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弟妹，妈都接回来了，你这又是何苦和大家作对的。”大嫂在电话里叹气。
我回到家，偏瘫的婆婆已经在我家客厅里了。没人跟我商量过，就送到我家。
大伯哥说，我们兄妹四个每人每月出一千五，凑六千，条件是让我辞了工作照顾妈。话说得漂亮，自家人总比外人强。
丈夫那一千五的说法是，我的不就是你的，咱们还分什么彼此。我当场就明白了，他不是抠，他是算计。
二姑姐站在学校门口，笑呵呵地问我，晓晓快中考了吧，孩子这时候可经不得事。说完她还拍拍我的手背。
后来，一份以婆婆名义告我遗弃的材料，送到了我手上。
再后来，我推着婆婆，一天走完了他们兄妹四个单位。
他们算准了我好说话。可好说话的人，一旦不说话了，会发生什么？
第一章救护车
我叫周秀云，三十八岁，在城西一家私营小厂坐办公室，一个月四千五，有五险一金。
这工作说不上好，就是图个温饱。
其实温饱也图得提心吊胆，厂子订单一年比一年少，年前裁了两批人，车间里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明天名单上有没有自己。
三月七号早上七点半，我提着豆浆油条上楼。
三楼声控灯坏了半个月，物业一直没修，我摸黑走到二楼拐角，借着窗户的光，看见婆婆坐在台阶上。
她后背抵着墙，半边身子歪着，嘴咧着，呜噜呜噜，说不出整话。
右手死死抠着台阶边沿，抠得指头发白，左手搭在腿上，一动不动。
我叫她的名字，她眼珠转过来，认得我，喉咙里滚出一声。
我说妈你别动，我叫救护车。
她右手抓住我的手腕，抓得死紧。
120比预想的快，七八分钟到了楼下。
两个穿绿制服的师傅把人抬上担架，我跟着上了车。
婆婆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我，眼泪顺着眼角往耳朵里流。
我给她擦了，她还在流。
急诊室的灯亮了两个多小时，这期间，李家的兄妹陆续到了。
大伯哥李荣发最先进门，五十多岁，背着手，扫了一圈，先问押金交了多少。
我说交了两千。
他点点头，说交了就行。
然后他在缴费单上看了一眼，又问医保能报多少。
问完这些，他去走廊尽头的窗户那儿站着了，一根烟接着一根烟。
二姑姐李荣珍第二个到，眼睛通红，鞋跟一歪一歪地跑到我跟前，拉着我的手，哭了。
她哭三句，说妈要是有个好歹可怎么办，说咱们这个家可怎么办，说作孽哟。
哭完她去了缴费窗口，问了半天，回来把自费多少、报销多少念叨了两遍，说给大伯哥听。
三伯哥李荣斌是最后一个到的。
进门之前他还在打电话，说那批货先别动，码到后头去。
进了门，他看了抢救室的门一眼，问了一句情况，就在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刷了两下，又放下，两条腿抖个不停。
我丈夫李荣盛是跟我一起来的。
从头到尾，他跟在我后头。
缴费、签字、拿药、找护士，都我自己去的。
李家兄妹四个往那儿一坐，长椅坐满了，就等着我跑腿。
我跑了十几年，也习惯了。
十点四十，医生出来了。
婆婆命保住了，脑梗，左半边身子偏瘫。
医生摘了口罩，说这个病就怕拖，送来还算及时，溶栓做得及时。
往后离不了人，翻身、喂饭、接大小便，都得有人干，两小时翻一次，不翻身后背要烂。
还得做康复，天天做，不然肌肉萎缩，站起来的可能就没了。
李荣珍的眼泪又下来了。
李荣发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沿上，问医生，大概多久才能站起来。
医生说，护理得当，三五年能恢复一部分，恢复到什么程度看个人，恢复到从前，难。
医生走后，走廊里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是李荣发开口，他说，得找个人照顾妈。
找个人。
不是咱们谁来照顾，是找个人。
他们兄妹四个，商量的第一件事情是找个人。
谁也没说，妈病了，我们四个轮着来。
谁也没说，先把妈接回谁家。
找个人，花钱请人，这是第一反应，齐刷刷的，没人觉得不对。
后来我才想明白，在他们心里，这个“人”是早就有定数了。
只是当时我不知道，我还跟着点头。
中午李荣盛去买了六份盒饭。
我蹲在地上吃，李荣发和李荣斌站在窗户边上吃，一边吃一边嘀咕。
李荣发的声音压得低，可走廊太静，我还是听见了。
“老四媳妇心软，好说话，回头跟她商量。”
李荣斌嗯了一声，说，是该商量商量。
我捧着盒饭，没抬头。
商量什么，我心里有点数，又没全数。
老太太瘫在床上这种事，落到谁家都是一块石头，他们不想接手，就得找个人接手。
又一想，没准是我多心了。
人家万一商量的是请护工、请保姆，各家摊钱呢？
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下午三点，婆婆转进病房，单间，一天三百八。
李荣发拍板定的。
话说得敞亮。
后来这钱平摊到四家，一家一天九十来块，这是后话。
敞亮话说完，住院这三天，兄妹四个加起来露了七回面，每回不超过二十分钟，搁下点水果，站一站就走。
李荣珍来过三回，每回都赶在人多的饭点，进门先跟隔壁床打招呼，声音放得又软又响。
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
白天喂水、翻身、叫护士换液，晚上租个折叠床睡在床边。
半夜婆婆哼哼，我就起来看她。
隔壁床的老太太也是脑梗，人家三个闺女轮班，一个人值八小时，送饭送得顿顿不重样。
我算了算，李家兄妹四个，这三天，没有一个人值过一整夜。
送饭也是我叫的外卖，他们谁问过我一句吃了没，没有。
倒是有个细节我记得清楚。
第二天晚上李荣斌来了一趟，进门就说，弟妹，辛苦你了。
这是他头一回喊我弟妹。
平时在家族聚会上，他喊我，都是哎，那个谁。
第四天，我说我没假了，要回去上班，让他们兄妹几个来个人替我。
李荣珍来替我了。
我刚出病房门，李荣发把我叫住了。
“弟妹，你先别走，我们几个寻思了个事。”
李荣盛站在他大哥后头，眼神躲着我。
他提前知道。
这个眼神我一看就懂，结婚十几年，他要瞒我什么，就是这个眼神。
病房门口的长椅上，李荣盛、李荣发、李荣珍、李荣斌，兄妹四个坐成一排，齐刷刷看着我。
李荣发往旁边让了让，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弟妹，坐下说。我们寻思了个办法。”
第二章六千块
我坐下了。
李荣发先开的口。
他说，弟妹，妈这个情况，你也知道的，往后都离不得人了。我们几个轮流守着也不是个事，就先请个护工好了，往后出院了怎么办？
我们都是有工作的，我在厂里一个萝卜一个坑，离不开人，你二姐三哥一天到晚不得闲。
想来想去，自家人总比外人强，肥水不流外人田。
李荣珍跟着说，就是，弟妹，外人哪有自家人尽心。妈跟前没个贴心人，我们做儿女的，心不安。
李荣斌点头，说，是这个理。
李荣盛最后补了一句。
他说，秀云，我觉得行。
四个人，一人一句，一句顶一句。
李荣发这才说到钱上。
他说，我们四个，每人每月出一千五，凑六千块钱。你那头的工作，反正也就是个四千五，还整天担心裁员。
你辞了，在家照顾妈。六千比四千五多，还是现钱，捏在自己手里。
他说得四平八稳。
六千块钱，照顾一个偏瘫老人。
我脑子里先过的不是钱，是婆婆一个人躺在床上，不会动，说不出话，喂饭得一勺一勺喂到嘴角，喂急了呛着，呛进气管就是肺炎。
尿湿了得换，屎拉了得洗，一天五六次。
半夜得翻个身，两小时一回，不翻身后背烂成一片。
这些事医生在走廊里说过一遍，我守夜的三个晚上又想了三天，一想一个激灵。
我说，我想想。
李荣珍拉着我的手说，弟妹，这还有啥想的，多好的事，打着灯笼难找。
我把手抽出来，说，我想想，明天给你们话。
李荣盛的脸沉了一下，没说话。
我一夜没睡踏实，翻来覆去。
我干了十几年办公室，算考勤跑社保，每个月四千五，厂子说不定哪天就没了。
六千块，在家，伺候婆婆。
怎么算都是笔“划算”的账。
可我心里那个坎过不去，那道坎是什么，我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闹心。
后半夜我干脆坐起来，靠在床头想。
我想起来婆婆没病的时候。
逢年过节一大家子吃饭，做饭的是我，洗碗的是我，谁家的孩子磕了碰了，喊的还是我。
婆婆偏心小儿子，李荣盛说啥是啥，我当媳妇的，没有发言权，只有执行权。
十几年了，李家大小事，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问的都是，秀云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说行，事就这么定了。
我说不行，事还是这么定了，只是多一个“弟妹你想多了”。
我原以为这就是我的贤惠。
那天夜里我头一回怀疑，这可能不叫贤惠，叫好欺负。
第二天早上我跟厂里请了假，回了娘家。
我爸我妈住城南老家属楼。
