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提，他就一句：“妈，别来，我们忙。”
忙了八年。
上周我借了件送水工的蓝马甲，扛着桶就上了楼。
门开了，女人扎着围裙，肚子大得快生了。
她一抬头，我手里的水桶砸在地上。
那张脸，我认识。
八年前，是我亲手把她从我家门口赶走的。
她叫我一声“阿姨”，笑了，眼圈红了。
我儿子从卧室冲出来，挡在她面前，像防贼一样看着我。
他说：“妈，你要是敢再说一句对不起她的话，这是你最后一次见我。”
01
儿子结婚八年，我连儿媳的面都没见过。
每年打电话，就一句话：“妈，别来，我们忙。”
忙了八年。
我不信。
上礼拜我去水站，跟老刘借了件蓝马甲，又花二十块钱租了辆三轮。
扛着一桶水，蹬了四十分钟，到了城东那个小区。
门牌号是我从儿子手机定位里扒出来的。
他不知道我会用这个，他以为我连智能机都玩不转。
我敲门。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扎着围裙，肚子大得快生了。
她看了我一眼，往旁边让了让：“水放厨房吧。”
我低着头，扛着桶往里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薰衣草味的。
八年前，我家也用这个牌子。
我把水桶放进厨房，直起腰，转过身。
她正站在客厅收衣服，侧着脸，阳光从窗户打进来。
我手里的水票掉在地上。
那张脸，我认识。
不是认识，是刻在骨头里的。
八年前腊月二十九，就是这张脸，在我家门口被我指着鼻子骂。
我骂她穷，骂她配不上我儿子，骂她没爹没妈的野丫头趁早滚。
她走的时候下着雪，连鞋都没穿对，一只棉鞋一只拖鞋。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到巷口，没回头。
现在她就站在我面前。
肚子里揣着我的孙子。
她放下衣服，抬头看我。
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
“阿姨。”
她叫了一声，笑了，眼圈红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腿开始发抖。
蓝马甲的拉链硌着锁骨，我一个字说不出来。
卧室门突然打开了。
我儿子顾行舟光着脚冲出来，头发乱着，像刚从床上弹起来的。
他先看了一眼他媳妇，再看我。
三秒。
他的脸从困惑变成铁青。
他走过来，站到她前面，挡得严严实实。
看我的眼神，像看贼。
“妈。”
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你要是敢再说一句对不起她的话，这是你最后一次见我。”
我张了张嘴。
他媳妇在后面拽他袖子：“行舟。”
他没动。
我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三十二岁的人了，下巴上冒着青茬，眼睛下面一圈黑。
瘦了。
比八年前瘦了二十斤都不止。
我把蓝马甲的帽子往下拽了拽，蹲下去捡地上的水票。
手抖得厉害，捡了三次才捏住。
“我来送水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水放好了，你们检查一下。”
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脚底踩到一双小布鞋。
虎头的。
手工缝的。
针脚细得跟机器轧的一样。
她的手艺。
八年前她给我纳过一双鞋垫，也是这个针脚。
我当着她的面扔进了垃圾桶。
我蹲在玄关，没忍住，眼泪砸在那双虎头鞋上面。
门在我身后关上了。
是我儿子关的。
没摔，轻轻的，但就是关上了。
我蹲在走廊里哭了十分钟，擦干脸，骑着三轮回了家。
02
到家的时候天黑了。
我开灯，屋里冷得跟冰窖一样。
暖气片我舍不得开到最大，每个月省着用。
我坐在沙发上，没脱马甲，也没开电视。
手机响了。
顾行舟发来一条消息：“以后别来了。”
五个字。
我盯着看了半个小时，一个字没回。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我儿子回心转意了，拉开门，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
是我嫂子，顾美珍。
她拎着一兜橘子，进门就换鞋，熟得跟自己家一样。
“秀兰，昨天是不是去行舟那儿了？”
我一愣：“你咋知道的？”
“我看你朋友圈定位了，城东嘛。”
她把橘子放茶几上，开始剥。
