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大将军府的家妓，人人都能踩我一脚。
是宁夫人替我赎身，给我一纸婚书。
五年后，她被装进猪笼，罪名是通奸弑夫。
我划着小船撞进夜雨，把她从水里捞出来。
这一次，谁敢动她，我就让谁下水。
【第一章】
我是在水里听见宁夫人要死的。
那夜雨下得急，船头被水浪推得左右摇晃。
远处传来鼓声。
一下。
一下。
沉进河底，又从水面冒出来。
我握紧船桨，手掌被木刺扎出血，仍没停。
河湾尽头挂着几盏灯。
灯下立着一排人。
最中间的木笼已经被抬到河边，笼子里跪着一个女人，长发湿透，白衣沾满污泥。
她的手腕被麻绳勒出血痕。
我隔着雨幕看了她许久，才认出那张脸。
宁昭容。
宁夫人。
五年前，她把我从宁府后院带出来，替我撕了卖身契。
五年前，她把我的手放在周砺手里，告诉所有人。
“她不是奴婢。她是周家媳妇。”
那时候我不敢抬头。
如今，她跪在木笼里。
一个穿绸袍的男人站在笼边，手里捏着一张供状。
“宁氏昭容，私通府中护卫，毒杀大将军，私吞军粮。今日按族规沉河，谁也救不了你。”
宁昭容抬起头。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
“宁承骁，你敢把将军的尸骨也拖出来对质吗？”
绸袍男人脸色一沉。
他就是宁承骁。
宁靖川将军的亲弟弟。
也是这五年里，宁府真正握权的人。
他抬手，狠狠甩了宁昭容一巴掌。
“死到临头还嘴硬。”
宁昭容被打偏了脸。
她没有哭。
只把唇角的血擦掉。
“你把我沉下去，军中那三千石粮食也回不来。你以为那些饿着肚子的士兵不会问吗？”
宁承骁弯下腰，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拖到灯下。
“他们只会知道，夫人偷了粮，害死将军。至于你说的那些账，没人见过。”
我松开船桨。
船顺着河水往前漂。
旁边有人发现了我。
“那边有船！”
“把她拦下来！”
我抄起船底的短刀，割断绑在船头的绳索。
船身猛地撞上岸边木桩。
几个守卫被撞得摔进泥里。
我翻身跳上岸，脚下一滑，膝盖砸在石头上。
还没站稳，一根木棍已经朝我后脑砸来。
我偏过头。
木棍擦过耳边，砸在地上。
我抬手扣住那人的手腕，拧到他跪下。
“你是谁？”
他疼得咧嘴。
“滚开！这是宁府的事！”
我把他的手往后一掰。
“我问你，笼子里的人是不是宁夫人？”
“是又怎样？”
我从袖中抽出一枚铜牌，重重按在他眼前。
那是周砺的军牌。
“我是周家媳妇。宁夫人是我的恩人。你们把她放进水里，我就把你们一个个送进去。”
那人愣住。
我抬脚踹开他，直奔木笼。
宁承骁看见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卫蘅？你竟然还活着。”
我停下脚步。
“二爷都没死，我怎么舍得先走。”
他朝身后使了个眼色。
四个人围了过来。
我没有回头。
只看着宁昭容。
她的手指在笼底轻轻敲了三下。
停一下。
又敲两下。
这是五年前她教我的暗号。
有人靠近。
先别动。
我把短刀藏进袖子。
“夫人，您还认得我吗？”
宁昭容盯着我，声音沙哑。
“你不该来。”
“我来接您回家。”
她闭了闭眼。
“卫蘅，回你的船上去。”
“我船已经靠岸了。”
“那就把船划走。”
“不划。”
我转身看向宁承骁。
“除非您把笼子交给我。”
宁承骁笑了。
“一个下等出身的船妇，也敢在我面前要人？”
他一脚踹向木笼。
笼子晃了起来。
宁昭容撞在笼壁上，肩膀磕出一片青紫。
我听见那声闷响，手指慢慢收紧。
五年前，我被客人用酒壶砸破额头时，宁昭容就是这样站在门外。
她没有立刻冲进来。
她先让人关上院门。
再让两个婆子把那客人拖出去。
她对我说。
“你若现在反抗，他们会把罪全推给你。先忍一口气。”
那时我忍了。
忍到今日。
宁承骁又抬脚。
这一次，我冲了过去。
刀光从他靴面划过。
他猛地收脚，低头看着靴子上的裂口。
我一把扯开笼门上的锁。
锁没开。
宁承骁抓住我的头发，把我往后拖。
“抓住她！”
有人扑上来。
我顺着力道往后倒，后脑撞在地上。
抓住我的人俯身压住我。
我张口咬在他的手背上。
他惨叫着松手。
我翻身起来，短刀扎进锁眼，手腕一拧。
锁开了。
宁昭容还没站稳，我已经把她从笼子里拽出来。
河边忽然响起一声哨响。
远处芦苇丛里窜出几个人。
他们穿着破旧蓑衣，手里没有兵器，只有撑船用的长篙。
长篙横扫。
守卫接连倒下。
宁承骁后退几步，怒声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
最前面的老船夫抬起头。
“摆渡的人。”
他一篙打掉宁承骁手中的刀。
我扶着宁昭容往船边跑。
箭从雨里射过来。
一支擦过我的肩膀。
另一支钉进船舷。
宁昭容突然停下。
“卫蘅，放开我。你带不走我。”
我抓紧她的手腕。
“五年前您带我走的时候，也没人问我愿不愿意。”
她看着我。
我把她推上船。
“现在轮到我不问您了。”
船离开岸边。
宁承骁站在雨里，死死盯着我们。
他没有追。
只是抬手指向宁昭容。
“卫蘅，你带走她，就是与宁府为敌。”
我握住船桨，回头看他。
“从我划第一桨开始，我就已经是了。”
船冲进黑暗。
身后鼓声再次响起。
只是这一次，鼓声里混进了追兵的马蹄声。
【第二章】
宁昭容上船后一直没有说话。
她坐在船尾，衣服湿透，肩膀靠着船舱，呼吸一阵紧一阵松。
我把干布递过去。
“擦一下。”
她没接。
“你丈夫呢？”
我划桨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
“周砺没有跟你来？”
“他失踪三个月了。”
宁昭容抬起眼。
“三个月前，他押送一批军粮去北渡口。船到了，人没回来。宁承骁说他私吞军粮，逃了。”
“他不会逃。”
“我也知道。”
她说完，咳了几声。
我把水囊递到她嘴边。
她喝了一口，喉咙里全是沙哑的气音。
“你知道我为什么被定罪吗？”
“他们说您通奸，杀了将军，还拿了军粮。”
“那你信吗？”
我抬头看她。
“我只信我亲眼看见的。”
“你看见什么？”
“我看见您替我赎身。看见您把我嫁给周砺。看见您偷偷塞给我两袋米，让我不要饿死。”
宁昭容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那些都不算证据。”
“那就找证据。”
船穿过芦苇荡。
我收起船桨，拿竹篙撑住船底，带着她往浅水处走。
岸上火把越来越近。
有人大喊。
“搜船！夫人在船上！”
宁昭容抓住我的袖子。