我弟周秀峰跑货运，三十岁，结婚了，还没孩子，平时吃住都在家里。
我妈蒸了包子，我进门的时候她正拾掇一锅出。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从婆婆摔倒，说到医院急救，说到他们兄妹四个，说到六千块。
我妈听完，眼睛先亮了。
六千？她问我。
我说是，他们兄妹四个每人每月给一千五。
我妈把围裙擦了擦手，掰着指头算。
六千比四千五，多一千五，一年就是一万八。
照顾自家婆婆，不看人脸色，不起早贪黑，还能在家，中午就能给女儿李晓晓做饭。
她越算越觉得好，转头问我爸，你说呢。
我爸嘬着烟，半天，说了一句，是比上班强。
说完又补了半句，就是伺候人，累。
我爸一辈子在厂里看大门，他说累，那是真替我考虑过。
我看着他们两个。
他们算的都是对的，每一分钱都对。
就是没人问我一句，你愿不愿意。
我弟从里屋出来，他刚才一直在里头听。
他问我，姐，你自己怎么想的？
我说，我怕我干不好。照顾瘫痪病人，要翻身、喂饭、擦洗，我都没干过。
我弟说，姐，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我问的是，你想不想干。
屋里静了一下。
我妈说，想不想的，一家人，还轮得到想不想？
我弟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他说，妈，你先别说话。姐，我给你算三笔账。
第一笔，社保。你四千五的工作是有五险一金的，你辞了，谁给你交？
他们出六千，六千里头有五险一金吗？没有。
你现在三十八，交到退休还有十几年，自己交一个月小一千，六千剩五千。医保一断，你敢生病吗？
第二笔，长久。老太太今年七十四，瘫了。她要是再活五年十年呢？你这六千块拿五年十年？
中间他们谁要是断了呢？断了你找谁要去？她要是哪天没了呢？
到时候你四十四五，十几年没上过班，你出去找啥工作？人老了，工作没了，钱也没了，谁管你？
第三笔，他说，姐，他们四个，一个月一家出一千五，四家凑六千。
咱这地方，六千块钱，请个住家保姆够不够？够！
他们出得起这个钱，为什么不请保姆？因为这活儿他们想找个人白干，找来找去，找到你头上了。
我爸咳嗽了一声，说，话不能这么说，一家人……
我爸话没说完，我弟把话接过去了。
他说，爸，一家人更不该这么算计。这哪里是请姐帮忙，这是四家凑钱买她，买她后半辈子。
我妈瞪他，说，你这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让你姐夫听见。
我弟不理她，看着我，说，姐，我再说句掏心窝的。
他们兄妹四个，每人每月一千五，眼皮都不眨一下，说明这钱出得轻松。
出钱轻松，说明干活对他们来说也轻松。为啥出钱轻松的人，把活全推给挣钱少的那个？
没这个道理。他们不是出不起钱请人，他们是不想出这个钱，还想落个“我们出钱养妈了”的名声。
我那天在娘家待到下午。
我妈蒸的包子我吃了两个，她念叨了四回六千块。
我爸说，你再想想，别急着回话。
我弟送我到楼下，从车里拎出一兜苹果塞给我，说，姐，你自己拿主意。
但是记住一句话，谁替你拿主意，谁就是在安排你。你这辈子让人安排得还少吗？
我弟靠在车门上，又补了一句。
他说，姐，你不是怕干不好，你是怕干好了，这活儿就永远归你了。
你接得再好，在他们眼里也是应该的，哪天你累病了，他们只会问一句，怎么还没做饭。
我没接这句话。
不是他说得不对，是他说得太对了，对得我心里发慌。
我拎着苹果，走出家属院，在门口站了好大的功夫。
这样的天，风还凉，吹在脸上，人也清醒了。
我不是气那六千块钱。
六千块的确是我们这样城市的行情。
我气的是李荣发说那个方案时的样子，四平八稳，一字一句，都是提前商量好的，就只是通知我一下。
从头到尾，没人问过我一个字。
我心里的数，算清楚了。
晚上李荣盛下班，我给他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他吃面的时候，我坐在他对面，说了。
我说，我不辞职。
他抬起头，面条还挂在筷子上。
我说，妈那份钱，六千块，请个保姆吧。咱们市住家保姆就是这个价，请个专业的，比我会伺候。要不就送护理院，有护工，更专业。
李荣盛把筷子放下了。
第三章太贵了
李荣盛说，请保姆？家里住进个陌生人，像什么话。东西丢了算谁的？妈一个瘫子躺在床上，外人在家里进进出出，她能自在？
我说，保姆都有身份证，可以去正规家政公司找，签合同，出了问题找公司。
他说，那也不行。自家人伺候妈，和外人伺候妈，那能一样吗？妈睁眼看见个生人，心里啥滋味？
再说，传出去，人家不说我们李家没人了，亲妈瘫了花钱请外人？
我说，请个正规保姆怎么就丢人了？满大街谁家没请过？
他说，那是别人家，我们李家不行。我爹走得早，我妈拉扯我们四个不容易，她现在瘫了，让外人伺候，我爹在底下都不能安心。
他把死去的爹都搬出来了。
我看着他觉得没劲。
跟这样的人道理讲不通，他的道理都是现编的，编到哪儿算哪儿，永远站在他自己那一边。
我说，那你的意思呢？
他说，再商量。
李荣盛这套话，我听多了。
他每次不想干事的时候，理由比谁都多，一条一条，就是没有一条是真的。
真理由只有一个，他不想家里多出这件事，至于这件事最后压在谁身上，他没想过。
不，他想过了。
他就是不说。
第二天晚上，我跟他说了第二个方案。
我说，我打听了一家护理院，城东那家，三层小楼，有专门的康复室。
重度瘫痪的，一个月七千，管吃管住，一天两回康复训练，护工是持证上岗，一个护工管四个床。
李荣盛正在看电视，头也没回。七千？抢钱呢。
我说，你们兄妹四个，一家一千七百五，正好七千。
李荣盛回过头来了。
我说，就多了二百五。
他说，他们不一定愿意。
我说，一千五你们都答应了，多二百五有什么不愿意的？
护理院有护工有医生，比在家里我一个人瞎摸索强得多，妈还能天天做上康复。这是目前最好的路。
李荣盛把电视按了静音。
他说，太贵了。再说妈还没出院呢，你急啥。
我说，出院就在这几天，护工跟我说，咱得提前定下来，不能人到了家再商量谁管。
他说，护工说啥你就信啥？
我说，人家天天干这个，不比咱懂？
再说了，这不是急不急的事，这是往后咋办的事。出院以后谁管，得先说清楚，不能妈一到家再抓瞎。
他说，到时候再说。
这五个字他最爱说。
到时候再说，再商量，再想想。
他的字典里全是这三个词。
接下去的几天，我们为这个事来回拉扯。
他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条，贵，外人不像话，兄姐不一定愿意。
我每回都把账算给他听。
他一听算钱就摆手，把音量又按开了。
电视里有人喊价卖房子，一万一平。
他看得津津有味，那才是他上心的事。
我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是第三天晚上。
我说，要不这样，那一千五你给，多出来的二百五，我出。我每个月出二百五，行了吧？
李荣盛愣了一下。
就那一下，我心里咯噔一声。
一个天天喊贵的人，听说有人替他出钱，第一反应不该是愣。
该是高高兴兴一口答应。
他愣，说明卡死他的根本不是这二百五的差价。
他算计的是另一个数。
是哪个数，我一时没想出来。
我也没往深想，就当他是抠，抠了一辈子了。
我的工资四千五，家里的开销以前怎么分，房贷他出大头，孩子的花销我出，老太太这些年的吃穿用度，大半是从我工资里走的。
他一个月到手五千出头，说钱要攒着防老。
算到这儿，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有些数，当时算不透，得等后头的日子把答案送上来。
那几天我们冷战。
两三天，谁也没理谁。
他照常上班，下班，吃饭，往沙发上一躺，看电视看到十一点，睡觉。
有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从他床边过，他背对着我，睡得死沉。
这个家没有一点要为明天改变的样子。
只有晓晓察觉了。
有天吃早饭，她小声问我，妈，你跟我爸吵架了？
我说没吵，大人说事呢。
她哦了一声，埋头喝粥。
她初三了，六月中考，正是最关键的时候，我不想让她分一点心。
眼不见为净，这是李荣盛的老本事。
天塌下来，只要砸不着他，他就能睡。
我照常上班。
下班就给婆婆熬小米粥送去医院。
她插着胃管，喝不了，护工用针管打进去，一次五十毫升，半小时一回。
我坐在床边看她。
她瘦了一圈，右边手指头能动一动，左边的一点不听招呼。
她看见我，眼泪从眼角往外渗。
我拿棉球给她蘸了。
我说，妈，好好养着，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
她的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护工在旁边换液，跟我说，你婆婆这算好的，送来及时，往后好好康复，兴许能拄拐。