“去了就去了呗，他还是那个态度？”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我早说了，这孩子犟，随他爸。你越追他越跑。”
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吃一个，别上火。”
我接过来，没吃。
“美珍，你知不知道行舟结婚了？”
她手停了一下，停了不到一秒，继续剥下一个。
“结婚？跟谁？”
“宋念。”
她的手这回停得久了一点。
“宋念？哪个宋念？”
“你知道哪个宋念。”
她抬头看我，脸上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吃惊：“就那个……当年那个？”
我盯着她的眼睛。
她摇头：“不能吧，那丫头不是早走了吗？你不是说她回老家了？”
“她没回老家。她在城东，肚子大着呢，快生了。”
顾美珍放下橘子，往沙发上一靠：“哎呀，这事闹的。行舟也是，结婚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说一声。”
她顿了顿，看着我：“秀兰，那你打算咋办？”
“啥咋办。”
“我是说，你能接受吗？当年那丫头的条件你是知道的，没爹没妈……”
“她现在是我儿媳妇。”
我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太真实。
顾美珍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下去了。
“那倒也是，木已成舟嘛。不过秀兰，你可想好了，万一她记仇呢？当年你可是把人从家里赶出去的，大冬天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是替我担心。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哪里不对呢？
我想了一个晚上。
第三天早上，我翻出了一个箱子。
箱子搁在床底下，积了厚灰。
里面装的全是老东西，户口本，房产证，还有一沓信。
信是八年前顾美珍给我写的。
那时候她住隔壁楼，没事就往我家跑。
行舟带宋念回来那天，她正好在。
她看了宋念一眼，当时没说什么。
第二天她来找我，关上门，说了一通话。
我记得她说：“秀兰，你打听过没有？那姑娘老家哪儿的？爹妈干啥的？啥都不知道就往家领？你儿子被人骗了你都不知道。”
我说我问过，她爸妈不在了，跟着姑姑长大的。
顾美珍马上接了一句：“不在了？那就是没根没底的，以后出了事连个娘家人撑腰的都没有，你儿子图啥？”
她不是说了一次。
她说了一个月。
每天来，每天换个角度说。
今天说“那姑娘穿的衣服都是地摊货”，明天说“我听人讲她在小饭馆端盘子”，后天说“行舟的条件，咋也得找个正经人家的闺女”。
说到最后一次，她拎着一张照片来的。
她娘家侄女钱小露的照片。
大专毕业，在商场卖化妆品，人长得白净。
顾美珍说：“我不是非要撮合，但你看看人家这条件，起码知根知底。”
我当时脑子一热，当天晚上就跟行舟摊牌了。
行舟不同意。
我就跟宋念摊牌了。
不是摊牌，是赶人。
那天的话我不想再复述了，每一个字现在想起来都扎得慌。
宋念走了。
行舟第二天也走了。
走之前只说了一句：“妈，你会后悔的。”
我翻着箱子里那沓信，全是顾美珍后来写给我的。
内容都是劝我别难过，说行舟早晚会回来，说“你做的没错，当妈的都这样”。
每封信的落款都写着“嫂子美珍”。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八年了。
顾美珍每个月都来我家两三次。
她从来没提过帮我打听行舟的消息。
一次都没有。
但她每次来都会问一句：“行舟最近有没有打电话回来？”
每次我说没有，她就叹气，说“这孩子，心真狠”。
然后岔开话题。
我坐在床边，拿着那沓信，手开始发凉。
一个念头冒出来，我压不下去。
她是不是早就知道？
03
我没声张。
第四天，我去了一趟城东。
不是去找儿子，是去找宋念的裁缝铺。
上次在他家的时候我看见了客厅挂着一块匾，“念念裁缝”，下面有个地址。
铺子不大，夹在一家包子店和一家打印店中间，门口挂着碎花门帘。
我没进去。
我蹲在对面早餐摊上买了碗馄饨，边吃边看。
宋念没在。
看铺子的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马尾。
我吃完馄饨，端着碗走过去。
“姑娘，你们这儿改裤脚多少钱？”
“十块。”
“你师傅呢？”
“宋姐请假了，快生了。”
我点点头：“哦，那她家在附近住吧？”
