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我为了追女神，将自己的脸面踩进了泥地里，使出浑身解数，只为打动她的父母。
我得偿所愿，却活的像条狗。
女神十指不沾阳春水，对孩子不闻不问。
丈母娘一家隔三差五的上门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张口闭口就是嫌弃我拉低了他们家的档次。
这才发现，孩子不是我的，女神只把我当接盘侠。
在他们一家子心里，我就是个妥妥的大冤种，绿帽子戴的台风都刮不动。
重来一世，面对被女神父母扔出大门的礼物，我捡起来转身就走。
这绿帽子我不戴了！冤种我不当了！
1
脚背上砸下来一个硬东西，先是一阵闷钝的木，紧接着那股钻心的锐痛顺着脚筋直往大腿根蹿。
我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栽在台阶上。
头顶上方的樟树叶子漏下几块晃眼的白光，一只绿头苍蝇绕着摔裂的礼盒转了两圈，嗡嗡的。
我左手大拇指死死搓着食指上的老茧，皮都快搓破了，抬起头，迎面撞上两张往外喷唾沫星子的脸。
“看什么看，你这样的泥腿子也配进我家的门？别脏了我家的地板！”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别异想天开了！”
“我们不同意，死都不会同意，赶紧滚！”
“记得拿走你这些破烂货，什么东西，也配肖想我的女儿！”
“你们就不是一个阶层的人，年轻人少做白日梦，少起歪心思！”
“赶紧滚！”
我张了张嘴，吸进去一口带着铁门油漆味的燥热空气。
脚背上的疼还在一下下扯着神经，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
我没死？
那个被野种拔掉氧气管、在破出租屋里活活憋死的下午过去了？
我咧开嘴，干裂的嘴唇扯出个口子，笑了。
我回来了！
“笑什么笑，你还有脸笑？”
“现在，带着你的垃圾，赶紧滚，离开我们的视线，立刻！”
我眯起眼，把眼前这三个人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站在台阶最高处的男人高瘦，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正往下撇，左边镜腿上粘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油脂。
旁边那个微胖的女人把头发梳得连根碎发都找不到，胸口别着市一院的银色胸牌，边角磕掉了一块漆。
还有半躲在雕花铁门后面的年轻女人，穿着条平展的白裙子，风一吹，裙角扫过门框上锃亮的合页。
这就是前世把我的脊梁骨踩在泥里的银行行长老丈人辛建国，医院护士长丈母娘刘梅。
还有那个怀着别人的野种，却让我当了一辈子老黄牛的妻子，辛瑶。
一家人整整齐齐，连往下撇嘴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我视线越过两个老家伙的肩膀，钉在辛瑶脸上。
她眼珠子正往旁边翻，那股子嫌恶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撞上我的目光，她手忙脚乱地把腮帮子放软，硬挤出一点水光，冲我眨了眨眼。
太假了。
连街头卖劣质保健品的推销员都比她演得真。
我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哈气。
前世我脑子里到底灌了多少馊水，居然把这种明晃晃的恶心当成豪门岳父对女婿的考验？
辛建国和刘梅还在上蹿下跳，唾沫星子在太阳底下飞，变着法子把我的祖宗十八代拉出来踩。
我左腮帮子咬得弹了一下，没吭声。
弯腰，把地上那个撞瘪了两个角的红色高档烟酒礼盒捡起来，拍了拍上面沾着的枯树叶和灰。
转身，迈步，下台阶。
一个字都没给他们留，连鞋带散了都没停下来系。
重活一回，谁还留在这儿捡绿帽子戴，谁就是真孙子！
身后那两道跟锯木头似的声音嘎一下断了，院子里只剩下蝉鸣。
过了大概三四次呼吸的工夫，铁门哐当响了一声，辛瑶拔高的嗓音追着我的后背砸过来。
“桑峻！”
“桑峻你去哪儿？”
“桑峻，你快回来！”
“桑峻，你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吗？”
“桑峻！”
我拎着磕破皮的礼盒，步子迈得飞快，鞋底蹭过柏油路面的碎石子，咯吱作响。
拉开车门，把东西往副驾驶座上一扔，钥匙插进有点松动的锁孔里拧到底。
发动机发出一声咆哮，这辆开了几年的旧轿车猛地蹿出去，后视镜里那栋小洋楼连带着门口三个呆若木鸡的人影，眨眼就缩成了一个黑点。
方向盘打死，我直接上了回老家的高速。
推开老家那扇掉漆的防盗门时，我妈正蹲在阳台上择烂菜叶，我爸戴着老花镜拿胶布缠裂了口的遥控器。
看到我大包小包拎进来，两老手里的活全停了。
问清原委后，我妈摸着那盒被踹瘪了角的中华烟，眼角抽着，嘴里念叨着退掉退掉，手指头却把塑料膜摩挲了一遍又一遍，转身就想去隔壁王婶家显摆。
我鼻腔里泛起一股酸胀，赶紧低下头，从兜里摸出那本边缘卷起毛边的黑色小皮本，拿圆珠笔在第一页重重划了一道。
前世，二老为了凑辛家要的彩礼和婚房，把住了半辈子的老房子卖了，搬进不见光的地下室，到死都没能踏进辛瑶住的那套大平层半步。
我掏出屏幕裂了道纹的手机，手指在上面飞快点了几下，把付款成功的界面亮给他们看。
“爸，妈，我订了去北京的机票和酒店，明天就走，我们一家人去天安门看升旗仪式！”
我爸手一抖，那个缠了一半胶带的裂口搪瓷杯哐当砸在茶几上，茶水泼了一桌子：“去北京？”
我妈手里的烂菜叶掉在脚背上，张着嘴半天没合拢：“明天就走？”
“对，明天就走，我们一家人还没一起出去旅游过呢！”
两老对视一眼，我妈赶紧拿围裙擦了擦手，伸手就要来抢我的手机：“快退掉，别乱花钱！”
“就是，我们两个老头子，旅什么游！快退了！”
“退不了，特价票，退了钱全扣光。”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盯着我爸那双浑浊的眼睛，“爸妈，难道你们不想去北京看毛主席吗？”
老一辈的人，提起那个地方，骨子里都有股执念。
客厅里那台旧挂钟咔哒咔哒走了几下，我爸咽了口唾沫，原本伸出来要打我的手缩了回去。
我趁着他们还没反悔，直接转身去卧室拖那个轮子有点卡顿的旧行李箱。
“赶紧收拾东西，明天大晴天，正好出门，就这么定了！”
箱子刚拖到客厅中央，揣在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辛瑶”两个字。
2
我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反扣在掉漆的木茶几上。
第二天一早，直到飞机冲上云霄，机身穿过厚重的云层晃了两下，我才把一直提在嗓子眼的那口气吐出来。
要把这两个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老实人哄上飞机，比跟跨国公司谈并购还费劲，我爸过安检的时候连鞋底板都恨不得抠下来给安检员看。
