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效率至上的头号信徒。
社交只看时间回报率，请我吃饭得算每分钟愉悦值！
校草给我塞情书。
我连看都没看：
“你打球三小时进五个球，这效率也配追我？”
人称：效率暴君。
直到陆时衍转来。
奥数金牌，钢琴十级，六块腹肌。
每项技能的投入产出比堪称教科书。
高考后我直奔他家表白。
他红着脸说：“可以，但你得学会浪费时间陪我发呆。”
我把情书折成纸飞机弹飞：
“教我浪费时间？你怎么不教鱼学骑自行车？”
1
我叫苏越，高二七班，年级第一。
但我更响亮的名号叫“效率暴君”。
这外号不是我起的，是全班同学私底下叫的，叫了三天就被我听见了。
传播效率不错，我给了五星好评。
我的生活原则很简单：凡事算投入产出比。吃饭挑出餐最快的，不是嘴刁，是等餐那二十分钟我能刷完一套理综选择。交朋友只交有用的，不是冷漠，是闲聊八卦的精力我宁可拿去背单词。
有人说我活得像台机器。
我不觉得这是贬义。机器至少不会浪费时间发呆。
唯一能跟我搭上话的是林小棠。她坐在后座，数学常年不及格，但跑得比谁都快，体育特长生，百米11秒8。
我跟她做朋友的逻辑很清楚：我帮她补数学，她帮我占食堂靠窗的位子。各取所需，合作共赢。
林小棠说我这叫“交易型友谊”。
我说叫高效型，交易难听了。
周四中午，我端着餐盘走向靠窗那个位子，远远就看见上面放了个粉色信封。
林小棠冲我挤眉弄眼：“又来一个。”
我坐下来，信封往旁边一推，开始吃饭。
林小棠忍了大概三十秒没忍住：“你不看看？”
“谁放的？”
“江屿。篮球队长。刚才蹿过来的，跑得比上体育课快多了。”
我嚼着排骨看了眼那信封。粉色，还贴了个爱心贴纸。贴纸歪了。
连贴贴纸都贴不齐，这人做事效率能高到哪去。
我拆开信扫了一眼。洋洋洒洒写了三百多字，什么“第一次见到你就被你吸引了”，什么“你认真做题的样子很美”。
三百多字，信息量约等于零。没有重点，没有逻辑，没有可行性分析。就这还好意思写情书？
吃完饭我把信折好，走到篮球场边。江屿正在投三分，一群人在旁边喊。
我等他投完那球。进了。
“江屿。”
他转过身，看见我，脸瞬间涨红。
“苏越，你看了？”
“看了。”我把信递回去，“你打球三小时进五个球，命中率百分之十二点五。这效率也配追我？”
球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
江屿张着嘴说不出话，手里球滚走了都没注意。
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效率暴君名不虚传。”
传播力不错，品牌意识也有了。我没回头。
林小棠后来跟我说，江屿那天晚自习盯着黑板的眼神是空的，整个篮球队士气都受了影响。
“你是不是太狠了？”
“他找我之前算过自己的成功率吗？”
“人家喜欢你怎么算成功率啊。”
“那就别怪我用数据说话。”
林小棠叹气，往嘴里塞了根辣条。
“你这样下去迟早孤独终老。”
“孤独终老的前提是养老方案效率低于群居方案。目前数据不支持这个结论。”
“你说人话。”
“我宁愿一个人高效地活，也不要两个人低效地磨。”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翻了个笔记本出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我给自己定的目标。
高二保年级前三，高三冲省排名前五十，高考目标分数线六百八以上。
计划精确到每个时段做什么，每个科目分配多少分钟。
左边那页写着一句话，我自己写的：
“效率不是冷血，是把有限的热情投到最值得的地方。”
我一直是这么做的。
直到陆时衍转来我们班。
2
陆时衍来的那天是周一。
班主任赵老师领着他进来的时候，我正低头做物理题，笔尖戳在最后一道大题的受力分析图上。
“跟大家介绍个新同学，陆时衍，从省城实验中学转过来的。”
我没抬头。转学生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连前桌换了个人都不知道。
但教室安静了。
不是那种被老师震住的安静，是大家真被镇住了的安静。
我抬头扫了一眼。
男生站在讲台边上，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个子不矮，大概一米八出头，站姿很直，没有多余的小动作。
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扫了一眼教室，不卑不亢那种。
赵老师安排他坐我斜后方。
他走过来的时候我继续做题。他拉开椅子坐下的动作很轻，书包放桌角，课本摆好，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多余的声响。
