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喻泊在沙滩上走着。
是四月末梢，光铺在海面上碎碎地跳着，如一闪一闪的眼睛。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印在湿沙上踩出一行，歪歪斜斜拖到身后。以前不是一行，她会小跑着追他，鞋陷进沙里啪嗒啪嗒的响，有一回，她故意踩他的脚印，一步一个，踩完了仰着脸问：“你看，是不是严丝合缝？”
他神秘的笑了一下：“咱们的思想观念正严丝合缝。”她哈哈一笑，“看我会不会打你这个贫嘴的聪明蛋。”
但现在，他站住了回头，沙滩空的。
那双小脚印再也看不到了。
他继续走，走到那片礁石旁边，她以前支画板的位置。沙地上什么都没有，好像风已把一切痕迹都吹平了。
他想磨平了好 他说的话也会跟着一起磨平。
但是能磨平吗？
那两个字，他每想一遍，胃里就拧一下。他想起她听到他那样说后的眼神，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然后转身，一次都没回头，肩膀缩得像一块画板一样坚硬。
他现在想说，简宁沫，你不是下贱，你有着世界上最美的灵魂。
可是她永远听不到了。
那是三年前的夏天。
他研究遇到瓶颈，导师让他换个环境换换脑子，他在这个海边镇上租了间老屋，准备待一个月。
头一周几乎没出门，白天补觉，傍晚对着海面发呆。
直某天傍晚他蹲在沙滩上写东西，一阵风把他压在本子底下的演算纸吹得到处都是。他手忙脚乱地去追，纸飞得比跑得快，有的直接往海里飘。正万分焦急呢，一个姑娘从礁石那边绕过来，非常利索的把吹到海边的稿纸捡了。
“你是写小说的吗？”她举着草稿纸问，“好多数字。”
“做研究的。”
“哦。”她把手里的纸叠好递给他，头发糊着满脸，裙裾裹着身子，让他感到美得不现实。
“谢了。”他接过那摞皱巴巴的纸，有点不好意思，“那个……你鞋湿了。”
“没事，这鞋本来就该洗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头打量他，“你刚搬来的吧？住张婶家老屋？”
“嗯。”
“那你别坐这么靠海，风大，纸张压不住。”她指了指他身后那排防风林，“你可以上那边去写。”
那是简宁沫跟他第一次说话。后来他才知道她是本地人，在镇小学教美术，每周五下午会带学生来海边写生。
那以后，每到周五傍晚，他都会“碰巧”在沙滩上坐一会儿。她学生送她的小野花，她转手就插在他笔记本的页缝里。一次他回屋翻资料，书里掉出一朵压扁的波斯菊，仍似透着淡淡馨香。
她不问他研究什么，只在经常在他通宵后往他窗台上放一碗热粥，碗底压一张纸条，或者写上：“今天涨潮，别去礁石那边。”
他试过留她吃饭，她摇头说：“你忙你的，我不打扰。”然后带上门轻轻走了。
后来一个月变成三个月，三个月变成半年。导师打电话催，他说这边环境好效率高。他没说的是，他每天享受跟在他后面踩出的那一串脚印，像每一步踩在他心上，让他感到踏实。
二
喻泊搬进老屋那晚，屋里啥都没有。他蹲在灶台前研究怎么烧热水，研究怎样布置看海的窗户……
听见后门被人敲了三下。
拉开门，简宁沫站在台阶上端着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只青花大碗，碗里是白粥，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我妈说新邻居得吃顿热乎的。”她把碗往他手里一塞，把小桌子放到窗户旁边，转身就要跑。
“等下，你怎么知道我搬进来了？”
她侧过脸，耳尖红红的。“整个镇子就你一个外地人，想不知道都难。”
后来他才知道，她家就在隔壁巷子口，每天上下班都从他门口过。她从来不承认是特意来看他，只说顺路。
那张小桌子的布置成了他最爱，一边在桌子上写字，抬头就看到窗外的海。
再后来，他窗台上开始出现各种东西。有时是一碗粥，有时是半块西瓜，有时是几只蒸熟的螃蟹，壳还热着。
有时会压着张纸条。
“今天降温，多穿件衣服。”
“你的灯亮了一整夜，电费不要钱啊？”
“别老吃泡面，要多吃蔬菜。”
他攒了一铁盒的纸条。有次她来串门看见，伸手要抢，他举高了不让她够，她踮着脚蹦了两下，头发蹭到他下巴，最后气鼓鼓地坐回椅子上：“你这人怎么什么都留着。”
“做研究的人，什么都得留样。”
她拿抱枕砸他，他笑着躲，粥洒在袖子上，她一边骂他浪费一边拿纸巾给他擦。那天下午他们看了半部电影，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像海风穿过纱窗。他不敢动，胳膊麻了一整个下午。
导师打电话来骂他，说实验室的设备你上哪儿找，海边潮气重，精密仪器都放不住。他握着手机走到门外，简宁沫正坐在沙滩上，腿上搁着画板，夕阳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橘色。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隔得远远的，嘴巴动了动，他猜她说的是“快回去吃饭”。
他对导师说：“我这边也能做，因为这里环境好。”
那天晚上简宁沫问他导师说什么了 他说没什么，就是催进度。她哦了一声低头扒饭。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话题已经过去了，她忽然说：“喻泊，你要是得走，别因为我留下。”
他抬头看她，她笑着，眼里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说什么呢，”他给她夹了一筷子菜，“我哪儿也不去。”
三
变化是一点一点露出来的。
先是周五傍晚她没带学生来海边写生。他照常坐在沙滩上等，等到太阳沉下去，海面变成铅灰色，也没见那排小脑袋和花花绿绿的水彩盒。他回去问她，她说学校临时改了课表。
“那周四我等你。”
她眼神飘了一下：“周四我表哥来帮忙搬画室的柜子，不一定有空。”