安全带指示灯熄灭，我妈扭过头，隔着窄小的过道，拿手背碰了碰我的胳膊。
舱顶的冷风吹得她额头上的白发乱晃。
“峻峻，你之前不是说有个喜欢的姑娘吗？这以后结婚生孩子都要花不少钱，我们还是要节约才是啊！”
她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两只手在洗得发毛的裤腿上直搓，恨不得现在就跳下飞机把机票钱要回来。
我喉头堵得慌，伸手抓过她那只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放在手心里捏了捏。
“妈，儿子陪你二老旅游怎么会是浪费钱呢？这是应该的啊。”
“还有你说的姑娘，他们一家子都看不上我，我就不上赶着去倒贴了。”
“等以后我再找个可心的姑娘，我们一起孝顺你和我爸。”
我妈原本耷拉着的眼皮一下子掀了起来，嗓门没控制住，惹得前排乘客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凭什么看不上你？”
我搓了搓左大拇指的关节，扯了下嘴角：“妈，有些人从骨子里就自认为高人一等，可能就喜欢看不上他们的人吧。”
我妈眨巴着眼，没听懂这绕口令似的话。
我扭头看向舷窗外白茫茫的云海，后槽牙轻轻磨了磨。
可不就是犯贱吗？
辛瑶心里那个叫林渊的白月光，两家虽然住得近，但林家那是真正做实业起家的豪门，资产跟辛建国这种靠死工资和灰色收入撑门面的小行长根本不在一个台面上。
林家父母看辛瑶，就跟看路边贴上来的狗皮膏药一样，嫌弃得要死。
偏偏辛瑶跟中了邪似的往上扑，连带着辛建国和刘梅也做着攀龙附凤的春秋大梦，恨不得把闺女洗干净了送进林家被窝里。
人家林渊连正眼都不瞧他们一下，他们受了气，转头就全撒在我这个老实巴交的备胎身上。
飞机落地，我带着爸妈在故宫的红墙底下拍照，去长城上吹风。
我爸穿着那件领口起球的夹克衫，站在天安门广场上腰杆挺得笔直，笑得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
我把这些照片一张不落地全发进了朋友圈，没屏蔽任何人。
出来的第三天晚上，酒店卫生间的排风扇呼呼转着，我刚洗完澡出来，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屏幕亮个不停。
辛瑶发来了十几条微信。
最上面几条还端着她那副清冷女神的臭架子：“桑峻，你闹够了没有？我爸妈就是脾气急点，你至于把东西全拿走吗？”
“看到你在北京了，给我带两盒稻香村的点心回来，算我原谅你了。”
我连标点符号都没回，直接划掉界面，切出去看明天去颐和园的路线图。
没人接她的戏，她那边显然坐不住了，电话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
我来一个挂一个，顺手把手机调成了免打扰，钻进被窝睡了个天昏地暗。
到了第六天傍晚，我们在前门大街吃烤鸭的时候，微信提示音又响了。
点开一看，是一条语音。
辛瑶带着哭腔又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发劈的听筒里钻出来，背景里还有刘梅骂骂咧咧的动静。
“桑峻，你再不回我消息，我们就分手！”
我夹起一块烤鸭皮蘸了点白糖，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油脂混着糖粒在舌尖化开。
我单手敲击屏幕，给她回了过去。
“好。”
从北京回来，我把爸妈安顿好，转头就扎进了公司。
这会儿正是公司竞标城南那个跨国物流园项目的节骨眼。
上一世，为了给辛瑶买那个她看中了半个月的限量款包，也为了去辛家当牛做马装孙子，我生生把项目组长的位置让给了死对头，最后连提成都被克扣得干干净净。
这一回，我把行军床直接搬进了办公室。
连续熬了几个通宵，改了七八版方案——不对，是六版，有两版写到一半被我撕了扔进脚边那个掉了漆的铁皮垃圾桶里。
我揉着发酸的眼眶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外头正下着牛毛细雨。
地面湿漉漉的，积水坑里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下，立着一把黑伞，伞底下站着个人。
辛瑶穿着那条白色的长裙，裙摆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截，黏在脚踝上。
她没化妆，脸颊泛着点病态的白，看到我出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豆大的眼泪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掉。
不得不承认，这女人长着一张极具欺骗性的皮囊，前世我就是被这副梨花带雨的死样子迷得找不着北，连命都搭了进去。
我脚步没停，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底下，拐了个弯直接往地下车库入口走。
“桑峻！”高跟鞋踩在水洼里的声音急促地追上来，辛瑶一把拽住我的袖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那只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胳膊一甩，把袖子抽了出来：“有事？”
辛瑶的手僵在半空，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桑峻，你到底怎么了？”
雨水顺着我的伞沿往下滴，砸在水泥地上啪嗒响。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她演。
“辛小姐，我们已经分手了，或者说，我们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在一起过。”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有事说事，没事我走了，明早还有例会。”
辛瑶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珠子死死盯着我的脸，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桑峻，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淋一点雨你都会把外套脱给我的……”
我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目光往下移，越过她抓着伞柄的手，停在她那件宽松白裙子遮住的小腹上。
那里看着还很平坦，但我知道，里头已经揣上林渊留下的野种了。