又说，伺候瘫子是个磨人的活儿，家里人得想好了，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是熬鹰。
我谢了她。
熬鹰这个词，我记住了。
三月二十一号上午，我正在厂里对账，手机响了。
李荣盛打来的。
“秀云，我跟你说个事，你先别急。”
我说，啥事。
他说，我们把妈接回来了。出院手续办妥了，租了个轮椅，打车拉回来的，刚进门。你请个假，回家搭把手，我一个人弄不动她。
第四章四千五
我跟厂领导请了假，往家赶。
出租车上，我给李荣盛打电话。
第一遍占线，第二遍响了两声被挂断，第三遍他直接关机。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一路上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把妈接回来，没跟我商量，先斩后奏。
他明知道我在等一个说法，等他们家拿主意，他偏不。
他直接把人拉回了家，生米做成熟饭，到时候我一进家门，轮椅上坐着婆婆，我能说什么？
说什么都是我不孝。
我上楼，开门。
婆婆坐在客厅中间的轮椅里，身上搭着一条毯子，头歪向左边。
行李箱搁在茶几边上，还没打开。
李荣盛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看见我有点心虚，很快把那点心虚按下去了。
他说，回来了？医生说出院恢复得快，家里养比医院强。晚上我给你做鱼，你不是爱吃糖醋的。
结婚十五年，他一理亏就做饭，一做鱼，就说明他知道这事不小。
我站在门口没动。
我说，李荣盛，你办出院，怎么不跟我商量一声？
他说，跟你商量，你就不让接回来了。
这话把我顶在原地。
你看，他什么都明白。
他明白跟我商量我就不同意，明白先接回来我就没办法，也知道我的不愿意，但他还是干了。
我把门带上了。
我说，行，人接回来了。那伺候的事，今天也得说清楚。
他说，有啥说不清楚的，咱们是两口子，我的妈不就是你的妈。
我说，先把钱说清楚。你们兄妹四个，一人一千五，六千，说好了的。钱呢？
李荣盛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说，大哥他们说明天送过来。
第二天上午，李荣珍来了，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她说，弟妹，这是四千五，我们三家的。
我看着那个信封。
我说，不是六千吗？
李荣珍说，老四那份，老四自己跟你们算呗，我们管不着你们屋里的事。
李荣盛从卧室出来，接过了话。
他说，秀云，我的不就是你的？咱们还分什么彼此。我那一千五，出了跟没出，有啥区别？都是咱家的钱。
他说得理直气壮。
我看着他，忽然把这笔账算透了。
一千五他答应得痛快，护理院一千七百五他死活不应，是因为得月月真金白银地掏，一年就是两万多。
他那句“我的就是你的”，反过来说才是真的，你的就是我的。
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出这一千五。
我说，李荣盛，人我伺候不了。
屋里静了。
晓晓中午放学回来，一进门就觉出不对，轻手轻脚换了鞋，钻进自己屋，连电视都没开。
吃饭的时候她小声问我，妈，你跟爸又吵架了？
我说，没你的事，好好念书，中考要紧。
她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那一阵子，我照常给婆婆喂饭。
她吞咽慢，一碗小米粥要喂半个钟头，喂完擦嘴、拍背，一样不少。
李荣盛在旁边看着，说，秀云，辛苦你了。
我说，这是做人的本分，跟你们家没关系。
他讪讪地走了。
我把信封推了回去。
我说，这个钱，你们拿回去。我昨天想了一夜，话我说清楚。
三条路。
第一，请保姆，六千块你们出，够了，我搭把手搭得心甘情愿。
第二，你照顾，你白天上班就请钟点工，晚上回来伺候，周末全天。我负责做饭洗衣，绝无二话。
第三，送护理院，七千，四家每家一千七百五。
李荣珍在旁边说，弟妹，你这……
我说，二姑姐，你让我说完。就只有这三条路，还有一条，我不辞职，不当这个全天候的保姆。
谁也别拿“儿媳妇应该”四个字压我，应该的事多了，怎么不见应该的人排班？
李荣盛的脸涨红了。
他说，你这是什么话？你是我媳妇，照顾我妈不是应该的？
我说，照顾爹妈是儿女的义务，不是媳妇的义务，法律上写得明明白白。
李荣盛说，法律法律，你跟我讲法律？一家人讲法律，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我说，先前不讲法律的时候，你们跟我讲算计。现在讲法律了，你跟我讲感情。
李荣盛，哪头便宜你占哪头，天下没有这个道理。
他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顿，水溅出来一摊。
他说，不可理喻。
我说，对，我不可理喻。我不可理喻了十几年，从今天起理喻一次给你看看。
说完，我回屋换了衣服，拿上包，下午继续回去上班。
电梯里，我的腿有点抖，手心全是汗。
我不是个会吵架的人，刚才那番话，我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真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都是紧的。
可说出来之后，胸口那块压了十几年的东西，松了一道缝。
下午在厂里，我盯着表格看了三个钟头，一格数没看进去。
那天下午，李荣珍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
晚上我下班，在楼道里就听见屋里的动静。
推门，李荣珍还在，她男人也在，加上李荣盛，三个人围着茶几坐着，谁也没说话。
茶几上，那个信封还在。
看我回来，李荣珍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说弟妹回来了，吃了没？
我说，二姑姐有事说事。
她说，你看你，还是这么个急性子。妈都接回来了，人也安置好了，你这又是何苦？咱们再商量商量。
我说，没什么好商量的，三条路，你们挑。
她男人在旁边咳了一声，他说，弟妹，要我说句实在的，六千块钱一个月，多少人挣不着这个数。
累是累点，可伺候的是自己婆婆，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咋就想不通呢。
我看了他一眼，说，姐夫，这钱这么好挣，让你家李荣珍辞职去挣，正好她天天守着自己妈，你放心。
他不吭声了。
李荣盛说，秀云，坐下说。
我没坐。
我说，我累了，要休息了。你们商量好了告诉我。
我回屋，关门，反锁。
门外说话声压得很低，嗡嗡的，一个字也听不清。
我坐在床边，听着，忽然特别想哭。
不是委屈，是恨自己。
恨自己这十几年，怎么就一步一步把日子过成了今天这样，连说句硬话都要关起门来哆嗦。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了。
我出去倒水，看见茶几上那个信封还在。
李荣盛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七八个烟头。
他看我出来，说，他们说明天还来。
我说，来就来。
夜里十点，李荣盛来敲门，隔着门板说，秀云，你就算不为我，也为晓晓想想，家里这么僵着，孩子怎么安心备考。条件你提，明天我再去跟哥姐商量。
我对着门说，拿孩子当筹码，是你们老李家祖传的本事。
门外半天没动静，然后是走开的脚步声。
当晚，大嫂来电话，开口先叹气：“弟妹，妈都接回来了，你这又是何苦。”
我捏着电话，看了一眼婆婆那屋的门。
门缝底下黑着灯。
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都在逼我接住这个担子，唯独没人问过我扛不扛得动。
我说，大嫂，要不你接回家去？
她不说话了。
第五章车轮劝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李家兄妹轮番上门，你方唱罢我登场。
头一个是大伯哥李荣发。
他挑了个周日上午来，一个人，空着手，进门先看婆婆。
婆婆在卧室里躺着，他进去站了五分钟，出来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揉的还是憋的。
他在我对面坐下，说，弟妹，大哥今天跟你说几句掏心窝的话。
我说，大伯哥你说。
他说，咱们这个家，妈瘫了，是天大的难。可越是难，越得一家人抱成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老人跟前伺候，是积德，也是给晓晓做样子。
你闺女眼看着中考了，她将来也是做媳妇的，你今天怎么对婆婆，她都看在眼里。
我说，大伯哥，给晓晓做样子这句话，我记住了。
