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逼婚变逼宫
三号车间的烟囱在玻璃幕墙上吐出第十五口白气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初晴正低头看一张来料单，笔尖停在某个批次号后面。推门的是陆望舟，身后跟了四个人，两个拎公文包，两个手插在西装裤兜里，走路带风。她数了一眼：四个律师，比上次谈婚期的时候多了两个。
“初总，占用你十分钟。”陆望舟把一份文件放在长桌尽头，手指在两行字上敲了敲，“婚约解除协议，股权代持部分一并清算。你签个字，剩下的事我律师跟你对接。”
会议室里坐着七个人，采购、财务、生产、法务，还有两个是从车间临时叫上来的。空气里飘着切削液的味道，是从楼下带上来的，谁也没动。
初晴把笔帽盖上，抬头。陆望舟站在投影仪的冷白光里，领带打得比平时正，皮鞋擦过，鞋头有一点灰。他没擦干净。他出门太急。
“说完了？”她问。
“还有一件事。”陆望舟从律师手里抽出一张纸，往前推了半米，“三天内接受联调产线。你们那批核心模组的实测数据对不上台账，我有理由怀疑整条线存在系统性造假。联调不过，我会向证监局递交核查建议。”
初晴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三秒，又放回去。纸角有点卷，是提前在包里揣过的。
“联调可以。”她说，“你带检测仪，还是带记者。”
陆望舟的手指停在桌沿。
“带检测仪，我认你的数。带记者，我认你的稿子。”初晴把手里的来料单往前一推，纸滑到桌中间，“两样都带，你去楼下等，我让保安给你腾个位置。”
后排那个年轻的律师没忍住，笑了一声，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顶了一下。
陆望舟的脸色没变，只是把解除协议又往前推了推。“初晴，别拿车间那套对付我。三日内，我等你答复。”
他走了。电梯口的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初晴没看。她低头把来料单后面那行字抄进本子，抄完才发现笔尖把纸戳破了。
“初总——”财务那边刚开口。
“先别说话。”她翻手机。屏幕上有十九条未读，最早一条是七点零二分，来自一个客户经理：多家机构收到做空报告，盘石在列。
第二十条进来的时候，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岑澜，把今天所有对外口径收拢，一个字不许漏。席明棠，法务这边准备两套文书，一套应联调，一套应诉讼，现在就动。老聂在几号车间？”
“一号。”生产那边答。
“让他把夜班名单拿上来，我要看到人。”
人散得很快。岑澜走在最后，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合得有点急，卡了两次才合上。
初晴在走廊尽头等电梯，玻璃幕墙映出身后那道门。门里有个人影没动，站在会议桌旁边，手机贴着耳朵。
电梯到了。她进去，按了一层，门合上的最后一秒，看见岑澜回头，朝会议室方向看了一眼。
玻璃反光里，那个姿势很清楚。她在打电话，眉毛压着，嘴角往上带，是那种听见好消息的表情。
初晴按了按眉心。手机又震了。
做空报告，八十四页，群发二十七家机构，署名灰隼研究。摘要第一页用黑体标了一行：盘石精密以次充好、虚增产能，核心模组良品率不高于六成。
场外老股转让价当日下午折价一成二。融券余额一夜放了三倍。
她盯着那行黑体，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磨了一下。三天。联调三天，发薪三天，抽贷的函已经在路上了。
电梯到一层，门开，车间方向传过来一阵机床启动的低鸣。
2 料里藏鬼
夜里十一点四十，三号车间只剩一半的灯。
初晴换了工装，头发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她走到C区检验台旁边，那只手伸进料筐，捏起一颗轴承套圈。
套圈外径比一枚硬币大一圈，表面磨得发亮。她把它翻过来，指腹在内圈的沟道里慢慢碾。
第一下，是滑的。第二下，中间有一小块发涩，涩得不明显，像漆面底下藏了颗沙。
她把套圈举到灯下，换了个角度转。沟道壁上有一道极细的纹，肉眼几乎看不见，要借着灯光斜着照才显。她的拇指按在那道纹上，往两边压了一下。