被我的眼神一刮，辛瑶像被烙铁烫了一下，手里的伞差点掉地上，两只手本能地往小腹前面一挡，整张脸刷地一下没了血色。
我搓了搓大拇指关节，盯着她那双乱转的眼睛：“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
3
扔下这句话，我没管身后辛瑶是怎么抖成筛子的，直接下楼开车走人。
那层窗户纸被我捅破了个眼儿，辛瑶好几天没敢再往我跟前凑。
我乐得清静，带着团队把物流园的竞标书磨得滴水不漏。
但我太清楚辛建国和刘梅那两个老东西的尿性了。
辛瑶肚子里的货是个定时炸弹，一天不找个老实人把婚结了，这颗雷就得炸在他们辛家自己头上。
我趁着午休的空当，拿着身份证去了趟派出所，挂失，补办，把那张带防伪印章的挂失回执单折好，塞进那个毛边黑皮本的夹层里。
接着又跑了趟电子城，买了个纽扣大小的玩意儿。
刚把车停回公司楼下，手机就响了。
是一串没存名字的本地座机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市中心那家人均两千的私房菜馆。
我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出辛瑶压着火气的声音。
“桑峻，今晚七点，鹤鸣轩牡丹厅，我爸妈请你吃饭。”
“请我吃饭？”
我靠在掉皮的驾驶座头枕上，笑出了声，“辛瑶，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重重的呼吸，紧接着是茶杯盖磕在杯沿上的脆响，辛瑶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我知道，不过是一顿饭，就当是补偿从前对你的亏欠。我爸特意开了瓶茅台，你别不识抬举。”
茅台？怕是里头加了料的迷魂汤吧。
把我灌醉了扔辛瑶床上，明早起来拍几张照片，这顶绿帽子就算拿焊枪焊我脑袋上了。
“不用了，我最近很忙，没时间，歉意我收到了，吃饭就不用了。”
我直接按断电话，点开通讯录，把辛瑶的微信、手机号、连带着这个座机号一股脑全塞进了黑名单。
手指头在屏幕上停顿了两秒，我从副驾驶储物格里翻出前几天托一个私家侦探朋友查出来的资料。
那上头有一张市一院妇产科的内部建档截图，还有一串私人号码。
号码的主人叫苏曼，本市地产大亨的独生女，也是林渊三天前刚刚订婚的正牌未婚妻。
既然鹤鸣轩的席面都摆好了，没人去捧场怎么行？
我拔出手机卡，换上早就在路边报刊亭买好的不记名流量卡，把那张带着“辛瑶、早孕六周”字样的彩超单截图，连同“鹤鸣轩牡丹厅，林少爷的骨肉正在找人接盘”几个字，打包发到了苏曼的手机上。
发完，拔卡，掰断，顺着车窗缝扔进路边的下水道里。
重活一世，我本来真不想把精力全耗在这群蛆虫身上。
我一个没背景的普通白领，真要硬碰硬去跟银行行长斗，那是拿鸡蛋碰石头。
但他们非要把刀子往我脖子上架，那就别怪我借把大刀，先把他们的狗头剁下来。
做完这些，我上楼继续审合同。
没想到这口气还没松两天，第三天一大早，我刚端着裂了口的保温杯走出电梯，就看见辛瑶堵在写字楼一楼的旋转门旁边。
今天她没穿那身装纯的白裙子，换了件深灰色的修身风衣，高跟鞋踩得地面咔咔响。
她戴着副宽大的墨镜，把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但露出来的左边嘴角有一块没被粉底液完全盖住的青紫，半边腮帮子明显比右边肿了一圈。
看来苏曼那位大小姐的手劲儿不小。
我眼皮都没抬，端着保温杯，贴着大理石柱子就要绕过去。
“桑峻。”她嗓子眼儿里像是卡了块砂纸，声音又尖又哑。
我充耳不闻，左脚已经迈出了旋转门。
“桑峻你给我站住！”
辛瑶疯了一样冲上来，一把扯住我的公文包带子，她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抠进劣质皮料里。
“是不是你干的？鹤鸣轩的事是不是你搞的鬼！”
旋转门边的保安往这边看了一眼，几个刚打卡进门的女同事也放慢了脚步，竖起耳朵往这边瞅。
我停下步子，转过身，看着她那张因为用力过度而扭曲的脸。
墨镜往下滑了一点，露出她布满血丝的眼珠子。
“辛小姐，你脸上这巴掌印挺别致啊，哪家美容院做的项目？”
我吹了吹保温杯里的枸杞，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辛瑶胸口剧烈起伏着，被气得直喘粗气，伸手在包里胡乱掏了一通，抓出一叠A4纸直接甩在我胸口上。
纸张散开，哗啦啦掉了一地。
“你少跟我装傻！桑峻，我真是小看你了，以前装得跟条哈巴狗一样，现在跟我玩阴的是吧？”
她指着地上的纸，下巴抬得老高，哪怕脸肿得像猪头，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劲儿还没散。
“这是我这三年跟你谈恋爱耗费的青春损失费，还有昨天在鹤鸣轩被砸坏的包和医药费，一共五十万！
今天下午下班前，把钱打到我卡上，再跪下来跟我爸妈磕头认错，这事儿就算完了！”
我低头扫了一眼脚边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什么“拉手费一次五千”、“陪同吃饭精神折磨费一万”。
我左腮帮子抽动了一下，差点没忍住把嘴里的热水喷她脸上。
“辛瑶，你出门前是不是把脑子落马桶里冲走了？”
我迈步从那堆废纸上踩过去，鞋底在上面留下一道黑印子。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建议你拿着这张单子出门左转，市精神病院就在三条街外，报你妈刘护士长的名字说不定能打八折。”
“你敢骂我疯子？”辛瑶尖叫一声，扬起手就要往我脸上扇。
我早防着她这一手，往后撤了半步，她这一巴掌挥空，高跟鞋一崴，整个人狼狈地扑在旋转门的玻璃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周围响起几声没憋住的噗嗤笑声。
辛瑶扒着玻璃门站稳，墨镜掉在地上摔裂了一条缝。
她顾不上捡，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好，好你个桑峻！你以为你在公司混得人模狗样就能翻天了？我爸是江城支行的行长！你们公司那个物流园项目的贷款，就在我爸手里攥着！我让你嘴硬，我看你今天怎么哭着来求我！”
她话音刚落，我揣在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拿出来一看，是公司总经理老刘打来的。
我划开接听，还没来得及喂一声，老刘那火急火燎的咆哮声就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桑峻！你到底在外面得罪什么大人物了？江城支行那边刚刚突然发函，把咱们物流园项目的五千万授信额度全给冻结了！你赶紧给我滚回办公室来！”
4
电话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辛瑶站在我对面，把散落下来的头发往耳后一拢，肿着的半边脸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听见了吗？桑峻，我说过，捏死你，我爸只需要动动手指头。