那是他第一次听她提表哥。当时没在意，还问要不要他去搭把手。她说不用，表哥力气大，一个人就够。
后来他周四也没见着人。连着两个礼拜，她像从他生活里被抽走了一截。窗台上的粥改成隔天一次，纸条从“今天海风大别出门”变成了干巴巴两个字：“粥在。”连句号都省了。
他开始去学校门口等她下班。头一回她出来看见他，脸上先是一惊，然后才笑，那笑比平时慢半拍。“你怎么来了？”
“接你吃饭。”
“我今天跟同事约好了。”她搓着手指头，眼睛往校门里瞟，“明天吧，明天我找你。”
明天她没来。后天也没来。
倒是第三天傍晚，他去小卖部买盐，远远看见简宁沫从巷口走出来，旁边跟着个高个子男人。男子穿着灰夹克，手里拎着两袋菜，简宁沫走在他边上，胳膊挨着胳膊，仰着脸笑。
他站在原地没动，她也看见他了，笑僵了一瞬，随即很自然地挥手：“喻泊！买菜呢？”
“嗯。”他盯着那男的。
“这是我表哥，刚帮我搬完东西顺路送我回来。”她表哥冲他点了点头，挺客气。三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空气里浮着一层尴尬。
“那我们先走了啊，表哥赶车。”简宁沫拉了拉那男的袖子，俩人往车站方向走了。
喻泊攥着手里那袋盐站了很久，他告诉自己，这个就是他表哥，会帮她搬画室柜子的那个。可脑子里反反复复晃的是她仰着脸冲人家笑的样子，跟他笑的时候都没那么亮。
那天晚上他在沙滩上坐到后半夜，她没来。以前他但凡多坐一会儿，她准会端着热汤从后门探出头来喊他。现在后门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跟自己说别多想，人家是表哥。可心里有个地方隐隐地、闷闷地，开始发疼了。
四
观察了快一个礼拜，规律出来了，每周二、周四下午没课，她会一点半出门往镇东头走。那边有个小广场，旁边是菜市场。他远远跟过一回，见她表哥坐在广场边的石凳上等她，两个人一起进菜市场，出来的时候一人拎一兜菜。
有一回他假装路过凑过去打招呼，简宁沫正在挑土豆，抬头看他一眼笑了笑：“你也来买菜？”
“嗯，随便转转。”
她表哥在旁边说：“沫沫，挑完了没，一会儿还得去接你妈。”
沫沫。
喻泊心里像被人拿细针扎了一下。
现在他知道了，亲近的叫法给了别人。
那天晚上他给她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背景音有点吵。“喻泊？怎么了？”
“你在哪儿？”
“跟我表哥吃饭呢，在镇上那家小馆子。有事吗？”
“没事。”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就是问你明天早上还放粥吗，碗我找不着了。”
“哦，明天可能来不及，表哥那边有点事要帮忙……”
他挂了。
挂完之后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他本想好好说话，想问问她最近怎么了，可电话里她背景音里那男的好像说了句什么，她笑了，笑得跟从前对他笑一模一样。他一听见那笑声，手先动了。
第二天下午他又看见他们在镇口公交站，表哥背着个挺大的旅行包，简宁沫站在他对面，手伸出去给他整了整衣领，踮了下脚，距离不近，但从喻泊的角度看过去就像贴在一起。
公交车来了，表哥上车了，但简宁沫没走，站在站台上冲车窗挥手，一直挥到车拐弯看不见了，她才转过身。喻泊正站在她身后三步远。
她吓了一跳：“你怎么在这？”
“我天天在这。”他嗓子发紧，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狠，“简宁沫，你跟我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他到底是你表哥还是什么？”
简宁沫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喻泊往前逼了一步，“三天两头跟他混在一起，手拉手进菜市场，站台上又整领子又贴耳朵，你当我瞎？你是不是——”
他卡了一下，那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本来想说“你是不是喜欢他”，可说出口的时候被怒火带偏了。
“你是不是下贱？”
话一出来他就后悔了，简宁沫站在那儿眼睛一下子睁大，嘴唇抖了两下没抖出字来。她往后退了一步，看他的眼神像不认识他。
“你说什么？”
“我……”他想收回，可那口气堵在胸口梗得他脖子都粗了，“你天天骗我，我问你你什么都不说，你把我当什么？”
简宁沫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眶红红的，深吸了一口气把背挺直，声音很小：“喻泊，你回去收拾东西吧，明天就走，回你的城市去，别在这耽误了。”
“你——”
“我不送你了。”她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肩膀绷得紧紧的。
喻泊站在站台上，太阳晒得他头皮发烫。他抬手想喊她，嘴张开了，一个字也没喊出来。
那天傍晚他坐在沙滩上，越想越觉得自己话说重了，打算回去找她道歉。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远处海面上，一只小渔船正突突突地往湾口外面开，他认出了那件红雨衣。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子往家走。想好了等她回来好好说，问清楚，认个错。
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那件红雨衣。
五
喻泊到家之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两分钟看一眼。
七点，他发了条消息：“回来没？我去找你。”没回。
八点，拨了个电话，响到自动挂断。他告诉自己渔船出海信号差，正常。
九点半，又拨了一次。这回直接关机。