“不能往村里走。宁承骁已经封了渡口。”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手里有多少人。”
“我知道他的人会水。”
她看着我。
我指了指前方一片密集的芦苇。
“可他们不知道这片水底有旧沟。”
我把船头压低，带她钻进芦苇深处。
船底擦过淤泥。
外面的火把从头顶掠过。
一名守卫站在岸边，往水里照了照。
“这边没有。”
另一人问。
“二爷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夫人若真沉了河，为什么没找到尸首？”
“河这么宽，找几天也未必能找到。”
宁昭容捂住嘴。
她的呼吸贴在我耳边，带着压抑的颤。
我抬手示意她别动。
那群人没有离开。
其中一人忽然下了水。
水声越来越近。
我摸到船底的铁钩。
那是我跑船时用来拖木头的东西。
脚步声停在船尾。
船板被踩出一声轻响。
我猛地起身，铁钩抡过去。
那人刚探头，便被我砸中额头。
他栽进水里。
我伸手把他拖上船，捂住他的嘴。
宁昭容看着他腰间的令牌，脸色变了。
“这是将军府的内令。”
我拔下令牌。
背面刻着一个宁字。
“宁承骁的人？”
她没有回答。
我把那人绑在船柱上，扯掉他嘴里的布。
“二爷让你们来抓人？”
那人吐出一口水。
“你们逃不掉。”
我把刀抵住他的颈侧。
“我问的是，谁给的命令？”
他盯着宁昭容。
“夫人杀了将军，证据确凿。二爷只是替将军清理门户。”
宁昭容忽然开口。
“命令上盖的是谁的印？”
那人闭紧嘴。
我把刀尖往下压了一寸。
“说。”
他咽了口唾沫。
“将军私印。”
宁昭容的脸色变得发白。
“不可能。”
“为什么？”
“将军的私印在他死前交给了我。”
我和她同时看向她的腰间。
那里空荡荡的。
她的印不见了。
宁昭容抓住自己的衣襟。
“那枚印一直在我身上。被押进祠堂前，我才发现它没了。”
我看着被绑住的守卫。
“你们用将军的私印发令，逼夫人认罪。”
守卫没有说话。
我拔出刀。
他立刻缩起脖子。
“我只是奉命办事！”
“谁拿给你的？”
“我不知道。”
“你再说一遍。”
“我真的不知道！是一个穿灰衣的人送来的，脸上有疤，左手少了一根手指。”
宁昭容闭上眼。
“宁府旧账房，程伯。”
她顿了顿。
“他三年前就死了。”
船舱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火把渐渐远去。
我盯着她。
“死人不会送令牌。”
“所以他没死。”
宁昭容睁开眼。
她擦掉唇边的水。
“宁承骁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
我把船重新撑入深水。
“那就一个一个找。”
她看着我。
“卫蘅，你救我，只是因为五年前那点恩情？”
我没有回头。
“我欠您的，已经还了。”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我握紧竹篙。
“因为现在不是我欠您。”
“是什么？”
“是他们欠我们的。”
远处传来第二声哨响。
被绑在船柱上的守卫忽然笑了。
“你们以为逃出宁府就有用？周砺已经在我们手里。”
我的手停在半空。
那人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他死之前，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说，夫人不该救卫蘅。”
【第三章】
我把船停在一处废弃渡口。
那名守卫被我丢在岸上，手脚绑着，嘴里塞了湿布。
宁昭容靠在船舱里，肩膀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
我没有问她周砺死没死。
因为我知道。
只要没有亲眼看见尸首，我就不会信。
天刚蒙蒙亮，我带她走进渡口后的破屋。
屋里堆着旧渔网，角落有一口烧裂的陶锅。
我生火煮水。
宁昭容坐在门边，盯着外面发呆。
“你和周砺过得好吗？”
我把药草扔进锅里。
“他话少，力气大，挣的钱全交给我。”
“他打你吗？”
“他敢试试。”
宁昭容嘴角动了一下。
那点笑刚出来，又被咳嗽压了下去。
我把药端过去。
“喝。”
她接过碗。
“你还记得成亲那天吗？”
“记得。”
“那天周砺穿的衣服，是我让人送去的。”
“我知道。”
“他不是普通士兵。”
我抬头。
宁昭容看着碗里的药汤。
“他是宁靖川身边的水路斥候，识得军粮路线，也见过宁承骁的私船。”
我手里的木勺掉进锅里。
“您早就知道？”
“知道。”
“那您把我嫁给他，是为了护住他？”
宁昭容没有躲开我的眼睛。
“一半。”
“另一半呢？”
“为了护住你。”
我笑了一声。
“夫人把我嫁给一个有秘密的人，再告诉我您只是心善？”
她把药碗放在地上。
“我当时只能救一个人。”
“所以您把两个人绑在一起。”
“我没有绑你。卖身契是我撕的，婚书是你签的。”
“可您没有告诉我真相。”
“那时候知道真相的人，都活不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握住短刀。
脚步声停在门口。
一个男人扶着墙走进来。
他半边肩膀缠满血布，脸色发白，手里还攥着一根断掉的船桨。
我呼吸停了一瞬。
“周砺？”
他抬头看我。
嘴唇动了动。
我冲过去抱住他。
他的身体比以前瘦了许多，胸口还有没干的血。
我摸到他后背，手指立刻沾红。
“你怎么回事？谁伤的你？”
“宁承骁的人。”
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他们在北渡口截船。”
宁昭容走到他面前。
“军粮呢？”
周砺撑着墙站直。
“没丢。”
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块油布。
油布已经被血浸透。
展开后，里面是一截断裂的竹简，还有一枚生锈的铁钥匙。
“这是将军死前交给我的。”
宁昭容接过竹简。
上面只有半行字。
宁承骁调粮，私船入河。
后面的部分被火烧掉了。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干。
“将军不是被敌军杀的？”
周砺摇头。
“宁将军押粮回城途中，被自己人伏击。”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被关在军牢里。”
周砺看向宁昭容。
“夫人让人放火烧牢，我才逃出来。”
我突然看向她。
“是您？”
宁昭容没有否认。
“我知道周砺还活着。”
“您知道？”
