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因病去世，边境动荡，我虽守住城池，却中埋伏双眼失明，百胜将军之威名不复存在。
眼疾头痛，不过几个月，就逼疯了我。
我殴打家仆，无数瓷片残木一车车从府中运出，狼藉名声传遍京城。
朝廷参我的奏章堆满龙案，年幼新帝感念以往功劳，不予处置，但迫于压力召回了前线的嵇沉，让他安抚我。
他曾是我幕僚亦是好友，早先发现他半夜偷亲我，更是藏我内物，爱慕之病态，私底下我早已和他断了往来。
但这事只有我知道，当我前往皇宫阻拦时，嵇景瑜早已站在宫殿内。
“贺明将军，是景瑜来迟了。”
1
“多日不见，子轩可有挂念我？我寄的信，将军一封未回，叫人担忧。”
子轩是我的字，通常亲近之人单独念字，寻常人喊姓名示意尊敬，或是平常称呼字上加姓。
早先我和他关系匪浅，互为挚友，我也时常只喊他景瑜。
可自从发现他的不轨心思，我再也不敢同他亲近。
我冷哼，手里的竹杖敲了敲地面。
“嵇沉，明知我眼瞎，还给我寄信，是故意戏耍我吗？”
那日局势诡谲，眼瞎纯是我自找的。
但好歹也是为了救他瞎的眼，不知感恩还落井下石。
现在他出言奚落，难不成是报复我之前调离他深入前线？
这种事情我没少做。
若不是他心思不纯，我何至于恼怒，将他这个执笔谋划的参军，丢入战场中搏杀。
最开始将大刀丢在他面前时的场景，嵇沉脸上的错愕，令人发笑。
之后我更是以此为乐，方能洗刷他于我的羞辱。
若不是他，我何至于每晚睡不安宁，总觉得有双手攀附在身上摩挲，耳边幻听男子吐息。
日夜惊出的冷汗，足以淹死敌寇。
若不是念及以往友谊，我早一枪杆攮死他了。
如今还有何颜面出现？
我扯下遮目的绸缎，隐约的光亮就让我双目刺痛，深入头骨。
痛吧，再怎么着，也得让嵇沉滚回边境去，越远越好。
只见微光，不见人影，但我耳力极好。
偏殿案桌上，新帝似乎在批阅文书，毛笔书写的声音在我与嵇沉争吵之时停下。
我当即朝着那边下跪，哭诉卖惨。
“陛下，老臣不容易啊，此人诛心之言，你可是都听见了，我一个瞎子怎么看？是人言否？这哪是来开解我的？况且如今臣好得很，京中传闻不可信啊！还是让他哪来回哪去吧！”
少年皇帝嗓音清脆，只听咳嗽了两声：
“太师，你怎么看？”
太师？
看来当朝首辅颜渊也在，先帝去前，他就是太子太师，如今新帝周穆十一岁，他在这里倒也不奇怪。
“贺小子，臣四十有五，还不称老，你倒是三十出头就自称老臣，莫要闹了，嵇景瑜拳拳关心之意，不似作假。况且京中传闻，虽夸大了些，但也是事实。”
“颜太师，就算如此，也用不着他来，还是让他回去边境为国家做奉献吧！他也正是建功立业的年纪，莫误前程。”
嵇景瑜：“这点子轩放心，我是愿意的，况且陛下有旨，臣奉诏也是为陛下分忧。”
这人心思不纯啊！
我：“臣恕难从命。”
颜渊：“贺明！如此闹下去，你置陛下于何地？陛下可没少为你的事情操心。”
我：“臣没有！”
三言两语地把我架在火上烤。
争论不休，突然响起一声“贺叔叔”。
顿时殿内鸦雀无声。
我头痛几乎也被这声叔叔吓退：“陛下，臣有罪，臣当不起这称呼。”
新帝：“贺叔叔，朕称你一声叔叔，是因为我满一岁时，你特意回京看我，父皇在世时，也常与我提起你，自此十年不得见。如今不说那些传闻和参你的奏折，你现在这样，让我如何对得起父皇嘱托，他可是最放不下你啊，去世时还拉着朕的手念及你。”
脚步声渐近，新帝搀扶我起身，随后又招呼一人过来。
“贺叔叔，太医与我说，你的眼疾头痛药石无医，更是因心病所累。朕无可奈何，唯有将你挚友召回，希望叔叔早日脱离病痛折磨。”