他坐不住了，套上外套出了门，巷子口往左走两百米就是简宁沫家，院门虚掩着，她妈坐在堂屋门口择菜，看见他来抬头笑了笑：“小喻啊，找沫沫？她出海了，还没回呢。”
“几点走的？”
“下午三四点吧，她表哥走之前说想吃新鲜海螺，沫沫说去湾口那边捞点。”她妈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搁，“你坐会儿，估计快了。”
喻泊没坐，站在院门口盯着那条通往码头的小路，好像只有路灯稀稀拉拉亮着。他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
十点，十点半，十一点。
她妈也开始坐不住了，出来问了两回。镇上派出所的电话是他打的。值班民警问清船号、出海时间、穿的什么衣服，让他等着。
他站在码头上，海面黑得像一整块墨，浪拍在防波堤上哗哗地响，不紧不慢的，完全不觉得出了什么事。远处偶尔有渔火，他瞪大眼睛一个一个看过去，看有没有哪盏灯往回走。
十二点多搜救船出港了，探照灯在海面上扫来扫去，白光柱扫到的地方浪头像碎玻璃一样翻着亮光。
他脚底冰凉的站在码头上。旁边有个老渔民递了根烟过来，他摇头。老渔民说湾口那边暗礁多，本地人夜里都不去的，最近有暗流。他听着，脑子里嗡嗡的响，想起下午她转身走的时候那个挺得笔直的后背。
他骂她下贱。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每响一遍他就觉得胃里被谁攥了一把。
凌晨三点搜救船回来了，船老大跟民警说了几句话，民警朝喻泊这边看了一眼走过来，语气很小心：“喻先生，我们在湾口东侧礁石区找到了一条船，船号对上了，人没在船上。”
“什么意思？”
“可能落水了。我们还在找。”
后来他又听见什么“生还希望”“水流方向”“扩大搜索范围”。每个字他都听懂了，连在一起他不懂。什么叫人没在船上，她水性挺好的，她跟他说过从小在这片海里泡大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妈在码头上哭出了声，好几个人围过去扶她。喻泊站在人群外面，看着海面从墨黑变成铁灰再变成一种脏兮兮的白。太阳出来了，光照在海面上平平静静的，跟昨天、跟三年前、跟他来这里的每一天一模一样。
搜救持续了三天，第三天傍晚搜救队撤了。船老大跟他说，这片海域暗流急，三天还没找到基本就没指望了。喻泊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嗓子哑得几乎没出声。
简宁沫她妈病倒了，镇上的邻居轮着去照看，喻泊每天去送饭。她妈不跟他说话也不看他，就靠在床头盯着窗外。有一回喻泊把粥端过去，她妈忽然开口：“那天下午她回来过一趟，换了雨衣，跟我说去给你捞海螺。”
喻泊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我说天快黑了别去了，她说你爱吃。”她妈终于转过头看他，眼睛肿得剩下一条缝，“小喻，她是为了给你捞海螺才出海的，你知不知道？”
喻泊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第四天她妈让他去简宁沫屋里收拾东西，喻泊推开那间屋的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画架立在墙角，桌上摊着半幅没画完的水彩，画的是他坐在沙滩上写东西的样子，背影，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收拾。抽屉最底下有个铁盒子，跟他在自己屋里攒纸条的那个一模一样。他打开，里面不是纸条，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他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三年前他刚搬来的那个礼拜。
“今天隔壁搬来个男的，箱子好沉，他自己扛的。我妈说是个做研究的，真看不出来。”
“他今天出来倒垃圾了！穿了一件灰色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他拿手攥着袖口。我妈让我别老往那边看。我没往那边看。”
“今天去送粥了，紧张死我了。他开门的时候头发翘起来一撮，像鸟窝。我差点笑出来，忍住了。”
“他窗台上还摆着昨天那只碗，碗底的字条他看了！我看见他站在窗边举着字条翻来覆去地看，跟做阅读理解似的。”
“今天他跟我说话了，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简宁沫，简单的简，宁静的宁，泡沫的沫。他说泡沫的沫？我说对呀，一吹就没的那种。他笑了，笑起来真好看。我回来越想越后悔，干嘛说一吹就没，多不吉利。”
喻泊翻到中间 有一页写着：“今天他在电话里跟人吵架，好像是导师让他回去。我蹲在墙根底下听了半天，就听见他说‘那边设备好你让我把设备搬过来’。他打完电话出来看见我立马笑了，说快回去吃饭。他撒谎，他明明不高兴。”
再往后翻，有一页字写得特别挤：“表哥下礼拜要过来，他说帮我搬画室的柜子。我想让喻泊也来，又怕他俩碰上了我解释不清楚。算了，先不提了。”
翻到快末尾的地方，日期是他看见她和表哥在公交站那天。字迹潦草，有几个字被水渍洇开了：
“今天跟表哥吵了一架，他说我这样不行，说我在拿他当挡箭牌早晚要出事。我说我知道，可喻泊不走我有什么办法。表哥说那你也不能天天拉着我演戏啊，人家误会了怎么办。我说误会就误会吧，总比他在这儿耽误一辈子强。表哥骂我傻，收拾东西走了。我在站台上哭了，回头就看见喻泊站在后面。他骂我下贱。”
喻泊捏着纸页的手开始抖。
最后几页字迹越来越潦草。倒数第二页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大，占了大半页纸：
“他今天骂我了，他说我下贱。我知道他是气急了才说的，可我还是好难受。我是多么想做他最纯洁的朋友啊。”