“宁承骁把他关起来，不是为了杀他。是因为他想知道，将军把什么交给了他。”
周砺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管。
“将军的信在里面。”
我伸手去拿。
周砺却没有松手。
“不能现在打开。”
“为什么？”
“因为信里还有一个名字。”
“谁？”
他看了宁昭容一眼。
“夫人。”
宁昭容的手指微微发颤。
周砺把铜管放到她掌心。
“将军临死前说，宁承骁若动夫人，说明他已经找到了军粮账。夫人一旦出事，账也会被烧掉。”
我明白过来。
宁承骁要沉掉宁昭容，不只是为了灭口。
他要逼她交出账本。
可账本在哪儿？
宁昭容盯着那枚铁钥匙。
“在祠堂。”
“什么在祠堂？”
“宁靖川死前，把账本交给了我。”
“您藏在那里？”
“不是我藏的。”
她抬起头。
“是将军自己藏的。”
周砺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卫蘅，不能回宁府。”
我看着他手上的血。
“我必须回去。”
“那是送死。”
“夫人若不回去，宁承骁会把账本找出来。”
周砺咬紧牙。
“我去。”
“你受伤了。”
“我还能走。”
“你走不了。”
我拿起短刀，往腰间一别。
“宁承骁以为我们只会逃。”
宁昭容看着我。
“你想做什么？”
我把地上的铁钥匙捡起来。
“回宁府。”
“拿账。”
“顺便把他的脸撕下来。”
宁昭容沉默很久。
她从腕上取下一串佛珠，摘掉中间那颗裂开的木珠。
木珠里藏着一小片纸。
我展开。
纸上只有八个字。
祠堂第三柱，留给活人。
我看向她。
“这是将军留下的？”
宁昭容点头。
“可那根柱子已经被宁承骁拆了。”
周砺忽然抬头。
“拆的是东侧第三柱。”
我问。
“还有哪一根？”
他低声说。
“祠堂后面，供给下人走的暗廊里，也有第三柱。”
门外风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一支箭穿过窗纸，钉进墙面。
箭尾绑着一张纸。
我拔下箭。
纸上只有一句话。
卫蘅，你想救她，就带她回府。
【第四章】
宁府大门挂满白布。
宁靖川将军死后，府中所有人都换了素服。
我们从后院的排水沟进入。
宁昭容穿着粗布衣，脸上抹了灰。
周砺留在外面接应。
我和她一前一后走进暗廊。
这条路我曾走过无数遍。
五年前，我住在后院最偏的房间。
客人来了，管事就敲门。
门一响，我便要起身。
有人摔杯子。
有人骂我。
有人拿银子砸在我脸上。
宁昭容第一次见我时，我正跪在这条暗廊尽头。
一个喝醉的商人扯着我的头发，骂我不识抬举。
她走过来，脱下外袍盖在我身上。
那商人问她是谁。
她说。
“宁府的夫人。”
那人立刻松手。
她转身对我说。
“你愿意走吗？”
我问。
“走了以后，我还能去哪？”
她答。
“先离开这里。其他的，慢慢想。”
如今我们又走进这里。
她脚步很轻。
我却听见她鞋底磨过石板的声音。
暗廊尽头有一扇木门。
门锁已经换过。
我把铁钥匙插进锁孔。
刚转半圈，门内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一把将宁昭容拉到身后。
门开了。
一个丫鬟站在里面。
她看见宁昭容，腿一软，跪了下去。
“夫人。”
宁昭容认出她。
“何秋。”
何秋死死咬住唇。
“我没有办法。”
我抬刀抵住她的肩。
“宁承骁让你守在这里？”
“他抓了我弟弟。”
“所以你就帮他找账本？”
“我只是守门。”
“那你为什么哭？”
何秋抬手捂住脸。
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掉。
“二爷说，只要找到账本，就放了我弟弟。可昨天我收到他的手指。”
宁昭容闭上眼。
“他不会放人。”
何秋跪着往前爬。
“夫人，救救他。”
“你知道账本在哪儿？”
何秋点头。
“我听见二爷说过，东侧第三柱拆开了，里面没有东西。他还说，只有暗廊那根柱子没查。”
我收回刀。
“带路。”
何秋领我们进屋。
暗廊第三根柱子外面挂着一块破木板。
我用刀柄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空响。
宁昭容接过铁钥匙，插进木板下方的细孔。
木板弹开。
里面没有账本。
只有一只沾血的布鞋。
周砺的鞋。
我转头看宁昭容。
她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何秋忽然往后退。
“不是我。”
屋外传来掌声。
宁承骁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十几名护卫。
他身上穿着孝服，手里捏着一封信。
“夫人果然会回来。”
我抬刀挡在宁昭容身前。
“你把周砺怎么了？”
“还活着。”
“把他带来。”
“凭什么？”
“凭你还想要账本。”
宁承骁看着我，唇角往上勾。
“卫蘅，你真以为自己嫁给一个士兵，就有资格在宁府说话？”
我没有回答。
他继续道。
“你在府里伺候过多少人，自己记得吗？周砺却愿意娶你。你以为他是真心？”
我握刀的手一紧。
宁承骁走近一步。
“夫人把你嫁出去，是因为你知道她太多事。她怕你开口，才给你一纸婚书。”
宁昭容抬手。
啪的一声。
宁承骁的脸偏到一边。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的手还停在半空。
“你父亲临死前说过，你这张嘴迟早会害死自己。”
宁承骁慢慢转回脸。
他摸了摸嘴角。
“你还敢打我？”
“我打你，是因为你该打。”
“我如今掌宁府，掌军营，掌北渡口。你算什么？”
“我是你嫂子。”
“你是一个偷粮的罪妇。”
“那就把账本拿出来。”
宁承骁的脸开始抽动。
“我会拿出来。连同你的尸首一起。”
他猛地抬手。
护卫冲进来。
我掀翻桌子，挡住第一轮刀。
宁昭容抓住何秋，把她推到身后。
“从窗户走！”
我一脚踢翻油灯。
火舌沿着洒出的灯油窜向门口。
护卫乱成一团。
宁承骁往后退。
“抓住她们！”
我拉着宁昭容冲向后窗。
窗外正是废弃马厩。
我先跳下去，再接住她。
我们刚落地，身后便传来轰的一声。
暗廊烧了起来。
宁承骁站在火光后，冲着我们嘶吼。
“账本就在你们脚下！”
我低头。
泥里埋着一角发黑的纸。
我挖出来一看。
那不是账本。
是将军宁靖川的军令残页。
上面有一行字。
粮船改道，宁承骁不得入内。
落款处盖着宁靖川的私印。
宁昭容盯着那枚印痕，声音发紧。
“这不是将军留下的原令。”
我问。
“为什么？”
她把残页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被烧掉的字。