句句出于肺腑间，饱含深情。
我：“臣知晓了……”
话音落下，嵇景瑜也站到我身边。
感知到他伸手搀扶，我顿时犯恶心，刚想挥开，但鼻尖久违地嗅到了刀剑场上的硝烟血气。
好闻，甚至怀念。
我忽然舍不得动手。
比起嵇景瑜过去的冒犯，这近乎半年的安稳生活更可恨！
2
回府的马车上，我一言不发。
嵇景瑜这货，出宫后也不避讳，直接就跟上马车。
让他走，他倒好，说在京中无依无靠，直言住我家来，好不要脸。
我将其赶下马车：“行，想去就腿着，莫挨老子。”
只听他一声轻笑后，下去了。
半道上，我问车夫那人走了没？
赶车的车夫是个老实敦厚的老头，名叫马三。
马三：“回大人，那人还跟在马车后头，看着有些吃力，这郎君怕不是傻的，人哪里跑得过马，大人，要不我停车等他上来？”
停什么？是他自己非要跟。
我有些狐疑，这人不是花花肠子多，如今居然老老实实跟在马车后面。
我看不见，只好再次和车夫确认。
“他怎么跟的？”
马三：“就是跑着，刚刚还差点因追赶被其他马车撞到，这路大，但也是专为马车设的，人少其实也不难走，但有些马车夫不长眼，故意往人身上赶，心眼直冒坏水。”
我攥紧手心，这京城黑心的人未免也太多。
“算了，让他上来。”
车停半晌足以让嵇景瑜跟上。
一阵微风，车帘被拉起，布料摩擦声后，他坐在一旁呼吸声起伏，喘着粗气。
看来，他真的在跑。
“真是不要命了，马车也敢追？”
我出言嘲讽，他只是慢吞吞地说：“子轩下令，我不敢不从。”
言语间依旧带着喘息，子轩二字在他舌尖辗转吐露，整句话都显得十分暧昧。
这话我熟悉，总觉得要是能看见，就会对上他露骨的眼神。
毕竟那次冒犯之后，我总下令让他上战场杀敌，他也会每次来一句“不敢不从”。
越是说得次数多，他的眼神就越是情意绵绵。
“我下令让你走，你怎么不走？”
“臣奉诏照顾将军。”
这是拿圣旨压我。
“随你。”
我屁股挪了挪，离他远了些。
回想他之前摸我硬邦邦的肌肉，原初还以为他羡慕，结果是奔着我来的。
就因为这，连老子手下的兵都开始传荤话，说什么我喜欢男人。
晚上霸占了还不够，连上战场还要带着杀敌。
那是别裤腰都怕丢了的爱护。
简直倒反天罡！
谁霸占谁？要不是怕丢人，我真想大声嚷嚷嵇景瑜狼子野心，爬我的床，还轻薄我！
但爷们要脸！
一个大男人叫手无缚鸡之力的参军欺负了算怎么个事？
索性现在看不见，眼不见则心不乱，等于啥也没有。
在京城，可别再传我强人锁男的谣言了。
3
回到府中，管家已经在门口迎接。
“老爷，晚宴已经备好了，我扶你去正厅。”
大老远就听见他谄媚的笑声，比某个人讨喜多了。
我大手一抬，都打算往前走了，结果撞在了嵇景瑜后背。
管家：“你谁？挡什么，我还要扶着老爷就餐，耽搁下去，让饭菜凉了，你担当得起吗！”
嵇景瑜：“子轩自有我照顾，你下去。”
说完，他直接拉着我靠在他身上，一只手扶着，一只手拦着我后背。
“走吧，子轩，先用餐。”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就被拉着走。
不是，这是我家！
好在吃完饭就不见他的人影，今日头痛得不厉害，眼看能睡个好觉，我很早就躺床上睡去。
半夜起床，我上茅房。
却发现喊不来一个人，等我推门出去，磕磕绊绊如厕后，马三姗姗来迟。
我咬牙问：“府里人呢？”
马三：“大人，院中没人手，都被嵇大人赶走了，说是要换人。”
嵇景瑜直接替我解散大半家仆，管家也一并被革职，等我发现后，就剩马三。
好好好，倒反天罡！
让他住还不行，现在直接当上我府上主人了。
我正要去找他麻烦，马三突然开口：
