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楔子
无限流降临的第九年，地球上最后一株野生植物死在了撒哈拉。
不是夸张，是官方统计。旧世界的草木跟着旧世界一起没了，新世界的天空是系统刷新的，土地是数据铺的，数据里长不出活的东西。玩家大厅里摆着几万盆绿植，凑近了看，全是塑料和全息投影，摸起来一手凉。
真的植物成了这个时代最贵的东西。
贵到什么程度？黑市的行情榜上，一株带根的活草，起步价五万积分，够买一件A级防具；一盆会开花的，有价无市；至于有灵性的，就是会认人、会记仇、会在夜里自己动一动的那种，没人敢标价。挂在暗网悬赏区的单子摞了几百层，收购方清一色匿名，积分后面的零一串比一串长。有人说背后是顶级公会在搞研究，有人说是某个通关无望的老玩家想在自家安全屋里养点活气儿，还有人说，买家根本不是人。
所有悬赏单里，置顶三年没人敢接的，是同一条：
「夜莺植物园。整园收购，价格面谈。或：任意一株，面议。」
底下有人跟帖：别去，那园子邪性。
再底下有人问：多邪性？
那人回了四个字：花比人凶。
帖子到此为止，楼主再没上过线。
后来倒是有不怕死的去过，去的多，回来的少。回来的人口径出奇地一致，说那园子白天确实开门，买票就能进，花开得铺天盖地，园长是个和气的女人，一身月白长衫，会请你喝自己炒的薄荷茶。可一到夜里，墙头上那些草就都活了。
至于夜里进去的人看见了什么，没人细说。问急了，就一个动作：摆手，摇头，把袖子撸下来遮住手腕，像是要遮住什么疤。
这个圈子不大，话传话，传到最后就剩一句：
夜莺植物园的东西，想要，走正门，带着诚意去买。别偷。
偷字后面会发生什么，没人补上后半句。
今天夜里，又有一个不信邪的，蹲在了那堵矮墙外。
2 翻墙的人
刘七在墙外蹲了半个钟头，数清楚了巡逻间隙，才动手。
其实根本没有巡逻。夜莺植物园没有保安，没有铁丝网，连墙都只是半人高的青砖，墙头趴着一排草，夜里风一吹，齐齐地抖。这地方在副本地图上标着绿色，绿色的意思是资源点，资源点的意思是白给。
可他还是蹲了半个钟头。
干他们这行的，活得久的都有一个共同点：越是白给的东西，越要多看两眼。
三天前，上一批进本的小队全灭了。五个人，都是榜上叫得出名号的好手，进本之前还在世界频道发合影，说去植物园"团建赏花"。出来的时候，只有队长的尸体被系统吐回大厅，整整齐齐躺在复活区的白瓷砖上，手里攥着半张烧焦的纸条。
纸条上四个字，是拿烧焦的树枝写的，笔画抖得不成样子：别碰花园。
那张纸条在论坛上炒到了八千积分。有人说队长是吓疯了的，有人说这四个字值一条命。刘七没买。他花三百积分买了三个二手情报，自己拼出一份副本结构图，又把背包里压箱底的东西全卖了，换了一瓶「破妄药剂」，专治幻境的那种。剩下所有积分，他换成了干粮、荧光绳和刀。
因为这次他要拿的东西值这个价：温室正中的七夜昙，第七夜子时开花，花瓣即稀有道具"回魂引"，死了都能原地复活一次。
他需要它，需要得睡不着觉。
上上个副本，瘟疫沼泽，阿阮替他挡了一刀。那一刀本来该落在他后心的，是那个扎马尾的姑娘从侧面撞过来，用整个后背接的。她死之前还笑，说小七你欠我一顿火锅，别想赖。
尸体到现在还冻结在系统停尸间里，每天收他五十积分的保管费。扣费通知每天凌晨准时弹出来，像一句"你又没能救她"。复活道具全服流通量一只手数得过来，拍卖行挂着的那枚，底价后面的零他数了两遍，数完默默关掉了页面。
所以这张结构图上的七夜昙，是他最后的门。
墙头那排草，他观察过了，就是含羞草。观赏植物，碰一下就合叶子，小孩都玩过。为了保险，他先用弹弓远远打了一粒石子过去，几十棵草齐刷刷合拢，过了半支烟的工夫，又一棵接一棵慢慢张开，安安静静，没有铃铛，没有警报，什么都没有。