有意思。
第一感觉：这人做事利索。
下午自习课，赵老师把他上学期成绩单贴在了公告栏上。
我没动。林小棠替我去看了，跑回来的时候脸是红的。
“苏越！你猜他上次期末多少分？”
“多少。”
“六百九十三。比你高十一分。”
我笔停了。
“他考的哪套卷子？”
“省城统考卷，跟我们不是一个体系，但难度系数赵老师说比我们的还高零点二。”
零点二。
我在心里换算了一下。同等难度下，他大概能考六百八十五左右。
比我高三分。
三分不多。但问题是，我为了这三分每天学到晚上十一点半。他转学过来的时候书包里连本辅导书都没有。
这说明两种可能：一，他天赋高到不需要额外投入。二，他的学习方法效率极高，不需要延长投入时间。
无论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因为这意味着我引以为傲的效率模型，在他面前被打了折扣。
晚自习的时候我偷偷观察他。
做物理卷子的速度大概比我快五分钟，字写得比我好看，关键是写完之后他居然在看课外书。
《数学之美》。吴军的。
一个高中生看这个？
我收回视线，继续做我的题。
心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忌惮，更像猎手看到值得追踪的猎物时那种兴奋。
下课铃响，林小棠凑过来：“你觉得他怎么样？”
“数据不足，不做评价。”
“骗人，你刚才偷看他至少三次。”
“那叫信息采集。”
“行行行，信息采集。那你采到了什么？”
“他做事没有多余动作，时间利用率很高。这种人要么是同类，要么是劲敌。”
林小棠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说一句‘哇他好帅’吗？”
“帅不能转化为分数，不在我评价体系内。”
“行，你继续做你的机器。”
我没接话。但晚上回宿舍洗完澡躺床上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他坐在那里看书的样子。
安静的，专注的，不急不躁的。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安静”这个词好看。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苏越你清醒一点，他只是成绩比你高三分而已。
三分而已。
3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早到了十五分钟。
不是因为陆时衍。是因为昨晚物理那道题我想出了第二种解法，想趁早自习之前验算完。
到教室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了。
在看英语。戴着一只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
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抬了下眼，然后又低下头。
正常反应，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刻意看。
好。不油腻。加分。
上午数学课，老师出了一道压轴题让大家先试着做。
全班哀嚎。
我低头开始算。这道题用常规方法至少要二十分钟，但我昨天恰好看了个参数方程的简化思路，应该能压到十分钟。
写到第三步的时候，余光看见陆时衍也在做。
他的笔速不快，但每一步都写得很干脆。没有涂改，没有犹豫。
我先写完，放下笔，八分半。
他放下笔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他的表。
七分钟。
七分钟。
我把试卷翻过来扣在桌上，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老师让同学上去板书。我举手，他也举手。
老师看了我们一眼，笑了：“来，都上来。”
我写我的方法，他写他的。两种解法，思路不同，殊途同归。
写完回到座位上，林小栋小声说：“你们俩这叫什么？双雄会？”
“叫解题效率对照实验。”我说。
后面那节课我一直走神。
不对劲。我的效率模型里没有“走神”这个变量。上课走神是最严重的资源浪费。
但今天我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画面：他在黑板上写解题步骤的样子。
手稳，笔直，线条利落。
不是在炫技，就是在做题。
下课我拿了张纸，列了个表格。
左边是我的优势项：英语阅读、化学实验、时间管理能力。
右边是他的优势项：数学压轴、物理应用题、临场反应速度。
中间那栏我犹豫了一下，写了三个字：待观察。
