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醒来
苏念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是陌生的。
白色的吊顶，水晶灯折射着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下意识抬手去挡，却发现手腕沉沉的——一条浅灰色的丝巾把她的左手腕和床柱系在一起，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她愣了五秒钟。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昨晚的画面：大学同学聚会，她喝了两杯鸡尾酒，脑袋发晕，然后有人扶住了她......后面的事一片空白。
苏念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
房间很大，落地窗外是一片她不认识的庭院，欧式的喷水池在阳光下闪着光。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凌厉干脆：
“别想着逃。”
苏念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她从小就有个毛病——谁对她稍微好一点，她就觉得人家喜欢她。初中同桌给她带了三天早餐，她觉得人家暗恋她，结果人家只是顺手。高中体育委员帮她捡了次球，她脑补了一部校园恋爱剧，结果人家转头就跟别的女生表白了。大学更别提了，导师多指导了她几篇论文，她差点以为老师要老牛吃嫩草。
所以她妈总说她：“你这孩子，就是个性缘脑！”
苏念自己也承认。
但她改不了。
就像现在，她被一个陌生男人囚在别墅里，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
哦，这人肯定是喜欢我喜欢到不行了，又不知道怎么表白，才搞这一出强制爱。
她甚至还觉得有点甜。
门在这时候开了。
一个男人走进来，逆着光，身形颀长。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脸很冷，眉眼之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像是刚从什么重要的场合赶回来，周身还带着外面的凉意。
他看到苏念醒了，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醒了？”
声音低沉，像冬天的风刮过玻璃。
苏念仰着头看他，眨了眨眼。
“你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到她面前：“喝了。”
苏念没接。
她歪了歪头，认真地打量他的脸。五官很立体，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好看，是她喜欢的类型。
“你把我绑来的？”她问。
男人眉头微皱：“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苏念笑了笑，“那你叫什么名字？”
他沉默了两秒，似乎在权衡要不要告诉她。最后还是开口了：“谢究。”
“谢究。”苏念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谢究等着她说下一句。
但她什么都没说，反而往床头靠了靠，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像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谢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不害怕？”
“怕什么？”苏念反问。
“你被绑架了。”
“哦。”苏念点点头，“那你为什么要绑我？”
谢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冰。他当然不会告诉她真正的原因——她是他死对头的亲妹妹，他要拿她换几个项目的筹码。但这些话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苏念见他不说话，心里更加笃定了自己的想法。
看吧，说不出口了。
不就是喜欢我吗？
她叹了口气，一副“我懂你”的表情：“行吧，你不说我也知道。”
谢究愣了一下：“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苏念笑得眼睛弯弯的，“你放心，我不跑。既然你喜欢我喜欢到要用这种方式留住我，那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一下。”
空气突然安静了。
谢究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后只挤出两个字：“你说什么？”
“我说——”苏念凑近了一点，仰着脸看他，“你喜欢我，对吧？”
谢究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像一座突然断电的雕像，半天没有动弹。那双冷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困惑、荒谬、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念把他的沉默当作默认。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躺回去，拉了拉被子：“行了，我饿了。你让厨房给我煮碗面吧，要加荷包蛋，溏心的。”
谢究：“......”
“对了，”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不吃香菜，葱花可以放一点点。汤底要骨汤的，不要清汤寡水的。”
谢究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看着床上这个女人，她正悠闲地玩着自己手腕上的丝巾，完全没有一点作为人质的自觉。好像她是来度假的，而他不过是个随叫随到的管家。
他想发火。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股火堵在胸口，怎么也发不出来。
“你不是被绑架了吗？”他咬着牙问。
“是啊。”苏念眨眨眼，“但你又不让我跑，那我总不能饿死自己吧？”
谢究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苏念的声音：“对了，那个丝巾是你系的吗？蝴蝶结还挺好看的。”
谢究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苏念听着那声响，笑着摇了摇头。
“脾气还挺大。”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庭院里的喷水池，心情意外地好。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底气，可能是从小到大被太多人喜欢过了，习惯了。也可能是因为谢究那张脸实在太对她的胃口，让她心甘情愿地配合这场戏。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如看看这个男人到底能憋到什么时候。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谢究，是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旁边还摆着一碟切好的水果。
“小姐，您的面。”中年女人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小心翼翼地看了苏念一眼，“谢先生吩咐的，加了荷包蛋，溏心的，没有香菜，放了葱花。”
苏念坐起来，看了一眼那碗面。
骨汤浓郁，面条筋道，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蛋黄微微晃动，一看就是溏心的。
她满意地笑了。
“谢谢阿姨。”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被绑来的姑娘这么客气。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苏念端起碗，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味道还真不错。
她吃得心满意足，完全没注意到门外站着一个人。
谢究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听着房间里传来的吸溜面条的声音，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他本来是想来看看她有没有闹腾的。
结果人家吃得很开心。
他身边的下属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谢总，这......这姑娘是不是脑子不太正常？”
谢究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下属立刻闭嘴。
谢究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声说：“再去买两套女装，她穿的尺码。”
下属愣了：“啊？”
“啊什么啊，”谢究不耐烦地说，“她总不能一直穿着那身衣服。”
下属连忙点头：“是是是，我马上去办。”
谢究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下属站在原地，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这到底是绑架还是伺候祖宗啊？
房间里，苏念已经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她把碗放回托盘上，摸了摸肚子，打了个饱嗝。
吃饱了就想睡觉。
她重新躺下来，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谢究。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挺好听的。
而且长得也不错。
就是人冷了点，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办法把他捂热。
苏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着，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谢究捧着一束玫瑰花，单膝跪在她面前，说要娶她。她叉着腰，趾高气扬地说：“早干嘛去了？非要绑架我，浪费这么多时间。”
谢究在梦里笑了，说：“是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苏念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就笑醒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里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光线柔和。她发现自己手腕上的丝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银色的手铐，松松垮垮地扣在床头，足够她在一定范围内活动，但又出不去。
苏念低头看了看那副手铐，啧了一声。
“花样还挺多。”
她话音刚落，门又开了。
谢究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牛奶。他看到苏念醒了，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面无表情地说：“喝了，助眠的。”
苏念看了看牛奶，又看了看他。
“你喂我。”
谢究的动作一顿。
“你说什么？”
“我说，你喂我。”苏念抬起那只被铐住的手，晃了晃，“你看，我手不方便。”
谢究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另一只手是好的。”
“那只手也酸。”苏念理直气壮地说，“我刚才吃面吃累了。”
谢究：“......”