现在，五十万不够了，一百万！再把你老家那套破房子过户到我名下，我就让我爸高抬贵手，怎么样？”
周围看热闹的同事窃窃私语起来，几道同情又幸灾乐祸的目光扎在我背上。
我握着手机，大拇指在手机壳磨掉漆的边角上用力蹭了两下。
然后当着辛瑶的面，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小皮本，拧开圆珠笔，在上面写下：“辛建国违规冻结项目资金，威胁勒索一百万。”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揣回兜里，抬头冲她点了点头。
“行，一百万是吧，我记下了。你洗干净脖子在家里等着，这笔钱，我连本带利换个法子送你们全家上路。”
“死到临头还嘴硬！”
辛瑶冷哼一声，踩着高跟鞋，一扭一扭地转身走了。
我没回自己工位，直接坐电梯上了顶楼总经理办公室。
门没关严，里头飘出老刘抽的劣质雪茄味。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死对头副组长张伟正站在办公桌前，唾沫横飞地跟老刘上眼药。
“刘总，我就说桑峻这小子靠不住吧，平时闷不吭声的，结果在外面惹了辛行长家的千金！这下好了，五千万贷款卡脖子，咱们前期的投入全得打水漂！”
老刘烦躁地把雪茄按熄在满是烟蒂的玻璃烟灰缸里，抬头瞪着我，眼珠子通红。
“桑峻，张伟说的都是真的？你把辛行长给得罪死了？”
“私人恩怨，辛建国公报私仇。”我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没有半点遮掩。
“我不管你什么狗屁私人恩怨！”老刘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文件夹乱跳。
“公司不养惹祸精！今天下班前，你要是拿不到辛行长的谅解，不能让银行把资金解冻，你就自己去人事部办离职，项目组长的位置交出来给张伟！”
张伟在旁边抱起胳膊，下巴微抬，冲我挑了挑眉。
“桑组长，要不我陪你去辛行长家负荆请罪？只要你跪得够标准，说不定辛行长心一软就放咱们一马了。”
我斜了张伟一眼，这孙子衬衫领口上还沾着昨晚夜总会留下的廉价口红印。
前世我让出组长位置后，他转头就把我踢出了核心团队，最后还吞了我的项目奖金。
“不用到下班。”
我伸手把桌上那份被退回来的授信申请书拿起来，拍了拍，“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内，不光五千万额度解冻，利率我还给公司往下压两个点。但要是我办成了，张副组长怎么说？把这烟灰缸里的烟头全嚼了咽下去？”
张伟脸色一僵，随即嗤笑出声：“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江城支行辛行长一手遮天，你找天王老子来也没用！
行，你要是能办成，别说吃烟头，我直接从这楼上跳下去！”
“刘总作证。”
我没跟他废话，夹着申请书转身就走。
出了公司大门，我直接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
不是江城支行，是城东的一家老茶馆。
茶馆二楼靠窗的雅间里，一个穿着灰色唐装、手里盘着两颗磨得发亮核桃的秃顶中年男人正低头喝茶。
这是市行分管信贷的周副行长，辛建国往上升迁路上最大的死对头。
前世辛建国能顺利爬上去，全靠替林渊家族违规批了一笔巨额过桥贷款，拿到了林家在上面疏通关系的筹码。
而当时周副行长因为查不到辛建国做假账的资金流向，反被辛建国倒打一耙，退居二线。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副行长眼皮抬了一下，核桃在掌心停住：“你是？”
“周行长，我是宏远物流园项目的负责人桑峻。”
我没坐，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叠的A4纸，双手递到他面前的茶桌上。
“辛建国今天早上停了我们项目的合规授信。我这儿有一份关于城北‘盛世华庭’烂尾楼项目资金池异动的分析报告，想请周行长掌掌眼。”
周副行长原本懒散的坐姿一下子收紧了。
盛世华庭就是林家用来套取银行资金的空壳项目。
他放下核桃，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没有内部机密文件，全是我根据前世记忆，把林家几家关联皮包公司的公开财报漏洞、对倒流水的时间节点，用红笔一条条勾勒出来的逻辑链。
只要顺着这条线去查银监系统的后台，一抓一个准。
茶馆楼下传来小贩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雅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周副行长粗重的呼吸声。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五分钟，手指头在桌面有节奏地敲着，最后把纸一折，塞进了唐装内袋里。
“年轻人，这东西，你自己弄出来的？”
他端起缺了个小口的紫砂茶杯，吹了吹浮沫。
“我是做风控出身的，平时喜欢看点烂账。”我指了指桌上的物流园授信申请书。
“周行长，我们公司的项目资质是一等一的，辛行长为了替某些空壳公司腾挪额度，硬卡我们的合规贷款，不知道市行信贷部，能不能直接越级接管这笔业务？”
周副行长哈哈一笑，拿起桌上的座机，直接拨了个内线号码出去。
“小王，把江城支行今天早上驳回的那个宏远物流园的案子调到市行来，我亲自签字批复，走绿色通道，按A级客户再降两个点的基准利率，半个小时内把放款回执发给客户。”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挺重。
“小桑啊，市行下个月有个跨国并购的第三方风控顾问名额，我看着你就挺合适，回头让你们刘总把你的资料报上来。”
我回到公司顶楼推开总经理办公室门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时针刚走过一格，算上来回路程，一个半小时都不到。
办公室里，张伟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削苹果，老刘还在对着电脑屏幕愁眉苦脸。
“桑峻，你去辛行长家跪得怎么样了？”张伟削断了一截苹果皮，阴阳怪气地冲我笑。
话音未落，老刘桌上的传真机突然滋啦滋啦响了起来，吐出两张热敏纸。
紧接着，公司财务总监连门都没敲，举着手机疯了一样冲进来。
“刘总！神了！市行信贷部直接越过江城支行，把咱们的五千万全额批下来了！利率还降了两个点！资金已经到监管账户了！”
老刘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把抢过传真机上的回执单，手都在哆嗦。