他把弹弓收起来，心里最后一点戒备也跟着收了。他又看了一眼技能面板。SS级「探囊取物」，三十米内取物如探囊，全服排名前五十的贼。凭这手本事，什么样的库他没进过。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半支烟的工夫里，园子深处温室的窗台上，一只喷壶被人放了下来。有个人隔着三重花径，朝墙头的方向望了一眼，说了句什么，又继续低头浇花。
子时前一刻，他翻了进去。
落地时靴帮蹭到了墙头一棵含羞草。那棵草猛地把叶片锁死，贴着墙皮一动不动，装死装得情真意切。
刘七嗤了一声。
他不知道，墙根底下埋着一根细铃线，线头系在那棵含羞草的叶柄上。它一闭合，铃线绷直，园子深处的一串铜铃便挨个醒了过来，叮，叮，叮，一声递一声，不急不缓，往温室去了。
【系统提示：您已进入S级副本"夜莺植物园"核心区域。】
【系统提示：该区域NPC"园长"好感度不可攻略、不可赠送、不可偷窃。请玩家自行珍重。】
刘七盯着第二行看了两秒。
自行珍重。他玩无限流三年，刷过的副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系统提示要么冷冰冰报数据，要么阴阳怪气看热闹，头一回用这四个字。一个NPC，有什么好感度不好感度的。
他把提示框划掉，贴着花径往里走。
夜莺植物园的夜跟外头不一样。外头是死地，月亮都是系统贴图；这园子里的月光却是活的，水一样漫过一重一重花架，照得每片叶子都泛着银边。空气里有股潮湿的甜腥气，像雨后的泥土，又比泥土多了一层什么，闻久了舌根发麻。
第一重花径两边，蹲着十几丛捕蝇草。
叶片张着，绿得发亮，每片"嘴"里都汪着一点蜜，月光一照，亮晶晶的。有几丛的嘴边停着萤火虫，半天不动，一副睡死过去的样子。
刘七认得这东西。他小侄女的科学课本上就有：叶片里有几根刺毛，虫子碰一下不咬，碰第二下才合拢——第一次是试探，第二次才确认是活物。进化出来的计数器，省电，不冤枉好人。
课本上管这个叫聪明。
他提着心，放轻脚步从两丛之间穿过去。靴尖还是不小心碰了其中一丛一下。
没反应。
他放下心，继续迈步。
身后，那丛捕蝇草的叶子里，三根刺毛中间的那根，把这一下记下了。叶片纹丝不动，蜜还亮晶晶地汪着，像个不动声色记小本子的门房。
第二下，是他的裤脚扫过去的。
啪。
叶片合拢的声音又脆又狠，在静夜里炸开。刘七只觉得脚踝一紧，低头看，一小截鞋带被咬进了"嘴"里，叶片边缘的长刺互相咬合，锁得严丝合缝。
"什么玩意儿！"
他抽刀去挑。刀尖刚撬开一条缝，那丛捕蝇草旁边的十几丛，齐刷刷张开了叶片。
一片叶子张开不吓人。十几片一起张开，叶片内侧的紫红色在月光下齐齐亮出来，边缘的刺一根根支棱着，全都朝着他的方向，那架势不像植物，像一排听到动静、同时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打手。
刘七后颈的汗毛立起来了。他拽断鞋带，后退三步，那十几丛捕蝇草就那么张着"嘴"目送他，一动不动。
他定了定神，在心里把结构图又过了一遍。花径尽头左转，过一道月亮门，就是第二重。论坛上说第二重有"会说话的笼子"，他没查到细节——买过那张纸条的人死了，副本录像一帧都没流出来。
行吧。他把刀换到顺手的右手。
来都来了。
园深处，温室里，正在给蕨类喷水的女人停了手。
铜铃只响了两串。她侧耳听完，把喷壶放在窗台上，对着满室的绿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在跟家里人交代晚饭：
"墙头上那位进来啦。老大去迎一迎，别吓着人家。"
窗台边最壮的一丛捕蝇草，叶片一张一合，咔哒咔哒，像个领了事、摩拳擦掌的急性子。