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而且她还是个人质。
“你不要太过分。”谢究的声音冷了下来。
苏念看着他，眼眶突然就红了。
“你凶我......”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的颤音，“你把我绑到这里来，不让我回家，不让我见家人，现在连一杯牛奶都不愿意喂我......你就是这么喜欢人的吗？”
谢究的头开始疼了。
“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苏念打断他，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你没有喜欢我？那你为什么绑我？你绑我难道不是为了得到我吗？”
谢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我绑你是为了威胁你哥。
但这话现在说出来，好像有点不合时宜。
苏念见他沉默，哭得更凶了：“你看，你自己都说不出理由了吧！你就是喜欢我，又不敢承认！你这个胆小鬼！”
谢究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端起那杯牛奶，递到苏念嘴边。
“喝。”
苏念抽噎着，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又喝了一口。
喝完一整杯之后，她舔了舔嘴唇，泪眼朦胧地看着谢究：“其实你还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谢究把杯子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就走。
“晚安。”他硬邦邦地丢下两个字。
“晚安！”苏念在他身后甜甜地喊了一声，“做个好梦哦，梦到我最好啦！”
谢究的脚步明显加快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
苏念擦了擦脸上残留的眼泪，笑出了声。
这个男人，真好逗。
她躺在枕头上，想着刚才谢究喂她喝牛奶时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越想越好笑。她翻了个身，正准备继续睡觉，余光突然瞥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样东西。
是她的手机。
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几十个未接来电，全都是她哥打来的。
苏念愣了一下。
她伸手去够手机，但那副手铐限制了她的活动范围，指尖堪堪擦过手机的边缘，怎么也够不着。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
一条消息弹出来：
“念念，你在哪？！哥马上来接你！！”
苏念盯着那条消息，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哥......
对了，她还有个哥哥。
她怎么就忘了这茬呢？
苏念慢慢缩回手，重新躺好，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陷入了沉思。
她哥和她之间，隔着什么来着？
好像是——
生意上的事。
她哥最近在跟什么人抢项目，闹得挺大的。
而那个人......
苏念的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
该不会就是谢究吧？
她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不会吧？
应该不会吧？
她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谢究压低了声音的怒吼：
“苏城打电话过来了？他怎么知道的？！”
苏念的心猛地一沉。
苏城。
那是她哥的名字。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努力去听外面的动静。但谢究的声音越来越远，似乎是走到了另一个房间去接电话。
她什么都听不到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苏念慢慢攥紧了拳头。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也许，从一开始，她想错了方向。
2 试探
苏念一夜没睡好。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门外那句“苏城打电话过来了”。她哥和谢究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如果谢究真的是为了报复她哥才绑她，那她昨天那番“你喜欢我”的言论，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想到这里，苏念就觉得脸颊发烫。
但她很快又说服自己：不可能，一定是她想多了。谢究看她的眼神，明明就是有感觉的。她见过那么多喜欢她的男生，那种眼神她不会认错。
对，一定是她想多了。
第二天早上，苏念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她揉了揉眼睛，发现手铐已经被解开了，换成了一条细细的金色链子，一头扣在她的脚踝上，另一头固定在床脚。链子很长，足够她在整个房间里自由活动，甚至能走到窗边。
她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
庭院里，谢究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蹙。晨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苏念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窗户对视了三秒。
苏念冲他挥了挥手，笑得灿烂：“早啊！”
谢究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苏念也不在意，转身去浴室洗漱。她发现洗手台上放着一套崭新的洗漱用品，旁边还叠着一套干净的衣服——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标签都还没拆，尺码正好是她的号。
她拿着那件针织衫，愣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她穿什么尺码？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雀跃起来。看吧，他就是喜欢她，不然怎么会连这种细节都注意到？
她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满意地点了点头。镜子里的人皮肤白皙，眉眼弯弯，看起来元气满满，一点都不像个被绑架的人质。
苏念走出卧室，发现门居然没锁。
她试探性地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她沿着楼梯往下走，客厅很大，装修是冷淡的灰白色调，没什么烟火气。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一股煎蛋的香味。
苏念循着香味走过去，看到谢究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个平底锅。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外面套着灰色围裙，袖子撸到手肘以上，露出结实的小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苏念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熟练地把煎蛋翻了个面，动作干脆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你会做饭？”她有些惊讶。
谢究头也没回：“不会。”
“那你在干什么？”
“煎蛋。”
“……这不就是做饭吗？”
“煎蛋不算做饭。”谢究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关了火，转过身来看着她，“只会这一个。”
苏念看了一眼盘子里的煎蛋——边缘焦黄，中间还是溏心的，卖相很好。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谢究听到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
“坐下吃。”
苏念乖乖地在餐桌前坐下来。谢究把盘子推到她面前，又倒了一杯牛奶放在旁边。他自己什么都没拿，只是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拿起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念用叉子戳了戳煎蛋，蛋黄液缓缓流出来，裹住了蛋白的边缘。她咬了一口，味道竟然出乎意料地好。
“好吃。”她由衷地说。
谢究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头看手机。
苏念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他。他今天看起来比昨天柔和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在家里，没有穿那件冷硬的黑色衬衫，换成了一件普通的白T恤。但他的眉眼依然是冷的，像一块怎么捂都捂不热的石头。
“你今天不出去吗？”苏念问。
“不去。”
“那你一整天都陪我？”
谢究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下：“你想多了。”
“哦。”苏念也不恼，继续吃她的煎蛋。
吃完早饭，谢究收拾了碗筷，放进洗碗机里。苏念就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他忙前忙后。这个男人做什么都利落，连擦个灶台都透着一股狠劲儿，好像不是在擦桌子，是在跟谁较劲。
“你平时都住这里吗？”苏念又问。
“偶尔。”
“那这里是你家？”
“算是。”
“什么叫算是？”
谢究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着她：“你到底想问什么？”
苏念被他这么一问，愣了一下。她其实想问的是——你和我哥到底是什么关系？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她现在还不能确定，万一问了，反而打草惊蛇。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想多了解你一点。”
谢究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擦灶台，丢下一句话：“你不用了解我，你只需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是多久？”
“看我心情。”
苏念撇了撇嘴，没有再追问。
下午的时候，天气突然变了。原本晴朗的天空迅速暗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把整个别墅吞没。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气息，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苏念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一本书翻了几页，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抬头看向窗外，庭院里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喷水池的水也被吹散了，洒得到处都是。
要下雨了。
她正想着，门铃突然响了。
苏念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她看向谢究，发现他的脸色也变了。他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起身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谁啊？”苏念小声问。