张伟手里的水果刀啪嗒掉在地上，削了一半的苹果滚到我脚边，沾了一圈灰。
我弯腰捡起那个脏苹果，走到脸色惨白的张伟面前，另一只手端起桌上那个装满雪茄屁股的玻璃烟灰缸，直接递到他鼻子底下。
“张副组长，跳楼就算了，影响公司风水。来，趁热吃。”
5
张伟脖子往后缩，后脑勺咚的一声撞在沙发背上，嘴唇哆嗦着看向老刘。
“刘总，我……我那是开玩笑的……”
老刘这会儿正捧着市行的放款回执单当祖宗供着，连眼角都没分给张伟一个，挥了挥手。
“愿赌服输，大老爷们吐口唾沫是个钉。你要是不想吃，现在就去人事部把副组长的袖标摘了，去仓库盘货去！”
张伟脸涨成了猪肝色。
看看我手里的烟灰缸，又看看老刘黑下来的脸，一跺脚，捂着脸灰溜溜地冲出了办公室。
老刘立马换上一副笑脸，把桌上的好茶往我保温杯里抓了一大把。
“小桑啊，我就知道你是个干大事的人！这项目以后你全权负责，谁敢给你使绊子，我第一个开了他！”
我端着杯子回到自己独立的小办公室，关上门，从兜里掏出那个黑皮本，在“辛建国冻结资金”那一行字后面，打了个大大的勾。
这只是第一刀。
下午三点多，辛建国显然也收到了市行越级放款的消息。
我那个备用的工作号收到了一条短信，没署名，但那股子官腔我化成灰都认得。
“年轻人，路走窄了容易翻车，有些东西不是你这个级别能碰的，好自为之。”
我直接把短信删了。
翻车？
马上要翻进沟里的是你们一家子。
接下来的几天，物流园项目顺风顺水地推进，我不仅拿下了项目全权主导权，还顺手把张伟留在组里的几个眼线全给踢去了后勤部。
但辛家那边彻底乱了套。
林渊跟苏曼订婚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江城的高端圈子，林渊为了讨好老丈人，这阵子连面都不露。
辛瑶肚子里的野种已经快两个月了，再这么拖下去，孕吐反应和肚子都瞒不住。
周四上午，我正在会议室给底下人开会，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是手机自带的智能家居安防软件弹出来的红色警报。
有人在砸我老家房子的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周从北京回来后，我怕辛家狗急跳墙去骚扰我爸妈，特意在老家门口的吊顶灯里装了个三百六十度的高清摄像头，还把爸妈送去了乡下大舅家住一阵子。
会议室里的投影仪还亮着，我直接点开手机上的监控画面，手指一划，不小心点到了投屏键。
原本展示着工程图纸的巨大幕布闪烁了一下，画面切成了我老家那个狭窄昏暗的楼道。
画面里，刘梅穿着件大红碎花外套，头发披散着，手里扯着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正往我对门邻居家的大门上拴。
辛瑶戴着口罩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扩音小喇叭。
楼道里已经围了好几个端着饭碗看热闹的大爷大妈。
音响里传出刘梅那穿透力极强的哭嚎声，在整个会议室里回荡。
“大家伙儿都出来评评理啊！住在302的桑峻是个丧良心的畜生啊！把我女儿肚子搞大了，骗了我们家几十万的积蓄，现在拍拍屁股不认账，逼得我女儿要去跳河啊！”
会议室里十几个同事全傻眼了，一个个张着嘴，看看幕布，又看看我。
我本想关掉投屏的手停在了半空。
既然她们这么喜欢演，光给老小区几个大爷大妈看怎么够？
我坐回老板椅上，点开手机里的本地生活直播软件，直接把监控画面的信号源接了进去，顺手花五百块钱买了个同城热门推流。
标题就叫：《江城支行辛行长夫人与千金，在线表演碰瓷哭丧》。
幕布上，刘梅还在拍着大腿往地上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桑峻你个天杀的短命鬼！你爹妈生出你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出门就该被车撞死！你今天不出来给我女儿一个交代，我就吊死在你们家门口！”
辛瑶也在旁边配合着抹眼泪，对着周围指指点点的邻居哭诉。
“大叔大妈，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桑峻为了攀高枝，连自己的亲骨肉都不要了……”
直播间里的人数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蹿，不到三分钟就涌进来上万人。
弹幕密密麻麻地刷了屏。
一开始还有不明真相的网友跟着骂渣男，但我直接切出电脑后台。
我把之前辛瑶甩给我的那张“拉手一次五千、五十万青春损失费”的勒索清单照片，还有市一院妇产科那张建档日期比我们分手还早一个月的彩超单（隐去了林渊名字，只留了血型对比——我是O型血，而彩超单备注栏里孕妇要求备案的男方血型是AB型），一张张作为背景图贴在了直播画面的右下角。
我按下手机上的双向语音通话键，声音顺着老家门头上的摄像头喇叭，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楼道。
“刘梅护士长，市一院的编制这么清闲吗？工作日不用上班，跑到我一个O型血的人家门口，替你女儿肚子里那个AB型血的野种找爹？”
楼道里哭天抢地的刘梅动作猛地一僵，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还有辛瑶，上次在公司门口管我要一百万和一套房没要着，今天改走苦情戏路线了？”
我慢条斯理地对着麦克风说话，会议室里的同事们大气都不敢喘，全神贯注地盯着大屏幕。
“提醒你们一句，你们头顶上那个圆形的灯罩里有个高清摄像头，现在同城直播间里有五万人在看你们母女俩耍猴。
市一院的院领导和江城支行的同事们，应该也在前排围观呢。”
画面里，刘梅猛地抬起头，那双三角眼死死盯住门头上的吸顶灯。
辛瑶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扩音喇叭哐当掉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
“直……直播？”
刘梅嘴唇哆嗦着，脸上的横肉乱颤，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寻死觅活的泼妇样，爬起来就去扯那条横幅。
横幅系了个死结，她越急越解不开，最后干脆一咬牙，拉着完全傻掉的辛瑶，用袖子挡着脸，连滚带爬地往楼梯口冲。
下楼的时候高跟鞋一扭，母女俩抱成一团咕噜噜滚下了半层台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直播间里的弹幕彻底炸了，全是刷“哈哈哈哈年度大戏”、“银行行长家的千金找接盘侠翻车”、“医院护士长上班时间旷工闹事”的词条。
我关掉麦克风，看着屏幕上空荡荡的楼道，刚准备切掉画面，手机微信上突然跳出一条陌生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桑先生，我是林渊。关于辛建国那五千万烂账的事，我们见一面？”