他刹那哭出声来，她要做他最结清的朋友，可他一句打断了她最认真的理想。
六
表哥是第五天来的。
喻泊正在院子里帮简宁沫她妈晒被子，听见巷口有脚步声，抬头看见那个灰夹克男人拎着两个大包站在门口，胡子拉碴的，眼窝凹进去一圈。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简宁沫她妈从屋里出来，看见表哥眼泪就下来了，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表哥扶着她坐下，从包里掏出两盒补品一兜水果，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
“给沫沫的，”他说，“她让我带的。”
喻泊站在门口没进去，表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凶，但也绝不算友好。
下午她妈睡了，表哥出来坐在台阶上掏烟点上。抽了两口朝喻泊的方向递了递烟盒，喻泊摇头，表哥自己又抽了两口忽然开口：“她跟我说过你。”
喻泊没接话。
“去年秋天她就跟我提了，说隔壁住了个做研究的，脑子特别好使，但人有点轴，让她给煮了快一年粥都不知道主动请她吃顿饭。”表哥弹了弹烟灰，“我说那你请他啊，她说他忙别打扰他。”
喻泊攥着裤腿，指甲掐进手心。
“今年开春她又找我，说想让我帮她演个戏。我说你演什么戏？她说想让那男的走，那男的不肯走。”表哥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我问她为什么非要他走，她说他是天才，天才不应该待在这破镇上给她煮粥。我说那你跟他说清楚啊，她说不行，说了他更不走。”
“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我怎么告诉你？”表哥终于正眼看他，声音压着火，“我妹不让我说，我还能赶着跑你跟前说‘嘿那男的是我你别误会’？她是我妹，她让我扮坏人我就扮，谁知道你会骂她下贱。”
最后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喻泊没还嘴。
表哥沉默了一会儿，烟灰掉在台阶上。“那天我走之前跟她吵了一架，我说你那个方案不行，那男的一看就是个认死理的，你越这样他越来劲。她说那怎么办，总不能直接跟他说‘你走吧我不需要你’吧。我说那你也不能往死路上逼啊。”
“她说什么？”
“她说逼不死，大不了被他恨。恨完了他就走了，走了就干大事去了。”表哥把烟摁灭在台阶上，声音低下去，“我上车的时候她从兜里掏了张纸条塞给我，让我到了地方再看。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哥，你别怪喻泊，他什么都不知道，要是我真把他气跑了，你替我跟他道个歉，就说我不是故意的。’”
表哥从兜里摸出那张纸条展开给喻泊看了一眼。喻泊伸手想接，表哥没给，折好放回兜里。“这个我留着。你要看就看日记去，她日记里写得清楚。”
“我看过了。”
“那就行。”表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以后什么打算？”
喻泊沉默了几秒。“她日记里说，希望我把那个问题解决了。我回城里去。”
表哥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下头：“那你就去干，别对不起沫沫这一遭。”
表哥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对了，她给你捞海螺那天，我上公交车以后才看见她发的消息。她说‘哥，我给他捞点海螺就回，晚上去你那边住两天避避风头，他肯定要来找我吵架’。我到站了给她回电话，打不通了。”
他拎着包走了。喻泊站在院子里，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出一片橘红色。他掏出手机翻到简宁沫的对话框，往上划了很久，划到几个月前她发过一条“今天海螺特别多，给你捞点回来”。他当时回了个“好”。
就一个“好”字。
七
喻泊收拾东西只用了一个上午。
三年前他来的时候一个箱子，走的时候还是一个箱子。衣服卷一卷塞进去，书摞一摞码好。他站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属于他的东西少得可怜，倒是简宁沫留下的东西堆了半屋子。窗台上攒了一铁盒的纸条，灶台底下那摞青花碗，门后面她放的一双拖鞋，还有墙上她画的那张画。
他把铁盒和碗装进箱子，拖鞋犹豫了一下也塞进去了。
临走前去跟简宁沫她妈道别。她妈靠在床头精神比前几天好了点，能坐起来了。喻泊站在门口说了句“阿姨我走了”，她妈没吭声，过了好半天才说：“走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沫沫要是还在，也不乐意看你天天在这耗着。”
表哥在镇口公交站等他，开了辆半旧的皮卡送他去县里坐高铁。车开出镇子上了省道，表哥忽然从扶手箱里摸出个信封扔给他：“对了，收拾沫沫东西的时候在她画板夹层里找到的，上面写你名字。”
喻泊拆开，里面是张折了两折的稿纸，字迹比日记里工整，像是誊过一遍的。
“喻泊，你要是看到这个，说明我哥把你找着了。本来想当面跟你说的，但我怕我说不过你，你嘴巴太厉害了，我讲不过你的时候就容易哭，一哭你就该心软了，心软了又不走了，那就白折腾了。”
“你老说这边环境好效率高，你骗谁呢。我偷偷看过你的演算纸，上个月有一道公式你推了三遍没推出来，在城里你半天就搞定了。”
“所以你得回去。我表哥是好人，你骂我那事儿我不怪你，但你以后别随便骂人，这个词也太难听了，你换个词骂。”
“你回去以后好好干，把那个世纪难题解决了。你跟我说过解决了那个东西好多人就能用上便宜的新能源。那你解决了我就在电视上看你领奖。我不在你身边你也得好好领，别穿那件灰卫衣去，太丑了，买件新的。”