私印已失，勿信府中任何人。
宁承骁忽然笑出声。
“你们终于知道了。”
他抬起手。
一个护卫拖着周砺从后院走出来。
周砺身上全是血，仍在挣扎。
宁承骁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卫蘅，想要你的丈夫活着，就把夫人交回来。”
我看着周砺。
他摇头。
“别管我。”
宁承骁手腕一压。
刀刃划过他的颈侧。
血珠滚下来。
宁昭容抓住我的手。
“卫蘅，别冲动。”
我盯着宁承骁。
“放人。”
宁承骁笑了。
“跪下。”
我站在泥地里。
膝盖没有弯。
宁承骁把刀又压深一寸。
周砺的血滴在地上。
我终于往前走了一步。
“我跪。”
宁昭容猛地拉住我。
“别跪。”
我看着她。
“夫人，您五年前教我的话，我记着。”
“什么话？”
“人不能一直忍。”
我松开她的手。
“有些账，要当着所有人的面算。”
我抬起刀，割断旁边拴马的缰绳。
受惊的马冲进院子。
护卫被撞散。
周砺趁机低头，狠狠撞向宁承骁。
宁承骁的刀偏开。
我冲过去，把周砺拖到身后。
宁昭容捡起地上的残页，转身跳进后墙外的水沟。
我紧跟着她。
宁承骁的怒吼从身后传来。
“封锁渡口！三日之后，我要看见她们的尸首！”
【第五章】
我们逃到城南时，宁府的告示已经贴满街口。
宁昭容的名字写在最上面。
通奸。
弑夫。
盗粮。
每一条罪名后面都盖着县衙的红印。
我站在告示前，盯着那三行字。
街上的人停下来围观。
有人认出宁昭容，立刻往后退。
有人指着她说。
“这就是宁夫人？”
“听说她把将军毒死了。”
“还养了府里的护卫。”
宁昭容低下头。
我抬手撕下告示。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
“她撕官府告示！”
“抓住她！”
周砺一把拉住我。
“走。”
“不走。”
我将告示撕成碎片。
“他们说夫人偷粮，账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他们说夫人杀人，尸首在哪里？”
人群开始后退。
“他们说夫人通奸，人证在哪里？”
一个卖菜的妇人小声说。
“告示上写了，府里丫鬟何秋亲眼看见。”
我笑了一下。
“何秋昨夜还被宁承骁关在府里。她的弟弟也被扣着。这样的证词，你们也信？”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
宁昭容拉住我。
“走吧。”
我转身看见她手背上的伤口。
那道伤是从木笼里擦出来的，已经肿起。
“不走。”
我指着告示。
“夫人，您若继续沉默，他们就会把假话写成真相。”
她看着我。
“你想做什么？”
“敲鸣冤鼓。”
县衙门口有一面大鼓。
平日里没人敢碰。
我和宁昭容走到鼓下。
衙役拦住我们。
“宁府罪妇也敢来击鼓？”
我拿起鼓槌。
“她是不是罪妇，等大人审完再说。”
衙役伸手来夺。
周砺挡在我面前。
“她若不能击鼓，我来。”
衙役认出他，立刻拔刀。
“你不是逃犯吗？”
“我从军牢逃出来，是因为你们抓错了人。”
四周的人越聚越多。
我抡起鼓槌。
咚。
第一声落下。
衙门里的鸟全都飞了起来。
咚。
第二声。
门后的脚步声乱了。
咚。
第三声。
县令赵隽终于走了出来。
他穿着官服，手里捏着一串佛珠。
“谁准你们在此喧哗？”
我跪在台阶下。
“民妇卫蘅，替宁夫人申冤。”
赵隽看向宁昭容。
“宁氏罪证已齐，你还敢申冤？”
“请大人把证人叫出来。”
“何秋已经供认。”
“她人在哪里？”
赵隽没有回答。
我转向围观百姓。
“宁府烧了暗廊，杀了账房，抓了士兵。县令大人却只拿一张供状定罪。你们觉得这案子审得公不公？”
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
赵隽脸色沉下去。
“放肆。”
他抬手。
衙役冲下来。
周砺拔出腰刀。
只是一把普通的军刀，却逼得衙役停住。
宁承骁的声音从街尾传来。
“赵大人，不必与她们多费口舌。”
他骑马而来，身后跟着宁府护卫。
他手里拿着一封供状。
“夫人已经亲笔认罪。”
他把供状展开。
上面有宁昭容的指印。
人群瞬间安静。
我看向宁昭容。
她摇头。
“不是我按的。”
宁承骁翻身下马。
“你自己按下的血指印，也能说不是你？”
“纸在哪儿找到的？”
我问。
“祠堂。”
“什么时候找到的？”
“昨日。”
我走近一步。
“昨日祠堂起火，里面所有东西都烧了。”
宁承骁的眼神变了一下。
我继续道。
“这封供状边角没有烟灰，纸面没有水痕。它不是从祠堂里找到的。”
赵隽立刻打断。
“够了。”
“大人怕什么？”
我把残页举起来。
“这是宁靖川将军留下的军令。上面写着，宁承骁不得接近军粮。可如今军粮失踪，宁承骁却拿着将军私印调兵。”
宁承骁盯着残页，脸色沉得发黑。
“一张破纸，也能证明什么？”
“能证明将军生前不信你。”
这句话落下后，围观的人群开始骚动。
宁承骁突然冲过来，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你再说一遍。”
我喘不过气。
周砺抬刀逼近。
宁承骁的护卫也同时拔刀。
街上立刻乱了。
宁昭容抓住宁承骁的手腕。
“放开她。”
宁承骁转头看她。
“你还护着她？”
“她比你干净。”
宁承骁抬手把她推倒。
我喉咙一松，咳得弯下腰。
宁承骁俯身在我耳边说。
“你丈夫还在我手里。你以为他真能陪你活着离开？”
我抬起头。
“他不在你手里。”
“什么？”
“你说他在你手里，可他明明站在我身边。”
宁承骁猛地回头。
周砺已经一刀劈开旁边的木栏。
木屑飞起。
人群惊叫着散开。
我拉起宁昭容，冲进街边的小巷。
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
周砺跟在最后。
跑出两条街后，他突然跪倒。
我扶住他。
“你怎么了？”
他捂住腹部。
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
宁昭容走过来。
“他刚才替你挡了一刀。”
我低头看他。
他却抓住我的袖子。
“别救我。”
“你闭嘴。”
“去北渡口。”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被血浸透的纸。
“找方毅。”
我接过纸。
上面只有四个字。
将军未死于敌。
周砺昏了过去。
我攥紧那张纸。
宁昭容看着我。
“方毅是宁靖川旧部。”
“他知道真相？”
“他知道将军死前见过谁。”
我把周砺背到背上。
“那就去找他。”
身后巷口已经出现火把。