“大人，嵇大人做的没错，您不要怪罪他，是老汉求他帮忙。”
一问才知道，那个管家媚上欺下，偷卖府中不少财物，却因我看不见，在府中当起来一人之下的主子了。
马三：“老汉原先不敢说，府中都是管家的人，我怕大人不信我一人之言，就悄摸和刚来的嵇大人交了个底。”
我捏了捏鼻梁，忽地脑袋痛开了，像是被弯针，一下又一下勾扯脑子。
睡觉时我将绸缎取下，如今夜风太冷，吹得我满头冷汗更冰。
马三顿时慌了：“是老汉嘴瓢，大人，大人你怎么了？我扶你回去歇着，府医还在，我立马请他过来。”
我忍着疼道：“不怪你，你做得对，也不必……找府医……老毛病了。”
在马三的搀扶下，我回到床上，让他赶紧离开关上门。
卧室能砸的都砸了，或许其中也有管家卖掉的。
但都不重要。
因为现在已经无东西可砸，痛到深处，床也躺不得，只得像头蛮牛在卧室四处冲撞。
这般疯样，以往仆从按不住，甚至吓跑了不少。
也正是如此，才有殴打家仆的名声在外。
我早已习惯，不过是又疯一回，可笑还以为今天不一样，能睡个好觉。
结果没有什么不同。
门被砸开。
我横冲直撞，却没撞到硬物，反而是个软垫，还暖乎乎的。
随即我才反应过来，这是个闯入的人。
边疼边想起来这是——嵇景瑜！
“滚出去！”
本羞辱过我，友谊不负从前，如今还想置我于何地？
我还不够难堪吗！
4
到底是个文人，几次闷哼，按不住我这般疯劲，我多次推他走，他却不退。
嵇景瑜一处不躲，往我身边凑，接下我发泄的痛。
“子轩，往我这来，其余的东西撞着是硬的，更痛，不如撞我，我是软的。”
他大爷的，你当是猪八戒撞婚娶媳妇呢？
喊我撞哪就撞哪？
“滚！不想死，就给我滚出去！”
吵得头更痛，这嵇景瑜就是个祸害，若不是他，我何至于此！
痛恨之下，我只想见血。
如沙场上的硝烟血气那般，于是当他再次凑上来，我扑倒他，摸索着他的手臂咬上去。
随即铁锈味蔓延在嘴边，头痛也渐渐隐退。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下嘴有多重，嵇景瑜最初躲了一下，然后就躺着不动了。
等我缓解后，站起身，才想起刚刚自己做了什么荒唐事。
我踢了踢脚，发现嵇景瑜还躺在地上不动。
让你走，非不走，活该受我的痛。
“你莫不是被我吸血吸死了？还不起来，找东西包扎一下。”
“子轩，我不在的时候，你也是如此吗？”
“哼，不过是点小痛罢了。”
我以为他说的是头痛。
嵇景瑜：“你也是这般逮着人咬？”
我：“在你眼里，我难不成是什么疯狗？还不是你自己凑上来找不痛快！滚出去包扎，我要睡了！”
嵇景瑜：“那就好，不是就好，咬我一个人就行，我下次洗干净些给你咬。”
真是有病，还有找痛的？
我看不到他如今神色，只觉得他自从被我发现心思不纯后，越来越放肆，如今到了京城还追到我府上了。
如此，我只能打直球了！
“嵇景瑜，你图我啥，老子都改了，你别折磨我，也别折磨你自己，你不喜欢女人没事，天下的好男儿多了去，你要不去别的地方看看？别盯上我啊！”
“之前让你上战场是我不对，但我没想害你命，有我在，敌军伤不到你分毫，虽然上次中了埋伏，但我不也将你好好带回来了？”
“还有你三番两次羞辱我，算了……都是往事，我就当不存在，咱两重新当兄弟行不？”
对此，嵇景瑜一言不发，我无奈躺回床上睡大觉。
冤冤相报何时了，如今我这样也是咎由自取。
因为最开始，好像还是我酒后失言，让嵇景瑜会错意，然后一错到底。
谁能想呢？只不过是去年中秋，我和好兄弟喝酒赏月谈心。
结果在好兄弟眼里，我是在花前月下告白。
5
那可是中秋，赏月很正常吧？