“最后说一句，你走了我会想你，但我更想看你站在该站的地方。你站在那个地方，我才觉得我喜欢的人是个了不起的人。”
“好了不写了，再写我又要哭了。你走吧，我不送你了。”
落款是简宁沫三个字，末尾没画笑脸。
喻泊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外套内兜。表哥瞥了他一眼没问信里写的什么。到了县高铁站，表哥帮他把箱子拎下来，拍了拍他肩膀：“我妹说你天才，那你别辜负她。干出点名堂来，过年我去城里找你喝酒。”
喻泊说好。
高铁开动的时候窗外风景往后倒，盐田、防风林、小楼房，最后连海也看不见了。喻泊靠着椅背闭上眼，掏出手机把简宁沫的对话框置顶取消了，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标题打了四个字：“今日进度。”
他打了第一行字：“第一步，把灰卫衣换了。”
八
喻泊到城里第一个礼拜导师来看他。
老头子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拆箱子，灰卫衣不见了，身上穿了件深蓝色新衬衫，标签还没剪，后领支棱着。导师上下打量他一眼：“哟，还知道买新衣服了。”
“以前那件穿旧了。”
“早该换了，跟个研究生似的。”导师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桌上摊着设备清单，拿起来扫了一遍眉毛挑起来，“你管我要这些？走流程得走半年。”
“我自己掏了一部分，剩下的您帮我想想办法。”
导师盯了他半天，喻泊以前是出了名的难搞，设备催得急流程嫌麻烦，天天跟行政拍桌子，现在他站在那儿平平静静地说“您帮我想想办法”，导师反而有点不习惯。
“行吧，我去给你跑。不过丑话说前头，你那个课题卡了快两年了，你要是搞不出来别怪我翻脸。”
“给我一年。”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喻泊没接话，把箱子底下的演算纸一摞一摞码到桌上。导师瞥见箱子里露出半个铁盒，盒盖上贴着张歪歪扭扭的笑脸贴纸。他没问，拍了拍喻泊肩膀走了。
喻泊当天就搬进了实验室。他给自己排了个表，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到实验室，中午吃饭半小时，晚上十一点收工。头一个礼拜严格执行，第二个礼拜就开始往后拖，十一点变十二点，十二点变一点。同组的人一开始还问他“喻哥你不走啊”，后来习惯了，下班直接把大门钥匙留给他。
他没觉得累。或者说累不累这件事他已经不关心了。以前在海边他通宵干活的时候老惦记着明天早上窗台上有没有粥。现在不用惦记了，反正窗台是空的。
工作台第二层抽屉里放着那个铁盒，他没打开过。但每次翻数据翻不出来烦躁得想砸键盘的时候，他会拉开抽屉看一眼盒盖上的笑脸。看完了合上接着算。
第三个月他推翻了一个用了快两年的模型假设，组里有人劝他别冒这个险，万一新路子也走不通之前的功夫全白费。他说白费就白费，反正旧路子也走不通。
那天他算到凌晨三点，一组数据跑出来跟理论预测对上了。他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想给谁发消息，解锁了屏幕才想起来那个对话框已经沉到列表最底下去了。
过了几天他抽空去商场买了两件换季的衣服，路过家居区看见货架上一排青花碗，跟他箱子里那摞一个花色，他站那儿看了半天，营业员走过来问要不要帮忙，他摇头走了。
九
喻泊从来没穿过这么贵的西装。
表哥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沫沫说的别穿灰卫衣。你买了没有？没买我现在上网给你订一套。”
他买了这套深灰色、料子滑溜溜的，领带系了三遍。上台之前在洗手间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想起以前简宁沫老嫌他穿得随便，他当时回嘴说我又不走红毯，她说你穿什么都瑕不掩瑜，但万一你以后上台领奖，底下几千人看着，你穿件起球的灰卫衣上去，不太尊重环境与气氛。
他当时笑她操心太远。
现在他站在后台听着主持人念他的名字，头衔后面跟了一长串，什么最年轻什么突破性什么首次，他一个字都没记住。
台下坐满了人，前排是学术圈那些响当当的名字，中间是媒体记者长枪短炮架了一排，后排乌压压全是人。灯光打得很足，他走上去的时候脚下有点发飘，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句她说过的话：“你站那儿别乱动，等我拍一张。”她以前拿手机拍他永远拍不清楚，十张里有八张是糊的。
他从颁奖人手里接过奖杯，闪光灯劈头盖脸地闪，底下掌声哗哗地响。
按照流程他得说两句，站在麦克风前面从兜里掏出那张折了又折的稿纸，清了清嗓子开口第一句是“感谢我的导师”。
第二句他卡住了，稿子上写的是“感谢我的团队”，但张嘴时脑子里却一片空白，眼前闪过的全是别的东西 那只青花大碗，煎糊了边的荷包蛋，窗台上压着纸条的那半块西瓜，她在沙滩上帮他追演算纸的样子。
他捏着稿纸的手开始抖。
台下渐渐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他低着头站在那儿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又一下。有人在底下小声议论，主持人犹豫着要不要上来圆场。
“我还想感谢一个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劈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把嗓子压稳，“她不在这儿。她……她教美术的，不太懂我在做什么，但她跟我说过，这个东西要是做出来，很多人能用上便宜的电。”
他停了停，把奖杯换到左手，右手把稿纸折起来塞回兜里。他不看稿子了。