宁承骁没有给我们三天。
他要在今晚把所有人都灭口。
【第六章】
北渡口在城外二十里。
我背着周砺赶到时，天已经黑透。
宁昭容扶着他走。
她的脚被碎石划破，鞋底全是血。
我让她停下。
“我来。”
“你背不动他。”
“我背得动。”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争。
周砺醒过一次。
他伏在我背上，声音很轻。
“卫蘅。”
“嗯。”
“你别再替别人拼命。”
“你还有力气说话，就说明死不了。”
“我若死了呢？”
我脚下不停。
“那我就把宁承骁也送下去。”
周砺没有再说话。
渡口边停着一艘旧粮船。
船头坐着一个独眼老人，手里握着鱼竿。
我拿出那张血纸。
“方毅？”
老人抬眼。
“谁让你来的？”
“周砺。”
“他死了？”
“没死。”
老人看向我背上的人，脸色变了。
“把他放下。”
我把周砺放到船板上。
方毅割开他的衣服，检查伤口。
“刀口不深，失血太多。你们从哪里逃出来的？”
“宁府。”
“宁昭容也在？”
宁昭容走到船上。
方毅立刻跪下。
“夫人。”
她抬手。
“别跪。”
“将军若知道您还活着……”
方毅的声音停住。
我问。
“将军到底怎么死的？”
方毅看着河面。
“三个月前，宁将军押送军粮回城。宁承骁派人拿着将军私印，调走了两队护卫。”
“然后呢？”
“军粮船被引进废河道。河道里早就埋了火油。”
宁昭容的指甲掐进掌心。
“将军呢？”
“他带人逃出来了。”
方毅从船舱里取出一只木匣。
“他没有死在火里。”
我看向他。
“那他死在哪里？”
“宁承骁的私船上。”
方毅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封封好的军报。
“将军受了伤，被他们带走。宁承骁逼他写下调粮令。将军不肯，便被一刀刺进胸口。”
宁昭容伸手拿起军报。
她的手指停在封口处。
“你为什么没有把这些送出去？”
方毅低下头。
“我送过。”
“送给谁？”
“县衙。”
“赵隽？”
“是。”
方毅笑了一下。
“赵隽拿了军报，当着我的面烧了。他说宁将军已死，宁府不能乱。”
我盯着军报。
“所以宁承骁和赵隽是一伙的。”
“还有一个人。”
方毅从木匣底部取出一片薄薄的铁片。
铁片上刻着半个印记。
宁昭容看清后，呼吸停住。
“这是宫中巡按的印？”
“不是。”
方毅摇头。
“是军粮司的旧印。五年前就被报废了。”
我问。
“为什么会出现在宁承骁手里？”
“因为宁靖川曾经查过一桩案子。有人借废印调走军粮，送进了私矿。宁将军查到最后，发现幕后的人不在军中。”
“在哪里？”
方毅没有说。
船外忽然响起弓弦声。
一支箭穿透船篷，射进方毅肩膀。
他闷哼一声，倒在木匣旁。
河岸两边亮起火把。
宁承骁的声音传来。
“方老将军，东西交出来，我留你一条命。”
方毅捂住伤口，冲我喊。
“开闸！”
“什么？”
“北渡口下有泄洪闸，打开它，船才能走！”
我冲向船尾。
闸门的铁链已经生锈。
我把短刀插进缝里，用肩膀压住刀柄。
铁链不动。
岸上的箭一支接一支射来。
一支钉在宁昭容脚边。
她没有躲。
只是抬头看着我。
“卫蘅，别开闸了。你带周砺走。”
“闭嘴。”
“你们走不了。”
“那就一起走。”
我抓住铁链，用尽全力往下拉。
手掌裂开。
血沿着铁链往下淌。
闸门终于松了一寸。
河水从缝隙里冲出来。
岸边的人开始喊。
“她们在开闸！”
宁承骁怒声喝道。
“射死她！”
更多箭飞来。
宁昭容突然扑到我身前。
一支箭擦过她的肩膀，钉进船板。
我抬头看她。
她咬着牙。
“我欠你的。”
“您欠我的，活着再还。”
我继续拉。
闸门轰然打开。
水流卷起泥沙，冲向岸边。
宁承骁的人纷纷后退。
旧粮船被水推着冲出渡口。
方毅躺在船舱里，把军报塞给周砺。
“告诉巡按。”
周砺睁开眼。
“巡按已经死了。”
方毅抓住他的手。
“那就找下一个。”
他看向宁昭容。
“夫人，宁将军最后还说了一句话。”
宁昭容俯身。
“他说什么？”
“他说，宁承骁真正要的，不是宁府。”
方毅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军报上。
“他要的是北境三座铁矿。”
宁昭容脸色骤变。
“军粮只是引子。”
方毅点头。
“铁矿在谁手里，谁就能养兵。”
船冲进夜河。
岸边的火把越来越远。
我看着那封军报。
宁承骁已经不是为了替兄长掌家。
他在借将军之死，抢一支军队。
这场追杀，若只靠一纸冤案，救不了宁昭容。
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
他不只是杀了将军。
他还想拿三座铁矿，养出自己的兵。
【第七章】
我们在河上漂了两日。
周砺退了热。
方毅却伤得更重。
他一直没有睡。
第三天清晨，船停在了南城外。
这里正在举行军粮清点。
城门口挤满了士兵和百姓。
宁承骁已经先一步到了。
他穿着副将服，站在高台上。
赵隽站在他身侧。
台下摆着十几只空粮箱。
一名传令官展开文书。
“宁氏昭容私吞军粮，通敌害将。今日押赴河边，午时沉笼。”
周砺握紧刀柄。
“他们要在这里杀夫人。”
宁昭容看向高台。
“因为这里有军士。”
我明白了。
宁承骁要借众人的眼睛，把这件事钉死。
只要夫人沉进水里，他手里的假供状就会变成所有人认定的事实。
我把船靠近岸边。
“夫人，您先下去。”
她摇头。
“你想做什么？”
“让他们看清楚。”
“卫蘅，台上有弓手。”
“那就让他们射。”
我从船舱里取出军报，塞进衣襟。
又拿出那片铁印。
宁昭容抓住我的手。
“你若当众拿出这些，宁承骁会立刻杀人灭口。”
“他已经在杀人灭口。”
“你会死。”
“我死之前，也要让他先开口。”
我跳上岸。
守卫立刻围过来。
“宁府逃犯！抓住她！”
我没有拔刀。
只把周砺的军牌举过头顶。
“我是军粮船户卫蘅。周砺押送军粮失踪一案，我有证据。”
有人认出周砺。
“她是周砺的妻子。”
“周砺不是私吞军粮逃了吗？”
我扯开衣襟，露出血纸。
“他没有逃。他被宁承骁关进军牢。”
台上的宁承骁脸色沉下去。
“拿下她。”
守卫刚往前一步，宁昭容从船上走了下来。
她的肩膀还缠着布，脚上的伤没有包扎。
所有人都看向她。
有人低声说。
“那就是宁夫人。”
“她怎么还活着？”
宁承骁从台阶上走下来。
“你逃出宁府，竟还敢回来。”
宁昭容看着他。
“我回来取一样东西。”
“什么？”
“你欠将军的命。”
宁承骁拔刀。
“别与她废话。”
我挡在宁昭容身前。
“宁二爷，你说夫人偷了军粮。”
“她确实偷了。”
“哪一批？”
“军报上写得清楚。”
“军报在哪儿？”
“已经交给县衙。”
“既然交给县衙，为什么不拿出来当众读？”