6
我盯着屏幕上“林渊”那两个字，手指头在桌面磕了磕。
狗急了果然会跳墙，连躲在幕后吃肉的林大少爷都坐不住了？
我没通过他的好友申请，直接把手机扔在一边，宣布散会。
我知道林渊现在比谁都急。
昨天周副行长顺着我给的那条线，已经联合银监部门冻结了林家在“盛世华庭”项目上的两个外围资金池。
林渊在澳门欠下的那几千万赌债这周五就是最后还款日，没有新的资金注入，赌场那帮人能把他两条腿卸下来泡酒。
他找我，无非是以为我手里捏着辛建国违规放贷的实锤，想试探我的底牌。
我不搭理他，他走投无路之下，只能去榨干辛家最后一滴血。
果然，风平浪静地过了两天，到了周一早上，我正在工位上核对并购案的尽调报告，办公室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没有敲门。
老刘脸色煞白地跟在后面，前面走进来三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神情严肃的男人。
为首的国字脸男人亮了一下手里的证件：“桑峻是吧？市局经侦支队的。有人举报你涉嫌伪造金融票据、骗取江城支行五千万违规贷款，跟我们走一趟吧。”
外头大办公区瞬间炸了锅，无数颗脑袋从隔断后面探出来。
被贬去仓库盘货、今天刚好来交接报表的张伟站在人群最前面，捂着嘴，眼珠子亮得像狼看见了肉。
“哎哟喂，我就说怎么能越级批下贷款呢，原来是搞金融诈骗啊！这下得把牢底坐穿了吧！”
我看着那张拘传证，左腮帮子动了一下，没有半点意外。
“行，我配合调查。”
我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把桌上的文件锁进抽屉，顺手把那个黑色小皮本和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文件袋夹在腋下。
“刘总，别慌，我去去就回，下午的会照常开。”
到了市局经侦支队的审讯室，刚推开门，我就看见了坐在旁边调解室长椅上的辛家三口。
隔着一道玻璃窗，辛建国端着个一次性纸杯，架着二郎腿，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斯文派头。
刘梅虽然眼圈发黑，听说前天已经被医院停职检查了，但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快意。
辛瑶缩在最里面，肚子似乎比上周又显怀了一点，正低头抠着手指甲。
负责审讯我的国字脸队长把一沓厚厚的材料摔在我面前的铁桌上。
“桑峻，老实交代吧！这是江城支行报上来的案卷。三天前，有人用你的身份证原件和签名，注册了一家名叫‘宏发贸易’的空壳公司，利用伪造的抵押物合同，从江城支行骗取了五千万的紧急过桥贷款，现在这笔钱已经通过地下钱庄流向了境外！”
我低头翻了翻桌上那沓复印件。
最上面是一张我的身份证正反面复印件，那是三年前我第一次去辛家拜访时，辛建国说要帮我查查个人征信，逼着我留下的。
下面的贷款合同上，“桑峻”两个字的签名模仿得有七八分像，上面还盖着鲜红的江城支行信贷专用章和辛建国的个人私章。
这时，调解室的门开了，辛建国在一名警员的陪同下走到门口，痛心疾首地指着我。
“警察同志，都是我识人不清啊！这小子以前追我女儿，经常来我家里献殷勤，没想到他竟然趁我不备，偷拿了我书房里的私章，伪造了批条去行里骗贷！要不是我今天早上核对账目发现不对劲，国家财产就要遭受重大损失了！”
刘梅也在后面跟着帮腔。
“对！警察同志，就是这个畜生！他上礼拜还在网上直播诽谤我们母女，他是蓄意报复！你们一定要判他无期徒刑，枪毙他！”
辛瑶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爸，别说了……桑峻，你把钱交出来吧，只要你把那五千万还回来，再承认是你造谣污蔑我，我……我可以求我爸给你写谅解书的。”
一家三口，唱红脸的唱白脸的，配合得天衣无缝。
看来林渊真是把辛瑶哄得团团转，不仅让她去偷了辛建国的私章批下这笔烂账填赌债，还顺手把这口足以判无期徒刑的惊天黑锅，严丝合缝地扣在了我脑袋上。
辛建国发现私章被盗、巨款流失后，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和宝贝女儿，更是毫不犹豫地顺水推舟，要把我当成替罪羊推进火坑。
国字脸队长敲了敲桌子，盯着我。
“桑峻，人证物证俱在，贷款合同上有你的身份证原件扫描件，银行监控也拍到一个身形跟你一模一样、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在三天前下午两点去柜台办的手续。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搓了搓左大拇指上的老茧，慢条斯理地解开手里的牛皮纸文件袋绕绳，从里面抽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铁桌上。
第一张，是派出所出具的身份证挂失补办回执单。
“警官，看清楚上面的日期。半个月前，我的旧身份证就已经在派出所正式挂失作废了，现在我兜里揣着的是带新防伪码的芯片卡。合同上用的那张旧卡扫描件，早在半个月前就没有法律效力了。”
辛建国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扶了扶眼镜。
“挂失了又怎么样？谁知道是不是你贼喊捉贼，故意先去挂失，再拿着旧卡去骗贷！”
我没理他，抽出第二叠纸。
那是机票行程单、故宫门票实名核验记录，以及三天前下午两点整，我在市行周副行长办公室旁边的茶馆里，跟市行信贷部主任签署物流园放款协议的现场监控截图。
“三天前下午两点，我本人在城东茶馆，跟市行的周副行长还有三位信贷部科长在一起，茶馆和市行都有高清监控。
请问辛行长，我是怎么学会分身术，同时出现在城西你们江城支行柜台的？”
国字脸队长拿起那几张照片和回执单，眉头一下子拧紧了，转头看向辛建国。
辛建国额头上开始往外冒冷汗，声音拔高了几分。
“那……那也可能是你指使同伙干的！不然我锁在家里保险柜里的私章，怎么会盖在你的合同上！”
“我也挺好奇的。”
我笑了笑，从文件袋最底下摸出一个黑色的U盘，轻轻推到国字脸队长手边。
“所以，咱们不如来看看，那天晚上到底是谁开了辛行长家的保险柜。”
7
看到那个黑色U盘的瞬间，一直缩在后面的辛瑶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尖叫声。
“那是什么？不许看！警察同志，他那里面肯定是合成的假视频！”
辛瑶嗓子劈了叉，疯了一样想往审讯室里冲，被门口的警员一把按住。
国字脸队长眼神一凛，干脆利落地把U盘插进审讯桌上的电脑接口里。
其实我根本没进过辛家别墅，但我太了解辛瑶那点可怜的智商了。
前世她为了帮林渊偷辛建国的客户资料，去的就是街头巷尾贴小广告的那家“老陈开锁”。
我在收到林渊微信的那天下午，直接花了两千块钱找到那个锁匠老陈，让他去辛家开保险柜的时候，顺手把那个纽扣大小的针孔摄像头粘在了辛建国书房的笔筒底座上，事后通过无线网络直接把视频传到了我的云端。