我和他是好友，我单独约他一个人赏月也没毛病吧？
每年都会搞点桂花酒，我就图中秋喝点，赏月不喝点酒也过不去吧？
我孤儿一个没家人，但朋友也是家人，我就夸了他，说他模样好，人也好，我是把他当家人，中秋佳节能有他陪伴，我的人生幸福美满。
诸如此类的话，我说了一遍。
结果，当晚，哥两好啊！进洞房啊！
天一亮，我就发现自己被睡了，还是下面那个，屁股疼就算了。
罪魁祸首还躺在一边睡得可香。
把他一脚踹飞，好兄弟还泪眼汪汪地看着你，还委屈。
这次我就当是个意外，结果这种意外，天一黑就来逗弄我。
我无法直视，原本才学谋略过人的文雅公子，私底下就凶芒毕露，如豺狼缠着我。
“景瑜，那次只是个意外，你赶紧忘了，当不存在，咱俩还是好兄弟。”
他却抱上来，黏糊着说：“子轩可是要不负责？花前月下的告白，我还记得。”
我两眼瞪直了。
“何来的告白？我一个大男人和你一个男人告白，不荒唐吗！我就是把你当家人！”
“是啊，同床共枕的家人？”
我仰头望天：“自古有君臣抵足而眠。”
“他们是睡觉，但我们是睡了，子轩，这不一样。”
他身子贴得近，还带着沐浴皂香，一低头能看见发间水珠，顺着肌肤流淌入衣襟下的沟壑。
所以我不低头，也不承认。
“莫要再勾引我，我对你只有兄弟之情。”
我是这样想的，但他就未必了。
毕竟我也不知道他从哪学的男男床术，看来早对男子有如此爱好，但深藏不露。
“你若喜欢男子，我理解，但对我这样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不是趁人之危吗？现在还想哄骗我，心思不纯。”
好歹读过书，我又不是纯莽夫，休想诱我上当。
“景瑜，滚出我账内，以后不准再踏入一步，否则休怪我不念以往情分！”
一想到这厮背地里没少揩油，我还当是兄弟情深。
若不是中秋他多情眼里看情多，自作主张，我还不知道他的心思。
如今知道也就算了，还让他得逞了一次。
他还有脸打趣：“贺郎是不认账了？”
“一笔烂账，不认！”
我捏紧拳头，气不打一处来。
6
第二日我就逼他，要么断了这份情，要么拿起刀和我去战场拼命。
他仅仅是错愕一瞬，果断捡起地上的刀。
本以为一次冲锋会让他退却。
结果他甩掉刀身血水，笑着说：“子轩可是担心我？我虽为文官，但也拿得起刀。”
“哼，不过是逞能。”
果然多次冲杀后，他的体力也跟不上我，眼看有敌军偷袭，我一枪挑过去打飞，单手刺破敌人胸甲，瞬间毙命。
嵇景瑜看得愣神，我只当他被我这一手帅气惊住。
谁知他来了一句：“子轩爱我。”
顿时我头皮发麻，换了个方向杀敌。
敌军血热，洒在我身上使我振奋，但莫名一想起那几个字，心底更热，一时间，我也分不清，自己是兴奋还是什么。
直到胜局定下，我看了眼身后。
嵇景瑜还在，甲胄有血迹，但未受伤。
我挑眉看过去：“如此，还敢提刀冲锋吗？”
嵇景瑜展露笑颜：“子轩与我相处多年，岂不知我是什么人？若是这都惧怕，我怎么能坐在这个位置上？”
我冷哼一声，相处多年，我确实知晓他的为人。
人品好，文韬武略也不差。
但唯独不知道他竟然喜欢男子，早知道如此，我也不会纵容他与我亲近。
“迟早有一天，我要找出你心中破绽，让你知难而退！”
7
周桓病逝了，他是皇帝，也是我年少时的好友，只比我大几岁，十年前我还抽空去了他孩子的周岁宴席，那时他还很好，是个勤勉的明君。
加急的信件刚到不久，敌军的攻势骤变。
埋伏的敌军打得我等猝不及防。
蠢蠢欲动等时机，但也因为我们这边早有准备，挡下攻势也不难。
出乎意料，对方拿出一种从未见过的毒汁，沾染的地方会瞬间被腐蚀。
数量不多，针对地冲着我等一行将领而来。