谢究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快步走到苏念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
“上楼去。”
“为什么？”
“别问那么多，上去。”
谢究的语气不容置疑，手上的力道也重了几分。苏念被他拽着往楼上走，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谢究感觉到她的不稳，手上的力气松了一点，但还是没有放开她。
“到底是谁来了？”苏念挣扎着想要回头看。
“你哥的人。”
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苏念愣住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谢究感觉到她的僵硬，低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谢究的话还没说完，门外的敲门声就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急，更重。
“开门！我们知道里面有人！”
苏念认出了那个声音——是她哥的助理，小周。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她哥来找她了。只要她现在喊一声，或者挣开谢究的手冲到门口，她就能得救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动。
她看着谢究，看到他下颌线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情绪。
“你想走吗？”谢究突然问。
这个问题让苏念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谢究一字一句地说，“你想走吗？”
外面的敲门声越来越急，夹杂着小周的喊声：“谢究，我们知道苏念在里面！你最好赶紧把人交出来，不然我们就报警了！”
苏念站在楼梯上，一只脚踩在上一级台阶，一只手被谢究握着。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干燥而滚烫，和他冰冷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应该走的。
她应该甩开他的手，冲到门口，大喊一声“我在这里”。
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因为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走了，她还能再见到谢究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疯了吗？她居然在犹豫要不要离开一个绑架她的人？
“我......”苏念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巨响——一道闪电劈开了天空，紧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震得窗户都在颤抖。大雨倾盆而下，雨水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淹没了外面的敲门声。
谢究看着她，眼睛被窗外的闪电照亮了一瞬。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
“你走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对一个被绑架的人质说话，倒像是在对一个客人说“慢走”。
苏念愣愣地看着他，没有动。
“你不是想走吗？”谢究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门在那里，你自己开。”
苏念咬了咬嘴唇，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应该走的。
她真的应该走的。
但她迈不开步子。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发作，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还没有搞清楚事情的真相。如果谢究真的是因为她哥才绑她，那她昨天的所作所为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她必须留下来，把这件事弄清楚。
至少，她要亲耳听到谢究说出真正的理由。
“我不走。”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连苏念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谢究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走。”苏念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坚定了许多，“外面下这么大的雨，你让我去哪儿？”
“你可以回家。”
“我家不在这里。”
“那我送你回去。”
“你送我？”苏念笑了一下，“你就不怕我哥报警抓你？”
谢究沉默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像傍晚。客厅里的灯没有开，两个人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变得模糊不清。
“谢究，”苏念开口，声音轻轻的，“你跟我说实话，你绑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外面的敲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大概是雨太大了，小周他们暂时离开了。只剩下风声和雨声，填满了整个空间的寂静。
“你先上楼吧。”谢究最终只说出了这句话。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会告诉你的。”谢究转过身，背对着她，“但不是现在。”
苏念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看懂过这个男人。他冷，他硬，他会生气，会不耐烦，但他也会在深夜给她送牛奶，会在下雨天松开手让她走，会系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在她的手腕上。
他到底在想什么？
“好。”苏念说，“那我等你告诉我。”
她转身上楼，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谢究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窗外的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苏念回到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深呼吸了好几下，才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她刚才说了不走。
她居然说了不走。
苏念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突然想起妈妈说过的那句话——“你呀，就是个性缘脑，迟早有一天要栽在这上头。”
现在看来，妈妈说得没错。
她可能真的要栽了。
但不是栽在“他喜欢我”的错觉里，而是栽在一个她根本看不清的男人手里。
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人一拳砸在了墙上。
苏念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松开了。
算了。
明天再说吧。
她躺回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闭上了眼睛。
3 破冰
苏念在房间里待了整个下午。
雨一直没停，敲在窗户上，像有人不停地叩门。她趴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她哥，一会儿想到谢究，一会儿又想到自己那句“我不走”，恨不得穿越回去把那个嘴的自己摇醒。
但话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晚饭时间，有人敲门。
苏念从床上爬起来，理了理头发：“进来。”
门开了，是谢究。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澡。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米饭、一盘糖醋排骨、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苏念愣了一下。
“你做的？”
“叫的外卖。”谢究面无表情地说，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家里没菜了。”
苏念看了一眼那些菜，色香味俱全，比她想象中好得多。她盘腿坐在地毯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酸甜适中，肉质软烂，确实像是饭店的手艺。
谢究在她对面坐下来，也拿起筷子，默默地吃着。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有筷子碰触碗沿的声音，和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苏念吃了几口，实在受不了这种沉默，率先开口：“你平时都一个人吃饭吗？”
谢究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嗯。”
“不孤单吗？”
“习惯了。”
“习惯这种东西，又不是不能改。”
谢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你想说什么？”
苏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谢究没有接话，继续吃饭。
苏念偷偷瞄了他一眼，发现他吃饭的速度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筷子的姿势很好看。
她赶紧移开视线，假装专心吃饭。
吃完饭，谢究收拾了碗筷，端去厨房。苏念跟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他洗碗。他的动作很熟练，挤洗洁精、搓洗、冲洗、擦干，一气呵成。
“你真的只会煎蛋？”苏念忍不住问。
“嗯。”
“那你洗碗怎么这么熟练？”
“碗总是要洗的。”
苏念无言以对。
谢究洗完碗，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她：“你今晚想睡哪儿？”
苏念一愣：“什么意思？”
“这栋别墅有三个卧室，”谢究说，“二楼有两间客房，三楼是我的房间。你想睡哪一间都可以。”
“那你呢？”
“我当然睡我自己的房间。”
“哦。”苏念点点头，“那我睡客房吧。”
谢究没说什么，转身上楼。苏念跟在他身后，走到二楼的时候，他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那间朝南，采光好，床也大。”
“好。”
谢究没有再多说，径直上了三楼。
苏念推开那扇门，打开灯，发现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浅灰色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旁边还有一本书——《百年孤独》。
她拿起那本书翻了翻，书页有些旧了，边角卷起来，里面有几处用铅笔轻轻划过的痕迹。她看了一眼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谢究。
是他的书。
苏念把那本书抱在怀里，突然觉得这个房间没有那么陌生了。
她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翻开那本《百年孤独》。书签夹在第一百二十三页，她顺着往下看，看了十几页，眼皮开始打架。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像是刻意压低了动静。