“她让我别穿灰卫衣上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西装笑了一下，眼眶红得厉害，“我穿了。”
底下拼命鼓掌，闪光灯又闪起来。
“她叫简宁沫，我最好的朋友。“
他认真说了这句话后，擦了一把眼泪，对着台下鞠了一躬。
十
领奖之后第三个月，喻泊回了海边。
没提前跟谁说，拎了个包坐高铁到县里转大巴到镇上。路上他靠着车窗打瞌睡，醒过来正好看见路边那块褪了漆的牌子：“大湾镇——欢迎您”。
他先去了简宁沫她妈那儿。院门开着，她妈坐在门口剥毛豆，抬头看见他愣了半天才站起来：“小喻？你咋来了？”
“回来看看。”
“你瘦了。”她妈上下打量他，“你那个事咱们都看了，镇上的人都说你出息了。”
喻泊把带的两盒点心和一箱奶搁在桌上，俩人坐院里聊了会儿，她妈问他城里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给做饭，他说好，都挺好。她妈哼了一声说你别糊弄我，留他吃饭，煮了一锅粥炒了两个菜。喻泊端起碗的时候愣了一下，青花碗跟简宁沫当年给他送粥那只一模一样。
吃完饭他出门往海边走。镇子没什么变化，巷口小卖部还在，公交站台还是那个铁皮棚子。
他在沙滩上捡到一只缺了一半的贝壳，跟简宁沫当年捡的那块一模一样。
天黑之后他沿着海边那条路走，想找个地方坐坐。镇子上新开了几家店，有一家亮着灯的小餐馆，门口挂了个牌子：“粥粉面”。他推门进去，里面就两桌客人，老板娘趴在柜台上算账。
“吃点什么？”
“一份炒粉。”
“好嘞，坐。”
喻泊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厨房里传出炒菜的声音，有人喊了一嗓子“粉不够了”。老板娘冲后头喊回去：“柜子里还有一包，你拆了先用。”
一会老板娘端了盘粉出来搁他桌上又回去算账。
吃到一半后厨门帘掀开，一个人端着一盆洗好的碗出来往柜子那边走，喻泊余光瞥了一眼没在意，继续吃粉。那人把碗放下转身要回厨房，走到一半脚步忽然停了。
喻泊听见脚步声没了，抬头看了一眼。那人穿着件深红色围裙，头发用个夹子胡乱别在脑后，手湿淋淋地还滴着水。她侧着身子僵在那儿，脸朝着后厨的方向没转过来。
可喻泊认出了那个侧脸。
他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啦一声。那人猛地掀开门帘钻回厨房去了，动作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老板娘抬头：“怎么了？”
喻泊没理她，两步走到后厨门口一把掀开门帘。里面油烟味呛人，灶台边站着个胖师傅在颠勺，看见他愣了一下：“你谁啊？后厨不让进。”
“刚才那个女的呢？”
“谁？洗碗那个？从后门走了。”
喻泊转身往外跑撞翻了一张椅子。他绕到餐馆后面，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连着菜市场和居民楼，巷子里路灯昏暗，远处一个瘦瘦的影子正往巷子深处跑。
“简宁沫！”他喊了一嗓子。
那影子顿了一下没回头，跑得更快了，拐个弯不见了。
喻泊追到巷口站在那儿喘气。菜市场早收了摊，地上烂菜叶子踩了一脚。巷子尽头是两栋居民楼之间的夹缝，黑黢黢的，人钻进去就找不着了。
他掏出手机拨了那个号。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十一
喻泊原路返回餐馆，老板娘正在收拾他撞翻的椅子，看见他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你到底吃不吃？不吃结账。”
“刚才那个洗碗的叫什么名字？”
“你谁啊？”
喻泊掏出手机翻到新闻页面递过去，屏幕上是他领奖那天的照片，底下标着“青年科学家喻泊攻克新能源材料难题”。老板娘“噢”了一声，满脸堆笑：“你怎么会找她？”
“她是我……故人。”
老板娘把椅子扶正叹了口气：“那姑娘来我这儿干了快一年了，话少人不懒，洗碗择菜什么活儿都干，就是不爱跟人搭话。我问过她以前干什么的，她说在城里打工。我看她那双手就不像打工的，细皮嫩肉的，洗碗洗得全是口子。”
“她住哪儿？”
“后面巷子往里走，红砖楼三楼，最里面那间。”老板娘看了他一眼，“你别去闹事啊，那姑娘胆子小。”
喻泊没接话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老板娘又叫住他：“哎你粉还没结账呢！不过算了，请你。”他摸出张五十的拍在柜台上，老板娘非常大气塞回，他坚定留下，走了。其实是跑了。
他飞奔到红砖楼下，拿手机照着走上去，三楼走廊堆着纸箱子和旧拖把，最里面那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他站在门口敲了三下。
“简宁沫，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开门。”
没声音。
“你不开也行，我就在这儿站着。”
他站了大概两分钟，门开了条缝半张脸露出来。头发还是乱的，围裙换下来了，身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她低着头不看他，声音闷闷的：“你怎么找来的？”
喻泊没动。
他站在门口，眼睛直直盯着那道门缝，盯了好几秒，什么话都没说。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把门推开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被他推门的力道带得踉跄了一下。
“你——”她抬头看他，话没说完就咽回去了。
喻泊盯着她的脸，一张一张看，从额头看到下巴，看到眼睛，看到她耳根那颗小痣。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动了动，喉咙里挤出来一个字：“你……”