回收料。混了回收料。切削的时候刀具微微跳了一下，留下一道应力裂纹，热处理没烧透，裂纹就封在里头了。
“祝知微。”
检验台后面钻出来一个人，手里拿着记录本，戴着手套。二十七岁，跟了初晴四年，品控这条线是她一手带出来的。
“这批的批次号，报一下。”
初晴又抓了三颗，一颗一颗碾过去，报出两个数字和一个字母。“后面两个字母可能是D，也可能是O，看不太清，你查台账。”
祝知微在系统里敲了几秒，手指停住。“初总，查不到这个批次。”
“什么叫查不到。”
“入库记录有，但明细被改了。这批次所有参数都被人覆盖成一个标准值，修改时间是上周四，晚上九点四十。”她抬头，“权限是……董办。”
初晴没说话。她把手里的套圈放回料筐，放得很轻。指腹上留了一圈油，她在裤子上蹭了两下，蹭不干净。
“今天来料有几车？”
“四车。恒昌金属两车，另外两家各一车。恒昌那两车是今天下午到的。”
“都在这儿？”
“C区这边是恒昌的。”
初晴又伸手进去，从料筐最底下捞了一颗。这颗外圈有个磕痕，一看就是搬运的时候掉的。她捏着转了一圈，指腹停在同一个位置。
同样的涩，同样的细纹。
“这不是偶然混进去的。”她说，“整批都有。”
车间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聂满仓进来的时候，安全帽的带子没扣，晃在耳朵边上，脸上带着汗。
“初总，夜班缺人。”
“缺几个。”
“三个班，每个班缺五个。”他把一张纸放在检验台上，“熟练工，全是被隔壁那个新厂挖的，双倍日薪，还包宿舍。走了的今天下午就办完手续了，招呼都没打全。”
初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是手写的名字，有几个名字后面画了圈。她认得其中三个。
“发薪日哪一天。”
“大后天。”聂满仓的声音低了下去，“账上……现金够不够，我不懂，我就知道车间这些人，房贷、孩子学费，都等着那一天。”
初晴把那张纸折起来，折成一小块，揣进工装口袋。
“够。”她说，“你去告诉他们，一个字不多说，就说够。”
“好。”聂满仓应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没走，“网上那些东西，车间里有人在传。说咱们要黄了。”
“传就传。机器开的什么声音，人心里就有数。”
聂满仓走了。祝知微把系统关掉，转过头来，眼睛有点红。
“初总，这个覆盖记录，我截图了。”
“存着，别放公司网盘。”
“那这批料……”
“全检。今晚检完，你跟我一起看数据。”初晴顿了一下，“我可能要歇一会儿，到时候你念给我听。”
祝知微没听懂这句话，抬头看她。
初晴已经坐到了检验台旁边的椅子上。她把眼睛闭上，一只手撑在桌沿。灯光透过眼皮，红一片，慢慢变白。
刚才那几下碾得太深。眼睛先开始疼，往后脑走。她听见祝知微在叫她，声音隔着一层东西。
“念。”她说，“从第一颗开始念。”
3 硬刚抽贷令
第二天上午九点，城商行临港支行，第二会客室。
尹绍元把一份文件推过来的时候，先扶了扶眼镜，才开口。他说话喜欢把每个字咬圆，听起来像在念稿子。
“初总，我行的贷款，本来今年还早。最近舆情比较复杂，总行那边有风险提示，我们按流程提前收回，四个亿两千万。你看一下吧。”
初晴没看文件。她在看会客室的墙角，那里放着一盆绿萝，叶子边缘发黄，托盘里的水积了好几天，反着光。
“风险评估报告呢。”
“什么？”
“提前抽贷的风险评估。”她终于把视线收回来，“你行的信贷管理办法第十九条，提前收回贷款必须出具书面风险评估，由风险条线负责人签字。给我。”
尹绍元的手在文件上按了一下。“这个是内部流程——”
“内部流程就是必须留纸。”初晴说，“你现在拿不出来，是没做，还是不愿意给我。”
会客室安静了一会儿。外面大厅有人在叫号，那个电子音循环播着“请A零二六号到三号窗口”。
“初总，你也是做企业的。”尹绍元的语气软下来，声音也低了半度，“报告要写，我回去就补。但你得明白，这钱，该还。”
“我今天还你两千万，剩下的，你拿书面风险评估来换。”初晴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推得整齐，“不然法庭上见。你念的那套舆情，念给我律师听。”
她出门，下楼梯，没坐电梯。手机在口袋里连着震，接起来是采购。
“初总，三家整机厂把价格压下来了。有一家说，如果我们的核心模组不能保供，他们就转单。还有一家说，陆氏那边已经给他们报了替代方案。”
初晴在楼梯转角站住。“转单可以。告诉他们，从今天起，盘石核心模组停止排产，什么时候恢复，等通知。这话录下来，发邮件，抄送他们总经理。”