那就让晓晓看着，她妈没辞工作，没拿那六千块，也没把奶奶全推给别人。这三样，哪一样见不得人？
李荣发被噎了一下。
他顿了顿，又说，弟妹，大哥再多嘴一句。你这个年纪，那个厂子说没就没。
六千块现钱拿着，伺候的是自己婆婆，名正言顺，比你坐办公室看人脸色强。
我说，大伯哥，伺候妈名正言顺的人有四个，你们兄妹正好排得上。怎么到我这儿才是名正言顺？
他不接这句，换了条路走。
他又说，荣盛这些年，对你咋样，对晓晓咋样，你心里没数？
男人在外头打拼不容易，家里这点事，你就不能替他分担分担？
他天天在单位夹尾巴做人，回来还要看你脸色。
我说，大伯哥，他在单位夹尾巴，是我让他夹的？他在家除了和稀泥还干啥了？
他妈瘫在床上，他夜里起来过一次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弟妹，各家有各家的难处。
我和你大嫂家里有孙子要看，你二姐离不开超市，你三哥那一摊子买卖一天都离不得人。
数来数去，就你的班，辞了，损失最小。
我说，大伯哥，敢情你们早把我的班算进去了。损失再小，我的损失就不叫损失？
李荣发不接这句。
他站起来，整了整外套，说，你再想想。
走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信封，信封还摆在那儿，谁也没动。
第二个是二姑姐李荣珍。
她是哭着来的。
一进门眼泪就下来了，坐在沙发上，一边抹一边说妈当年怎么怎么不容易。
说他们哥几个小时候，妈把白面烙饼都省给他们，自己喝野菜糊糊。
说她嫁人的时候，妈把自己攒的钱塞给她压箱底。
说她头一胎难产，是妈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
说得声泪俱下，说到伤心处，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给她递纸巾。
递到第三张的时候，我问她，二姑姐，妈这半个月，你喂过几顿饭？
她哭声一顿，说，我这不是忙嘛，超市请一天假扣一天钱。
我说，二姑姐，你一天工资多少？
她愣了一下，说，一百二。
我说，二姑姐，你一天一百二，舍不得请假，这话我信。
我白天上班，夜里伺候妈，按你们开的价，我这一天也就值个二百。这二百我天天白搭，你们四个，谁接过一天？
我又说，你忙，大伯哥忙，三伯哥忙，李荣盛也忙。你们四个都忙，四千五的我不忙。
二姑姐，你哭妈不容易，我信，妈确实不容易。可是妈现在瘫在床上，哭不顶用，得有人端屎端尿。
你们哭的这个人，上礼拜尿不湿是我换的，褥子是我洗的。
李荣珍的哭声慢慢收了。她擦擦脸，坐了一会儿，说，弟妹，你变了。
我说，是变了。以前你们一哭，我递完纸巾，就把活儿也揽过来了。
现在纸巾我可以照递，但活儿该轮到你们接了。
她走的时候没再说别的，门带上的时候挺轻。
第三个是三伯哥李荣斌。他不哭也不讲理，他就坐着。
坐在沙发上，一根烟一根烟地抽，说，弟妹，哥也不劝你。哥就问你一句话，这事儿你打算闹到啥时候？
院里街坊都看着呢。咱们这院住了二十来年，谁不认识谁？
妈瘫了，儿媳妇在家闲着不伺候，传出去，晓晓还考不考试了？人家背后戳脊梁骨，戳的是孩子。
我说，三伯哥，我现在不闲着，我天天上班。至于戳脊梁骨，谁该挨戳，也轮不到我女儿被戳。
他说，你嘴硬。
我说，伺候人的活我天天干，谁闲着，谁自己心里有数。
李荣斌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说，行，你行。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说，弟妹，别怪哥没提醒你，一个人跟一大家子拧着，没有赢的。
我说，三伯哥，你错了。我从来没想跟谁拧，是你们四个拧成一股绳，要捆我一个人。
门关了。
他走后，我把窗户打开散烟味。
兄妹几个来了就坐，坐了就劝，劝不动就放话，没有一个人问过婆婆今天吃了几顿。
中间还夹着大嫂的两通电话。
一通报孩子，说大孙子肺炎住院，她是实在腾不出手，说着说着还带了哭腔。
我说，大嫂，孩子看病要紧，挂了吧。
另一通她换了说法，说弟妹，妈年轻那会儿最疼荣盛，你是荣盛的媳妇，妈眼里你就是亲闺女，亲闺女伺候妈，说到天边也是这个理。
我说，大嫂，妈最疼荣盛，那更该荣盛伺候，正好让他们娘俩多亲近亲近。
电话那头噎了一下，说，你这人，咋油盐不进呢。
这三个轮番上场的间隙，李荣盛的姿态从头到尾没变过。
谁来说，他都搬个凳子坐旁边，听，点头，插不上两句话。
我跟谁红脸，他就说行了行了少说两句，秀云你也是，大哥也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和完稀泥，他该上班上班，该钓鱼钓鱼，婆婆的尿不湿一次没买过。
晓晓有天夜里做完卷子，凑到我跟前，小声说，妈，大伯二姑三伯最近咋老来？是不是奶奶的病要花很多钱？
我说，大人的事，你别操心，念你的书。
她说，妈，他们再来，我出去跟他们说，我还要中考，让他们别吵你。
我摸摸她的头，说，用不着你。你考好你的试，就是对妈最大的帮忙。
她点点头回屋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摇摆，一下就定了。
这孩子懂事，可懂事不该是她这个年纪扛的东西。
有天夜里我起来给婆婆翻身，晓晓的房门开了条缝。
她站在门后看了半天，走过来说，妈，我帮你。
我说，你明天还要上学，睡去。
她不动，站在那儿看我给奶奶垫枕头，忽然说，妈，等我考上高中，我帮你一起照顾奶奶。
我说，傻话。考上了就专心念书，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她回屋以后，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这孩子心太软，这点随我。
可她不能走我的老路。
有天夜里，我起来喝水，听见婆婆屋里有动静。
我推门进去，开了小夜灯。
婆婆醒了，半边身子压着，难受。
我过去给她翻了个身，把枕头拍松，垫到她背后，又倒了温水，拿吸管喂她抿了两口。
她右边的手抓住我的手腕，攥着不放，眼角有泪。
我说，妈，没事了，睡吧。
她喉咙里滚了两声，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她半边脸能动，半边脸不动。
看着这张脸，我总会想起她抡着锅铲在厨房骂李荣盛睡懒觉的样子。
那个人，被一场病留在了过去。
我坐在她床边的凳子上，坐了很久。
黑暗里，她的手一直没松。
那一刻我心软得一塌糊涂。
我想起她没病的时候，我坐月子，她给我煮了三十天小米粥，一天三顿端到床头，鸡蛋全卧在我碗里，她自己啃馒头就咸菜。
晓晓上幼儿园，风里雨里都是她接送。
这情分是真的。
可情分再真，也不是他们全家把担子往我身上一推的理由。
我轻轻地说，我心软，他们就会一直利用我的心软。
第二天他们谁来，我的回话都一样。
三条路，我出钱都行，就是不辞职。谁来都是这句话，一个字不改。
周一早上，我到厂里打卡，刚坐下，厂办的王主任来了我们办公室，冲我招手，说秀云你来一下。
办公室没别人，他给我倒了杯水，欲言又止。
“秀云啊，”他说，“你家里的事……要不，你先处理处理？”
第六章失业
王主任这句话，我听着不对。
我说，王主任，我家里的事，没耽误上班。上个月报表我还提前交了。
他说，我知道，我知道。他搓了搓手，又说，前儿个，你家二姑姐来过两回。
我心里一沉。
我说，她来干啥？
他说，也没干啥，就在办公室坐着，坐了一个多钟头，跟小刘她们拉家常。
说着说着就哭，说家里老太太瘫在床上，没人管。
小刘她们几个，你也知道，嘴上没个把门的，现在车间里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你这个当媳妇的……
他停住，没往下说，意思我懂。
我说，王主任，我婆婆住院，医药费我垫的，出院我在家伺候着。
他们家兄妹四个，一人没轮过一天。这话我跟谁说去？
王主任叹气，说，秀云，我信你。可你也知道，咱们这小厂，几十号人，指着订单吃饭，最怕的是什么？最怕闲话。
客户来了一听，这家工厂员工的家里事儿这么乱，人家心里犯嘀咕。
有个客户来验厂，听见车间里议论这事，回头就问了我一句。
我说，问啥？
他说，问你们厂管理是不是有问题，员工家里矛盾都带到厂里来。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第二天，李荣珍又来了。
这回她不是坐办公室，她是坐在车间门口的传达室，跟看门的老张头唠。
老张头耳朵背，她就大着嗓门说，说我婆婆瘫在床上喝不上热水，说她兄弟媳妇心狠，说她兄弟天天在家受气。
车间里机器响，可谁上下班不从传达室门口过？一个个竖着耳朵听。
中午吃饭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工友看我的眼神不对了。