小姑娘警觉地看了我一眼。
“阿姨您改裤脚吗？不改我先忙了。”
这丫头嘴紧。
我没继续问，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拐进了旁边那家包子店。
买了两个肉包，跟老板闲聊。
“老板，隔壁那个裁缝铺开多久了？”
“三四年了吧，老板娘手艺好，附近的人都找她。”
“她一个人开的？”
“她老公有时候来帮忙，个子高高的，戴眼镜。”
顾行舟，我儿子。
“他们在这边买房了？”
“租的吧，就楼上。”
我咬着包子，没接话。
三四年了。
宋念在这条街上开了三四年的店。
我从来不知道。
不对。
有人知道。
我掏出手机，翻到顾美珍的朋友圈。
她朋友圈里全是转发，什么养生啊鸡汤啊，没什么有用的。
但我往回翻了翻，翻到三年前。
有一张照片。
她在一家商场里试衣服，背景是化妆品柜台。
配文写的：“陪小露上班，顺便逛逛。”
钱小露在商场上班。
我记得。
但我又看了一眼照片的定位。
城东，万和商场。
万和商场。
距离宋念的裁缝铺，走路不到十分钟。
我把手机收起来，包子也不吃了。
我打了个车，去了万和商场。
化妆品柜台在一楼。
我找到了钱小露。
她比照片上胖了一圈，涂着红嘴唇，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挤出笑。
“舅妈？您咋来了？”
我说我路过，想买瓶面霜。
她开始给我介绍，热情得过了头。
我随便挑了一瓶，刷了卡，三百二。
心疼。
但我忍了。
拎着面霜要走的时候，我装作随口问了一句。
“小露，你在这边上班几年了？”
“六年了。”
“那你认识附近的人吧？城东这片你熟不熟？”
“还行吧。”
“那你知不知道，附近有家裁缝铺，叫念念裁缝？”
她的手停住了。
就那么一下。
不到一秒。
然后她笑了笑：“裁缝铺？我不太注意这种小店。”
但她的眼神往左边飘了一下。
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出了商场，我坐在花坛边上，把今天的事理了一遍。
顾美珍三年前就来过城东。
钱小露在城东上了六年班。
宋念的裁缝铺开了三四年，就在商场附近。
钱小露说不认识。
她在撒谎。
眼神飘左，心理学上叫回避反应。
我虽然是纺织厂退休的，但厂里那些勾心斗角，我看了三十年。
谁在说谎，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现在能确定两件事。
第一，钱小露知道宋念在这里开店。
第二，她大概率告诉了顾美珍。
那顾美珍就知道我儿子的下落。
她知道行舟跟宋念在一起。
她知道他们结了婚。
她知道宋念怀了孕。
她全都知道。
但她每个月来我家，一边剥橘子一边叹气，问我“行舟有没有打电话回来”。
装了八年。
我攥着装面霜的袋子，手指把纸袋捏出了褶。
好啊。
顾美珍。
我这八年白头发是怎么长出来的，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是为了谁，逢年过节一个人对着空屋子是什么滋味。
你全知道，你看着我这样，一声没吭。
不止没吭，你还堵着我，不让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还想把你侄女塞进来。
只要我跟行舟不和解，只要我不知道他结了婚，你就还有机会在中间搅和。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不急。
我等了八年。
不差这几天。
04
我回家之后没给任何人打电话。
先把那箱信全倒在桌上，一封封摊开。
十四封。
八年里顾美珍写给我的，有长有短，每一封我都留着。
当年我觉得她是关心我。
现在我重新看，味道全变了。
第一封，八年前正月初五。
“秀兰，行舟走了你别太难过，年轻人脾气大，过段时间就好了。你做得对，当妈的不把关谁把关？”
第三封，那年三月。
“我托人打听了，行舟好像搬到城南去了，具体地址没问到。你别急，我再帮你问问。”
城南。
我当时信了。
城南我找了大半年，一个影子都没有。
因为他根本不在城南，他在城东。
第七封，第三年。
“秀兰，我娘家侄女小露在城东上班，我偶尔去看她，都帮你留意着呢，没碰见行舟。城东那边不大，要是他在那片我肯定能碰上。”
我把这封信单独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城东。
她亲口说了城东，还特意强调没碰见。
此地无银三百两。
第十一封，第五年。
“秀兰，你也别光等着了，该过就过吧。小露现在条件不错了，升了柜长，长得也越来越好看，你要是哪天想通了，我带她来家里坐坐。”