电脑屏幕上跳出一段画面。
视角有些偏低，但书房里的摆设一清二楚。
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是四天前的凌晨一点。
辛瑶穿着睡衣，领着一个带着金丝边眼镜、穿着阿玛尼西装的年轻男人溜进书房。
锁匠老陈捣鼓了两下把保险柜打开后拿钱走人。
接着，那个年轻男人从保险柜里摸出辛建国的私章，熟练地在一沓早就准备好的空白授信合同上盖了章。
画面里，辛瑶抱住男人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腻得发慌。
“阿渊，章我已经帮你想办法盖好了，这五千万批下来，你真的会跟苏曼退婚娶我吗？
咱们的孩子已经两个月了，桑峻那个蠢货现在不肯接盘，我只能把他的身份证复印件给你拿来顶罪了……”
被称作阿渊的男人转过身，捏了捏辛瑶的下巴，敷衍地亲了她一口。
“放心吧宝贝，等我把海外的资金周转开，立马八抬大轿娶你进门。至于桑峻那个泥腿子，能替本少爷背锅坐牢，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视频放到这里，画面定格在林渊那张带着讥讽笑意的脸上。
审讯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电脑主机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门口的辛建国整个人晃了两下，脸上的血色在几秒钟内褪得干干净净，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滑下来掉在地上，摔碎了一片镜片。
他顾不上捡，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脸色惨白的辛瑶。
“林……林渊？”
辛建国嘴唇剧烈哆嗦着，手指头戳向辛瑶的肚子。
“你肚子里怀的，是林家那个败家子的种？那五千万……是你偷了我的章，批给林渊那个无底洞了？！”
在银行干了一辈子，辛建国太清楚林渊现在的财务状况了。
把五千万批给林渊，那就等于把钱扔进了焚化炉，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五千万的坏账窟窿，足够让他这个支行行长把牢底坐穿！
“爸，我……我是为了咱们家好啊！”
辛瑶吓得眼泪鼻涕全涌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去抱辛建国的腿。
“阿渊说了，只要帮他度过这次难关，他就娶我！到时候咱们家就能跟林家联姻了，那五千万林家肯定会还上的！”
“还个屁！”
辛建国气得浑身肥肉乱颤，一脚踹在辛瑶肩膀上，把她踹翻在地。
“林家上礼拜资金链就彻底断了！林渊在澳门欠了八千万赌债！你个蠢货！你把我害死了！你把全家都害死了！”
刘梅在旁边彻底傻了眼。
看看暴跳如雷的丈夫，又看看地上哭嚎的女儿，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拍着大腿干嚎起来。
“怎么会这样啊……林家不是豪门吗……怎么会欠赌债啊……”
国字脸队长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看我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客气地把挂失单递还给我。
“桑先生，情况我们已经完全清楚了，感谢你提供的关键证据。这起案件涉及银行内部人员内外勾结、巨额职务侵占以及诬告陷害，你可以随时离开了。”
说完，他转过头，冲门外的两名警员一挥手。
“把辛瑶和辛建国控制起来！立刻通知银监局和反贪局联合办案，再去申请对林渊的边控令！”
“警察同志，误会！这是家务事，不是诈骗啊！”
辛建国彻底慌了神，被两名警员反剪双手按在墙上，挣扎着冲我大喊。
“桑峻！桑峻你快跟警察说，这是我们跟你开玩笑的！我是你未来岳父啊！只要你撤诉，我不要你彩礼了，我倒贴你嫁妆！我把瑶瑶嫁给你！”
我把文件袋夹回腋下，走到门口，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碎了一半的眼镜片。
抬脚，鞋底重重踩在上面，碾得粉碎。
“辛行长，留着你的嫁妆，在号子里多买两包烟吧。”
我走出市局大门的时候，外头的太阳正毒。
辛瑶因为有孕在身，加上辛建国把所有伪造签名的罪名全推到了林渊头上，当天傍晚，辛瑶办了取保候审被放了出来，而辛建国则被直接移交给了看守所。
辛瑶一出来，就跟疯了一样到处找林渊。
那天晚上，我在公寓里煮着泡面，顺手点开了那个锁匠老陈给我的另一个音频接收器。
那天我让他不仅在辛家装了摄像头，还在辛瑶常背的那个包夹层里塞了个定位录音笔。
听筒里传出呼呼的风声，定位显示在江城私人机场外围的一处废弃仓库。
紧接着，是辛瑶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阿渊！你不能不管我！我爸为了那五千万已经被抓起来了，警察在到处找你！你带我一起出国好不好？我肚子里还有你的孩子啊！”
一道阴冷不耐烦的男声响起，正是林渊。
“滚开！臭婊子，你他妈是不是嫌老子死得不够快？还敢把警察往我这边引！要不是看你爸手里有点批贷的权力，你以为老子会多看你这种货色一眼？连给苏曼提鞋都不配的玩意儿，也敢怀我的种？”
“阿渊……你说什么？你明明说爱我的……”
“爱你妈！给老子滚！”
听筒里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皮鞋踹在肉体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骨碌碌滚下水泥台阶的碰撞声，伴随着辛瑶凄厉到变调的惨叫。
再然后，是直升机螺旋桨由近及远的轰鸣声，最后只剩下辛瑶在地上微弱的呻吟。
“血……我的肚子……救命……”
我吸溜了一口泡面，拿起手机，慢吞吞地拨通了120急救电话，用变声器报了个地址，然后挂断。
野种没了。
这笔账，又清了一桩。
8
辛瑶被救护车拉进市一院的时候，因为大出血，不仅肚子里的成型男胎没保住，连子宫都因为严重撕裂感染被摘除了大半。
这辈子，彻底绝了育。
更有意思的是，她被推进手术室抢救的那天晚上，原本被停职的刘梅为了筹钱捞辛建国，竟然利用自己二十年的老资格混进医院妇产科药房。
她企图把林渊正牌未婚妻苏曼的堂姐名下的高价进口靶向药给偷梁换柱卖出去。
我不费吹灰之力，直接把之前查到的刘梅倒卖医院耗材的旧账匿名捅给了院长信箱。
人赃并获。
刘梅当场被保卫科扭送派出所，护士长职称被撸到底，护士执业资格证永久吊销。
因为盗窃数额巨大，直接跟辛建国成了看守所里的狱友。
不过林渊也没能跑掉。
经侦支队根据我提供的线索，提前联系了海警，在公海把林渊乘坐的走私快艇截了下来。
五千万赃款被挥霍得只剩下一千多万，剩下的全成了辛建国头顶上洗不掉的巨额渎职坏账。
一个月后，秋风渐起。