敌军近乎是不惧死地冲上前，我甲胄齐全倒也不怕，但嵇景瑜是文官，扛不动太多甲，破绽太多。
我转而回去护他。
却不想敌军更快盯上了他。
“早闻，有个贺将军，上战场还不忘带男宠，果真如此，弄死他，报仇雪恨！让他也尝尝失去亲人的痛苦！”
眼见毒汁洒下，我踏马飞去以身相护，顺便转手一枪了结敌军。
“辱他者！死！”
可惜毒汁顺着头盔，已经落入我眼中。
我睁不开眼，一手拿着枪，一手拽着嵇景瑜的马翻身骑上，将他护在怀里。
“现在，你就是我的眼睛，你说，我杀！”
等大战结束，我不知道杀了多少。
只知道眼底的痛随着时间深深植入脑海，难以拔除。
军医诊断，怕是一辈子都看不见。
我躺在床上，耳边传来嵇景瑜的哽咽哭声。
“是我误了你……子轩，你本不该来救我，若非我逞强跟上你，何至于毁了你双目。”
如今，他是半点都不敢靠近我了。
这就是他的破绽之处吗？
原来是我。
周围黑漆漆的，空气中只余下飘荡的哭腔。
我还是头一回听他哭得如此声情并茂，一时间有些恍惚。
“你哭得太远，传过来我还以为是鬼魂哭嚎。”
我下意识抬起一只手。
本以为他不会过来，但很快，那只手被握住，泪水也滴落在那只手上，很快又被他擦掉。
嵇景瑜笑意里带着悲伤：“到现在你还要同我开玩笑，不怨我吗？”
我：“我自己动的，关你什么事。”
嵇景瑜：“但我怨，怨自己为何非要逼你接受，让你左右为难。”
“你就是这样的人，想要什么，便什么都要想办法得到，常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将努力奉为圭臬，至死不弃。”
我捏紧手掌，死死握住他的手，随后狠狠甩开。
“嵇沉！新帝早已催我回京述职，此后，我也不必再来边境，你的心思最好断干净，月有阴晴圆缺，人生怎会没半分遗憾。”
被我如此拒绝，他沉默了很久，没再握上我的手。
是自责、是愧疚，还是我的回绝压住了他？
我也不清楚，但等到回京后，我总抬起手看，觉得空落落的，好似少了点什么。
飞速流逝的时间加上疼痛折磨。
很快我也忘了那些感觉，日复一日，越是困顿于黑暗，越是对疼痛无比敏感，似乎一次比一次痛。
连太医都束手无策，药从未停，痛楚却越多。
我脾气愈发暴虐，极易生怒，但不敢打人，都是国家的百姓，我不能因自身迁怒他们。
于是我将怒火发泄到物件上。
8
瓷瓶的声音极为悦耳，件大，也摔得最为爽快，于是买了又摔，摔了又买。
但也不够，痛到深处，屋内一切物件都难以幸免。
我横冲直撞，醒来就躺在地上意识全无。
因为耳力极好，我总会听见家仆背地里喊我疯子、恶鬼，说我是地狱里出来的活阎王。
我轻蔑笑着评价：“战场上下来，可不是从地狱出来。”
有个下人谄媚地恭维道：“老爷想必很厉害，作为将军，肯定在战场杀了不少敌人，这可了不得，小人最佩服老爷您这样的英雄，若没您们这些大人物，咱们这些人哪来的安稳日子？”
我：“哦？可他们似乎是在骂我恶鬼。”
他衣袖微动，似乎在擦拭冷汗。
“老爷，古有钟馗驱鬼除恶，虽形似恶鬼，但被世人所敬重，您样貌英俊不凡，家仆都是被您的威严所折服，都是以恶鬼之言，震慑周围的小鬼，他们都是在敬重您呢！”
我抬手，即便看不见，也足以顺着方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倒是会说，很好！很好！我这府里就缺你这样的能人，以后你便是府中管家了！”
“多谢老爷！”
9
如今，那个讨喜的管家，因为嵇景瑜的到来离开了，趣事少了大半。
我打了个哈欠，拖嵇景瑜的福，昨夜虽有波折。