第五年还在提钱小露。
行舟已经失联五年了，她还在推销她侄女。
我把十四封信按时间顺序排好，用手机一封封拍了照。
然后我做了第二件事。
我去了趟社区。
我们这片老小区，物业形同虚设。
但社区办公室有个姓孙的小伙子，去年帮我办过医保，人实在。
我找到他，说我想查一个事。
“小孙，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儿子顾行舟的结婚登记是哪年办的？”
“周阿姨，这个我查不了，得去民政局。”
“那你能帮我查一下他的户口迁移记录吗？我是他妈，直系亲属。”
小孙犹豫了一下，翻了翻系统。
“周阿姨，顾行舟的户口六年前迁到城东了，跟一个叫宋念的人登记在同一个户头下。”
六年前。
不是八年前刚走就结了，是两年后才登记的。
那两年，宋念等了他，他也等了她。
或者说，他用两年时间确认他妈不会改主意，然后彻底跟她切割，跟宋念领了证。
我谢了小孙，出了社区。
走到楼下，正好碰见隔壁单元的赵婶。
赵婶拉着我问长问短。
“秀兰，你嫂子昨天又来了吧？我看见她上楼了。”
“嗯。”
“她对你真好，三天两头往你家跑。”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赵婶又说：“对了，前阵子我看见你嫂子在菜市场跟人打电话，声音老大，说什么‘那边快生了，你盯紧点’。我当时还以为她家哪个亲戚要生孩子。”
我脚步顿了一下。
“她说的原话？”
“差不多吧，我就听了这么一耳朵。”
快生了，盯紧点。
宋念快生了。
顾美珍让钱小露盯着。
我回到家，坐在桌前，拿了一张白纸，开始写。
我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记件的活儿。
数字我不怕。
时间线我也理得清。
八年前冬天：我赶走宋念，行舟跟着走。
八年前正月：顾美珍第一封信，安抚我，说我做得对。
七年半前：顾美珍说行舟在城南，我去城南扑空。
六年前：行舟和宋念在城东登记结婚。
六年前：钱小露已经在城东商场上班。
五年前：顾美珍还在向我推荐钱小露。
三年前：顾美珍出现在城东万和商场，距离宋念店铺步行十分钟。
现在：宋念怀孕快生了，顾美珍打电话让人“盯紧点”。
一条线串起来了。
顾美珍从头到尾都知道。
她不仅知道，她还一直在盯着。
盯着我跟行舟的关系，盯着宋念的动向。
她要的不是我好。
她要的是我跟行舟一直僵着，这样她才有机会把钱小露塞进来。
一个已婚的男人她都不死心。
或者说，她根本就等着行舟跟宋念出问题。
只要出了问题，只要离了婚，钱小露就能顶上。
而我这个做婆婆的，会因为恨宋念，第一个支持换人。
她算得真好。
把我当棋子，用了八年。
我放下笔。
纸上写满了时间和事件，密密麻麻。
但我心里反而静了。
慌什么？
证据在手里，人跑不了。
但我不能直接掀桌。
掀桌只能出气，不能把事情办漂亮。
我得让她自己露出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
我拿起手机，给顾美珍发了条消息。
“美珍，明天到我家来一趟，有个事跟你商量。”
她秒回：“啥事啊？”
我打了四个字：“行舟的事。”
她回了个语音，我点开听。
“行，明天上午我就过去，正好给你带点排骨。”
声音热乎得很。
我把语音听了两遍，关了手机。
排骨。
八年前她也是拎着排骨来的，一边炖汤一边跟我说宋念的坏话。
我周秀兰吃了你八年的排骨，今天开始，连本带利还给你。
05
第二天上午九点，顾美珍准时到了。
拎着一袋排骨，还带了一把芹菜。
进门换鞋，把东西搁厨房，回来坐沙发上，手往茶几上一撑。
“说吧，啥事。”
我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对面。
“美珍，我前两天去了趟城东。”
“看行舟了？”
“嗯。”
“他啥态度？”
“不让我进门。”
顾美珍叹气，往沙发靠背上一仰：“我就说嘛，你去了也白去。这孩子轴，犟牛一个。”
“他结婚了。”
“你上回说了，跟那个宋念。”
她咂了一下嘴：“秀兰，我想了好几天了，这事我觉得你得主动点。你是当妈的，总不能跟儿子耗一辈子吧？要不你服个软，请他们回来吃顿饭？”
“我在想这事。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毕竟当年那些话说得太重了。”
我故意把声音放低了些。
顾美珍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凑了凑。