宁承骁没有回答。
我转身看向台下士兵。
“你们谁押过北渡口的军粮？”
一名年轻士兵犹豫着抬手。
“我。”
“你见过宁夫人吗？”
“见过。她每次都让人把粮袋过秤。”
“她有没有私吞？”
那士兵看了看宁承骁。
没有说话。
我继续问。
“你们谁在三个月前收到过军粮？”
台下有人喊。
“没有。”
“我们连着两个月吃稀粥。”
“军马也没草料。”
“可军粮账上写着足足三千石。”
声音一声接一声。
宁承骁猛地转头。
“闭嘴！”
台下士兵安静下来。
我举起铁片。
“三千石粮食没有到军营，却出现在宁承骁的私船上。”
宁承骁盯着那片铁印。
“这是假的。”
“方毅认得。”
“方毅已经死了。”
“他没死。”
宁承骁的眼神骤然变了。
船舱里，方毅被周砺扶了出来。
他脸色苍白，肩上缠着布，脚步却站得稳。
台下立刻炸开。
“方老将军还活着。”
“他不是失踪了吗？”
宁承骁后退一步。
赵隽低声说。
“不能让他说话。”
宁承骁立刻拔刀，冲向方毅。
周砺挡了上去。
两把刀撞在一起。
周砺本就受伤，手臂被震得发抖。
宁昭容捡起地上的长枪，横在两人之间。
“宁承骁，你敢在军粮台上杀人？”
“我杀的是叛徒。”
“那就让巡按来审。”
“巡按已经死了。”
宁承骁脱口而出。
台下瞬间安静。
我盯着他。
“谁杀的？”
宁承骁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我转向台下。
“他说巡按死了。可朝廷昨日才发文，巡按正在南城查军粮。”
赵隽的脸色变了。
他迅速转身，想往台后走。
宁昭容抬枪拦住他。
“赵大人，您要去哪儿？”
赵隽后退。
“本官还有公务。”
“公务就是烧掉军报吗？”
我从怀中拿出军报。
“宁靖川将军的最后军报，方毅亲手保存。上面写着，宁承骁私调粮船，私造军印，意图掌控北境铁矿。”
台下士兵开始拔刀。
不是对着我们。
是对着宁承骁。
他环顾四周，忽然大笑起来。
“你们相信一个家妓？”
我站在台下。
“我曾经是家妓。”
“你们相信一个逃兵的妻子？”
周砺举起军牌。
“我没有逃。”
“你们相信一个被我兄长休弃的罪妇？”
宁昭容往前一步。
“我没有被休弃。”
她抬起手。
手腕上露出一道伤痕。
“宁靖川临死前，亲手把将军印交给我。”
宁承骁盯着她。
“你说什么？”
她从衣袖里取出一枚完整的铜印。
“你用假的印调兵，我用真的印作证。”
台下有人跪了下去。
“将军印在夫人手里。”
“那她就不是凶手。”
宁承骁的脸开始发白。
赵隽忽然往后退，朝人群外跑。
一名士兵伸脚绊住他。
赵隽摔在地上。
宁承骁看见这一幕，突然转身冲向高台上的粮箱。
他踢翻箱子。
里面没有粮。
只有一只火折子。
我心里一沉。
“拦住他！”
宁承骁已经点燃了火。
火苗顺着干草窜起。
粮台下方全是木架。
火势转眼就冲了上来。
宁承骁站在火里，冲着我们笑。
“没有账本，没有军报，谁也不能定我的罪。”
【第八章】
火从粮台底下蔓延。
百姓四散逃命。
士兵提着水桶往上冲，却被宁承骁的亲卫挡住。
宁昭容抓住我的手。
“账本还在宁府。”
“我知道。”
“他不是要烧粮台。”
我抬头看着火舌。
粮台后面连着军仓。
军仓里存着各地送来的旧账。
宁承骁要烧掉所有记录。
我冲向旁边的水闸。
南城的军仓靠河修建，水闸一开，河水就能灌进仓底。
可水闸被铁锁锁住。
我拔刀去砍。
第一刀，铁锁没有断。
第二刀，刀口卷了。
宁承骁的亲卫朝我冲来。
周砺挡住一个。
方毅抬起弓，射倒另一个。
宁昭容拿着长枪，拦在水闸前。
“卫蘅，继续。”
“夫人，退后。”
“我退了，他们就会把你围住。”
“那您就站稳。”
我换了一把刀。
刀刃砍在铁锁上。
手臂发麻。
第三刀落下。
铁锁裂开。
河水冲进水渠。
我拉开闸门。
水流撞进军仓，卷走堆在门边的火盆。
火势被水压住。
宁承骁冲出火场，手里拎着一个木匣。
我盯住那只木匣。
“账本在里面？”
他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河边跑。
我追上去。
河岸湿滑。
宁承骁跳上一艘小船。
我抓住船尾。
他回身一刀劈来。
刀刃擦过我的手背。
我没有松手。
“放开！”
“你跑什么？”
“贱人！”
他抬脚踹向我的手。
我抓住船板，翻身爬了上去。
宁承骁举刀朝我胸口刺来。
我侧身躲开。
刀尖扎进船板。
我用膝盖撞向他的腹部。
他踉跄后退，木匣从手里掉下。
我伸手去抢。
宁承骁抓住木匣另一端。
“这是宁家的东西。”
“这是军队的账。”
“没有宁家，哪来的军队？”
“没有那些饿着肚子的士兵，你算什么将军府二爷？”
他抬手扇我。
我偏头躲过。
巴掌落在肩膀上。
我撞上船舱，后背一阵发麻。
宁承骁趁机抓起木匣，朝河里扔去。
我扑过去。
半个身子探出船外。
木匣落水前，被一只手抓住。
宁昭容站在岸边。
她手里的长枪勾住了木匣。
宁承骁猛地扑向她。
我从船上跳下去，抱住他的腰。
他带着我一起摔进浅水。
泥水灌进耳朵。
我听见他在水里吼。
“你这个下贱东西！你凭什么和我争！”
我抬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压进水里。
“凭我活过你想让我死的每一天。”
他挣扎着翻身。
我被他一脚踹开。
宁承骁爬上岸，拔出腰刀，直冲宁昭容。
宁昭容没有退。
她手里的长枪横扫，打掉他的刀。
宁承骁扑上去掐住她的脖子。
“你为什么不肯把印交给我？”
宁昭容抓住他的手臂。
“你不配。”
“我哪里不配？”
“你连你兄长的尸骨都敢拿来铺路。”
宁承骁的手越来越紧。
宁昭容脸色发白。
我捡起河边的石头，冲过去砸在他后颈。
他身体一歪。
宁昭容立刻挣脱。
宁承骁捂着后颈，转头看我。
他脸上第一次露出慌乱。
“你们以为拿到账本就赢了？”
我捡起木匣。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木匣里没有账本。
只有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正是宁靖川的。
宁昭容拆开信。
信里只有几句话。
承骁并非一时起意。
他私造军印，暗通铁矿商人，三年内调走军粮七千石。
若我身死，他必以昭容为罪妇，夺宁府兵权。
信的最后，是宁靖川的血指印。
宁昭容看完，手指发抖。
宁承骁盯着那封信，突然笑了。
“他早就知道。”
“知道你在做什么，却没有告诉你？”
“他只会防着我，从来没有信过我。”
宁承骁坐在泥水里，笑声渐渐发哑。
“我也是宁家的人。凭什么所有人只看得见他？”
我看着他。
“所以你杀了他？”
“他该死。”
“他是你哥哥。”
