟他一样的老头，俩人一人搭一件藏青色夹袄，偶尔同时从衣兜里抽出手绢。
戏唱到桥断，窄幕留了一句短短的提示，木梁折断。
旁边有人吸了一口气。
我妈把两手紧紧压在腿上，从背后都看得出她恨不能把阿柳拽回来。
等阿柳问妹妹还能不能走，她才慢慢把手松开。
小屋的灯在我头顶亮着。
今天坐那儿的是梁启明和青石的吴澄，吴澄准备，梁启明操作，后半场两个人换过来。
我听见了演员尾音里一点细微的颤，条件反射在膝盖上摸了摸。
手底下什么也没有。
我靠回椅背，才发现这戏我熟到连灯什么时候熄都知道，竟然还没坐下来好好看过一回。
到最后那两扇门前，阿柳又换了说法。
她往里面喊了一声，等了一会儿，转身叫妹妹：“我们回去吃饭。”
窄幕上的字亮起来。
小满没立刻把灯放下，伸手拢了拢，像怕风从那个补过的地方进去。
观众等着她，什么声都没有。
她抬头看了看门，终于笑了，把灯提起来，说这次我走前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长长的戏台。
我跟第五排的人一块拍了手。
散场时梁启明从小屋下来，一路往裤腿上搓手心。
我问他刚才最怕哪句。
他说哪句都怕，最怕我坐在最后面比他早把台词背出来。
我说我还真背早了一句。
“那是你错。你说了，得听他们开口。”
他说完颇得意，绕回售票的桌旁，把自己头回跟全场的节目单拿了一本。
下个月那出木匠戏会到北岬，白馆长已经答应，让他自己去跟第一场排练。
我问他要不要我跟着。
“你送我到门口就行。”他想了想，“早饭也请一下，六点那家开门早。”
我妈最后出来，和金婶一左一右挽着手。
谁输的她们也没分清，明明半场没互相说过话，两个人都觉得对方拽自己袖子犯规了。
我问我妈这戏现在看懂了没有。
“懂了。”她还在往后看，“你先别急，戏台上刚才有人拾那盏灯，怎么还没人上去帮她？”
是小满。
她已经换回自己的蓝卫衣，抱着旧袄和提灯在等人。
我上前替她扶了一下灯底，她便腾出手来向我妈招呼。
“沈姨，我今天没怕它掉下来。”
我妈愣了片刻才听懂她说的是袖子。
她伸手去捏了捏袖边的线，认出那是自己钉的，嘴咧开了，笑得露出一侧的小缺牙。
金婶在门口叫她吃馄饨，她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来叫我。
“照秋，过来，你也吃。你都坐下来看戏了，怎么散了还站在那儿？”
我把手里的灯交还给小满，快走几步，挽住了我妈空出来的那只胳膊。
17 我今天回家
2019年开春，秋巡的尾款到账。
我在手机上看见那个数，数了两遍。
扣掉来回垫过的钱，还有六千多，够我在北岬租的小房子再续半年的租。
剧场问我要不要再做下一季，我把排班翻到背面，先把除夕和我妈生日画了圈。
那两天我都得休息。
白馆长看了，拿笔把她自己的生日也圈起来。
她说开会的时候把这张表传一圈，叫大家都先标。
我把租约续了半年，房东给了我一把新钥匙。
之前我在这扇门上总拧不过最后一格，他见我抱怨了两次，自己换了一只锁。
从前那套房的钥匙早就留给了买家。
房子交了，离婚的手续也办完了。
周庭深和我最后分的是两只碗。
我拿走缺蓝边的那个，他说行，他搬到雁港也带不了那么多瓷器。
后来他来北岬送春天那几出戏的底稿，顺路给了我一张票。
原来田秀云想看戏，听说下午场有字，自己给他发了语音。
他多买了一张。
我把票拿过来，看见座位在五排过道边上，同排另外两张还在他手里。
“这边离门近，她走得慢，你让人多留一会儿灯。”
“我问过了，等人走完才关。”
我把多出来的那张票还给他。
“我要跟这场，下回不用替我买。”
他接过去，弯了弯眼睛。
“行。你们这儿的票比雁港难买，我刚才还在售票口跟人讲了价。”
“人家给你便宜了吗？”
“人家叫我看墙。”
票价就钉在售票口左边的墙上，字做得像手掌那么大。
我笑了一声，带他从侧门绕到正门，请门厅的人给他指座位。
他去等他妈，我上楼试字。
下午场演的是木匠给女儿做箱子，梁启明已经先跟过两遍了，今天我替他准备后半场的词。
演到木匠从抽屉里找出那把锁，周庭深侧身朝田秀云那边靠了靠。
他没说话，伸手替她把滑到下巴的围巾往下理了理。
田秀云自己把围巾摘了，压在手心，一行一行把字看到最后。
散场以后，她在过道里朝我挥手。
她喊我照秋，问我新搬的地方冷不冷。
我说不冷，我妈给我做了窗帘。
她点点头，转过去叫她儿子把买的那包茶给她，她要拿去和她跳舞的老姐妹喝。
周庭深把袋子递过去，我站开一点，看着他们挽着手走出去。
四点半，我收好桌上的东西，给我妈打电话。
她那边有锅铲刮在铁锅上的声音。
我还没张口，她先说：“我下了你那份米。你是不是回家？”
“回。我下坡再买点菜。”
“家里有，你光回来就行。”
我挂了电话，摸了摸口袋里的新钥匙。
出门前，我习惯性回头看了一眼，空下来的戏台上还有一小片灯。
值夜班的小姑娘在幕旁朝我挥手，说她要多练一遍换手，不用等她。
我把节目单放在她椅子上，背包下了坡。
到站还有几分钟，我去路边买了两串豆干。
竹签扎得长，摊主顺手掰短了一截，问要不要都放辣。
我说我这串放一点，另一串家里人吃，一点也别放。
我把两串分开装，坐在站牌下慢慢吃完自己的那串。
路上人不多，车到了，我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有个乘客问师傅还要多久，师傅说不急，咱们这一趟每一站都停。
我把另一串豆干往怀里拢了拢。
我妈的饭刚下锅。
等我到了，揭开盖子，正好能盛两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