采购那边愣了半分钟。“这……这不是把人推走吗。”
“推走的是不着急的。着急的今晚就会回电话。”
她挂了，往下走两级，又停下，重新拨回去。
“再加一句：三号车间停的不只是模组，是整条精工线。停一天，他们下游的库存就少一天。”
下午四点，第一家整机厂回电话了，说想再谈谈。
晚上七点，第二家回电话，问停产预警函上那句“停一排三”是什么意思。
初晴在车间办公室回的：“意思是你仓库里那批货，撑不到第五天。”
晚上十点，第三家没回。初晴查了一下陆氏那边的动作，陆望舟跟三家都签了替代供应备忘录。签的时间是昨天下午，比她发预警函还早半天。
她把手机放下，转过身。
三号车间的灯光亮着。C区那边，祝知微连着十个小时没挪地方，检验台上摆着一排拆开的残件，每件旁边压着一张手写标签。
宗守拙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他下午画的一页曲线图，横轴是批次，纵轴是杂质波峰。他六十三了，走路有点拖，但手很稳。
“你今天报给我的那两个参数，我用这个。”他指着曲线图，“废料的曲线跟正规来料两套，形状不一样。这几颗往里插，一看就是那一套。”
“能当证据？”
“能给我看，不能给外面看。”宗守拙把信封推过来一点，“席律师昨天那句话说得对。这东西是我们自己写的，发出去，人家说我们自己证明自己造假。”
初晴把曲线图折好，塞进绘图柜的底层。
“先放着。”她说，“等有人替我们作证。”
4 反将做空军
恒昌金属的仓库在临港大道最里头，外面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字掉了一个偏旁。
褚万金迎出来的时候，袖口上有一块油，手上擦了两把还是没擦干。他四十多岁，脸圆，说话的时候两只手先往外摊，像在拦什么。
“初总啊，这事真不怪我。是你们采购部那边有个经理，姓什么的……姓田的，他自己指定要换料，价钱压得那么低，我这边也是做生意的啊。”
“哪个田经理？”
“就是那个，出国的那个。”
“我们采购部没有姓田的。”初晴往仓库里走，边走边扫货架，“有姓彭的，四十五岁，右脸有颗痣。”
褚万金跟在后头，脚步慢下来。“那就是……记错了，可能是姓彭。”
“彭经理三个月前就离职了，现在在老家养病。你要不要打个电话给他？”
仓库里没声音了。褚万金掏出烟，抽了一口，忘了点。
“监控呢？”初晴问。
“坏了。”
“坏几天了？”
“三天。”褚万金把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真不巧。”
初晴在货架尽头蹲下来。地上有一撮铁屑，混着灰，她捏起来一小撮，摊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又凑近了闻。
“你这批料，卖了几家？”
褚万金眨了两下眼。“就……就你们一家。”
“行。”初晴站起来，把手上的铁屑拍干净，“打扰了。”
她走出仓库，上车，把车门关上，才拿出手机打给席明棠。
“恒昌给三家整机厂都供料。我看到了发货单，压在货架底下的。”她说，“以盘石的名义出一份来料风险提示，把恒昌供货的那三家整机厂全列进去——凡使用恒昌同批次材料的企业，建议暂停整机装配验收。盖我们质量部的章。”
席明棠在电话那头停了两秒。“这个章我们能盖，但是一旦盖章，那三家会立刻反过来找恒昌。他们会找到我们头上。”
“找到我头上就行。”
“初总，那三家里面，有一家是陆氏代工的老客户。”
“那就是要让陆氏也去找他。”
第二天中午，褚万金自己来了盘石总部，站在前台，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块料头。他要求见初总，声音比昨天给发货单的时候低了许多。
下午三点，一个人拎着公文包进了三号车间。三十五岁，衬衣袖子挽到小臂，胸前挂着灰隼研究的访客牌。
“纪南川。”他伸出手，“灰隼研究那边让我来做尽调，核一下你们台账和库存。你配合一下。”
初晴看了他两秒，没伸手。她转身走到检验台旁边，指着一只拆开的模组。
“核数之前，先替我摸一下这个。”她说，“你们报告里说，我们的良品率不高于六成。我这里有个陆氏的替代件，摸完了告诉我，你摸出来了什么。”
纪南川看着那只模组，没动。
“你不用摸。”初晴说，“我用说的。这个定位销的硬度偏低，大概零点三个洛氏单位，热处理保温时间短了十一分钟。你那边可能有检测单，你翻出来对一对。”