“你在干什么？”林小棠探头看我的纸。
“竞品分析。”
“竞品？你把人家当竞品？”
“学术竞争对手，简称竞品，有什么问题？”
“你能不能把你的商业脑子收一收。人家是个大活人。”
“活人也需要分析。”
林小棠不说话了，趴桌上开始画圈圈。
中午吃饭的时候排队，陆时衍排在我后面。
前面队伍很长，我拿出手机开始背单词。一百个GRE高频词，十二分钟刷完。
他站在我后面看了一眼。
“GRE？高中生背这个？”
“提前布局。效率不等人。”
他没接话。但也没走开。
沉默了几秒，他说了句：“你这个app的间隔重复算法可以优化。”
我回头看他。
“你懂这个？”
“粗浅了解。艾宾浩斯曲线的衰减系数在不同人群有差异，高考生的最优复习间隔大概是你这个app默认值的零点七倍。”
我愣住了。
因为他说得对。我之前自己调过参数，确实发现缩短间隔效果更好，但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
他把原因三句话讲清楚了。
“你到底什么来路？”
“省城实验中学，刚转来，你前桌斜后方那个座位。”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他笑了一下，很淡的那种笑，嘴角刚翘起来就收回去了。“但第一天认识就交底，效率太低了。”
他用我的词怼我。
那天下午我回到教室，把竞品分析表中间那栏划掉了“待观察”三个字。
重新写了两个字：同级。
林小棠凑过来一看：“哟，升格了？从竞品到同级？”
“客观评价而已。”
“你脸红了。”
“教室太热。”
“空调开着呢。”
“那是我体温调节系统比较敏感。”
林小棠不再追问了，翻了个白眼去跑圈了。
我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空调风吹过来的时候，我摸了摸自己耳朵。
确实烫。
体温调节系统这个借口，我自己都不信。
4
接下来两周，我和陆时衍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不是朋友那种。是两个效率相近的人自然形成的轨道共振。
每天早上他七点十分到，我七点十五到。他做英语听力，我做物理套卷。自习课他做数学压轴，我做化学推断。错峰学习，互不干扰，偶尔交换笔记。
第一次交换笔记是因为一道有机化学推断题，我的方法绕了，他写在笔记本上的思路比我短三步。
我把他的笔记本拿过来看的时候，发现他的笔记比我的还干净。不是字写得好看那种干净，是逻辑链清晰到每一步都有因果。
“你这个笔记可以出版。”
“你的也不差。第三章那个受力分析模型，我回去研究了一晚上。”
“你研究我的笔记研究了一晚上？”
“对。你那个模型有一个假设条件没写明，我推了三种可能才对上。”
我研究他的笔记推他的思路，他研究我的笔记推我的假设。
这放在古代叫切磋。放在现代叫什么我不知道。但效率很高。
林小棠看不下去了。
“你们俩这算什么？笔友？神交？”
“学术交流。”
“苏越，你是我见过最不会社交的人。你们天天交换笔记本，互相研究对方的解题思路，这不叫学术交流，这叫暧昧。”
“你的检测精度有问题。”
“我的眼睛雪亮的好吗。他昨天给你笔记本的时候多看了你三秒，你数了吗？”
“我没在数这种东西。”
“那你为什么知道他看了你三秒？”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小棠第一次在辩论中赢了我。
虽然用的是不讲逻辑的方式。
那天体育课跑八百米。我最不擅长的项目，每次都压线过。
陆时衍跑在前面，一圈半的时候已经甩开大部队。他跑步的姿势很省力，步幅均匀，摆臂幅度小，每一步的能耗都比正常人低。
这是训练出来的效率，不是天赋。
跑完之后我在操场边扶着膝盖喘气，他走过来了。
递了瓶水。
“你跑步的步频太低了。加快步频，减小步幅，能耗会降。”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没看他。
“你在教我跑步？”
“效率优化建议。”
“你是不是看谁都想优化？”
“只看值得优化的。”
我抬头，他已经转身走了。
心跳很快，但我知道那只是八百米的后遗症。
林小棠从旁边窜出来：“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教我跑步。”
“然后呢？”
“没然后了。”
“你耳朵又红了。”
“跑完步的正常生理反应。”
“你骗鬼呢。”
我没再辩解。因为确实骗鬼。
晚上回宿舍我翻出竞品分析表，在“同级”下面加了一行。
写了个词，想了半天划掉了。
又写，又划掉。
最后把纸团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林小棠要是在，一定会翻垃圾桶看。好在她不在。
那行词是“心动”。
5
月考前三天，来了个人。周桐。