我冲过去，她看见我，眼睛一亮，站起来就拉我的手，弟妹，你可算来了，你跟大家说说，妈是不是该管？
我看着她那张哭花的脸，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跟这样的人，有什么可说的？她要的从来不是道理，是围观。
围观的人越多，她的眼泪越值钱。
下午车间主任把我叫去，欲言又止，末了说，秀云，你家的事，车间里都传遍了，有人说你心狠，也有人说……他停住了。
我说，主任，你也信？
他说，我不信，可架不住天天有人说。
当天下午，厂长找我谈了话。
厂长是个实在人，话说得很委婉，说厂子今年效益不好，要优化人员结构，让我理解。
我说，厂长，我干了十一年，去年赶订单，我连着上了四十天班。
他避开我的眼睛，说，秀云，你能力没问题，就是这个情况……你也体谅体谅厂子。
我说，那我干了这些年，补偿的事，总得有个说法。
他摇头，说，这次是协商解除，哪来的补偿。你把字签了，大家都好看。
我看着他。
他不敢看我。
我算是明白了，他们不是不懂法，是笃定了我不懂。
失业金、赔偿金，什么都没有，就干干净净一张纸。
四月十六号离职那天，我在厂门口站了很久。
这个厂我干了十一年，从一个二十六七的小媳妇，干到三十八。
工位上那盆绿萝是我养的，走的时候忘了拿，也不想要了。
门口的槐树，我刚来那年栽的，现在都两个人高了。
我不是哭天抢地的人。
我的眼泪往下咽，咽得胃里烧得慌。
回到家，屋里没人。
婆婆在卧室睡着，李荣盛上班去了。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个钟头，一动没动，然后给我弟打了电话。
我弟当天晚上就开车过来了。
他进门第一句话是，姐，你脸色咋这么差？
我说，工作没了。
我把厂里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他越听脸越黑，听到李荣珍坐传达室那段，一拳砸在自己腿上。
他说，欺人太甚。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停下来，说，姐，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们兄妹四个，老大厂里，老二超市，老三小店，还有李荣盛那个事业单位，对不对？挨个去。
他们怎么闹你的，你就怎么闹他们。你不是一个人，我开车拉你去，一天四家，全给他们办得热热闹闹。
说实话，我动心了。
那一瞬间，我连他们四家单位门口说什么都想好了。
让他们也尝尝，当着同事的面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
我动心了十分钟。
然后我想到晓晓。
晓晓六月中考，就剩两个月。
这个时候，他们家任何一个人狗急跳墙，跑到学校去闹一场，孩子这辈子就毁了。
跟一群不要脸的人对打，赢的代价是孩子的前程，这个赌注我下不起。
我说，不行。晓晓要中考。
我弟瞪着眼看我，说，姐！那你就这么认了？工作白丢了？
我说，工作的事，另说。我问你，厂里把我辞了，赔偿一个字不提，这合法吗？
我弟愣了一下，说，不合法啊。他们这是违法解除，劳动法管这个。
你们厂多少人看见了李荣珍去闹，人证现成的。姐，你咋不早说？赶紧去申请劳动仲裁，一裁一个准！
我说，我不懂这些。
他说，你不懂我懂！明天我就陪你去！仲裁委就在人社局三楼。赔偿按年头算，你十一年，不是小数。
晚上九点多，弟媳给我发来一条微信，就一句话：姐，别怕，家里有我们。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到底谁还把我当一家人，我心里有数。
晓晓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我们说话，站住了。
她说，妈，你被厂里辞了？
我说，没事，妈再找一个。
她捏着杯子，半天说，是因为奶奶家的事吧。妈，都怪我，我要是早点考完……
我说，胡说。这跟你没关系，跟你考试更没关系。回去做题去。
她回屋了，门关得很轻。
我弟看着那扇门，压低声音说，姐，看见没，孩子什么都知道。
第二天他真的请了假，拉着我跑了一趟。
窗口的小姑娘翻着材料问我，姐，证据带全没有，考勤、工资流水，还有证人。
我说，证人好找，传达室老张头就能作证。
她说，那就行，回去等开庭通知，一般四十五天。
材料递上去，窗口收了，让回去等通知。
从人社局出来，这是我失业之后，头一回觉得天没塌。
回来的路上，我弟还在骂。
骂到半路，他忽然安静下来，说，姐，光仲裁不行。工作没了就没了，老太太还瘫在你家呢。这事不解决，你一天安生日子没有。
我说，那你说咋办？
他说，姐，你不是恨照顾他妈，你是恨他们替你决定了。那就别让他们再决定一次。送护理院。
我说，七千一个月，李荣盛死活不应，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说，押金不用你出。他们家那四千五，不是一直搁你桌上吗？正好当押金。
先把人送进去，住上一个月，他们爱交钱交钱，不交，护理院天天打电话催他们四家，看谁脸上挂不住。
人只要进了护理院的门，往后就不是你能被他们随便拿捏的了。那是正规地方，有护工有医生。
我看着他。
我这个弟弟，平时看着毛毛躁躁，关键时候，脑子比谁都清楚。
我说，你让我想想。
他说，还想啥，想！再想你闺女中考都考完了。
那天晚上，李荣盛回来，看我收拾婆婆的换洗衣服，问我干啥。
我说，天热了，把厚衣服收收。
他没再问。
叠到一件毛衣的时候，我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怕。
是难过。
毛衣是我前年给婆婆买的，藏青色，她穿了一冬天。
我把毛衣叠好，放进行李箱，又蹲下，贴着她的耳朵，轻声说，妈，对不住，先送你去个地方，那儿有人伺候你。等我站稳了，我去看你。
这话我说出了声。
人在下决心的时候，得听见自己的声音。
羽绒服、常用药、她吃饭专用的小勺子，一样一样装进箱子。
装到一半，我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
这一推出去，这个家就再回不到从前了。
可从前那个家，本来也不是我的。
第二天上午，李荣盛前脚上班，我后脚叫了个货拉拉，连人带轮椅带行李箱，把婆婆推出了门。
第七章送院
城东那家护理院，我提前一天去踩过点。
三层小楼，白瓷砖外墙，楼下有个小院子，几个坐轮椅的老人在晒太阳。
一个老爷子冲着护工喊闺女，护工笑着应，给他掖毯子。
接待我的是个姓刘的主任，四十来岁，说话干脆。
她带我看了房间，四人间，朝南，干净，没有异味。
她说，重度瘫痪一个月七千，含床位、护理、康复、伙食，药费另算。
护工一对四，翻身、喂饭、擦洗都是她们干。家属随时能来看。
我问，押金多少。
她说，四千五。
我又问，要是家属往后忘了交费呢？
她说，我们催家属，一个月催三回，再不交，找街道，找他们单位。
老太太是不能推出门的，我们是正规机构，干不出那种事。
不过大姐，这话我说前头，费用的事你们家属最好早商量好，老人经不起折腾。
我说，我懂。
从护理院出来，我在马路牙子上站了一会儿。
押金四千五，他们家那四千五，原样带来，原样交出去，我伺候的这些时日，不挣他们这个钱。
送婆婆去的路上，她坐在轮椅里，车一颠，她的头就晃。
她一直看着我，眼睛不眨。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要去哪儿。
车过护城河的时候，她右边的手抬了抬，指了指窗外。
河边的柳树绿了。
我说，妈，开春了。
到了护理院，评估、签字、交费，办了一个多钟头。
评估的护工掀开毯子检查，看她腿上有没有压疮，边看边报数，另一个在本子上记。
刘主任给婆婆建了档案，护工来推人，动作麻利，托着背，搬着腿，比我和李荣盛两个弄半天还稳当。
婆婆被推进走廊尽头的那间南向病房，护工给她掖好毯子，回头冲我笑，说，放心吧大姐。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圈。床，铺着白床单，窗台上摆了一盆吊兰。
七千块钱，干干脆脆，不用谁辞职，不用谁买断，这件事就能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可他们兄妹四个，宁愿跟我耗着，也不肯走这条路。
下午五点半，李荣盛到家。
我在厨房里做饭，听见开门声，然后是他在客厅喊，妈？妈？
接着卧室的门被一扇一扇推开，动静越来越大。
他冲进厨房，眼睛通红。
“人呢？我妈呢？”
我说，送护理院了，城东那家，押金交了一个月。
他愣了两秒，一巴掌拍在案板上，案板上的黄瓜跳了起来。
“谁让你送的！你经过谁同意了！”
我说，你接回来的时候，经过我同意了吗？
他吼，那能一样吗？我是她儿子！
我说，护理院有护工，有医生，一天两回康复，比跟着我这个不专业的强。