纪南川把公文包放在台面上，拉开，抽出一叠纸。他翻到第七页，手指停在某一行，停了很久。
“数字对得上。”他说。
5 内鬼捅大篓
凌晨两点十七分。这个时间点，是祝知微第二天早上才发现的问题。
打印机的后台日志里，同一份底稿被打了两次。第一次是正常的，十一点四十；第二次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操作账号属于董办，具体到人，是岑澜。
“她凌晨在办公室。”
“她可以凌晨在办公室。”初晴说，“你把这页截图存好，别删，也别到处问。”
“可是——”
“先别动她。”
上午十点，灰隼研究的完整报告提前四十八小时发布。附件里有一份供应商对账清单，上面的关联交易明细和盘石内部台账一份不差，连格式都没改。
做空机构做空一家公司，得先拿到人家的内账。这份内账只经手过两个人。
证监局稽查处的人十一点进场。闻朔走在最前面，四十一岁，讲话不打弯。
“初总，我们依规核查。请你提供核心模组近三年的全部来料原始记录、检验记录、发货记录。核查期间，你不得离市，随传随到。”
“原始记录在档案室，纸质的，进货那天就编号封存。”初晴说，“检验记录有一部分在系统里被覆盖过，覆盖之前的版本我们有备份。备份的取得方式，我一起交给你，你们自己判断。”
闻朔看了她一眼，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
同一天下午，一号车间出了一件事。聂满仓手底下两个班长中午没来上班，下午有人在车间门口发传单，说盘石拖薪、要倒闭，劝大伙儿趁早另找。
聂满仓把传单收了一沓，拿到办公室往桌上一拍。
“有人出钱让发的。”他说，“发一张给五十。”
“谁的人？”
“不认识，开个没牌的面包车，跑得快。”他停了一下，“初总，车间里人心是有点浮。人不是不信你，是怕。谁家都有账要还。”
初晴把传单拿起来看了一眼。油的墨还没干透。
“老聂，你回去告诉他们，发薪日照发，一天不差。谁想走，我不留。谁想留，站着别动。”
聂满仓走了没二十分钟，宗守拙那边出了事。
来了两个人，出示的证件是经侦那边的，说接到举报，盘石的核心工艺图纸涉嫌虚报技术参数套取政府补贴，要带总工艺师回去协助调查，相关图纸一并调取。
宗守拙被带走的时候，从车间一路走到停车场，步子拖，背没塌。初晴追出来的时候，车已经开出去了。
她站在停车场，风从厂房那边过来，带着铁腥味。
下午四点，“盘石总工艺师被带走”的视频在公司群里传开。配的文字是：内部人举报，图纸造假，问题出在谁身上，不用说了吧。
6 翻盘全靠刚
直播是晚上八点开的。账号是盘石的官方号，平时发招聘和车间日常，粉丝不多。
镜头怼进三号车间，没打光，就头顶的冷白灯管。初晴穿着工装，头发扎着，没化妆。她把镜头架在检验台上，旁边摆着一排拆开的模组，一半是盘石自己的，一半是陆氏送来的替代件。
“今天不聊财报，也不聊报告。”她说，“聊零件。”
她拿起一颗陆氏替代件的定位销，放在检验台上，从抽屉里拿出自制的夹具，卡上去，再放上测头。
“懂行的看这里。”
镜头镜头推进，画面抖了一下。她把测头压下去，表的指针动了。
“硬度上不去，是热处理的问题，保温时间不够。这个问题在装配线上不会立刻出毛病，装上去还能转，三千小时以后开始偏。”
弹幕从“作秀”刷成“这手感是练出来的”。中间有一条：这姐们手比我卡尺准。
“网上有一份八十四页的报告，说我们以次充好。”她把盘石自己的件放上去，测了一遍，指针回到标准区，“哪个好，数据说了算。第二个问题，说我们虚增产能。我给大家看一条线。”
镜头跟着她走到C区。她开了一台设备，从进料到出件，全流程走了三分钟。旁边摆着计数器，数字一格一格跳。
播到二十分钟，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只残件。这只残件有一段裂口，断面发灰。
“这个件，一个月前从我们产线上下来，废品。按规矩，废品要打标记，报废处理。它没报废，被人拿出去，做了一份‘盘石废品率高’的照片。我今天把话说清楚：这个废品率我们认，那个批次是我们的问题，我们全检了，整批退回，一分钱没让客户担。”
她说到这儿，眼睛往旁边偏了一下。镜头外有人递过来一张纸。
“还有一件事。”她把纸举起来，是那张后台打印记录的截图，“我们公司内部有人把台账打了两次，第二次是凌晨。我不点名，我把这份东西交给证监局，再抄送一份给派出所。”
直播最后三分钟，她把那只残件和刚拆出来的陆氏替代件并在一起，怼到镜头前。
“盘石的核心模组，从今天起恢复排产。之前停的三排一，明天开。”