苏念一下子清醒了，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去，上了三楼。
是他。
他下来干什么？
苏念的心跳莫名加速了。她翻身坐起来，光着脚走到门口，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亮着，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出了房间。
三楼，谢究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来。苏念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谢究正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他戴着耳机，似乎在开视频会议。
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偶尔会说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内容。
苏念看了一会儿，正准备退回去，谢究突然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苏念整个人僵住了，像被当场抓获的小偷。
谢究摘下耳机，站起身，走过来拉开门。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事？”
“我……”苏念大脑飞速运转，最后憋出一句，“我渴了，想喝水。”
谢究看了她两秒，转身走进房间，从床头柜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她。
“谢谢。”苏念接过水，尴尬得脚趾抠地。
“还有事吗？”
“没有了。”
“那就回去睡觉。”
“哦。”
苏念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她回过头，看着谢究：“你刚才……是在开会吗？”
谢究没有否认：“嗯。”
“这么晚了还开会？”
“跨国业务，有时差。”
苏念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攥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上的冷凝水沾湿了她的掌心，凉丝丝的。
“谢究，”她开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谢究看着她，目光深邃：“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在开会，告诉我你有跨国业务。”苏念说，“你完全可以敷衍我，或者根本不回答。但你说了。”
谢究沉默了。
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因为没必要瞒你。”谢究最终说。
“为什么没必要？”
“因为你在这里，迟早会知道。”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想继续追问，但谢究已经转过身，重新坐回书桌前，戴上了耳机。
“回去睡觉。”他说，语气不容反驳。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矿泉水瓶被她捏得变了形。
她转身下了楼。
回到房间，她拧开矿泉水瓶，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流下去，却没能浇灭她心里的那团火。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谢究了。
他冷，但他会在深夜下楼，只是为了确认她有没有盖好被子。他硬，但他会把唯一一本闲书放在她的床头。他什么都不说，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他在意。
但这种在意，到底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愧疚？
苏念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好像越来越不想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谢究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人影。但每天早上出门前，他都会在餐桌上留下一份早餐——有时候是三明治和牛奶，有时候是粥和小菜，有时候是煎蛋和吐司。
苏念从来没跟他说过自己想吃什么，但他总能猜对。
她开始习惯这种生活。
早上起床，吃完早餐，在庭院里散散步，看看书，刷刷手机。中午自己随便弄点吃的，下午睡个午觉，晚上等谢究回来一起吃晚饭。
他们之间的对话依然不多，但那种尴尬的沉默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默契。她不需要开口，他就知道她要什么；他不需要解释，她也知道他今天心情好不好。
有时候苏念会想，如果他们是在正常情况下认识的，会不会成为朋友？
甚至……
她赶紧摇摇头，把这个危险的念头甩出脑海。
第八天的晚上，谢究回来得很晚。
苏念已经吃过了晚饭，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谢究推门进来，西装外套上沾着雨水，头发也有些湿。他看到苏念还没睡，愣了一下：“怎么还不休息？”
“等你。”苏念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谢究也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脱下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以后不用等我，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应酬，没怎么吃。”
苏念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厨房。冰箱里有中午剩下的番茄鸡蛋，还有一些青菜和面条。她打开燃气灶，烧了一锅水，等水开了，把面条下进去。
谢究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你不用……”
“很快就好了。”苏念打断他，“你坐着等一会儿。”
谢究没有再说什么，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苏念把面条煮熟，捞进碗里，浇上番茄鸡蛋汤，撒了一把葱花，端到他面前。
“趁热吃。”
谢究低头看着那碗面，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表情。他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怎么样？”苏念期待地问。
“还行。”谢究说，语气平淡，但他吃面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苏念笑了，在他对面坐下来，托着腮看他吃。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一口接着一口，很快就吃完了一大碗，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还要吗？”苏念问。
“够了。”
谢究放下碗，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嘴。他抬起头，看着苏念，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
“谢谢。”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苏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脸颊有些发热。她低下头，假装收拾碗筷：“不用谢，一碗面而已。”
谢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苏念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掌心很烫，贴在她微凉的皮肤上，像一团火。她能感受到他手指的力度，不重，却足以让她无法挣脱。
“苏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像是压抑着什么。
“嗯？”
“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手机突然响了。
谢究皱了皱眉，松开她的手腕，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从柔和变成了冷硬。
他接通电话，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几秒钟后，他挂断电话，站起身，拿起外套。
“你要出去？”苏念问。
“嗯。”
“这么晚了……”
“你锁好门，早点睡。”
谢究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苏念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双他用过的筷子。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比傍晚更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她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感觉在第二天早上得到了证实。
苏念醒来的时候，发现别墅里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高个子男人，站在客厅里，看到她下楼，礼貌地点了点头。
“苏小姐，谢总让我转告您，他这几天出差，不在国内。您有任何需要，随时跟我说。”
苏念的心沉了下去。
出差？
昨晚那个电话，到底是谁打来的？
她看着那个黑衣男人，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谢究把她交给别人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可能不会再回来了吗？
还是意味着……
她不敢往下想。
4 裂痕
那个黑衣男人叫阿诚。
他话很少，做事利落，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天固定时间出现在客厅，问她需不需要什么，然后消失在后院的某个房间里。苏念试图跟他聊天，得到的回应永远是“嗯”“好”“我去安排”这三句话的排列组合。
两天过去了，谢究没有任何消息。
苏念开始觉得不对劲。
第三天早上，她起床后发现阿诚不在客厅。她试探性地走到大门口，发现门没有锁。她拉开门，院子的铁栅栏门也开着，门外是一条空旷的马路，偶尔有车经过。
她可以走。
只要迈出这一步，她就能回家了。
但苏念站在门口，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扶着门框，看着外面的世界，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走吧，现在不走，你还在等什么？
可她就是在等。
等一个解释，等一个答案，等那个男人亲口告诉她，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关上门，回到了客厅。
傍晚的时候，阿诚回来了。他手里拎着超市的购物袋，看到苏念坐在沙发上，微微愣了一下：“苏小姐，您没出去？”
“我能去哪儿？”苏念反问。
阿诚没有回答，提着袋子进了厨房。苏念跟过去，看到他正在把买来的东西一一放进冰箱——牛奶、鸡蛋、蔬菜、水果，还有一些速冻食品。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精密的任务。
“阿诚，”苏念靠在冰箱边上，“谢究到底去哪儿了？”
“谢总出差了。”
“出什么差？去哪个国家？什么时候回来？”
阿诚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谢总没说。”