“你听我的，你别直接找行舟，他现在看见你就炸。你得找个中间人。”
“找谁？”
“找我啊，我去跟行舟说，我是他大伯母，多少得给我个面子。”
我看着她。
她脸上的表情是真诚的，真诚到我差点又信了。
但我没有。
“你知道他住哪儿吗？”我问。
“你不是去过了吗？把地址给我。”
“我上次是蒙的，扛着水桶闯进去的，具体门牌号没记清。”
我在撒谎。
我记得清清楚楚，城东翠苑小区6号楼402。
但我要看她的反应。
顾美珍顿了一下。
“那你手机上不是有定位吗？你回头查查。”
她没有说“我来想办法”。
她也没有说“我让小露帮忙找找”。
她在躲。
她知道地址，但她不能直接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就等于承认她早就知道。
我心里有数了。
“行，我回头查查。”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岔开话题。
“对了美珍，小露最近咋样？还在商场上班呢？”
“上着呢，升店长了。”
“在城东那个商场？”
“对，万和。”
“城东那边我不太熟，你经常过去看她？”
“一个月去一两回吧，也不算经常。”
一个月一两回。
我点了点头。
“那你去城东的时候，路过没路过一条街，有家裁缝铺？”
她的手在茶杯上收紧了一下。
“裁缝铺？哪个裁缝铺？”
“叫念念裁缝，就在万和商场旁边那条巷子里。”
安静了两秒。
顾美珍摇头：“没注意过，我去了就直接进商场找小露，不逛那些小巷子。”
“哦。”
我笑了一下。
“那你知道那家裁缝铺是谁开的吗？”
她端起杯子喝水，用杯子挡了一下脸。
“谁开的？”
“宋念。”
她放下杯子，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
“真的假的？宋念在城东开了个裁缝铺？”
“开了三四年了。离小露上班的地方走路十分钟。”
顾美珍脸上的表情切换得很快。
从吃惊切到心疼，再切到叹气。
“那小露咋也没跟我提过呢？她可能真没注意到吧，年轻人谁没事进裁缝铺？”
“也是。”
我没有继续追。
够了。
她今天每一个反应，我都记下来了。
她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紧的那一下，她用杯子挡脸的那个动作，她说“真的假的”时候眉毛先皱后松的节奏。
全是假的。
但我不急。
我要的不是她在我面前露馅。
在我面前露馅有什么用？她回头就能翻脸不认。
我要她在行舟面前露馅。
在所有人面前。
我把顾美珍送到门口，还帮她按了电梯。
“美珍，过两天你帮我去跟行舟说说吧。”
“放心，交给我。”
她进了电梯，冲我摆手。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她脸上的笑还挂着。
但眼睛已经在想别的事了。
我回屋关上门，把客厅桌上的水杯收了。
然后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打给顾美珍。
不是打给钱小露。
是打给我儿子。
响了六声。
接了。
那头沉默了三秒。
“妈，我说过了，别打了。”
“行舟，你先别挂。我问你一件事，你就回答一件，然后我再也不打了。”
他没挂。
“你说。”
“八年了，你大伯母有没有找过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回沉默的时间比较长。
“找过。”
我的手捏紧了手机。
“什么时候？”
“六年前，我跟宋念刚领证那年。她带着她侄女来的，说是路过顺便看看我。”
“她说了啥？”
“她说妈你想我了，让我回去看看。然后把话题往她侄女身上引，说小露现在条件好了，人也懂事，让我考虑考虑。”
“你怎么说的？”
“我让她走了。我告诉她我已经结婚了，她看了我的结婚证，让我别告诉你。”
“她让你别告诉我？”
“她原话是：‘你妈要是知道你娶了宋念，她得气出病来。你先别说，我慢慢帮你劝。’”
我闭上眼睛。
慢慢帮你劝。
劝了六年，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她从来没打算劝。
她就是要堵住这条路。
“行舟。”
“嗯。”
“这八年……是妈对不起你。”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我听见他在呼吸，一下一下的。
“但有些事，不是我一个人的错。”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
“妈，我知道大伯母是什么人。但那些话是你说出来的，宋念是你赶走的。”