那也是半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才咬伤他，家仆被遣散也是事出有因，我也不好借此赶他走。
只是此次回京，也不知道他是主动的，还是因陛下。
若是因为陛下下旨，还是让他回去建功立业，未来升官发财，想要什么男儿就有什么男儿。
我挣的家业，若不是先帝垂怜，自己早败完了。
来我这里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正当我为嵇景瑜考虑未来，房门被打开，嵇景瑜端盆打水要为我洗漱。
“这不是你该干的。”
“我先替着，之后会有专人来。”
如此说，我也不好拒绝。
毕竟有一日，我想自己穿衣，结果穿反了。
若不是那个讨喜的管家提醒，怕是要贻笑大方。
“那个管家，心底不坏，只是贪财了些，你莫要为难他，那些他卖掉的物件，不要追究了，是我默认的。”
“子轩倒是宽容大方，何时对我也宽容些？”
这话说的，以往我还不够纵容他吗？
比之管家的小打小闹，嵇景瑜此人早已图谋我身，其所窥视的，比起外物，还是我这整个人。
“你是最没脸说这话的。”
我冷哼一声，出门喊马三驱使马车去街上吃早饭。
自从回京，我早饭都是在路边摊解决。
早上头痛最弱，扯个绸缎基本上也挡住光和风，如此也能惬意地吃顿早饭。
偶尔还能和京城的百姓搭上两嘴，说起先帝如何勤勉，新帝如何执政，朝廷清明，国泰民安。
我咬了一口包子，顿时热气扑上来，香味够劲。
嵇景瑜和马三走在我身后，和我一起听。
最后我回府，又和嵇景瑜提了一嘴。
这人心眼小，我怕不提，那个管家估计没活路。
“嵇景瑜，你可知我为什么对那个管家特别？”
“谄媚。”
“仅仅是他知道边关将士的存在是为了守护国家太平。”
偌大的京城，有人能念及边关将士一次，那便足够。
至少，我们不只是为了自己建功立业，守护太平是有意义的，战争对我而言，不全是杀戮。
10
没多久，管家又被嵇景瑜弄回来了，他说我喜欢，那便还是让他继续在府中当值。
管家自己倒是开开心心，回来后认了错，给自己改了个名，说往后叫他金不换。
至于管家权，那些账本，全部被嵇景瑜要了去。
我阻止他，眼下他已经待得够久，边境战局离得太久，回去后他还能干什么？
他却不以为意。
“子轩，你有眼疾，还是让我看着些。”
“你明知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嵇景瑜，你该回去，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与他争辩，甚至直接喊来马三，让他驾车赶嵇景瑜走。
嵇景瑜：“贺明！贺子轩！你当真非要我走？你眼底容得下其他人，唯独容不下我吗！”
我怒气冲冲，脑袋又开始痛，好在可以控制，不让人看出端倪。
但这股劲让我又控制不住自己，拿起桌上的物件就砸。
地上狼藉一片，金不换一边喊息怒，一边收拾。
马三也劝。
但架不住我赶嵇景瑜走。
如今这里除了我这个废人，还拖着他挂念，来看我一眼，我就已经知足，何必留在我这蹉跎岁月！
“滚！嵇沉！我从未对你上心过，当初救你，就算是普通同僚，我也会救！正如你所言，我向来宽容！爱天下百姓！你只不过是其中之一！莫要以此来纠缠我！”
他不走。
我又扔了一个杯子，投掷在地，砸得稀碎。
“滚！难道还要我提那些腌臜事来羞辱你吗！”
嵇景瑜被我骂走了。
我终于得以躺在地上，在金不换和马三面前，我无需伪装。
金不换怕我被瓷片划伤，拉着我躺一边，颇为习惯将早就准备好的暖炉塞我手里。
“老爷暖暖手，等歇会儿，我再搀扶您去卧房躺，床上舒服。”