“你没问？”
“不该问的不问。”
苏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她知道从阿诚嘴里问不出什么，这个人嘴巴严得像上了锁。但她不甘心，她总觉得阿诚知道些什么，只是不肯说。
“那他有没有让你转告我什么？”
阿诚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似乎有一丝犹豫。
“谢总说，”他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让您安心住着，等他回来。”
“就这些？”
“就这些。”
苏念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阿诚，你不会撒谎你知道吗？你每次撒谎的时候，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阿诚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别过头去：“我没撒谎。”
“那你看着我说。”
阿诚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苏小姐，您别为难我。”
“那你告诉我实话。”
“我只能告诉您，”阿诚压低声音，“谢总遇到了一些麻烦，但不是什么大事。他处理完就会回来。”
“什么麻烦？”
阿诚又不说话了。
苏念知道自己再怎么问也问不出来了，只好放弃。她转身走出厨房，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美得不真实。
她突然很想念谢究。
想念他那张冷冰冰的脸，想念他笨拙地煎蛋的样子，想念他深夜下楼时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她甚至想念他跟她吵架的样子——虽然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吵过架，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也比现在这种死寂要好得多。
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谢究的号码。
是的，她有他的号码。那天早上她趁他不注意，偷偷存下的。
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了。
苏念盯着屏幕上“通话已结束”几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又挂她电话。
上次也是这样，她打过去，他接起来，听她说完“我饿了”，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没过多久，阿诚就端着饭菜出现在她面前。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不是要饭。
她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
苏念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上。夜幕降临，院子里的路灯自动亮起来，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谢究发来的消息。
“有事？”
只有两个字，冷冰冰的，像他的人一样。
苏念盯着那两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四个字：“没事，挂了。”
发完之后，她直接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气呼呼地坐在一旁。
什么人嘛！
她担心了他整整两天，他就回她两个字——“有事”？
苏念越想越气，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狠狠地捶了几下。抱枕里的羽绒被打得飞出来，飘在空中，像雪花一样缓缓落下。
她看着那些羽毛，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期待谢究会对她温柔体贴？期待他会每天给她发消息报平安？期待他会像电视剧里的男主角一样，冲破一切阻碍来见她？
别傻了。
他是绑匪，她是人质。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畸形的，她怎么能指望在这种关系里找到正常的感情？
苏念把抱枕扔到一边，站起身，上了楼。
她决定不再想了。
不管谢究在外面遇到了什么麻烦，都跟她没关系。她只需要在这里等着，等他回来，把一切说清楚，然后各走各路。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脑海里全是谢究的脸。
他皱眉的样子，他抿嘴的样子，他低头看她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温柔。
苏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烦死了。
第四天，苏念决定不再等了。
她换好衣服，走下楼梯，发现阿诚正在客厅里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苏念还是听到了几个关键词——“谢总”“谈判”“今晚”。
她放轻脚步，悄悄靠近。
阿诚背对着她，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他对着电话说：“我知道了，我会看好这边。您放心，她不会出事的。”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阿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的，我明白。”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看到苏念站在他身后，吓了一跳。
“苏小姐？”
“他今晚回来？”苏念直接问。
阿诚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否认：“是。”
“几点？”
“不确定。”
“那我等他。”
阿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点了点头，转身去做自己的事了。
苏念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播一部无聊的偶像剧，男女主角正在雨中拥吻，她看得毫无波澜，眼睛时不时瞟向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从傍晚等到天黑，从天黑等到深夜。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的时候，门外终于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苏念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坐直身体，手指攥紧了沙发垫的边缘，指节泛白。
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谢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脸色有些苍白，眼底有明显的青黑。他看到苏念坐在沙发上，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换鞋走了进来。
“还没睡？”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等你。”苏念说，目光紧紧地盯着他，“你去哪儿了？”
谢究没有回答，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一饮而尽。他的动作有些急躁，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落，他随手用手背擦了一下。
“谢究，我问你话呢。”苏念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出差。”他简短地回答。
“出什么差要四天？连个电话都不能打？”
谢究放下杯子，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所有的力气。
“苏念，”他说，“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凭什么？”苏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被你关在这里，哪儿都不能去，什么人都不认识，连你去了哪里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安心？”
“你不需要安心，”谢究说，语气冷淡，“你只需要待着。”
“待着？待到你把我哥的项目抢到手为止吗？”
话一出口，苏念就后悔了。
谢究的表情在一瞬间凝固了。他看着她，眼神里的疲惫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知道了？”他问。
苏念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她其实不完全确定，只是从之前听到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但现在看到谢究的反应，她知道——她猜对了。
“所以是真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绑我，是为了威胁我哥？”
谢究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穿过庭院，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客厅里的灯光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却照不进他们之间的那道裂痕。
“是。”谢究最终说。
一个字，像一把刀，准确地刺进了苏念的心脏。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茶几的边角，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顾不上疼，只是死死地盯着谢究，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但什么都没有。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苏念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你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你面前自作多情，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我没有觉得你可笑。”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因为……”谢究停顿了一下，垂下眼帘，“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
“这算什么回答？”
“这就是回答。”
苏念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理智。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好，那我现在知道了。你可以放我走了吗？”
谢究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绑我，是为了威胁我哥。现在我知道了，你的目的达到了吗？如果达到了，就放我走。如果没有达到，你继续关着我，但我不会再配合你了。”
她的语气很冷静，冷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谢究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再等几天。”
“几天？”
“三天。”