女人自己没动。她看了看温室正中那株半人高的昙花。花苞鼓胀得发亮，瓣尖洇出一线银，像一个人把笑意抿在嘴角，忍着不说。
"还有两刻钟。"她替它把周围的落叶捡了，"开你的，天塌下来有我给你顶着。"
3 花径四重门
月亮门后面是一条直道，两边种满了金鱼草。
花开得正盛，一串串挤在枝头，粉的、黄的、紫红的，每一朵都像一张微张的龙口，风一过，千百张"嘴"一张一合，像在齐声念着什么听不清的童谣。小孩子来玩，最喜欢捏它的花，一捏一张，一捏一张，能玩一下午。
刘七没心情欣赏。他盯着脚下往前走，走到一半，脚步慢了。
花丛下头，靠近根部的位置，挂着一层已经开败的花枝。花谢了之后剩下的果荚，风干了，鼓鼓囊囊，每一个上头都有三个孔，两个眼窝，一个鼻腔。
一排骷髅头。
不是一个两个，是成百上千个，挤挤挨挨挂在花枝底层，月光斜切进去，眼窝里一片漆黑。风穿过花丛，上层的龙口花还在一张一合地唱，下层的骷髅头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像牙齿打架的声响。
刘七是个贼，不是没见过死人。可那一路骷髅头看下来，他后槽牙慢慢咬紧了。
花越美，果越瘆人。这园子把这两样种在同一根枝上。
他加快脚步穿过直道，在路口看见一块木牌，牌上白漆写着一行字，笔迹娟秀，像谁随手留的便条：
「上层给客人看，下层给贼看。请对号入座。」
刘七喉咙里那口气没上来。他把木牌从脑子里划掉，左转。
左转之后，花没了，林子起来了。
白桦。几十棵白桦，树干雪白，笔直地插进夜里。每棵树的皮上都布满了一道道横向的斑纹，那些斑纹在月光下分明是一只一只的眼睛，有的是细长的丹凤眼，有的是瞪圆了的怒目，有的半睁半闭，像打瞌睡，又像装睡。
几十棵树，几百只眼睛，全都"长"在齐人高的位置。
刘七一进去，几百只眼睛就都"看"着他。
他知道这是斑纹，是树皮，是植物学。可知道没用。人在几百只眼睛底下走路，腿是自己的，节奏不是。他试图贴直线走，走了二十步，迎面一棵白桦，树干上那双丹凤眼他认得——进来时第一棵就是它。
鬼打墙。一个用树摆出来的迷宫。
他停下来，做了三次深呼吸，闭眼，默念结构图。温室在园子正中，他进来时对准了北极星，只要保持方向——他睁开眼，抬头找星星。
头顶被林冠封死了。没有星星。只有几百只眼睛，在半明半暗里眨也不眨。
刘七从背包里摸出一截荧光绳，一端系在腰间，一端系在最近的树干上，倒退着走，放出绳子当参照。走出十几步，绳子忽然一轻。
他回头。荧光绳的尽头搭在地上，断口整整齐齐，像被剪枝剪修过的枝条。
树下落了一圈白桦的细枝，不知什么时候垂下来的。
刘七盯着那截断绳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发狠："行。你们园子里，连树都会剪枝。"
他不走了，原地坐下，从包里摸出干粮，咬了一口，慢慢嚼。眼睛不看树，看地。看了半晌，他找到了：月光从林冠缝隙漏下来，光斑都朝一个方向倾斜。月亮在南，光斑斜指北。只要把光斑当尺子，方向丢不了。
他顺着光斑的反方向走，每一步都先低头看地，再看树。几百只眼睛一路目送，有几棵树的"眼睛"不知是角度还是心理作用，目送他经过时，好像微微转了个方向。
出林的时候，他后背全湿了。回头望，白桦林安安静静立在月光里，几百只眼睛半睁半闭，目送他，像一屋子长辈看着一个不成器但暂时还不想动手的小辈。
林子外是第三重。一片向日葵。
刘七看见它们的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向日葵，多正气的东西，白天冲着太阳，晚上低着头睡觉，花盘比脸盆还大，憨得不能再憨。
第二反应是：不对劲。