我坐在市行顶楼的贵宾会议室里，在跨国并购风控总顾问的聘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副行长顺理成章地接替了市行一把手的位置，看着我的眼神比看亲儿子还亲。
坐在我对面的，是这次跨国投行派来的首席代表，叫江晚。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
看合同的时候，她鼻梁上架着副无框眼镜，手指纤长，没有涂任何花里胡哨的指甲油，只在翻页时带起一阵极淡的冷杉木香气。
“桑顾问，你在宏远物流园项目上做的资金回溯模型非常漂亮。”
江晚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那双清亮的眼睛看向我，向我伸出手。
“希望接下来的半年，我们合作愉快。”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干燥而温暖，跟辛瑶那种永远带着算计和冰凉的触感截然不同。
我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莫名松快了一截，笑着点头：“合作愉快，江总。”
签完合同出来，我接到了法院拍卖处的电话。
为了填补那三千多万的坏账窟窿，辛建国名下所有的资产全部被法院强制查封拍卖，包括开篇把我的礼物踹出大门的那栋市中心独栋小洋楼。
因为背着贪腐案的名声，加上辛瑶之前在里面闹过自杀，房子成了没人敢碰的凶宅，流拍了两次，价格跌到了市价的四成。
我拿着刚刚到账的五百万项目分红和顾问签字费，全款拍下了这栋别墅。
交房那天，天阴沉沉的，刮着冷风。
我带着从乡下接回来的爸妈，还有搬家公司的十几个壮汉，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别墅区。
大门上的法院封条已经被撕掉了。
我推开那扇雕花铁门走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的樟树叶子掉了一地，没人打扫，踩上去咔嚓作响。
别墅大厅里，辛瑶正蹲在地上，把几件没被查封的破烂衣服往一个裂了口的编织袋里塞。
不过短短一个月，她整个人瘦脱了相，原本清冷出尘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
因为那天晚上滚下台阶没钱做祛疤修复，左眼角到嘴角留下一道暗红色的蜈蚣疤。
身上那件白裙子已经洗得发黄变形，松松垮垮地挂在干瘪的骨架上。
听到动静，她茫然地抬起头。
当看清站在门口西装革履的我，还有我身后拎着大包小包、满脸新奇的父母时，她手里的破衣服啪嗒掉在地上。
“桑峻？”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因为贫血晃了两下，眼珠子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溺水之人看到浮木的狂热。
“桑峻！是你把房子买下来了对不对？我就知道你心里还有我！你是不是特意把房子买下来留给我住的？”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伸出那双粗糙脱皮的手就要来抓我的西装裤腿。
我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搬家公司领头的肩膀。
“把屋里这些发霉的破烂货，全给我扔到大门外头去，一件不留。用消毒水把地板擦三遍，别脏了咱们家的地。”
“好嘞老板！”
几个壮汉一拥而上，拎起地上那个破编织袋，连同辛瑶还没收拾完的几个劣质化妆品瓶子，直接往门外走，哐当一声全扔在了外面的马路牙子上。
香水瓶砸在水泥地上，碎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别扔！那是我的东西！”
辛瑶尖叫着扑出去，跪在冰冷的台阶下，徒手去捡那些碎裂的瓶瓶罐罐，手指头被玻璃划破，流出的血混着地上的泥水，脏得没眼看。
我妈站在我旁边，看着台阶下那个鬼一样的女人，小声问我。
“峻峻，这就是以前那个看不上咱家的姑娘？”
“不认识，一个赖着不走的租客而已。”
我替我妈紧了紧脖子上的羊绒围巾，迈步走到台阶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泥地里的辛瑶。
天空中开始飘起冷雨，砸在她稀疏枯黄的头发上。
辛瑶抬起满是血污和泥水的脸，扒着铁门的栏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桑峻，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听我爸妈的话看不起你，不该跟林渊鬼混……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爸判了十五年，我妈也疯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洗衣服做饭，你让我留下来好不好？”
这场景，跟一个月前我重生的那一刻，何其相似。
只不过站在台阶上的人换成了我，而在泥地里摇尾乞怜的狗，变成了她。
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个陪伴了我一个多月的黑色小皮本。
里面密密麻麻记着的每一笔账，后面都已经打上了红勾。
我掏出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打着火，蓝色的火苗舔舐着发毛的纸页边缘。
火光映在我毫无波澜的瞳孔里。
“看什么看，你这样的烂货也配进我家的门？别脏了我家的地板。”
我松开手，烧着了一半的记仇本飘飘悠悠地落进辛瑶面前的泥水坑里，化作一滩黑灰。
我复刻着辛建国当年的每一个字，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悼词：
“你们就不是一个阶层的人，少做白日梦，少起歪心思。带着你的垃圾，赶紧滚！”
辛瑶扒着栏杆的手猛地一滑，整个人彻底瘫软在泥水里，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平稳地停在了别墅门外。
车门推开，撑着一把深色长柄伞的江晚走了下来，手里还提着两盒包装精致的极品大红袍，越过地上的辛瑶，径直走到我面前。
“桑顾问，路过顺便来看看乔迁之喜，给叔叔阿姨带了点茶叶，没打扰吧？”
她眉眼弯弯，声音清脆。
我转身接过她手里的礼盒，顺势替她接过雨伞，冲屋里的父母喊了一声。
“爸，妈，来客人了，泡茶！”
“哎！来了来了！”
屋里传出二老爽朗的笑声和电视机热闹的动静。
我搂着江晚的肩膀走进温暖明亮的客厅，反手，将那扇厚重的雕花铁门重重关上。
门外所有的风雨和哭嚎，都被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