“对，是我。”
我没有推卸。
赶人的是我，说那些绝情话的也是我。
被人挑拨是一回事，做了选择是另一回事。
但推着我走到那一步的人，我不会放过。
“行舟，你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干什么？”
“把欠你们的还清。”
我挂了电话。
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顾美珍骑着电动车拐出小区大门。
她车后座绑着那袋排骨的塑料绳子，在风里晃。
我攥了攥拳头。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你让我跟儿子断了八年，我也让你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
06
接下来三天，我没出门。
但我也没闲着。
我把这八年里跟顾美珍有关的事，全部理了一遍。
她的习惯，她的说话方式，她每次来我家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全部写在本子上。
第三天晚上，我给赵婶打了个电话。
“赵婶，你帮我个忙。”
“啥事？”
“你上次说在菜市场听见我嫂子打电话，说什么快生了盯紧点，你还记得是哪天吗？”
“上礼拜三，我记得清楚，那天鲫鱼特价。”
“她当时在菜市场哪个位置？”
“就那个卖豆腐的摊子旁边，她背对着我，没看见我。”
“你确定她说的是‘快生了盯紧点’？”
“确定，就这两句，后面还说了个‘别让她知道’。”
别让她知道。
这个“她”，是宋念，还是我？
或者两个都是。
“赵婶，谢了。回头请你吃饭。”
“客气啥。”
挂了电话，我又打了一个。
打给我哥。
顾美珍是我哥的媳妇，我得把这层关系理清楚。
我哥顾建设，今年六十二，前年中了风，现在腿脚不利索，话也说不太清楚。
家里的事全是顾美珍在管。
电话是顾美珍接的。
“秀兰？咋了？”
“我找我哥说两句话。”
“他刚吃了药，睡了。”
“那等他醒了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行。”
她挂了。
半个小时后，我哥没回电话。
一个小时后，还是没有。
我又打过去。
“美珍，我哥醒了没？”
“醒了，但说不太清楚话，你有啥事跟我说也一样。”
“我想回老房子看看，大哥那边的钥匙在你那儿吧？”
“老房子？你去那儿干嘛？”
“翻点东西。”
“翻啥？你直接告诉我，我帮你找。”
“不用，我自己去。钥匙你明天给我送来就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
“行，明天给你带过去。”
老房子是我爸妈留下来的。
两间平房，在城北老街。
我爸妈走了以后，房子归我跟我哥共有，但一直没卖也没租，就那么空着。
钥匙在顾美珍手上。
我去老房子不是翻东西。
我是要确认一件事。
第二天顾美珍来了。
把钥匙给我，还非要跟我一起去。
“你一个人去那么远，路上不安全。”
“不用。”
“那你去翻啥？我帮你找找，那房子我前年还去打扫过，东西都在哪儿我清楚。”
她太热心了。
热心到让我确认了一件事：老房子里有她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
“美珍，不麻烦你了。我就自己去走走，看看老房子，想想爸妈。”
她没再坚持，但脸上的表情有点绷。
下午我去了老房子。
一把锁，一推门，灰尘呛得我咳了半天。
两间屋子，一间堂屋一间卧室。
堂屋里还摆着老式柜子和八仙桌。
卧室里有一张木板床，床上摞着被子。
我翻了翻柜子，全是旧衣服和杂物。
没什么特别的。
我正要走，在门口低头换鞋的时候，发现门背后钉着一排挂钩。
挂钩上挂着一个布袋子。
灰扑扑的，不起眼。
我拿下来，打开。
里面是一沓纸。
房产证的复印件。
但不是这间老房子的。
是城东翠苑小区6号楼402的。
我儿子的房子。
房产证上写着两个名字：顾行舟，宋念。
登记时间：六年前。
复印件的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翠苑6-402，两室一厅，73平方，行舟名下。”
字迹是顾美珍的。
我认得她的字，跟那十四封信上的一模一样。
她连我儿子的房产信息都摸得清清楚楚。
她把复印件藏在这儿，藏在她以为我不会来的地方。
我把这张复印件折好，装进口袋。
又仔细翻了翻那个布袋子。
底下还有几张纸。
一张是钱小露的身份证复印件。
一张是钱小露的户口页复印件。