夜里十一点多，几十棵向日葵，没有一棵低头的。所有花盘齐刷刷平举，冲着他来的方向。花盘中央的管状花密密匝匝，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黄。
他站住了。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吹向花田。就在风过花田的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苦杏仁味，混在葵花香里，几乎闻不出来。
几乎。
刘七连退三步，一把扣上领口的呼吸阀，又扯出备用的湿毛巾捂住口鼻。苦杏仁味，氰类毒气的标志性气味。论坛上有人整理过"副本毒物图鉴"，向日葵这一页他扫过一眼：这东西野得很，根和种子会往土里渗毒，把周围别的植物活活毒死，抢光水肥，学名叫化感作用，一开花就是一片寸草不生的地盘。
野地里毒的是草。这个副本里，花盘对着人，毒的自然就不是草了。
几十张脸盆大的花盘，平平地"望"着他，随着他移动的脚步，极缓、极整齐地转过一个角度。
跟风向无关。它们在瞄准。
刘七贴着花田边缘的排水沟走，绕了整整一个大圈，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算好的上风口。绕出射程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花粉簌簌抖落的声音，像几十个人在他背后同时掸了掸袖子，意犹未尽。
第四重路口，立着一排一人多高的猪笼草。
笼身油绿，笼口红润，笼盖一翘一翘，甜香一阵阵地往外冒。刘七刚走近，最壮的那只笼子就开了口，声音又软又甜，像个热络的店家：
"进来坐坐呀。笼子里暖和，还有蜜。"
他早就把呼吸阀扣得严严实实，闻不见甜味，只看得见笼口边缘挂着的一层亮晶晶的蜜珠，和蜜珠底下、笼壁上那些滑不留手的蜡。他蹲下来看了一眼：最大的那只笼子，笼底沉着小半尺深的液体，液体里泡着一只倒霉的田鼠，皮肉已经化得差不多了，白骨浮浮沉沉。
白骨旁边，沉着半枚铜扣。制式背包上的铜扣，玩家的那种。
"客人怎么不进来了？"笼盖翘得更高，声音里透出股天真的委屈，"蜜要凉了。"
刘七起身，绕着那一排笼子走了个大圈。身后的笼盖"啪嗒""啪嗒"挨个合上，像一排没等来回音的招呼，透着股扫兴。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最后那只笼子在他背后，用另一种腔调又喊了一声。粗哑的男声，透着熟稔：
"小七，进来坐坐呀。"
他浑身的血往头顶冲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下去，没有回头。那声音他听出来了，是三天前没走出来的那位队长。
第五重，没有花。
一条碎石小径，两边是黑的。不是暗，是黑，月光到了这里就断了，像被什么东西吸走。小径两旁蹲着一簇一簇惨白的东西，通体没有一丁点绿，从茎到花都是半透明的蜡白，花头低垂，像一小簇一小簇从地里探出来的、白色的小灯笼，又像低头默哀的人。
水晶兰。
刘七在毒物图鉴上没见过它，在副本论坛上倒是见过一次，一个快死的人发的帖子，标题就一句话：别踩白色的花。帖子内容只有一行：它不吃虫子，它吃别的。
水晶兰不长叶绿素，不晒天，不光合作用。它的根扎进腐殖层，缠着土里的真菌，从腐烂的东西身上讨生活。落叶，朽木，死掉的根，烂掉的果实——一切死物都是它的饭。
包括死在园子里的东西。
刘七站在小径口，看着那一片蜡白的花海，忽然注意到碎石缝里卡着东西。他蹲下来，用树枝拨了拨。
半截技能徽章。铜的，边缘被腐蚀得发黑，徽章上的图案还认得出来——一只伸进钱袋的手。