他说不下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退了一步。他又走了一步，她又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桌子沿上。喻泊伸手抓住她的胳膊，攥得很紧，紧到她吃痛皱了一下眉。
“疼了。”她说。
他松了一点，但没撒手，好像一松开她就会散掉。
“你活着。”他说。
她没吭声。
“你活着。”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开始抖了，“你活着你躲在这洗碗？你活着你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
他话没说完，忽然开始追问，一句接一句，不给她插嘴的空：“你在餐馆干了多久？一年？一年你就在隔壁镇？你走几步路就能回来看一眼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成什么样了？码头那三天我在那儿站着，你在哪儿？你在这洗碗？搜救队撤了那天你知不知道我在哪儿？我蹲在你屋地板上抱着你日记本哭，你在哪儿？”
“喻泊……”
“你妈说你死了。”他声音劈了，“你妈在码头上哭，你妈病了躺床上起不来，你妈让我去你屋里收东西，你让你妈演这出戏？”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表哥也知道。”他往后退了半步，指着她，“你表哥来送东西，说‘她让我带的’，我还以为他说的是为纪念的。你表哥揣着你写的纸条，让我别怪你，你表哥看着我在你屋里翻你日记，一个字不往外吐。”
他嗓门越来越大，楼道里有邻居探出头来看。她伸手拉了他一把，把他拽进屋里，门带上了。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布衣柜。桌上搁着半碗没吃完的炒粉，旁边一沓旧稿纸。喻泊扫了一眼，稿纸上是画，铅笔速写，同一片沙滩同一块礁石同一个背影，他的背影。
他指着那些画，手在抖：“你画我，你天天洗完碗回来画我。你画了这么多张你就不想着来找我一趟？你就不能给我打个电话说一句‘喻泊我没死’？”
简宁沫站在那儿，眼泪往下掉，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我领奖那天。”他忽然说。
她肩膀缩了一下。
“你在哪儿看的电视？”
“餐馆……老板娘有电视。”
“你看见我哭了？”
她点头。
喻泊盯着她，盯了好几秒，然后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肩膀绷得死紧。她听见他吸了一下鼻子，吸得很重。过了一会儿他转回来，眼睛红通通的，脸上没擦干净。
“你看见我哭了，你就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反而平了，平得有点吓人，“你宁可跑，也不出来。”
“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他打断她，“你说，你从头说，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让全镇的人以为你死了？你为什么在这洗碗？你为什么看见我就跑？你今天给我说清楚，一个字不许落。”
简宁沫站在那儿，眼泪往下掉，嘴唇动了好几下，半天憋出来一句：“我怕你看见我现在这样。”
“哪样？”
“就……这样。”她低头看自己，围裙上溅着油点子，手背上贴着创可贴，指甲缝里还有黑泥，“我一身油烟味，站你旁边给你丢人。”
喻泊没说话，他看着她那双手，看了好几秒。
“你妈知道你在镇上吗？”
“不知道，我没回去过。”
“你就不怕她担心？”
简宁沫抬起头眼睛红了：“她以为我死了最好，要是她看见我现在这样，比死了还难受。”
喻泊蹲下来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她别过脸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简宁沫，”他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知道你活着？”
“不是……”
“那你为什么躲着？我在台上哭成那样你看见没有？电视上播了，全国都播了，你窝在这小破屋里洗碗，你看见我哭你什么感觉？”
她终于转过脸来看他，嘴唇抖了两下憋出来一句：“我就是看见了才跑。”
“为什么？”
“你穿西装挺好看的，”她答非所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比灰卫衣好看。我就想，你站那个地方就对了，我出去干什么，我一身油烟味，站你旁边给你丢人。”
喻泊站起来拉过椅子坐下正对着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第一条递到她眼前。屏幕上写着：“第一步，把灰卫衣换了。”底下还有一行，日期是三个月前：“第二步，回去找她。”
十二
简宁沫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那行“第二步，回去找她”的日期戳在上面，是三个月前。
“你写这个干嘛。”她把手机推回来声音闷闷的。
“提醒自己别光顾着干活忘了正事。”
“你的正事是做研究。”
“我的正事是把你的名字从备忘录里删掉。”喻泊把手机收起来，“现在删不掉了，得改成别的。”
简宁沫没听懂，抬头看他，眼睛还红着。
“改成‘把人带回去’。”他说，“你给个话，回不回去？”
她低下头又开始搓膝盖，搓了半天憋出一句：“我不回去。你走吧，别在这耗着。你那个实验室等着你回去干活呢。”
“我请假了。”
“请几天？”
“没说。”
简宁沫抬头瞪他：“喻泊你有病吧。”