“他拿走了我的兵权，拿走了我的婚事，拿走了父亲的信任。连她也只看得见他。”
宁承骁指向宁昭容。
“我在她身边十年，她连我的名字都不愿多喊一次。”
宁昭容看着他。
“我不看你，是因为你看人的时候，眼里只有东西。”
宁承骁猛地站起来。
他从靴中抽出一把短刃，朝她刺去。
我挡在宁昭容身前。
刀刃刺进我的侧腹。
一瞬间，所有声音都远了。
宁昭容伸手扶住我。
宁承骁拔刀后退。
“卫蘅！”
我按住伤口。
血从指缝里往下流。
宁承骁转身就跑。
方毅带着士兵赶来，将他按倒在地。
宁承骁还在挣扎。
“放开我！我是宁家二爷！”
士兵把他的脸压进泥里。
“你不是将军。”
“我会杀了你们！”
“你连一船军粮都护不住。”
宁承骁的声音渐渐变成嘶吼。
宁昭容抱住我。
“卫蘅，你不能睡。”
我靠在她肩上。
“夫人，账本呢？”
她立刻回头。
木匣底部有一层夹板。
我用刀尖撬开。
里面藏着一本薄册。
封面上只有两个字。
铁契。
方毅翻开第一页。
每一笔军粮去向，每一船私矿进出，全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落着宁承骁和赵隽的手印。
宁承骁看见那本账，身体突然软下来。
他不再挣扎。
只是盯着泥水里的账本，嘴唇不断发抖。
“不可能……”
赵隽跪在一旁，已经开始磕头。
“是他逼我的。”
宁承骁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赵隽抱住方毅的腿。
“二爷，是你说只要把夫人定罪，宁将军的案子就没人查。所有粮船都是你让人改道的。”
宁承骁盯着他。
“你收了我的银子。”
“我也是被逼的。”
“你收了我的银子！”
宁承骁扑过去，掐住赵隽的喉咙。
士兵将他拖开。
他跪在地上，双手沾满泥水。
宁昭容看着他。
“你终于承认了。”
宁承骁没有回答。
他盯着宁昭容，眼神已经散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问我？”
宁昭容说。
“你若愿意说，三年前就该说。”
宁承骁低下头。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下一刻，他笑了起来。
笑声断断续续。
他一边笑，一边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
“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
宁昭容看着他。
“你要的不是公道。”
“那是什么？”
“是所有人都跪在你脚下。”
【第九章】
我在军仓旁边醒来。
侧腹的伤口已经包好。
周砺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药。
“喝了。”
我撑起身。
“宁夫人呢？”
“在外面。”
“宁承骁呢？”
“被绑了。赵隽也在。”
我接过药碗。
药苦得发涩。
周砺看着我喝完，才开口。
“你差点死了。”
“我现在没死。”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有用。”
他低下头，替我重新系紧绷带。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伤口，我忍不住吸了口气。
他立刻停住。
“疼？”
“你碰到就疼。”
“那我轻一点。”
“你刚才不是还说我差点死了？”
“所以以后别往刀上撞。”
我看着他。
“是他先刺过来的。”
“那你就躲开。”
“夫人身后不能没人。”
周砺沉默下来。
他把药碗放到一旁。
“那我站在她身前。”
我没有说话。
他低头替我整理衣袖。
“以后我站在你前面。”
外面传来脚步声。
宁昭容走进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用木簪束起。
那枚将军印被她攥在手里。
“巡按到了。”
我抬头。
“真的？”
“方毅连夜送出军报。巡按从北城赶来，带了十二名亲卫。”
周砺站起身。
“他们会审宁承骁？”
“会。”
宁昭容走到我面前。
她没有坐下。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腹部的绷带。
“卫蘅。”
“嗯。”
“对不起。”
我抬头看她。
“哪一件？”
“把你卷进来。”
“我本来就是被卷进来的。”
“把你嫁给周砺，却没有告诉你他身上的秘密。”
“还有呢？”
宁昭容攥紧手里的印。
“我知道宁承骁会查军粮，也知道将军把账本藏在祠堂。我让你们离开，是因为我想把账本带出去。”
“您当时救我，确实有利用我的意思。”
她点头。
“有。”
“那您现在道歉，是想让我原谅您？”
“不是。”
她看着我。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真相。”
我掀开被角，下床。
伤口立刻扯开。
周砺伸手扶我。
我推开他。
“我没事。”
宁昭容看着我。
“你可以不原谅我。”
“我不会。”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接着说。
“至少现在不会。”
她点头。
“好。”
“但您救过我。”
“那是我愿意。”
“我也救过您。”
“我知道。”
“所以我们扯平了。”
宁昭容抬起眼。
“扯平以后呢？”
我看向门外。
宁承骁被押在军仓前。
巡按大人正在翻看铁契。
赵隽跪在旁边，额头已经磕破。
百姓和士兵围成一圈。
宁承骁被按在地上，却仍抬着头。
他的衣服沾满泥。
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巡按问。
“宁承骁，铁契上的手印可是你的？”
他没有回答。
巡按把军报摊开。
“宁靖川将军的血书，也在此处。你还有什么要说？”
宁承骁盯着宁昭容。
“她骗你们。”
没有人说话。
“她早就知道账本在哪儿，却故意让你们去找。她想夺宁府的兵权。”
我走到人群前。
“宁府的兵权从来不属于她。”
宁承骁转头看我。
“那属于谁？”
“属于那些守在边关的人。”
台下一个老兵开口。
“她说得对。”
另一个人握紧刀柄。
“我们吃不饱的时候，宁承骁在卖粮。”
“将军死的时候，他在烧军报。”
“夫人没有害我们。”
声音渐渐多起来。
宁承骁盯着那些人。
他忽然从地上站起，撞开身旁的士兵。
“你们都忘了是谁给你们发军饷！”
没有人回应。
“是我！”
他扯开衣襟，露出里面的金牌。
“是我替宁靖川守住宁府！”
宁昭容往前一步。