跟他「探囊取物」的徽章，同一个系列，低两级。
徽章周围的碎石格外干净，干净得连苔藓都没有。那一小片水晶兰长得格外壮，蜡白的花茎挺得笔直，低垂的花头一下一下地晃，像吃饱了之后打瞌睡。
刘七把徽章放回原处，放得很轻。
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对着那片白色的花海低声说了一句："借过。"
水晶兰没有拦他。它们只是在他走过的时候，齐刷刷地把花头转向他的背影，蜡白的花冠里渗出极细的黏液，一滴一滴，渗进脚下的腐殖土。
小径尽头，玻璃温室立在月光尽头，通体透亮。
温室正中，青石的台子上，一株半人高的昙花静静立着，花苞鼓胀得发亮，瓣尖洇出一线银光。
石台边站着个女人，月白色的交领长衫，袖口拿布带挽着，头发松松挽了根木簪，正拿着一把小喷壶，给旁边的蕨类喷水。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冲刘七笑了笑，像招呼一个来串门的邻居。
"夜路不好走吧？"她说，"园子里的孩子都不太懂事，吓着你了。"
4 园长的待客之道
温室里比外头暖，暖得很干净，玻璃穹顶把月光滤成一层薄霜，铺在满室的绿上。刘七站在门口，刀没有收，眼睛从女人脸上扫到石台，又从石台扫回来。
"你就是园长？"
"温荇。"女人把喷壶放下，在衣摆上擦了擦手，"难得第七夜有客人。门口那几重，白天看和晚上看是两回事，你要是肯等天亮，我请你喝茶，园子里自己炒的薄荷。"
"我等不了。"刘七盯着昙花，"那朵花，我要了。"
温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想了想，很认真地跟他讲道理："它是道具，这没错。系统把它标成"回魂引"，七天开一次，开完就谢。可它也是我养了七夜的孩子。你把它摘走，它疼，我也心疼。"
"一个NPC，跟我谈心疼。"
"NPC也有排班的。"温荇笑了笑，"我守这个园子守了多久，我自己都记不清了。进来的客人分两种，一种白天来，看花，拍照，夸我养得好；一种夜里来，翻墙，揣着刀，目标都摆在脸上。"她看着刘七，目光不冷，也不热，像医生看一个不肯吃药的病人，"你是后者里手艺最好的一个。过了四重门，一个陷阱都没踩实。"
"那你应该知道，拦我没有意义。"
"我没有拦你。"温荇往旁边让了半步，把石台让出来，"路是你自己走进来的。"
刘七握刀的手紧了一下。让开石台，这比拿刀指着他更瘆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规矩我早贴出去了。"温荇指了指温室门口的木牌。刘七顺着看过去，那牌子上回他根本没注意，白漆写的字被一盆吊兰挡了大半：观赏请购票，交易请面议，偷盗者恕不招待。"第七夜开门，本来就是为了等人来谈价钱。花我可以卖，积分、道具、消息，都行，我这儿收的东西多。可你们一个两个，都先把刀揣在怀里，翻墙进来。"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里头第一次透出点凉意："那我就只能先陪你们玩玩。"
刘七心里那根弦猛地一紧。
干这行的人最怕听见这种话。他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水晶兰的白色花海安安静静，再远处，向日葵田安安静静。太安静了。从他进温室到现在，整座园子一声虫鸣都没有。
可花就在眼前。阿阮的保管费今天又扣了五十。
他把心一横，技能发动。「探囊取物」的红光裹住右手，三十米内，取物如探囊。
指尖刚碰到花苞，整座温室的灯，灭了。