“好。”苏念点头，“三天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你都要放我走。”
“好。”
苏念转身，上了楼。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像是在证明自己不会倒下。
回到房间，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手背上，滚烫。
原来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没有什么暗恋，没有什么强制爱，没有什么霸道总裁爱上我。有的只是一个精心策划的绑架，一个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
而她，就是那个筹码。
苏念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直到眼泪流干了，她才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狼狈得像一只落汤鸡。
她冲着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个笑容，难看极了。
“苏念，”她对自己说，“你真是个大傻瓜。”
那一晚，她没有睡。
第二天一早，她听到楼下传来动静。她打开门，看到谢究站在客厅里，正在跟阿诚说着什么。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还是肿的，即使扑了粉也遮不住。
谢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苏念也没有说话。她走下楼梯，径直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喝着。
三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里，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最终是阿诚打破了沉默：“谢总，车准备好了。”
谢究点了点头，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准备出门。
“谢究。”苏念突然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三天，”苏念说，“别忘了。”
谢究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他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苏念握着水杯，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三天。
她给自己定了三天的期限。
三天之后，不管谢究放不放她，她都会想办法离开这个地方。
然后，她会把这段荒唐的经历，连同谢究这个人，一起从记忆里删除。
5 逼近
第一天，谢究没有回来。
苏念坐在客厅里，从早上等到晚上，电视开着，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阿诚在院子里修剪花草，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传进来，单调而机械，像某种倒计时。
晚饭的时候，阿诚端上来一碗馄饨，皮薄馅大，汤面上漂着葱花和虾皮。苏念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她放下勺子，看着那碗馄饨，突然就没有了胃口。
“他不回来吃吗？”她问。
阿诚站在一旁，垂着手：“谢总没说。”
“那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谢总在忙。”
“忙什么？”
阿诚又不说话了。
苏念把碗往前一推，馄饨汤晃了晃，溅出几滴在桌面上。“我不吃了，收了吧。”
阿诚看了看那碗几乎没动的馄饨，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端走了。经过垃圾桶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馄饨倒了进去。热气和香味一起消散在空气里。
苏念转身上楼。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羊。数到一千只的时候，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她猛地坐起来，光着脚跑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院子里，车门开了，谢究从驾驶座上下来。
他回来了。
苏念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松开窗帘，退回床边，坐下来，双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她告诉自己不要下去，不要让他觉得自己在等他。但她的脚已经不听使唤了，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一楼的楼梯口。
谢究正在换鞋，抬头看到她，动作顿了一下。
“还没睡？”
“睡不着。”苏念说，声音尽量平淡，“你吃饭了吗？”
谢究直起身，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外面降温了，你把拖鞋穿上。”
苏念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光着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她有些窘迫，脚尖不自觉地蜷了蜷。
谢究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棉拖鞋，走到她面前，放在她脚边。
“穿上。”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温柔，但那个动作让苏念的鼻子突然一酸。她赶紧低下头，装作系鞋带的样子，把脚伸进拖鞋里。拖鞋很软，里面有一层绒，暖烘烘的。
“谢谢。”她闷声说。
谢究没有回应，转身走进了厨房。苏念跟过去，看到他打开冰箱，拿出了一盒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加热。叮的一声响后，他把牛奶拿出来，递给苏念。
“喝了，助眠。”
又是这句话。
苏念接过杯子，温热的牛奶透过杯壁传到她掌心里，驱散了指尖的冰凉。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你还没回答我，”她放下杯子，抬头看着他，“你吃饭了吗？”
谢究靠在料理台边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吃了。”
“吃的什么？”
“盒饭。”
“好吃吗？”
“一般。”
苏念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一个料理台的距离，谁也不说话。微波炉的指示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光，映在谢究的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柔和了一些。
“谢究，”苏念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回来？”
谢究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不是应该在跟你的人一起，商量怎么对付我哥吗？你回来干什么？”
“这里是我家。”谢究说，“我回家，还需要理由吗？”
“你需要。”苏念说，“你明明可以让阿诚看着我，自己不用露面。但你回来了。为什么？”
谢究垂下眼帘，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苏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因为你在等我。”
苏念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又松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他，但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究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出厨房，上了楼。他的脚步声在三楼停了下来，然后是房门关上的声音。
苏念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杯牛奶。牛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察觉。
第二天，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金色。苏念起得很早，洗漱完毕下楼的时候，看到餐桌上放着早餐——一份三明治，一杯豆浆，还有一个削好的苹果。
阿诚站在一旁，看到她下楼，说：“谢总一早出去了，让您好好吃饭。”
苏念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火腿和生菜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清爽可口。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重要的事情。
“阿诚，”她突然问，“你跟谢究多久了？”
阿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五年了。”
“五年，那很久了。”苏念喝了一口豆浆，“他这个人，是不是一直都这样？”
“什么样？”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
阿诚想了想，点了点头：“谢总话是不多。”
“那他有没有对谁特别好过？”
阿诚没有回答，但苏念注意到了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闪烁。她放下三明治，直视着他：“有，对不对？”
阿诚避开她的目光：“苏小姐，您别问了。”
“为什么？”
“因为……”阿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了，“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苏念的心沉了一下。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去世了。”
苏念的手指攥紧了三明治，面包被捏得变了形，里面的生菜叶掉了出来，落在盘子上。
“是……他喜欢的人吗？”
阿诚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
“怎么……”
“苏小姐，”阿诚打断她，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一些，“这些事，您还是问谢总本人吧。我不能说太多。”
苏念没有再追问。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被捏变形的三明治，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温的，但喝下去之后，胃里却凉凉的。
三年前。
他喜欢的人不在了。
所以他才会一个人住在这么大一栋别墅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文件，一个人在深夜加班。所以他才会把《百年孤独》放在客房的床头柜上，才会在冰箱里只囤速冻食品，才会对所有靠近他的人都筑起一道墙。
苏念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什么东西——一块坚冰下面，藏着的一团火。
但她不知道，那团火还会不会为任何人燃烧。
下午，苏念在院子里晒太阳。
秋天的阳光不烈，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坐在石凳上，闭着眼睛，感受微风拂过脸颊。喷水池的水声哗啦啦的，像一首催眠曲，让她昏昏欲睡。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她惊醒。