他说，我不管！你把我妈弄哪儿去了，你给我弄回来！
我说，地址在茶几上，你随时可以看。押金单子也在，用的你们那四千五。
他抓起茶几上的单子扫了一眼，揉成一团砸在地上。
“你敢动那个钱！”
我说，这是押金，不是花掉的，单子白纸黑字。
李荣盛，你冲我吼没用，你有本事现在给你大哥打电话，商量下个月的七千谁出。
他胸口起伏，抓起手机真打了。
电话接通，他喂了一声，说了没三句，声音就低下去，末了他把手机一摔，冲我吼，你满意了？全家都让你搅乱了！
我说，搅乱这个家的不是我，是你们兄妹几个。
他越喊越凶，冲到客厅，把茶几上的果盘扫到地上，玻璃磕掉一个角，橘子滚了一地。
“这日子没法过了！”
晓晓的房门开了一条缝，我过去拉上。
我关了火，把围裙解下来，摔在椅背上。
我说，李荣盛，你摔够了吗？
他指着我，手指头直哆嗦，半天，憋出一句，离婚。
我说，行。你起草协议。
他愣住了。
我看得出来，他就是顺嘴那么一喊，拿离婚吓人，是他最后的牌。
他把这张牌甩出来，以为我会慌，会软，会去把婆婆接回来。
他没料到我说行。
他站在一地橘子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蹲下去捡橘子。
他看着我捡，忽然说，周秀云，你心真硬。
我说，我心软过，被你们家用了十五年，用旧了。
晚上八点，李家兄妹赶到了。
大伯哥、二姑姐、三伯哥三家人，把我们家那张小沙发坐得满满当当。
李荣珍进门先看了一圈，没看见婆婆，脸就沉下来了。
李荣发说，弟妹，这是怎么回事？
我坐在小板凳上，他们四个坐沙发，就这个格局，是他们四个审我一个。
我说，妈在护理院，一个月七千，押金四千五，就是你们给的那四千五。
在里头她有人管，你们谁想去看，地址我给你们。
李荣珍说，你怎么能自作主张？
我说，二姑姐，接出来的时候你们自作主张，送进去的时候我自作主张，扯平了。
李荣珍说，那押金呢？押金还能不能退？
我说，押金单子写着，一个月期满结算，多退少补。二姑姐要是心疼这钱，就把七千交了，月底押金原路退回，一分不少。
她又说，一个月七千，一年八万四，这钱你出啊？
我说，我不出，你们自己的妈，你们四个出，每人正好一千七百五。
她不接话了。
李荣斌说，秀云，这事儿你办得忒绝了。
我说，三伯哥，绝的是你们。我提的三条路，你们一条都不走，合着就一条路，逼我辞职伺候。
天底下没有这个道理，我今天把这条死路给你们掀了。
三伯哥往前凑了凑，压着嗓子说，秀云，哥把丑话说前头。
老太太的赡养义务人是我们四个不假，可她是从你家没的。我们要是去告你个遗弃，你脸上也不好看。
我说，你去告。派出所我陪着去，法院我陪着去，正好把谁家该出多少钱，当着公家算清楚。
大嫂在旁边抹眼睛，说，弟妹，一家人闹到这份上，婆婆要知道了，得多寒心。
我说，大嫂，婆婆要知道她瘫了半个月，四个儿女凑不出一个伺候的，光会坐在这儿审小儿媳妇，那才叫寒心。
李荣发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最后他问，一个月多少钱？
我说，七千。
他皱了皱眉，没接茬，站起来说，这事没完。走，都回去，明天再说。
人走了，屋里一下空了。
晓晓从屋里出来，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捡橘子。
我过去帮她，她小声对我说，妈，离婚协议我帮你查过格式了，财产那块儿，房子要是给爸，他能折钱给你。我在网上看的。
我手里的橘子差点掉了。这孩子，什么时候连这个都替我查了。
李荣盛瘫在沙发上，半天，说，秀云，你把天捅破了。
我说，天早就破了，只不过以前破的都是我这一头。
那之后的半个月，李家开过两回家庭会议，听说吵得很凶，谁也不想出那个钱。
护理院的刘主任给我打过一回电话，说余下的费用得有人对接。
我说，刘主任，往后这事您别找我，找她的四个儿女，大儿子叫李荣发，电话我发您。
刘主任笑了，说，行，我们挨个打。
挂断之前她又说，大姐，说句闲话，干我们这行十年，能这么想明白的儿媳妇，你是头一个。
我说，不是我想明白，是被他们逼明白的。
我不管，我只知道护理院那边有刘主任，有护工，婆婆每天吃五顿，翻身八次，比在我家强。
有天夜里我给婆婆送换季的衣裳，她拉着我的手不撒开。
护工笑着说，老太太就认你，别人喂饭她扭头，你喂她才张嘴。
我喂了她半碗粥，她吃得急，嘴角流下来，我拿纸给她擦。
她眼睛看着我，忽然含含糊糊挤出两个字，好……好。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粥好，还是我好。
她表达不出来，我也不能替她回答。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最坏也就是离婚了。
四月三十号上午，我在家里接了个电话，是区法院的。
对方说，周秀云女士吗？有人以你婆婆张桂兰的名义，向法院递交了自诉材料，控告你遗弃。
请你近期到院里的立案窗口配合一下。
第八章这官司打不起来
搁下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遗弃。
这两个字我认得，电视剧里才有。
我把我婆婆送进了正规护理院，交了押金，她每天有人喂饭有人翻身，我成了遗弃？
我先给我弟打电话。
他在那头沉默了五秒钟，说，姐，你别慌，遗弃罪哪是那么容易定的。你现在什么都别签，等着，我明天过去，咱先去派出所问清楚。
第二天，我们先去了辖区派出所。值班的老民警听完，让我别急，他从电脑上调了条文，又给我解释。
遗弃罪，他说，得是“负有扶养义务而拒绝扶养”。
你婆婆的扶养义务人是谁？她四个子女。儿媳妇，法律上没有这条。
再说，人住在费用交清的护理院里，吃得上饭翻得了身，这叫哪门子拒绝扶养？这案子搁哪儿都立不了。
我说，他们向法院递了自诉材料。
老民警笑了，说，自诉也得立得上啊。这种材料，窗口一看就明白，十有八九劝他们撤了。你们去法院问问也行，去去心病。
我弟还是不放心，说，师傅，那他们要是再闹呢？
老民警把条文页面关了，说，再闹，你们就往这儿领，我们给他们普普法。
赡养老人是美德，逼得弟媳没了工作来伺候，这算哪门子美德。
出了派出所，我弟说，姐，你听明白了吧，从头到尾，你就没欠他们什么。
我说，我明白。
我们还真去了法院。
立案窗口的小姑娘看完材料，拿起电话，照着材料上的联系方式打过去，把李荣发的名字点出来，说了不到三分钟。
小姑娘放下电话跟我说，对方说不诉了。
就这么简单。
我全副武装准备迎战，人家自己散了。
走出法院大门，我居然还有点空落落的。
更实在的好消息，是五月中旬劳动仲裁下来的。
裁决书寄到家里那天，我正在给婆婆收拾她爱穿的那件马甲。
违法解除成立，赔偿金三万六。
十一年工龄，两个月工资的惩罚性赔偿加经济补偿，白纸黑字。
我捏着那张裁决书，看了三遍。
这三万六，我一分没动，存进卡里。
这笔钱是我和晓晓的退路，是往后不管谁逼我，我敢把桌子掀了的底气。
法院那边蔫了，李家兄妹的脸却没处搁。
闹到法院都没立上案，院里、单位里，谁都知道他们起诉儿媳妇不成反被劝退。
我把他们逼到这份上，他们也不肯认栽。
五月中旬，二姑姐李荣珍换了打法。
那天下午我去学校接晓晓，在校门口等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马路对面，没穿超市的工服，穿得整整齐齐，笑呵呵地冲我招手。
我心里一紧。
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弟妹，妈的事，咱再商量商量。
我说，法院都立不上案，还商量什么？
她还是笑，说，话不能这么说，一家人，哪儿有隔夜的仇。
你看啊，晓晓快中考了吧？就这两个月了。孩子这时候可经不得事。
你要还是这么犟，我们也没办法，只能常来看看孩子。你说是吧？
我的后背一下就凉了。
看着她那张笑脸，我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两个月，无论如何，得让晓晓平平安安进考场。
这话没有一句是威胁，句句都是威胁。
我要是再“犟”，他们就“常来看看孩子”，来看什么，怎么看，说出来都是一个初三孩子的前程。
没过两天，三伯哥李荣斌在娘家小区门口堵着我，说了几乎一样的话。
说完他还叹气，说，弟妹，哥也是为你好。
我把这些话原样说给我弟听。
我弟当场就炸了，抓起车钥匙就要往外走，说，反了他们了，走，姐，现在就上门，我倒要看看谁动我外甥女一下试试！
我把车钥匙从他手里夺下来。
我说，秀峰，坐下。
他不坐，在屋里转圈，说，姐！这口气你咽得下？
我说，还有俩月，才不能动。现在撕破脸，他们敢去学校门口拉横幅，晓晓一进考场满脑子都是这些事，十二年书白念。这个险，我不冒。
我弟瞪着我，胸口起伏，半天，一屁股坐下了，说，姐，那就由着他们拿捏？
我说，不能够。但账我只能先记下；人，我也只能先伺候着。等晓晓考完，再理论。
晓晓那边，我一个字没露。