弹幕到这儿开始刷屏，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往上跳了一位数。
直播关掉。初晴把工装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会议室里，岑澜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张打印记录，还有一份劳动合同复印件。
“两条路。”初晴说，“第一个，你把事情说清楚，把你知道的交出来，我按法律走，该你担的你自己担。第二个，你什么都不说，我现在就报。”
岑澜的手在桌子底下搓了好几下，抬起头来的时候，嗓子是哑的：“我交了，是不是就不用坐牢。”
“我不能替你答应。”初晴说，“我只能告诉你，我这边，不追你个人。单位报不报，法律怎么判，是另外的事。”
岑澜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出一段通话录音。录音里有个男声，说的是“数字对得上就行，剩下的我来安排”。那个声音，是陆望舟。
当天夜里，纪南川给初晴发了个文件。文件名是四个字：估值底稿。
“这是灰隼做这份报告时的内部估值模型。”他在电话里说，“你先出结论，倒着填数，模型上跑不出来，他们就手工改了参数。第几页改了，哪一栏改了，我都标红了。”
行为保全的申请，是席明棠在第四天上午递进法院的。
“申请人有明确证据显示，被申请人即将转移境内资产，申请冻结灰隼研究在境内三个账户的全部资金。”她念到一半，把纸放下来，“初总，这个申请如果批下来，他们会反诉我们滥用诉讼权利。”
“批了再说。”
下午四点，法院的裁定下来了。三个账户，全部冻结。
同一时间，初晴让祝知微把两份东西打包好，送去证监局。一份是盘石产线上陆氏代工件的复检记录，另一份是同一批料在陆氏代工线上被签成“合格”的质检报告。
同一批料，两套报告，一套写不合格，一套写合格。
闻朔接手材料的时候问了一句：“这两份报告，你从哪里拿到的。”
“陆氏的代工件，是我们客户送回来做对比的。”初晴说，“他们送过来的时候，包装里附了他们自己的质检单。”
资金端的事发生在第五天晚上。
陆氏资本用三个夹层基金举牌收购盘石中小股东的份额，杠杆做得很高。初晴这边一封行为保全申请递出去，法院裁定冻结的消息一放，场外老股价格反手往上走。
三个夹层基金的平仓线被击穿，第二个基金当天夜里追加保证金没跟上，爆了。
十一点半，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初晴接了，是尹绍元。
“初总啊，之前那个抽贷的事，我想了想，其实是可以商量的。你那边现金紧不紧？要不我们明天上午坐下来聊聊续贷的事……”
“书面申请。”初晴说，“递到你们对公柜台，按流程走。”
“这一——”电话那头顿住了，“按流程要走多久？”
“看排队。”
她挂了电话，走到办公室窗边。玻璃外面是三号车间的灯，亮着。C区在赶那批全检的货，机床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快了一拍。
第二天，裴仲伦的视频电话打到了她的手机上。屏幕上是一个白头发的男人，坐在一张很干净的办公桌前，桌角一个杯子。
“初总。”他说，“我们之间，本来没有直接的恩怨。”
“有。”初晴说，“你那份报告，害我三十万人差点没拿到这个月的工资。”
“做我们这行的，报告是产品。”
“我今天也做一个产品。”初晴说，“你们的报告里有一段，用的是岑澜提供的对账清单。这份清单的提供方式和时间点，我这儿有完整证据链。这份证据已经递进去了，你们的估值底稿也一并递了。谁倒着填的数，哪一页改的参数，都在里面。”
裴仲伦在屏幕里没有动，只有桌角那只杯子里的水，微微晃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不要什么。”初晴说，“我只要你们报告被定性为误导性陈述。”
黑川峙带的认证团是第七天到的。国际标准联盟精度认证委员会，一行五个人，白大褂，手里提着检测箱。
原定的流程是走一遍产线，看三批抽检数据，如果有一项不过，签否决函。
“我们时间很紧。”黑川峙站在三号车间门口，翻着手里的流程单，“三批，随机抽取。”
“随机。”初晴说，“让祝知微跟着你们抽，你们抽哪一箱，她开封。”
抽检从上午九点做到下午两点。第三批的最后一个数据出来的时候，随行的检测员把单子递给黑川峙，黑川峙拿着单子看了三遍，又让检测员重新测了一遍。