她不是转学生，是隔壁班的。隔壁班出了名的“温柔系”女生，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弯着眼睛，对谁都很体贴那种。
我知道她是因为年级大会她发言过一次，声情并茂说了十分钟，我听了个开头就开始算她每分钟的有效信息量。
结论是零点三条每分钟。全场最低。
但别人吃这套。
周桐开始频繁出现在我们班门口。借口是找赵老师问问题，但每次问完都会在教室门口站一会儿。
站着看谁呢。看陆时衍。
第一天我没在意。
第二天我注意到她每次来的时候手里都带着不同的东西。第一次是小蛋糕，第二次是手写笔记，第三次是一本陆时衍看过的那本《数学之美》的续集。
投其所好的效率很高。
“你不紧张？”林小棠中午吃饭的时候戳我胳膊。
“紧张什么？”
“隔壁班周桐啊，那可是年级公认的温柔天花板。”
“温柔不产生分数。”
“但产生好感啊。你看看人家送的东西，投其所好四个字做到了极致。”
“投其所好是最低效的讨好方式。因为你需要持续投入，一旦停止投入，好感就衰减。”
“你是不是从来没讨好过谁？”
“为什么要讨好？讨好意味着承认对方地位高于自己。我不承认。”
林小棠叹了口气，往嘴里塞了口饭。
“苏越，你迟早要在这上面栽跟头。”
我没接话。但那天下午自习的时候，周桐又来了。
这次她直接走到陆时衍桌边，把一盒草莓放在他桌上。
“自己摘的，给你尝尝。”
声音软软的，笑容甜得能拉丝。
陆时衍说了声谢谢。
然后周桐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含糖量大概是她平时说话信息量的十倍。
我低头做题，笔尖戳在纸上比平时重了点。
晚自习结束，陆时衍收拾东西的时候那盒草莓还在桌上。他看了看，然后转向我。
“草莓你吃吗？我不吃甜的。”
我扫了一眼那盒草莓。红得很均匀，大小也差不多。
“你不吃为什么收？”
“来不及拒绝。她放下就走了。”
“你可以追出去还。”
“追出去还的社交成本比接受更高。”
他顿了一下，看着我。
“你要是分析这个问题，可以写一篇论文了。”
我把草莓推回去。“不吃。别人给的东西我不吃。”
“为什么？”
“因为吃了就欠人情，欠人情就要还，还要就增加社交成本。你那套社交成本理论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他笑了。还是那种很淡的笑。
“行。”他把草莓放在了讲台上，“明天带回去还她。”
我心情好了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林小棠后来说我那天晚上回宿舍的时候步伐比平时轻快。
“你是不是高兴？”
“月考快到了，复习进度提前完成，当然高兴。”
“你少来。你就是因为那盒草莓没被吃掉。”
“因果倒置。草莓被放在讲台上跟我高兴之间没有因果关系。”
“那你为什么高兴？”
“我说了，复习进度。”
“你骗鬼。”
“你怎么又知道我在骗鬼？”
“因为鬼都比你诚实。”
6
月考成绩出来那天，全年级炸了。
不是因为我考了年级第一。
是因为陆时衍没考。
他缺考了数学和英语两科，说是考前一天发烧三十九度五，赵老师让他休息。
结果总分只排了年级十二。
我考了第一。但这次第一没有任何快感。因为对手缺席了。
跟我六百八十二分同一赛季的对手没上场，这个冠军含金量存疑。
我在成绩榜前站了三秒就走了。
林小棠追上来：“你这次不是第一吗？怎么不高兴？”
“赢了缺席的对手不算赢。”
“你还挺有体育精神。”
“跟体育精神无关。数据有效性问题。”
下午我路过医务室的时候看见了陆时衍。
他靠在医务室门口的椅子上，脸色有点白，手里拿着杯热水。
我走过去。
“多少度？”
“三十七度八。退了。”
“你为什么发烧还来学校？”
“月考。”
“你缺了两科。”
“知道了。”
“你缺两科就考不了第一。”
“嗯。知道了。”
“你考不了第一就影响我第一的含金量。”
“所以你是在怪我？”
“我在陈述事实。”
他抬头看我。眼睛因为发烧有点红，但还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
“下次不会缺考了。”
“你保证？”
“保证。”
我从书包里掏出一袋板蓝根递给他。
“预防复发。每天一袋，连喝三天。”
他接过去看了看包装。
“你也喝板蓝根？”
“家里常备。不是因为关心你，是因为我同桌如果生病会影响我的学习效率。”
“你不是没有同桌吗？”
“你坐我斜后方，算半桌。”
他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我转身就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摸了下耳朵。
又是烫的。
但这次没有八百米的借口了。
周桐也来了。