“你守住的是府门，不是边关。”
宁承骁扑向她。
巡按的亲卫将他按倒。
他挣扎着，开始嘶吼。
“我没有错！我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将军是你杀的？”
“是他逼我的！”
“军粮是你调走的？”
“是我！”
“铁矿契约呢？”
宁承骁僵住。
我看向他。
“铁契最后一页写着，你已经把三座铁矿卖给了外商。”
宁承骁的眼睛猛地睁大。
“你们不能动铁矿。”
“为什么？”
“那是宁家的根基！”
“宁家已经没有了。”
宁昭容的声音落下。
宁承骁整个人软了。
他跪在泥里。
双手撑着地面。
“我没有输。”
没人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宁昭容。
“你会后悔。”
宁昭容看着他。
“我最后悔的事，是让你活到今天。”
宁承骁嘴唇发抖。
他忽然开始磕头。
一下。
一下。
额头撞在石板上。
巡按让人把他拖走。
他仍在喊。
“嫂子！你不能这样对我！”
宁昭容没有回头。
赵隽也被押走。
军仓前的人群慢慢散开。
方毅把军报收好。
“夫人，宁府的案子还要进京审。”
“我去。”
“宁府的家产也会查封。”
“查。”
“您的身份……”
宁昭容看向我。
“我不再回宁府。”
我问。
“那您去哪儿？”
她抬手指向河边。
那里停着我的小船。
“你不是说要带我逃离死地吗？”
“我说过。”
“那就继续走。”
周砺走到我身边。
“船上放不下三个人。”
我看了看他。
“你会游水吗？”
“会。”
“那就跟着。”
他笑了一下。
“你这辈子都这么不讲理？”
“你现在才知道？”
宁昭容转身往船边走。
她没有再回头看宁承骁。
那个人的声音还在远处断断续续传来。
没人回应他。
【第十章】
我们没有进京。
巡按带着军报和铁契先走，宁昭容留在南城养伤。
她把宁府查封后剩下的银钱，买下了城南的旧渡口。
那里有三间破屋。
一间修船。
一间住人。
还有一间堆着旧粮袋。
周砺负责修船。
方毅负责把军报送去北境。
我负责渡人。
宁昭容坐在柜台后面，替过河的人记账。
她不再穿夫人的衣服。
只穿一件深色布裙，袖口挽到手腕。
有人第一次来渡口，看见她，问。
“这里收不收丫鬟？”
宁昭容抬头。
“不收。”
那人又问。
“那收什么？”
她看向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姑娘身上只有一件破旧短褂，脚边放着一只小包袱。
她不敢进门。
我走过去。
“你叫什么？”
姑娘抬头，声音很轻。
“阿禾。”
“从哪里来？”
“东边的宅子。”
“为什么出来？”
她攥紧包袱带子。
“他们说我年纪到了，要把我送给一个老爷。我不愿意，就跑了。”
我看向宁昭容。
她已经站了起来。
“进来。”
姑娘不敢动。
宁昭容走过去，替她把被雨打湿的头发拨到耳后。
“这里不买人。”
姑娘抬起眼。
“那我需要做什么？”
“先吃饭。”
“吃完呢？”
“愿意留下，就学一门手艺。不愿意留下，就给你一条船钱。”
姑娘眼圈立刻红了。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包袱上。
我把她带进屋里。
锅里刚煮好的粥还热着。
周砺从船底钻出来，手上全是木屑。
他看见屋里多了人，没有问。
只把一双干净的鞋放到门边。
“她的鞋湿了。”
宁昭容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细心。”
周砺擦着手。
“卫蘅让我准备的。”
我端着粥走出来。
“我什么时候让你准备了？”
“你看了三次门外。”
“我看门做什么？”
“等人。”
我接过他手里的布巾。
“你现在会猜了。”
“跟你过日子，总得学会。”
宁昭容站在一旁。
她看着我们，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轻。
没有人再来打断。
没有人敲门催促。
也没有人把银子砸在谁的脸上。
阿禾坐在桌边，小口喝粥。
她喝得太急，被呛得咳嗽。
我递过去一杯水。
“慢点。”
她点头。
宁昭容把一份新的契纸放在桌上。
阿禾看着那张纸，手指发紧。
“这是什么？”
“不是卖身契。”
“那是什么？”
“渡口的活契。你愿意做，就留下。你不愿意做，随时可以走。”
阿禾盯着纸看了很久。
“我不识字。”
宁昭容拿起笔。
“我念给你听。”
她一字一句读完。
阿禾听到最后，抬头问。
“真的可以随时走吗？”
“可以。”
“不会有人抓我回来？”
“不会。”
“那我留下。”
宁昭容把笔递给她。
阿禾握着笔，手指一直发抖。
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五年前。
那时宁昭容也递给我一张纸。
我不识字。
她便一句一句念给我听。
她说。
“你若不愿意，可以不签。”
我问。
“签了以后呢？”
她说。
“签了以后，你就是你自己。”
那时候我没有明白。
直到这条船载着她冲出宁府，我才知道。
她给我的从来不只是一纸婚书。
她给的是一条能离开的路。
如今这条路，轮到别人走。
夜里，渡口来了最后一位客人。
他挑着灯笼，站在河边问。
“还有船吗？”
我撑起船篙。
“有。”
宁昭容走到船头。
阿禾抱着包袱坐在中间。
周砺站在船尾。
河面被月光照出一条窄路。
船离岸时，宁昭容忽然回头。
“卫蘅。”
“怎么了？”
“以后若再遇到麻烦，你会不会又一个人划船？”
“不会。”
她松了口气。
我看向周砺。
“这次让他划。”
周砺握着船桨。
“我不会。”
“不会就学。”
宁昭容笑了。
阿禾也跟着笑了一下。
船慢慢驶入河心。
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
我回头看那座已经不属于我们的将军府。
那里曾经关过我。
也曾经救过我。
后来，它在一场火里烧掉了所有假话。
我没有再回头。
宁昭容坐在船头，手里握着那枚将军印。
她问我。
“卫蘅，你还记得当年我对你说过什么吗？”
我撑着船篙。
“记得。”
“哪一句？”
“人不能一直忍。”
她看向河面。
“还有一句。”
我想了想。
“人总要有条能回去的路。”
宁昭容摇头。
“不是。”
她抬起眼，声音落进夜风里。
“是你可以自己选，要不要回去。”
我握紧船篙。
船头破开水面。
这一次，没有人能把我们押回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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