重新测出来的数字，跟第一次一分不差。
“三批全部零缺陷。”他抬起头，语气里有一点没藏住的迟疑，“我原以为——”
“原以为报告里写的那些是真的。”初晴替他说完，“报告不是我写的，是别人写的。你改不改签字页，是你的事。我这里的数据，你带走，随便找地方复测。”
黑川峙站在那儿，把签字页翻过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在否决函的批准栏上，划了一道斜线，在旁边重新写了两个字：通过。
陆崇砚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
他从车里下来，身边只跟了一个助理。头发全白，人很瘦，走路慢，进门的时候还朝前台点了下头。
会客室里，他没坐主位，坐在了侧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初总，我今天来，不是谈判。”他开口很慢，“我侄子做的事，有他的问题。但陆氏毕竟在这个行业里做了这么多年。我提一个方案：案子撤了，股权我让一部分，你开个价。”
初晴把一只套圈放在桌上。就是那天深夜从料筐里摸出来的那种，外圈一个磕痕。
“陆先生，我只有两项要求。”她说，“第一，陆氏资本公开道歉。第二，陆氏代工板块拖欠的工人薪资，你们负责补齐。”
陆崇砚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还有第三项。”初晴说，“陆氏代工的两条产线，我收。以废料价，打包设备、订单、一线工人，一个不裁。”
“这个价格——”
“按你们报告里给我们估的价，再打七折。”初晴说，“你们自己写的，说这条线的产能值不了多少钱。”
会客室安静了一会儿。陆崇砚抬起头，看着桌上那只套圈，看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来。
“我回去让法务拟。”他说。
道歉声明在当天晚上挂上了陆氏资本的官网。赔付工人欠薪的通知，第二天贴到了陆氏代工的厂门口。
聂满仓把“发薪日提前三天”的通知贴在了一号车间门口。贴完，退后两步，对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大概是发给家里。
宗守拙回来了。带走的那几天，他把图纸的事说清楚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带回一个旧铁盒，里面是一卷图，纸边发毛，卷起来的地方有一圈油印。
“零号图纸。”他把铁盒放在初晴桌上，“第一台设备是我画的，那年我二十四。往后我干不动了，这东西给你。”
“你干得动。”初晴把铁盒推回去，“返聘，明天办手续。”
岑澜的事走了两个多月。她配合取证，出具了完整证词，法律责任照追，减了责，离职，没拿到谅解书。
最后一天，纪南川来交尽调报告。他把文件放下，站在办公室里，没立刻走。
“我听说，你要把止痛药扔了。”
“留它干什么。”
“那……下次一起吃个饭？”他说得有点快，说完自己先咳了一声。
“我请。”初晴把文件翻开，头也没抬，“车间食堂，中午，十一点半，过时没有。”
纪南川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十一点半，我提前十分钟到。”
她翻着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白色药瓶，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还剩几片。她站起来，走到车间外面，把药瓶扔进废料箱。
铁皮箱子里咚的一声。
回到办公桌前，桌上多了一个信封。前台说是上午有人送来的，没留名字，只说交给初总。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没头没尾，印着一行字：
“全球产能重估，盘石是第一个变量。”
下面压着一枚钢印，凹凸压出来的，是一组纬度坐标。
初晴把纸拿到窗边，对着车间的灯照过去。钢印的凹痕里，有一层浅浅的锈色。
她伸出指尖，在钢印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指腹停在那里。
那批钢材的杂质分布，她认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