她睁开眼睛，看到阿诚从屋里跑出来，脸色很难看。他手里握着手机，像是刚刚接到了一个不得了的电话。
“怎么了？”苏念站起来。
阿诚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说：“苏小姐，谢总出事了。”
苏念的脑袋嗡的一声。
“什么事？”
“他被您哥的人堵住了，在城南的一个仓库那边。”阿诚的声音又快又急，“我刚接到电话，对方人很多，谢总只带了两个人。”
苏念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她哥的人。
她哥找到谢究了。
“报警了吗？”她问。
“不能报警。”阿诚摇头，“谢总那边的情况……一旦警察介入，事情会更复杂。”
“那怎么办？”
阿诚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苏小姐，谢总被抓之前，让人传了一句话给您。”
“什么话？”
“他说，让您别管他，按照约定，明天就可以走了。”
苏念愣住了。
明天。
三天之约的最后一天。
谢究被人堵了，生死未卜，他让人传回来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让她别管他，让她走。
苏念站在原地，秋风从她耳边掠过，带着凉意，吹得她脸颊发麻。她看着阿诚，看着他焦急的眼神，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旋转——
她不能走。
“他在哪个仓库？”苏念问。
“苏小姐……”
“我问你他在哪个仓库！”
阿诚咬了咬牙：“城南，废弃的华丰物流园，三号仓库。”
苏念转身就往屋里跑。她冲上楼，换了鞋子，拿了手机，又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把车钥匙，谢究的车钥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放在了这里，也许是某个她都没注意到的瞬间，也许是潜意识里早就做好了某种准备。
她跑下楼，阿诚拦在她面前：“苏小姐，您要去哪儿？”
“去找他。”
“您不能去！那边太危险了！”
“那是你老板！”苏念吼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他被我哥堵了，你觉得我能心安理得地坐在这里等吗？”
阿诚被她的气势震住了，愣在原地。
苏念绕过他，冲出大门，按下车钥匙的解锁键，院子里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灯闪了两下。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踩到底。
车子轰鸣着冲出了院子。
苏念握着方向盘，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去了能做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那个地方，但她就是没办法待在别墅里等消息。
她欠谢究一个答案。
她也欠自己一个答案。
车子在公路上疾驰，路边的树木和建筑飞快地向后退去。苏念打开导航，输入华丰物流园，机械的女声开始播报路线。她跟着导航一路向南，穿过市区，驶入一片工业区。
周围的建筑越来越破败，路上的车辆也越来越少。道路两旁是大片的荒地，枯黄的杂草在风中摇摆。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
苏念放慢了车速，远远地看到了一个废弃的园区，铁门上锈迹斑斑，上面的招牌已经脱落了一半，勉强能辨认出“华丰物流”几个字。大门敞开着，里面停着几辆车，有几个人影在晃动。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拢了拢衣领，朝着园区大门走去。越走近，越能看清里面的情况——七八个男人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站着一个人，背脊挺直，像一棵孤零零的树。
是谢究。
他的嘴角有一道血痕，衬衫的袖子被撕破了一块，露出小臂上的一道淤青。但他站在那里，姿态依然从容，好像那些围着他的人不过是空气。
苏念的脚步骤然加快。
有人注意到了她，转过头来，一脸警惕：“你是谁？”
苏念没有理他，径直往前走。更多的人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人群中央的谢究也看到了她，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脸上的平静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苏念？”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苏念循声望去，看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是她哥，苏城。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不解。他看着苏念，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苏念站在她哥面前，看着他熟悉的脸，心里翻涌着无数种情绪。但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哥，你在干什么？”
“我在救你！”苏城指着谢究，“他绑架了你！我好不容易才查到他的落脚点，今天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那你打算怎么让他付出代价？”苏念问，“打他一顿？报警抓他？还是把他关起来，也绑他几个月？”
苏城被她问得一愣：“念念，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苏念深吸一口气，“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再做决定？”
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尘土和枯草的气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念身上，包括谢究的。他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期待。
苏念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谢究，你之前问我，想不想走。我现在回答你——我不想走。”
“不是因为我不敢走，也不是因为我无处可去。”
“是因为我想留下来，把一些事情弄清楚。”
“比如，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是为了报复我哥才绑我。”
“比如，你给我煎蛋、给我送牛奶、在我床头放书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
“比如，你现在看到我站在这里，你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风更大了，吹得她的头发飞舞，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去拨开，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谢究，等他一个回答。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
苏城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复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谢究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苏念第一次看到他笑——嘴角微微上扬，牵动了他嘴角那道血痕，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却又该死的迷人。
“高兴。”他说，声音沙哑，但很清晰，“我看到你来，很高兴。”
6 答案
苏城看着自己的妹妹，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他松开抓着谢究衣领的手，转过身，正面对着苏念。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目光在她和谢究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最后定格在苏念脸上。
“念念，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苏念的声音很稳。
“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我知道他叫谢究，我知道他绑了我。”苏念一字一句地说，“我还知道他绑我是为了报复你。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不重要？！”苏城的声音陡然拔高，“他把你关了十几天！你跟我说不重要？！”
“那你有没有想过，”苏念直视着她哥的眼睛，“如果他真的想伤害我，我有机会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吗？”
苏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苏念往前迈了一步，离她哥更近了一些。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恳求：“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件事，你能不能让我自己处理？”
“你自己处理？”苏城冷笑一声，指着谢究，“你怎么处理？你要跟他在一起吗？他绑架你啊妹妹！”
“他没有伤害我。”
“那是因为还没来得及——”
“哥！”苏念打断他，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你抢了他的项目，他才绑的我。你敢说这件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苏城愣住了。
风从厂房破损的屋顶灌进来，吹起地上的灰尘和碎纸屑，在空中打着旋儿。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目光在苏城和苏念之间来回移动。
苏城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苏念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了解她哥——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太想赢了。从小到大，他做什么都要争第一，做生意也是如此。他抢谢究的项目，大概也只是出于商人的本能，根本没想过会把她牵扯进来。
“哥，”苏念放缓了语气，“你先回去吧。我跟谢究说几句话，说完我就回家。”
“不行。”苏城斩钉截铁地说，“你不能单独跟他待在一起。”
“我不是单独，”苏念看了一眼谢究，“他不是外人。”
这句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
谢究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光芒。
苏城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他指着谢究，手指都在发抖：“他不是外人？他是绑匪！你被绑架绑出感情来了是吗？”
“哥——”
“你别叫我哥！”苏城怒吼道，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我看你是疯了！被这个男人洗脑了！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吗？”
“我不知道，”苏念说，“我也不在乎。”
“你——”