她端了碗粥过来，说是自己煮的，放了冰糖和枸杞。
“时衍，你喝点粥暖暖胃。”
时衍。
她叫他时衍。
认识多久就叫名字了？这个社交推进速度确实不低。
陆时衍接了粥，说了声谢谢。
周桐顺势坐下来，开始嘘寒问暖。
我站在走廊拐角看了三秒就走了。
林小棠晚饭的时候跟我说：“你是不是该出手了？”
“出手干什么？”
“你明知道干什么。周桐都叫他时衍了。”
“叫名字是社交策略，不是关系深度。”
“你真的不急？”
“急什么？他保证下次不缺考了。”
“你俩这对话频道就没对上过。”
我没说话。因为林小棠说得对。
我确实不知道怎么跟陆时衍“对频道”。
我的频道是数据和逻辑，他的频道是什么我不确定，但肯定不是只有数据和逻辑。
他能看懂《数学之美》，也能用三分钟煮一碗粥给生病的人端来。
而我能做的就是递一袋板蓝根。
还嘴硬说是为了学习效率。
7
周桐开始加大投入了。
每天一杯手冲咖啡放在陆时衍桌上。杯子是她自己带的，上面还贴了张便利贴，写着“加油”两个字加一个笑脸。
便利贴每天换颜色。周一粉色，周二黄色，周三绿色。
我观察了三天，确认了一件事：她在做一个长期情感投入计划。每天固定投入，低压力接触，逐步建立习惯依赖。
从纯效率角度看，这个策略的执行成本不高，但持续性很好。
问题是陆时衍什么反应。
第一天他说了谢谢。第二天说了谢谢。第三天他把咖啡推到旁边，继续做题。
第四天周桐没来。
第五天又来了。这次咖啡杯上没有便利贴。
我后来听林小棠说，周桐第四天没来是因为被班主任叫去了，有同学举报她频繁串班影响正常教学秩序。
举报的人是谁，林小棠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那天在班主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最近隔壁班同学来我们班有点频繁”。
我这样做不是针对周桐。
是因为她频繁进出确实影响了我最后一排的安静学习环境。她的香水味太重了。
周桐再来的时候明显收敛了很多。不送咖啡了，改成课间在走廊上“偶遇”陆时衍。
偶遇频率：每天二到三次。
每次对话时长：三到五分钟。
内容：天气、考试、食堂菜品评价。
有效信息密度极低。但她的笑容配置是顶级的，弯眼睛，露虎牙，头微微歪。
这套组合在大多数男生面前的有效率大概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但陆时衍好像不太吃这套。
课间我假装去饮水机接水，其实是想观察他们互动。
我拿着杯子站在饮水机旁边，耳朵竖着。
“时衍，你周末有空吗？图书馆新到了一批书，一起去看看？”
“周末有安排了。”
“什么安排？”
“补缺考的科目。”
“哎呀你别太拼了，身体刚好了。”
“没事，落下太多要追。”
“那我可以帮你，我英语还不错。”
“不用。苏越的英语笔记够用了。”
我在饮水机旁边差点把杯子捏扁。
他提我名字了。
在周桐面前提我名字了。
而且提的方式是“够用了”这三个字。不是“还行”，不是“可以看看”，是“够用了”。
意思是我的笔记已经满足了他的需求。
翻译成人话就是：不需要你。
我端着水回座位的时候，心跳声大到我觉得前后桌都能听见。
林小棠在后面对着我挤眉弄眼。
我瞪了她一眼。她立刻假装看书。
那天晚自习，我正做化学题，陆时衍从后面递了个纸条过来。
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你今天接水接了八分钟。饮水机离你座位十五步，来回最多两分钟。多出来的六分钟你在干什么？”
我把纸条攥在手里，写了一行字递回去：
“观察市场动态。”
他递回来：
“观察谁的市场？”
我写：
“你管呢。”
他没再递了。
但晚自习结束的时候他走过我身边，低声说了句：“以后观察市场动态可以光明正大地做，不用假装接水。”
我脸当场就热了。
他说完就走了，步子很轻，书包往肩上一甩，没回头。
林小棠追出来的时候我已经走到楼梯口了。
“苏越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回宿舍。”
“今天比平时快了两分钟。”
“效率提升了。”
“因为陆时衍跟你说了句话所以效率提升了？”
“逻辑不成立。走了。”
我加快脚步，把林小棠甩在后面。
走到宿舍楼下，我靠着墙站了几秒，把那张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
他的字很好看。横平竖直，笔锋利落。
“你今天接水接了八分钟。”
我把纸条夹进了英语笔记本最后一页。
那本笔记本我每天都会翻。
8
周桐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我和陆时衍交换笔记的事。
月考后的第二个星期，她在食堂当着一桌子人的面跟我说了句话。