还有一张是手写的条子，上面列了一串数字和几行字。
“行舟月收入约8K-1W，宋念裁缝铺月流水约5K-8K，合计年收入约15W-20W。翠苑小区二手房均价1.2W/平，73平约87.6W，有房贷待查。”
我盯着这几行字，血往头上涌。
她把我儿子的收入、房产、老婆的店铺流水全摸了个底朝天。
她为什么要摸这些？
答案只有一个。
她在算。
算我儿子值多少钱。
算她侄女嫁进来能得到什么。
我把所有纸都收好，放进自己包里。
锁好门，走出老房子。
站在巷子口，我给自己点了根烟。
我不抽烟的，但今天得来一根。
吸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那股火气，顺着烟，往下压了压。
不能急。
我现在手里有信件，有照片，有房产复印件，有手写的调查记录。
证据够了。
但时机不够。
我要等一个场合。
一个所有人都在的场合。
她最要脸面。
我就在她最在意的地方，把她的脸，一层一层揭开。
我把烟头按灭在墙上，转身往公交站走。
手机响了。
顾美珍的消息：“找到东西了吗？”
我回了两个字：“没有。”
她发了个笑脸。
我也发了一个。
07
我开始布局。
第一步，修复跟儿子的关系。
不是嘴上说，是做给他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城东翠苑小区楼下。
没上去。
我找了物业，交了一年的物业费。
六千二。
然后去了旁边的母婴店，买了一箱待产包。
尿不湿、小被子、哺乳衣、产褥垫，店员推荐什么我买什么。
花了两千三。
我把物业费的收据和母婴店的购物袋一起装进一个纸袋子里，放在402的门口。
纸袋上贴了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
“东西放门口了，不用回电话。妈。”
写完我就走了。
没敲门，没按门铃。
我知道行舟在家，他现在请了假在家陪宋念待产。
下了楼，我骑上三轮车走了半条街。
然后在街角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的窗户开了。
行舟探出半个身子，往楼下看。
他没看见我。
我蹬着三轮车拐进巷子，心口堵着的那块东西松了一点。
第二步。
等顾美珍动。
她一定会动的。
我在电话里跟行舟说了“给我一个月”，这句话我是故意让行舟知道的。
但行舟不会告诉顾美珍。
顾美珍的消息来源是钱小露。
钱小露在城东上班，离宋念的裁缝铺十分钟路。
我赌一件事。
宋念快生了，行舟请了假，最近一定会频繁出入小区附近的医院、母婴店、菜市场。
钱小露会看见的。
看见了就会告诉顾美珍。
顾美珍就会坐不住。
果然。
第三天，顾美珍来了。
这回没带排骨，带了一兜鸡蛋。
她进门就说：“秀兰，我打听到一个事，你别生气。”
我心里笑了一下，脸上没带出来。
“啥事？”
“小露昨天跟我说，她在城东那边看见行舟了，在一家母婴店买东西。”
她故意用钱小露当出口。
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我也是才知道，行舟媳妇真的快生了。”
她坐下来，拍了拍我的手。
“秀兰，我想来想去，这事不能再拖了。不管你跟行舟之间有什么结，孩子快出来了，你总得去看看吧？”
“我去过了。”
“啊？”
“前两天去的，没上楼，在楼下交了物业费，买了点东西放门口。”
顾美珍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我会自己去。
她以为我还是那个只知道在家等着、等她“帮忙”的老太太。
“那行舟啥反应？”
“没反应，我没见他。”
“那他收东西了没？”
“不知道。”
顾美珍皱着眉，一副替我操心的样子。
“这样不行，你总得跟他当面谈谈。你一个人去他不开门，要不这样，我陪你去。”
来了。
她要亲自去。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行。”我说。
“那定个时间呗。”
“不急，等我再准备准备。宋念快生了，我不能空着手去。”
“对对对，得带点东西。你要不要买点补品？我知道城东有家药店，燕窝啥的都有。”
“不用那么贵的，买点排骨和老母鸡就行。”
“也行。那咱就定下礼拜？”
“下礼拜。”
她满意地走了。
走之前在门口穿鞋，嘴里还念叨着：“下礼拜我把时间空出来，陪你去，放心。”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计划往前推了一步。
下礼拜，我不只是带她去行舟那儿。
我还要带别人。