有天晚上她做完卷子出来倒水，看我坐在客厅发呆，问我，妈，你最近老走神。
我说，没事，妈都熬得住。
她说，妈，考完试我陪你出去走走。
她又补了一句，去哪儿都行。
我鼻子一酸，没敢接话。
五月底，护理院一个月期满。
他们兄妹四个没续费。
真把妈扔在护理院不管，那就是他们四个遗弃，他们不干，他们比谁都懂这里面的利害。
周二上午，我买菜回来，刚上二楼，看见婆婆坐在我们家的楼道里。
轮椅搁在台阶上，她身上搭着那条藏青色的毯子，轮椅边上立着一个行李包。
人不见。
他们把人送到楼道里，撂下就走。
楼道的窗户开着，穿堂风一吹，婆婆花白的头发一飘一飘的。
她看见我，浑浊的眼睛动了动。
我站在原地，手里拎着菜，站了有半分钟。
我气得心口疼。
可我总不能让她在楼道里坐着。
邻居的门开了条缝，又轻轻关上。
这个楼道八户人家，从前谁家炖肉全院飘香，如今我家的事，成了全楼的热闹。
我把菜放下，把她推进了屋。
随后赶来的李荣盛，我把底线划了出来。
我说，从今天起，白天的一日三餐，端屎端尿，我管。
夜里翻身、擦洗，周末全天，是你李荣盛的。你是儿子，这是你该尽的孝。
李荣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从那天起，他还真试了两天。夜里翻身，他搬不动，把人弄疼了，婆婆直哼唧。
第三天，他开始躲，借口单位加班，借口朋友有事，有时候连晚上都不回了。
夜里翻身是我。
周末也是我。
我一句话没说，闷头干。
护工教过我一套翻身的手法，我照着做，胳膊练得酸疼。
我手机上有个备忘录，从五月底记起。
哪天喂的饭，喂了几顿，哪天换的洗，哪天夜里起了几回，一笔一笔，全记下。
给老人花的钱，尿不湿，护理垫，营养粉，一分一毫都清清楚楚。
两个月，兄妹四个除了当初那四千五，谁也没来替过一天，也没多给过一分钱。
这本账，我记着，一个字都不跟外人说。
同一个两个月，三伯哥把我“不孝”的话撒得满院都是。
楼道里，菜市场，楼下乘凉的人群里，人前人后一句，老四媳妇把瘫痪婆婆扔在楼道。
我挑菜的时候听见，装没听见。
有人当着我的面说，秀云，听说你婆婆瘫了？
我笑一笑，说是啊，瘫了，我伺候着呢。
他们谣言他们散他们的，我过我的。
这份骂名，我先背着。
背到晓晓中考完。
六月二十二号下午，中考最后一门散场。
校门口人山人海，太阳烤得地面发白。晓晓从人堆里挤出来，校服后背湿了一片，老远就朝我挥手，喊妈。
我搂着她，说，考得咋样？
她说，妈，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做出来了。
我说，稳了？
她说，妈，你昨晚又起来三回吧，我听见动静了。
我说，睡你的觉，操这么多心。
她嘿嘿笑，说，考完啦，解放啦。
回家的路，我们走得很慢。
进家门，我看着孩子进屋休息了。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我弟发了一条微信。
“考完了。明天一早来接我。”
第九章物归原主
第二天一早，李荣盛一上班，我弟的货车就来了。
晓晓考完试还在睡懒觉，我给她留了早饭，说妈出去办点事，中午不回来。
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
这孩子考完试了，天大的事也该让她睡个安稳觉。
我弟那辆五菱宏光改装过，后座拆了，焊了个斜坡，能上下轮椅。
这是他跑货运第二年改的，为的是给货主装卸方便。
我们把婆婆从楼上抬下来。
她人是清醒的，就是说不清话。
她看着我们搬她，眼神里有点慌。
我说，妈，带你出去转转。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车，右手抬起来，搭在我手背上。
她的手温温的。
那一刻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两个月，她比谁都清楚谁对她好，可她说不出来。
我弟把轮椅固定好，拍拍车斗，说，姐，上来。
他又递给我一个小马扎和一瓶水，说，姐，待会儿不管到哪儿，你只管说，别怕。
说完他把手机调了录像，往挡风玻璃底下一放，说，全程录着，他们敢动手，这就是证据。
早上八点，我们到了大伯哥李荣发的厂门口。正是上班的点，穿工装的工人一拨一拨往里走。
我推着婆婆，径直走到厂大门口的大空地上，停住。
有人认识我，还有人认识轮椅上的婆婆。
人围上来，越来越多。
我不喊不闹，就站着。
等围得差不多了，我开始说话，声音不高，但该听见的都能听见。
有相熟的女工小声问我，秀云，你这是干啥？
我说，各位师傅，耽误大家几分钟。轮椅上这位，是我婆婆张桂兰，李荣发的妈。
今年三月份她中风偏瘫，兄妹四个商量，每人每月出一千五，让我辞了工作伺候。我没辞，他们就把我告了，说我遗弃。
人群嗡的一声。
有人问，法院立了案没有？
我说，没有。为啥？因为法律上，妈是儿女的义务，不是儿媳妇的义务。
再告诉大家一句，我把婆婆送进过护理院，钱交了，有人伺候。这叫遗弃吗？
有个老工人问，那老太太现在谁管？
我说，大伯哥他们四个不愿出护理院的钱，又接了回来，把我的工作闹没了，逼着我在家伺候了两个月。
一日三餐，端屎端尿，翻身擦洗，全是我。他们四个，除了当初给过四千五块，谁也没来替过一天，谁也没多给过一分钱。
中考前，他们还拿我闺女威胁我，说我不听话就去学校闹我要中考的孩子。
人群里有人骂了句脏话。
我掏出手机，把备忘录举过头顶。
“哪天喂的饭，哪天换的洗，哪天夜里起了几回，我一笔一笔都记着呢。给老人花的每一分钱，一条一条，都在这儿。”
我弟靠在车门上，全程没说话，就录着像。说到中考威胁那段，我瞥见他捏紧了手机。
李荣发从车间里冲出来的时候，满脸通红。
他扒开人群，伸手就来推轮椅。
我按住轮椅的扶手，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大伯哥，你推走可以，先把话说完。
你们的妈，我替你们看了两个月，一天没少。今天送回来，物归原主。
他举着手，僵在半空，当着几十号工友，那个手落不下去。
周围已经有人掏出手机在拍了。
我听见有人小声说，老李这回脸丢大了。
有人问，那以后老太太谁管？
我说，归他们四个亲儿女。今天我就是来交人的。
李荣发的脸由红转紫，一把攥住轮椅推手，刚要推走。
我说，哥，慢点推，那是你妈，不是货。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他攥着把手，僵在那儿，推也不是，松也不是。
末了把车往我跟前一推，整了整外套，冲围观的人吼，看什么看，上班了！
吼完他挤出人群，走前撂下一句，好，好，好，你给我等着。
婆婆坐在轮椅里，看着他的背影。
九点四十，二姑姐李荣珍的超市。
正是上午上人的时候，买菜的大爷大妈挤满了过道。
我推着婆婆进门，在收银台前十步远的地方停住。
李荣珍一抬头看见我，手里的扫码枪差点掉了。
她开始哭，这回是开嗓就哭，说弟妹你这是干啥呀，妈怎么让你推出来了。
我说，二姑姐，别哭，你哭一场多少钱我不知道，我伺候一天多少钱我记着。
然后我把在厂门口那番话又说了一遍。
顾客们拎着菜围成一圈，拍视频的一个接一个。
有个大妈听完，扭头跟旁边的人说，作孽哟，四个儿女这么作贱儿媳妇。
李荣珍一边哭一边往后退，退到货架边上，抓起手机要打电话。
我说，二姑姐，打给谁？打给大伯哥？他在车间门口刚听完一遍了。
她的哭声比谁都真，脸比谁都难看。
超市经理从办公室出来，看看她，又看看我，说，李姐，要不你今天先回家？
李荣珍抓着货架不撒手，说经理你别听她胡说。
经理没理她，转头冲围观的人赔笑，说各位继续逛，继续逛。
十一点半，三伯哥李荣斌的小店。
他的店开在居民区里，街坊四邻全是二十年的熟人。
我把轮椅停在他店门口那堆啤酒箱旁边，街坊们端着饭碗就围上来了。
三伯哥脸都白了，出来拉我，弟妹，进屋说，进屋说。
三嫂也从店里出来，抱着胳膊站在门口，说，周秀云，你男人家作孽，你冲你男人去，堵我们家门干什么？
我说，三嫂，这话对了。他们兄妹四个作孽，凭什么去闹我的工作，堵我女儿的学校？今天一家一家，都认认门。
她噎住了，转身回店里去了。
我说，我今儿就在这儿说了，大爷大妈们都熟，正好给大伙儿讲讲理。
第三遍。
遗弃案为什么不成立，中考前他们干了什么，这两个月谁伺候谁掏钱。
我每说一句，三伯哥的头就低一分。
街坊们的议论声嗡嗡的，我听不见具体内容，看得见眼神。
那些从前在楼下乘凉时跟我点过头的人，此刻的眼神全变了。
就在这时候，轮椅上的婆婆忽然动了。
她的右手抬起来，攥住我的手腕，喉咙里咕哝咕哝，含混地挤出来几个字。
谁也没听清。
三伯哥凑过去听，听了半天，直起腰，脸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老太太说的什么，我到今天都不知道。
但也不重要了。
我只记得她攥我手腕的力气，一下比一下紧。
中午十二点半，压轴，李荣盛的单位。
我挑的午休。