声音不大，但旁边好几桌都听见了。
“苏越，你每天跟时衍交换笔记，是不是想借着学习的名义接近他啊？”
食堂嗡嗡的说话声降了一截。
我端着餐盘坐下来，没看她。
“交换笔记是交换笔记。你管我用什么名义？”
“我就是好心提醒你，别把学习搞得不单纯了。”
“你给我送咖啡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名义？关心同学？那你别把关心搞得不单纯了。”
旁边有人“噗”一声笑出来。
周桐脸色变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人家时衍未必对你有意思，你别自作多情。”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周桐，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的逻辑漏洞在哪？”
“什么漏洞？”
“你说我自作多情，前提是我在对他有感情。但你没有任何证据。交换笔记是学习行为，你把学习行为解读成感情行为，这是你的投射，不是我的事实。”
食堂又安静了几秒。
周桐嘴唇动了动。
我继续说：“另外，你连续两周每天给他送咖啡，课间偶遇三次以上，这种投入强度如果不算‘有意思’，那我交换笔记的行为就更不算了。你要觉得交换笔记是追人，那你送咖啡算什么？求婚？”
食堂“轰”地笑了。
周桐站起来，椅子刮在地上很响。
“苏越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你在公开场合质问我的社交行为，这个行为本身才是过分。如果你对我的学习方式有意见，可以私下来说。你选择在食堂当众说，不是关心我，是想让我难堪。你的动机不是善意，是竞争。”
说完我端起餐盘走了。
走了三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桐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旁边几个女生在安慰她。
我没有心软。因为她选择在公开场合发难的那一刻就已经越线了。
林小棠追上来的时候搓着手：“你刚才太帅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
“你陈述事实的方式比吵架还解气。”
“吵架是低效的。我只是在做信息纠偏。”
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我看见陆时衍靠在墙上。
他大概全程都在。
“听了多久？”
“从‘你别把关心搞得不单纯了’开始。”
“那就够了。”
“苏越。”
“嗯？”
“谢谢你替我挡了。但下次不用。”
“谁替你挡了。她影响的是我的学习环境，我维护的是自己的权益。跟你没关系。”
他看了我几秒。
“好。跟你没关系。”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拐角，突然有点想踢墙。
为什么每次到了关键时刻，我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明明想说：那些咖啡我看着心烦。
我明明想说：你在医务室喝粥的时候我路过看了你三秒。
我明明想说：你写纸条的时候我开心了一整天。
但我嘴里出来的永远是数据、逻辑、效率和“跟你没关系”。
9
高三开始了。
我和陆时衍的笔记交换变成了每天固定流程。早自习前交换，晚自习后拿回。
笔记本边角开始变卷了，翻的次数太多了。
周桐消停了一段时间。但消停的方式不是放弃，而是换了个策略。
她不再直接找陆时衍，开始经营“人设”。
在班上主动帮人讲题，给同学带零食，走廊上见到谁都笑着打招呼。口碑迅速上升。
隔壁班的人开始叫她“桐姐”，说她是年级最好相处的人。
然后有一天她“无意中”跟人提起，说我曾经当面嘲讽校草江屿，说人家效率低不配追我。
“她就是这种人，只看成绩不看人。你们觉得她好相处吗？”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是周二中午。
林小棠气得把筷子拍桌上：“这不是断章取义吗？她怎么不说你帮她讲过两次数学？”
“我没帮过她。”
“那更过分了，她连你做过的好事都编不出来。”
“我没做过好事。”
“苏越你闭嘴。”
我不在意。
真的不在意。
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不需要别人来定义。
但那天下午陆时衍在走廊上叫住了我。
“你听说了？”
“听说了。”
“你不生气？”
“生气没有用。情绪不解决问题。”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用效率来衡量？”