我随便应付一声，抱着暖炉头脑疼得昏沉。
但至少，嵇景瑜终于下定决心离开。
11
金不换和马三守着我。
忽然就听见管家轻声喊：“马老汉，你能不能别走来走去，晃得我头也疼了。”
我迷糊着问：“又怎么了？”
马三沉默半天不说话。
金不换不耐烦地催促：“老爷问您话呢？有屁快放！”
“这话老汉我也不知道咋说，”马三支支吾吾道，“大人，现在我才说，您千万别怪罪我。”
我：“说，我不怪你。”
马三：“其实那位嵇大人让我瞒你一件事，不让我说出来，我也不懂，但我感觉现在不说不行，他是个好人，大人你赶他不对。”
他絮絮叨叨，说不上重点，让我头更疼了。
金不换似乎看出来我不爽利，又催了一遍。
“别卖关子了，说清楚！”
只听见马三心虚道：“初见那位大人时，老汉就看他腿脚不利，谁知大人您赶他下马车，让他跟着跑，我本想说的，嵇大人不准，然后随车跑了一路，还差点被马车所撞。”
“腿脚不利？”
头痛加剧，我头脑有些不清醒，继续问：“金不换，你说。”
金不换：“回老爷，我原先以为您知情，现在看来，马三隐瞒的正是嵇大人腿瘸之事，自进府那日，我就看出他是个瘸子，但似乎有意走路时调节姿态，让脚步声一致，故而即便老爷耳力极好，也听不出来异常。”
“腿瘸了？”
我脑袋瞬间清醒了大半，即便再痛，爬着也从地上起来。
金不换：“老爷，他真瘸了腿。”
马三：“大人，老汉说的是大实话。”
他两异口同声，无一不在替嵇景瑜叫屈。
我得去找他，必须去找他。
嵇景瑜如今这样，他还能回哪里去？
“金不换，马三，你们同我一起去找！”
“老爷，您不方便，我们去找就成。”
“我已经无碍了，你扶着我，我虽看不见，一张嘴还能喊两句，只是我说了重话，他恐怕不会再回来了……”
12
边关多的是残兵，残兵日子难熬，最后唯有一死，若非我与先帝有情谊，加上战功换取富贵，哪里能被金不换喊老爷，马三喊大人呢？
若非运道，我也是寻常百姓之一。
可如今，嵇景瑜身有疾，虽是文官，但在边关撤退或发兵多有不便，一丝不便，就会丢掉性命。
而我却让他去送命！
我拄着拐杖，和马三金不换他们兵分三路，卖早点那条路我门清，人多，没有马车，他们回头找我也快。
“景瑜！你在哪？景瑜！……”
不知道喊了多久，路上还有人帮忙的，还有人觉得稀奇的。
“天可怜见的，咋会让瞎子一个人在这找人？这得是亲儿子丢了吧！大家快帮忙找找！”
人手忽地多了起来。
我也不太好意思纠正那人的口误，本来找人，现在一个个都以为孩子被拐，都在找儿子。
就算我一个粗老壮，也没见过这么热情的百姓，顿时心虚得脸热。
这会儿我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
其他人都在这条街给我喊开了。
突然，我空着的那只手被拽住，旁边站了个人。
“大家停下吧！人已经找到了！劳诸位费心，多谢各位！”
那只手热乎乎的，好像是暖过后，才牵上我。
嵇景瑜和众人道谢后，悄咪咪在我耳边来了一句。
“再喊下去，恐怕全京城都知道贺将军名下还有个叫景瑜的儿子了。”
我从未丢过这样的脸，如今还被昔日旧友打趣。
回去的路上，我抓紧他的手，怕他又走。
等到进府，我才问：“景瑜，那么大的事，你也要瞒着我？”
“何事？”
“你看你，又固执了不是？到现在还不说，你的腿……是怎么回事？”
还没说完，他想要挣脱牵着的手。
但他力气没我大。
只听嵇景瑜无奈叹息：“还能怎么着，没人护我了，上战场不小心摔的。”
“你一个文官上什么？”
我捏了捏他的手，提笔的茧何时成了握刀的茧？