不是断电那种黑。是所有的月光花一齐合拢，所有的蕨类一齐垂下，满园的绿意在同一个瞬间屏住了呼吸。红光像被一只手攥住，硬生生掐灭在花苞前半寸。
【系统提示：您的技能「探囊取物」被环境压制。】
【系统提示：警告，警告，您已进入"黑名单"区域。】
温室最深处的阴影里，有棵老树。
刘七进园到现在，第一次注意到它。灰白的树皮，不高，不粗，安安静静立在角落，安静得他之前几眼扫过去都没留下印象。这种树他在毒物图鉴第一页见过照片，照片底下标着一行红字：见血封喉，汁液入血，三步之内，神仙难救。南方深山的猎户拿它的汁涂箭头，射什么，什么走不出三步。
此刻，老树的树皮裂开了几道细纹，渗出乳白色的汁液，一滴，顺着树干往下走。
它哪儿都没去，就站在那儿。
可刘七忽然明白了。从翻墙那一刻起，含羞草报信，捕蝇草记数，金鱼草分客，白桦林困他的方向，向日葵封他的退路，水晶兰在最黑的地方清他的底——整座园子一层一层，不是拦他，是引他。把他从一个贼，一步一步，引成射程正中的一个靶子。
不是他找到了昙花。是园子把他送到了这里。
温荇还站在石台边，长衫一尘不染。她的声音还是那种讲道理的和气，只是慢了下来："现在走，从西墙翻出去。我让孩子们让条路。"
刘七喉咙发干。他这辈子最懂的就是识时务。
"为什么放我走？"他问出口才觉得自己蠢。
"因为你还没摘。"温荇说，"手停在半寸外头的，是客人。摘下去的，是花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徽章上，补了一句："上个月那位跟你同门的，手没收住。现在在我小径边上，长得挺好。"
刘七倒退着走。
退到温室外，他才发现退路上站满了"人"。猪笼草的笼盖一翘一翘，甜香裹着软嗓子飘过来："进来坐坐呀，笼子里暖和，还有蜜。"声音层层叠叠，用的是七八种不同的腔调，有老有少——后来论坛上有人说，那园子会学人说话，学的全是死在里头的人的动静。再往后，曼陀罗的白色喇叭花在雾里摇晃，香气一丝一丝往他脑子里钻。他眼前一晃，看见通关大厅的灯，看见阿阮站在灯下冲他招手，说小七你来啦。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把幻象冲碎，捂着嘴骂："她死了！死在瘟疫沼泽，连尸首都凑不齐——你们拿死人骗人，算什么本事！"
雾里安静了一瞬。
曼陀罗的香气淡了下去，像被人扫了兴，又像让了路。
藤蔓贴着地皮游过来，没缠他，只是在他身后一寸一寸地跟着，像送客，又像押解。退到西墙下，几条爬山虎垂下来，打了个卷，把他稳稳当当"请"上了墙头。
刘七翻出墙，摔在外头的泥地上，连滚带爬跑出半里地才敢回头。
夜莺植物园笼在雾里，安安静静，墙头一排含羞草睡得正香。
【全服通报：玩家"三只手"于副本"夜莺植物园"触发隐藏判定「园长的客人」，技能「探囊取物」封印七十二小时。】
【全服通报：该副本新增图鉴条目「见血封喉」，编号：黑名单·壹。】
【全服通报：该副本通关条件已更新。原条件：取得"回魂引"。新条件：取得"回魂引"（推荐方式：与园长交易，或天亮后凭门票入园观赏）。】
世界频道炸了。
"交易？？？跟NPC买花？？？"
"我出八百积分求交易攻略！"
"楼上的，你先想想自己凭什么让人家卖给你。"
刘七顾不上看。
他坐在泥地里，低头摸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右手。手心还在抖，抖得握不拢。技能面板上的「探囊取物」灰着，倒计时七十二小时，一分一秒地走。对一个贼来说，这等于把他的手剁了再还回来，告诉他还得养三天。
可他只觉得侥幸。