我抬头看他。
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本单词书，表情认真。
“苏越，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我没有问题。”
“你有。你把所有人都框在你的效率模型里，包括你自己。但你不是机器，你有情绪，你有不想算的时候。”
“我不想算的时候我在睡觉。”
“我不是说睡觉。我是说，你面对周桐那些事的时候，真的不委屈吗？”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委屈跟效率无关。”
“但跟人有关。你是一个人，不是一台计算器。你可以生气，可以难过，可以不理性。这不丢人。”
风吹过来。十月的风有点凉了。
我站在走廊上，第一次觉得自己那张效率模型表可能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在教我怎么做人？”
“我在建议你试试不计算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不计算的时候？”
“比如现在。站在这里吹风，什么也不想。”
“那不是浪费时间吗？”
“有些时间就是拿来浪费的。”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风吹了大概十秒。
在那十秒里我没算任何东西。
心跳加速了，但那不是计算，是反应。
“时间到了。”我说。
“你真的在计时？”
“条件反射。”
他笑了。这次笑得比平时大一点，眼睛弯了起来。
“苏越，你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
“你也很有意思。但我不会收回我的效率模型。”
“我知道。”
那天晚自习他没递纸条。
笔记本照常交换，但最后一页多了四个字。
“风吹得不错。”
我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
“风速三点二级。”
写完之后我自己都笑了。
10
高考结束那天，天很热。
出考场的时候林小棠抱着我说“终于解放了”，哭了。
我说“别蹭我一身汗”，但还是让她抱了。
分数出来之前有半个月空档。
我在家把高中三年的笔记全部整理了一遍，做了一份电子版索引。
陆时衍的笔记也整理了。他借给我了，说“你自己看着处理”。
整理他笔记的时候我翻到了最后一页。
上面写了一行小字，笔迹比平时的淡，应该是用很轻的力度写的：
“苏越，高考后找个时间聊聊。”
聊聊。
聊什么。
我心跳加速了。但这次没有八百米可以甩锅。
我想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陆时衍家楼下。
我花了两天查到了他家住哪。不是我变态，是之前填家长信息表的时候赵老师让我帮忙录入过。
信息提取效率很高。
我站在楼下给他发了条消息：“下来。”
三分钟后他下楼了。穿着白T恤和短裤，头发有点乱，显然刚起来。
“什么事？”
“上来怪的。你写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的那句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你看到了。”
“我整理笔记的时候看到的。你说聊聊，聊什么？”
他站在楼栋门口，背后是停得整整齐齐的自行车。
“苏越，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需要明确的信号。”
“好。我喜欢你。从第一天转来看到你在做物理题的时候。”
“你确定不是因为我做物理题的样子效率高？”
“是因为你做物理题的时候眉头皱得特别紧，笔尖戳纸戳得特别用力。看起来特别较真。”
“你第一天就观察我这么仔细？”
“你第一天也偷看我三次。”
“那叫信息采集。”
我们都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苏越，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要改掉这身效率至上的毛病。学着浪费时间，学着不计较得失，学着不把一切都算清楚。你太紧了，我想看到你松下来的样子。”
他说得很认真。
我也很认真地看着他。
然后我后退了一步。
“陆时衍，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因为你也喜欢我。”
“对。但你刚才加了个条件。”
“那不是条件，是建议。”
“你让我改掉效率至上的毛病，这跟让我改掉自己没有区别。我就是靠这套模型活到现在的。你觉得我紧，但紧是我最好的状态。”