事业单位的办公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打饭的，拿快递的，全在。
我把轮椅推进大厅正中，站定。
李荣盛端着饭盆从食堂出来，看见我，看见轮椅上的他妈，饭盆差点脱了手。
他冲过来，压着嗓子吼，周秀云你疯了！这是单位！
我说，我知道是单位。你们去我厂里闹的时候，怎么没嫌那是我单位？你们往学校凑的时候，怎么没嫌那是学校？
他伸手来拉轮椅，我握住扶手没动。
我说，李荣盛，当着你们同事的面，你拉一个试试。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穿制服的，有拎饭盒的，领导模样的也出来了。
一个领导模样的人皱着眉问，怎么回事？
我说，领导，我知道是大厅。我来送回一样东西，一个瘫了的李荣盛的妈。
说完，我把三笔账，最后一遍，说得又慢又清楚。
说到拿孩子中考威胁那段，人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个年轻的女同事小声说，这还是人吗。
说完，我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李荣盛面前。
“离婚协议我拟好了。财产、孩子，都写明白了。”
他看着那份协议，又看看周围一圈举着手机的同事，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说，李荣盛，协议你拿回去慢慢看，不急。婚我是离定了。这不是气话，是这两个月里，我想得最明白的一件事。
我把婆婆留在李荣盛单位。
出大厅的时候，背后静得可怕。
下午四点，四个单位走完。
回程的车上，夕阳从挡风玻璃斜进来，把车里照得发暖。
我弟开着车，忽然问，姐，解气吗？
我看着窗外往后跑的路，说，没什么感觉。
真没什么感觉。一点痛快的劲儿都没上来，就是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几个字，李荣盛单位办公室的电话。
第十章散场
电话响到第二遍，我接了。
是李荣盛单位办公室的领导，语气客气得反常。
先道歉，说单位会严肃处理，又说老太太眼下不能没人管，让我先把人接回去，有话好商量。
我说，我一个没赡养义务的儿媳妇伺候婆婆伺候了两个月，今天给他们李家送回去了，让他们李家的儿女，商量着办吧。
说完我挂了。
李荣盛带婆婆回来的时候，我在收拾东西，他也不敢再同我吵。
他在阳台上打了四十分钟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还是有几个词飘进了我耳朵，护理院，平摊，街道办。
当天，他推着婆婆出了门，没跟我说去哪儿。
我也不问，带着女儿回了娘家。
再往后的事，是我弟一点一点学给我听的。
他有个战友在街道办，亲眼看那四家签了赡养协议。
据说签之前还吵了两回，一回为谁家先垫，一回为探望谁排头一个。
最后街道的工作人员拍了桌子，说你们再吵，把老人先接到谁家去住？这才签的。
白纸黑字写着，婆婆送护理院，一个月七千，四家平摊，一家一千七百五，每月一号交，街道盯着收。探望也排了班，周几谁去，写得明明白白。
头一个月，排班表上四家只去了两家。
带去一兜香蕉几个橘子，护工说老人血糖高，吃不了。
东西就原样拎回去了。
这些事传到我耳朵里，我就听着，不接话。
七月初，我去护理院看了婆婆一眼，算是了断。
她瘦了不少，精神还行，护工推她在走廊晒太阳。
看见我，她眼睛亮了一下，伸出手来抓住我的手。
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秀云……伺候……得……好，我……就要……她。
护工在旁边笑，说老太太天天念叨你。
隔壁房间有个老太太在唱歌，老掉牙的歌，跑了调。
护工说，那位脑子不清楚了，儿女三个月没来了，见谁都喊闺女。
我把婆婆的手放回毯子里，给她掖了掖。
做完这些，我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滋味。
压垮我的从来不是狠话。
是他们算准了我的心软，是我丈夫的那句应该的，是我婆婆这句“就要她”。
在她心里，我伺候她是天经地义，天经地义到连一句谢都算不上。
我在这个家里从来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会做饭、会翻身、会垫钱的物件。
那天从护理院出来，我把最后一点念想也扔在了那儿。
李荣盛蔫了几天之后，开始往我娘家跑，拿孩子说事，拿十几年的夫妻说事。
他说秀云，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想咋样，晓晓不能没有爸。
我说，晓晓没有爸，和晓晓有个不管她的爸，你觉得哪个更伤人？
他不吭声，过两天又说，咱们十几年的夫妻，你就一点不念旧情？
我把拟好的离婚协议又递了过去。
他翻了翻，说孩子不能给你，你要走，就自个走。
我没争。
第三天，李晓晓当着他爸的面说，我跟我妈。
李荣盛说，晓晓，你跟着她，以后吃不上食堂，住不上好房子。
晓晓说，爸，从前都是我妈给我做饭，一顿没落下。你管过我几顿？
李家又争了几天，争着争着发现，孩子真归了他们，就得掏钱出力，还得天天管。
他们自动退场了。
七月中旬，我们去民政局办的调解离婚。
房子归李荣盛，他补我十五万折价款。
签字的时候他问我，非要走到这一步？
我说，这一步是你们家四兄妹走出来的，不是我。
晓晓出分是在签字前一周。
晓晓考得不错，压线进了她想去的本地高中。
查分那天她抱着手机哭了半天，我给她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鸡蛋。
她一边吃一边抽噎，说妈，我考上了，能陪你走了。
我说，先念，学籍的事妈来想办法。
那天夜里她睡着以后，我坐到后半夜。
这座城里最后一件牵挂落了地，剩下的，就是怎么走了。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算账。
盘店多少钱，装修多少钱，进货多少钱，房租押一付几，晓晓转学的学籍怎么弄，我先过去还是后过去。
这些事我一个人在夜里算，算完了记在手机的备忘录里，不跟任何人说。
卡里有离婚分到的十五万，还有那张一分没动过的三万六赔偿金卡，加在一起十八万六，是我全部的本钱。
后来李家的报应，零零碎碎传进我耳朵里的。
名声那一条最先响。
四个单位那天拍的视频在本地传开了，从前在楼道里、菜市场指点我不孝的人，全调过头去骂他们四家。
我再去买菜，卖豆腐的老张头多送了我一块，什么也没说。
有个曾经当面问我的邻居，隔着老远冲我竖起大拇指，我也没接话。
大伯哥厂里年底的先进本来十拿九稳，车间门口那一幕传开后黄了。
二姑姐超市那段视频被本地号一转，老板怕惹事，把她辞了，最爱哭的人这回没处哭去。
三伯哥的小店被街坊躲着走，生意塌了一半，家里天天吵。
李荣盛单位大厅里那一幕被同事拍了下来，处分下来，调去看档案室，评优晋级全冻结。
这些是他自己喝多了跟邻居念叨的，邻居又学给了我弟听的。
钱那一条最实在。
赡养协议在街道备了案，每月一号街道上门收，想赖不敢赖，月月放血。
可他们出了钱还得不着好，我婆婆在护理院天天念叨就要秀云。
听说为这句话，大嫂跟二姑姐在电话里吵了一架，一个说妈糊涂了，一个说谁让你儿子不招人疼。
亲情那条最轻，也最重。往后逢年过节，四家互相埋怨，饭桌上再没人叫李荣盛过去了。
九月初，晓晓开学了，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了南边那座城。
她站在进站口送我，一个劲儿地叮嘱我按时吃饭。
我笑着说知道了，转身上车，没敢回头。
车开动以后，我还是从车窗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
我跟我闺女，要分开两百多天了。
可我告诉她的只有一句，妈先去探路。
盘下的小店八万，签合同那天，房东大姐问我，一个人干？
我说，一个人。
她说，行，隔壁也是一个人开店的，互相有个照应。
我握着笔签字，手没抖。
简单装修两万，进货一万五，房租押一付三。
剩下的钱我存着，预备晓晓过来之后的用度。
店不大，卖文具和日用百货，守在学校附近，学生上下学的时候最忙。
开张第一天，我卖了八百多块钱，晚上记账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次年三月，给晓晓办妥了转学。
她拖着行李箱进店的时候，我正在码货架，一抬头，她比走的时候又高了半头。
那天打烊后，我们在店里支了张小桌，吃自己做的饭，两菜一汤。
晓晓说，新学校比原来的大，同学都好，就是食堂的饭没你做的好吃。
我说，周末回来，妈给你做。
她扒着饭，忽然说，妈，咱们这算不算苦尽甘来？
我说，不算。这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