回望那堵矮墙，墙头的含羞草在夜风里轻轻晃，园子里重新响起虫鸣，一声一声，安稳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三天前那五个人留在世界频道的合影，此刻在他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五个人，五把刀，五种死法，换来四个字。
别碰花园。
他现在懂了。那四个字不是警告贼的，是劝人的。园子真正拦的从来不是翻墙的手，是翻墙的心。
他忽然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封印七十二小时。不是废号，不是抹杀。那个女人连惩罚都给得留有余地，像随手浇花，不多一滴。
他打开好友列表，翻到那个再也不会亮起来的名字，把刚刚刷新的副本通报截图，发了一条永远不会有回复的消息：
"阿阮，再等等。我想到别的办法了。那个地方……讲道理。"
园内，子时正。
七夜昙开了。
先是花苞最外一层瓣，无声地向外一松，露出里面裹着的银。然后第二层，第三层，一层一层在黑暗里舒展，开得不急，又静又狠。开到第七层的时候，满室生光，玻璃穹顶上的月光反倒暗了下去，像退到了观众席里。
温荇搬了张竹椅，坐在花前。
她每年只看它开这一次，一次只看这一株。花开到最盛的那一刻，整株花轻轻向她这边倾了倾，满瓣的银光淌下来，淌过她的袖口，像久别的孩子扑进怀里又不好意思抱太紧。
"好了。"她抬手，虚虚拢住花枝，"知道你尽力了。"
她这才伸手，摘下最外头的一瓣。
花瓣落在她掌心，银光渐渐敛进去，变成一片温润的白。
她没有收起来。她捧着那瓣花出了温室，沿着碎石小径往回走，走到那片惨白的花海边上，蹲下来。
水晶兰在她脚边挨挨挤挤，花头齐刷刷地低着。她拨开最壮的那一簇，露出底下的腐殖土，把花瓣埋了进去，培好土，又从随身的竹筒里倒了半筒水。
"上个月那位客人的徽章，是你们收的。"她对那片花说，"人没了，手艺还在土里。这瓣花给他，够他在底下养一粒种子了。慢慢长，明年这时候，兴许能发棵像样的芽。"
水晶兰的花头一点一点，蜡白的花冠里渗出细密的黏液，把那小片新土浸得透湿，像应下了这桩托孤。
她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温室的方向。角落里的老树，树皮上的细纹缓缓合拢，白汁收了回去，又成了那棵谁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灰白老树。
"辛苦你了。"她说，"年年都麻烦你压阵。"
老树没动。风吹过林梢，满园的铜铃不响了。捕蝇草的"嘴"闭了，向日葵的花盘一株接一株低下头去睡觉，白桦林几百只眼睛一齐闭上。整座园子像一台唱完了的戏，锣鼓点一收，各自卸妆。
温荇熄了温室的灯，往园门走。走过金鱼草直道的时候，她弯下腰，把被夜风吹歪的那块木牌扶正了。牌上的字在月光下白得干净：上层给客人看，下层给贼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想起今晚那位翻墙进来的客人。翻墙是贼的路数，可手停在半寸外，又到底是收了。贼也不算，客也不算，两头不靠岸，倒是个新情况。
她从袖袋里摸出笔，就着月光，在木牌背面添了一行小字：
「第三种人，请走正门。」
添完她把笔收好，自己端详了一遍，觉得还行。规矩这东西，都是遇见新人，才添新行。
走到月亮门，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园门的方向。
夜雾深处，又一盏玩家的传送符，亮了。
看位置，落在正门。
她笑了笑，拢了拢衣襟，先回去把茶壶坐上了火。
"这位客人，知道走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