他的表情慢慢变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喜欢我，但别想着改造我。我不需要被松下来。你如果只能接受一个改过的苏越，那你喜欢的就不是我。”
他从楼栋门口退了一步。
“苏越，你真的不能为我变一下吗？”
“变什么？变成一个不计效率的人？那我大二还得考研，大三还得找实习，大四还得秋招。我的每一步都有规划，这个规划里没有‘浪费时间’这个选项。”
“可是感情本来就不该被规划。”
“那是你的理论。我的理论是，感情也要看投入产出比。”
风从楼栋里穿过来，带着地下车库的凉气。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你真的算过我们的投入产出比？”
“算过。”
“结论呢？”
“结论是你很值得。但你要求我改变这件事的成本太高了。高到可能让我丢掉自己。这个产出不划算。”
他沉默了很久。
“所以呢？”
“所以，谢谢你喜欢我。但我不接受有条件的喜欢。”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纸条。
就是他写的“风吹得不错”那张。我把它折成了一架纸飞机。
“这个还你。”
然后我把纸飞机弹了出去。
纸飞机在风里晃了两下，落在了旁边花坛里。
“苏越！”他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不是因为潇洒。是因为我怕回头了就哭出来了。
效率暴君不哭的。哭了就输了。
回到家里我把门关上，靠着门板坐下来。
手机响了。林小棠的。
“怎么样？”
“被拒了。”
“你拒他还是他拒你？”
“互相拒绝。他喜欢我，但要求我改。我不改。”
“你就不能松一点吗？”
“你觉得我应该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算了。你开心就好。你如果觉得不改变是对的，那就别改。”
我靠着门板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照进来，从地板慢慢爬到墙上。
我没有计算那束光移动了多久。
那天之后我删掉了竞品分析表。也删掉了那个写着“心动”被团成团扔掉的记录。
但笔记本最后一页那行字我没撕。
“风吹得不错。”
大学开学是九月。
我去了想去的学校，金融专业。第一天报到的时候在走廊上看见一个人。
不是陆时衍。
是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搬着两箱书从楼梯上下来，看见我，主动打了个招呼。
“同学你也是金融的？我叫程予。”
“苏越。”
“你这书好多，要帮忙吗？”
“不用。我可以分两趟搬。”
“那多浪费时间，一起搬更快。”
我看了她一眼。
短发，眼镜，T恤上印着“效率不是冷漠是选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你这衣服哪买的？”
“淘宝。搜‘效率主义者周边’就能找到。”
“你是效率主义者？”
“重度。”她笑起来虎牙露出来了，“所以一起搬吗？两个箱子一个人搬要跑两趟，两个人一趟搞定。”
我把箱子分了一半给她。
我们并肩走在走廊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时衍。
消息很短：“苏越，我想通了。不该要求你改。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程予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
“前任？”
“不算。从来没在一起过。”
“那现在他找你干嘛？”
“道歉。加复合请求。”
“你怎么想？”
“他迟到了三个月。我这三个月的空窗期已经投入到了新的社交网络建设中。”
“说人话。”
“他来晚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帮程予把书箱放到她宿舍门口。
“谢谢你啊苏越。”
“不用谢。这是最优解。”
走回自己宿舍的时候，我给陆时衍回了条消息。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但教我浪费时间的人已经错过了最佳窗口期。现在的苏越很忙，日程排到了大四。祝好。”
发完之后我关了手机。
窗外大学校园的树很大，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味。
我想起那天的风，三点二级。
确实吹得不错。
但向前走的效率更高一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