“是啊，我一个文官而已，但将军下令，我莫敢不从，贺子轩下令，我一日未忘，贺子轩之人，我夜夜挂念于心。贺子轩！你故意激我，留下一句月有阴晴圆缺便离开，有没有想过，我只要与你在一起的那一轮圆月！”
话音落下，他没再挣扎，那只手牢牢与我相握。
我错了，早知不该推开他，伤他心也罢了，还伤他身体。
“是我的错，千错万错都是我的过失。”
“嵇景瑜，是我对不起你，中秋醉酒，我身强力壮却不推开你，是我放纵之罪！忽视你之真心，是我懦弱之言！以刀折辱，是我之过！爱而不认，是我之过！景瑜，我辜负你太多，如今你来寻我，我却恶言相向，是我之过！”
“我对你上心，你对我而言是特别的人，是我唯一愿意舍命相护的人，我的宽容，和之前说的恰恰相反。”
“景瑜，我给不了宽容，有你在，我唯有一片私心全部予你！”
嵇景瑜的另一只手摸在我的脸上，随后解开缠眼的绸缎，轻轻地吻上我的双目。
触及，我脸上便滚落一滴热泪，不是我的。
自伤了眼，我再难哭出来。
但这泪也是我的，嵇景瑜哭，流出的泪，多半是我的债。
“景瑜，少哭些，伤身。”
“我知晓，可太高兴一时也难以停下。”
旋即，他继续道：
“子轩，天黑了，月亮也出来了，正好也是花好月圆，和当初中秋那日一样，那日的话你还记得几分？”
我回想那日：“旁的都忘干净了，唯有一句，我仍记得。”
“那句？”
“如此佳节，有我生命中最重最爱之人相伴，此生无憾矣。”
13
翌日，我睡了个好觉，头不疼，但却腰酸背痛。
疼痛变着法转移，使得我脑子清晰许多，这就很容易想起些事情来。
比如……忘了喊金不换和马三回来。
“他们该不会在外找了一夜吧？”
“恐怕是的。”
嵇景瑜搀扶着我出门，府内却不见他们人影。
等到大门，景瑜才看见他们，两个都靠着马车打瞌睡，听见动静就立马跑过来。
“老爷，昨个我和马三找到后半夜，才发现你们早回来了，好歹和我们说一声啊！小人的命也是命呦！”
“老汉没什么文化，没想到景瑜是嵇大人的字，搞了半天，搞错了撒！”
我笑着摇头：“对不住，没有下次了，走吧，我请你们去吃早点，午饭晚饭也包了，去酒楼吃顿好的！”
嵇景瑜更是会拿捏：“回去给你们二人月列翻倍！”
“得嘞，谢老爷赏！”
“老汉也谢大人赏！”
只听这欢喜声，嵇景瑜便已然成为他们心中认定的自己人，偌大的府，就这几人就够了。
多的，我怕养不起。
金不换走在前头带路，步伐轻快，嘴上说个不停，念及多少钱时，声音拉高，好似是什么了不得的物件，就连我也好奇几分。
马三走在后面，走得沉稳，不怎么开口，却总伸手帮我避开冲撞的人群。
嵇景瑜脚步一沉一浮，好似不再遮掩，整个人如释重负，唯独紧紧握着我的手格外有劲。
我不由想到，自己看不见也许是件好事。
若是看得见，万一看见金不换贪财媚上的嘴脸，我便不会亲近他。
马三脸上的心虚怯懦，我可能会瞧不上他，忽视他。
若是看见嵇景瑜脸上失落痛恨，亦或是眼底绝望，我就会失去挽回的勇气。
索性这些我都看不见。
于是，我多了份感受，去体会他人做作作为，去思量他人话语深意。
而不是因眼睛所见，蒙蔽本心。
在我这里，金不换爱财也更细心体贴，马三怯懦却敢在该说话时开口，嵇景瑜一条路走到黑，便一直走向我。
我以前认定了人生总有遗憾，那便忍着痛着。
但现在看来，人生也有圆满，遗憾还是少点为妙。
“你在想什么？如此入神？”
“在想往后的月亮恐怕不会再有缺。”
他轻笑，指尖偷偷揉了揉我的掌心，好似在撩拨我。
我握紧他不安分的手，按了回去。
原本空荡的手心，如今有人填满，就好像我等了许久的月，终于圆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