“你才有病吧。”他蹲下来又蹲到她跟前，“你演了半年戏把我骗走，自己躲这洗了一年碗，你跟我说我有病？”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先别急着说回不回去。”喻泊拉过椅子坐下，正对着她，“刚才在门口我追问了一串，你一句没答，现在没人嚷嚷了，你从头说，你为什么要演那场戏？表哥是你拉的？你妈知道多少？你这一年怎么过的？”
简宁沫低着头搓了半天膝盖，终于开口了。
“你刚来那半年，天天通宵，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倒水，看见你窗户亮着，走过去看了一眼，你趴在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演算纸，脑门磕在墨水瓶盖上。”她声音很轻，“我敲过门，你门上贴条子，请勿打扰。我就站外面看了一会儿，回来了。”
喻泊没说话。
“后来你导师打电话来骂你，我蹲墙根底下听，听见你说‘我这边也能做’。你说这话的时候我在墙那边哭了一鼻子，因为你明明做不出来。你那台破设备我见过，你自己拿旧零件攒的，跑一组数据要三天，在城里半天就完事。”
“所以你找了表哥。”
“我求他的，我说哥你帮我演个戏，装成跟我好的样子，让喻泊吃醋，他吃醋了就会跟我吵，吵完了要么他走，要么我说清楚。”她顿了一下，“结果他没走，他骂我下贱。”
喻泊攥紧了膝盖。
“那天表哥跟我吵完就走了，我在站台上哭，回头看见你站在后面。你骂我，我其实有一半是活该，我早该跟你说实话。”她抬起头看他，“但我当时就想，骂都骂了，干脆骂到底。你恨我，你就走了。你走了，你就去干你该干的事。”
“你出海的船呢？全镇都以为你死了。”
“船是我故意推到礁石那边的，我那天下午回来换了雨衣，跟我妈说去给你捞海螺，我妈信了。我把船开到湾口外面，推到礁石边上，雨衣脱了搁船上，人从另一边游上来了。从小游到大的，那条水路我闭着眼都能摸回来。”
喻泊盯着她：“你妈呢？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当天晚上，我浑身湿透从后门溜回家，我妈看见我吓个半死。我跟她说了，说我得躲一阵，不能让镇上人看见。她骂了我一宿，第二天早上红着眼睛去码头上哭。”简宁沫声音低下去，“她哭是真的，她不是演，她哭完了回来接着骂我。”
“你表哥呢？”
“我提前跟他说了，他走之前我塞给他那张纸条，让他到了地方再看。他看完给我打电话，骂了我半个钟头，最后还是帮我瞒了。”
“你这一年就靠洗碗活着？”
“老板娘是我远房表姑，她不知道我那些事，就知道我不想让人找着。”
喻泊听完，半天没说话，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菜市场收摊的动静。
“简宁沫。”他终于开口，“你替我做了决定，你觉着我该走，你就把我骗走，你觉着我恨你就能干成事，你就让我恨你，但你问过我一句没有？”
她低下头。
“你没问过。”他说，“你从头到尾没问过我想要什么。你觉着你是为我好，你问过我好不好吗？”
简宁沫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出声，就一颗一颗往下掉。
“但你有一件事做对了。”喻泊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抹了，“你让我回去，我回去了，我做出来了，这个我不赖你。”
她从兜里掏出那块碎贝壳，搁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说：“你明天早上过来一趟。”
“干什么？”
“你别问，来就是了。”
喻泊说行，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你今晚别跑了。”
“不跑了。”她把贝壳搁在桌上，“跑不动了。”
第二天早上喻泊七点就到了餐馆门口。老板娘正在卸门板，看见他来了笑吟吟的：“你倒是来得早，粉还没泡呢。”
“我不吃粉。”
“那你来干嘛？”
简宁沫从后厨探出头来，头发规规矩矩扎了个马尾，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她手里端着一只青花大碗，往靠窗的桌上一搁，碗里是白粥，上面卧了个荷包蛋，蛋煎得有点糊，边上一圈焦黑。
喻泊看着那只碗没动。
“我早上起来熬的，”她站在桌边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米是我自己的，蛋也是我买的，没花老板娘的钱。”
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嘴皮子发麻。
“你碗还在？”她问。
“说了让你自己带，你又不带。”
他低头喝粥，她坐在对面擦筷子，擦着擦着忽然从围裙兜里摸出张纸条拍在他面前，跟当年窗台上那些纸条一个写法。上面写：“粥钱结一下，一碗三万，你欠我一年，自己算。”
喻泊抬头看她，她绷着脸，耳朵尖红了。
“先欠着，”他说，“我分期。”
“分期也行，算利息。”
“行，你说了算。”
她没绷住低头笑了。笑完了把筷子往他面前一搁：“吃完把碗洗了，咱俩今天去趟我妈那儿，你陪我回去。”
“你妈不骂你？”
“我昨天给她打了电话。她骂了我半小时，最后说让你一块儿去，她煮粥。”
喻泊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搁下碗站起来。简宁沫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衬衫领子翻好：“新衣服还行，比灰卫衣强。”
“你哥让我买的。”
“我哥呢？他知不知道你找着我了？”
“没跟他说，回头告诉他，让他把那张纸条还我。”
“什么纸条？”
“你写的那张，‘别怪喻泊，他什么都不知道’。”
简宁沫愣了下，然后低下头去把碗收走了，背对着他嘟囔了一句：“我哥真是的，什么都往外掏。”
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