“但是我知道他给我煎过蛋，知道他在我失眠的时候给我送过牛奶，知道他在我床头放过一本他看过的书。”苏念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还是坚持说了下去，“我知道他在我发脾气的时候没有凶过我，知道我任性的时候没有真的生过气，知道我站在这里的时候，他说他高兴。”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
“哥，我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什么决定。上学是你帮我选的，工作是你帮我安排的，连相亲对象都是你帮我挑的。但这一次，我想自己做一次决定。”
苏城看着她，眼里的怒火一点一点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哪怕这个决定是错的？”他问。
“哪怕是错的。”苏念说，“我自己选的，我自己承担。”
风停了。厂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苏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他看了一眼谢究，又看了一眼苏念，最终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他对身边的人说。
那些人面面相觑，但还是跟了上去。
苏城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谢究，你要是敢让她哭，我不会放过你。”
然后他大步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厂房里只剩下苏念和谢究两个人。
苏念站在原地，双腿有些发软。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几乎耗光了她所有的勇气。现在她哥走了，她才开始感到后怕——如果谢究不领情怎么办？如果他说“你想多了，我对你没意思”怎么办？
那她就真的成了一个笑话。
谢究朝她走过来。
他的步伐有些踉跄，嘴角的血痕已经干了，凝结成一道暗红色的印子。他走到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
“你说的那些话，”他开口，声音沙哑，“是真的吗？”
苏念的心跳得飞快，快到她觉得下一秒就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你呢？你说你高兴，是真的吗？”
谢究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手掌贴上她的脸颊。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粗糙的触感贴在她温热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苏念没有躲。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看着他嘴角那道血痕，看着他衬衫袖口下露出的淤青。她想伸手去碰一碰那些伤口，但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
“苏念，”谢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我是一个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人。”
“我知道。”
“我绑了你。”
“我知道。”
“我一开始确实是想利用你。”
“我也知道。”
“那你还——”
“但我还知道，”苏念打断他，“你后来变了。”
谢究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如果你真的只是为了报复我哥，你有很多种方式可以做得更绝。你可以把我关在地下室，可以不给我饭吃，可以用我来威胁我哥做出更大的让步。但你没有。”苏念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给我住最好的房间，给我吃最好的东西，连绑我的绳子都系成了蝴蝶结。”
谢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过什么，”苏念继续说，“我也不知道你心里装着谁。但我知道，现在的你，不是真的想伤害我。”
谢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苏念看到他的眼眶有些发红。
“我以前有一个女朋友。”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三年前，她生病走了。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
苏念静静地听着。
“我绑你，确实是为了报复你哥。我想让他尝尝失去重要东西的滋味。”谢究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她的下颌，轻轻托起她的脸，“但我没想到，你会是这样的。”
“这样的什么？”
“这样的……让我措手不及。”
苏念的鼻子一酸，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你第一天就说我喜欢你，”谢究的嘴角微微勾起，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我当时觉得你疯了。”
“那现在呢？”
谢究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而潮湿。苏念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和烟草味，还有一种独属于他的清冷气息。
“现在，”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觉得你说得对。”
苏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襟，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可能是因为害怕，可能是因为委屈，也可能是因为——她终于等到了这个答案。
谢究的手落在她的后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别哭了，”他说，语气有些笨拙，“我不会哄人。”
“那你学。”苏念闷声说。
“……好。”
从物流园回来的路上，苏念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层被镶上了一层金边，美得像一幅画。
谢究开着车，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肘撑在车窗上。他的嘴角贴着一块创可贴，是苏念从车里翻出来的急救包里找到的。她非要给他贴上，他拗不过，只能任由她折腾。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苏念问。
“什么怎么办？”
“我哥那边，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谢究说，“项目的事，我会找他谈。”
“谈什么？”
“谈合作。”谢究看了她一眼，“不打不相识。”
苏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是要跟我哥和解？”
“不然呢？”谢究淡淡地说，“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苏念的脸腾地红了。
“谁跟你一家人！”她扭过头去看窗外，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谢究没有说话，但苏念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指放松了一些，嘴角似乎也微微上扬了一点。
车子驶入别墅区，在门口停下来。苏念下了车，看到阿诚站在院子里，一脸焦急。看到他们两个一起回来，阿诚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谢总，苏小姐……你们……”
“没事了。”谢究说，语气平淡，“把后院那间客房收拾一下，以后苏小姐住那间。”
阿诚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
苏念看着谢究，挑了挑眉：“我怎么就从人质升级成住客了？”
“不满意？”
“也不是不满意，”苏念歪了歪头，“就是觉得这升级速度有点快。”
“那你想住哪儿？”
“主卧。”
谢究的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苏念毫不示弱地回视他，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钟。
谢究率先移开目光，转身往屋里走。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想得美。”
苏念笑了，跟在他身后，蹦蹦跳跳地进了屋。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落在大门口，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温柔的拥抱。
客厅里，阿诚正在收拾东西。看到他们进来，他识趣地退到了一边。
苏念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屏幕上正好在播一部爱情电影，男女主角在海边奔跑，笑声和海浪声交织在一起。
谢究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谢究。”苏念叫他。
“嗯？”
“你以后不许再绑我了。”
“……好。”
“也不许骗我。”
“……好。”
“还有，”苏念转过头，看着他，“你以后要是再敢不接我电话，我就——”
“就怎样？”
苏念想了想，突然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谢究整个人僵住了。
苏念退回来，笑眯眯地看着他：“就罚你一个月不准见我。”
谢究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伸手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这个惩罚，”他说，“有点狠。”
苏念得意地笑了，靠在沙发靠背上，继续看电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点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院子里的喷水池还在哗哗地流着水，灯光在水面上跳跃，碎成一片金色的波光。
苏念靠在沙发上，感受着身边那个人的温度和气息，心里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
她突然想起自己第一天醒来时的情景——陌生的天花板，手腕上的丝巾，那张写着“别想着逃”的字条。
那时候她还以为这是一个霸道总裁爱上我的故事。
现在她知道了，这不是一个霸道总裁的故事。
这是一个关于两个受伤的人，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以一种错误的方式相遇，却偏偏撞出了正确答案的故事。
她转过头，看着谢究的侧脸。
他正在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又在处理什么工作。灯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他冷硬的轮廓变得柔和了许多。
“谢究。”
“嗯？”
“我喜欢你。”
谢究的手指停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一汪看不见底的湖水。
“我知道。”他说。
“你就不能也说一遍吗？”
谢究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放下手机，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低沉而有力：
“我也是。”
苏念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笑了。
窗外，星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