当天晚上，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赵婶。
“赵婶，下礼拜有空没？陪我出个门。”
“干嘛去？”
“去我儿子家吃饭。”
“行啊，正好我也想看看你那个八年没见的儿子长啥样了。”
第二个打给我表姐刘桂英。
表姐比我大三岁，在街道当了一辈子调解员，退了休还帮人说事儿，小区里没有她摆不平的。
“桂英姐，下礼拜你过来一趟。”
“家里有事？”
“有。来了你就知道了。”
“行。”
第三个电话，打给我哥顾建设。
这回我没通过顾美珍。
我直接打我哥的手机。
响了很久，接了。
“哥。”
那头含含糊糊的声音，中过风之后说话就是费劲。
“秀……兰。”
“哥，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
“下礼拜我让人去接你，到我这边来一趟，有个事得当着你的面说清楚。”
那头沉默了一下。
“啥……事？”
“美珍的事。”
又沉默了。
“你来不来？”
“……来。”
我挂了电话。
四个人，加上我，五个。
再加上行舟和宋念，七个。
顾美珍到时候走进来，看见这阵仗，应该就知道今天不是吃饭那么简单了。
但她不会提前走。
她走了就等于心虚。
她那个人，最怕的就是被人看出心虚。
所以她一定会留下来，一定会装，一定会用她最擅长的那套话术往外推。
而我要做的，就是让她推不掉。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去城东一趟。
不上楼。
在楼下的早餐摊上坐一会儿，吃碗馄饨。
第二天在楼下放了一袋水果。
第三天放了一箱牛奶。
第四天放了一包红糖和两斤小米。
每天一袋，每天一张便签。
“天冷多穿点。妈。”
“牛奶放冰箱，别一次喝太多。妈。”
“红糖水现在就能开始喝了。妈。”
第五天，我照常把一袋核桃放在门口。
刚转身要走，身后的门开了。
我停住。
“妈。”
不是行舟的声音。
是宋念。
我转过身。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大的毛衣，肚子把衣服撑得圆鼓鼓的。
眼睛红红的。
“妈，外面冷，进来坐坐吧。”
她叫我妈。
不是阿姨了，是妈。
我站在走廊里，两条腿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她走过来，弯不了腰，就伸手拉我的胳膊。
手是热的。
我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念念。”
这是八年来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的也掉了。
她把我拉进屋里。
行舟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恨了。
但也不是原谅了。
是一种“我在看你怎么做”的意思。
我看着他。
“行舟，下礼拜天，你们两个来我家吃饭。”
他皱眉：“来你家？”
“对。你大伯母也会来。”
他的脸立刻沉了。
“我不想见她。”
“你得见。”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顿饭，妈给你和念念讨个公道。”
08
礼拜天到了。
我早上五点起的床。
先去菜市场买了一只老母鸡，两斤排骨，一条鲫鱼。
回来洗菜切肉炖汤，手脚没停过。
九点钟，赵婶先到了。
她带了一兜苹果，进门就帮我摘菜。
九点半，表姐刘桂英来了。
她穿了件深色外套，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子，什么都没问，在沙发上坐下来。
十点整，我找的车把我哥接来了。
顾建设坐着轮椅被推进来，半边身子动不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他进门就用能动的那只手指了指桌上的茶杯，意思是要喝水。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喂他喝了两口。
“哥，今天人多，你就坐着听，不用说话。”
他点了点头。
十点二十，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顾美珍站在门口，拎着一盒点心，脸上的妆化得齐整。
她看见玄关多出来的几双鞋，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这么多人？”
“我请了几个人来热闹热闹。进来吧。”
她换了鞋，走到客厅。
看见赵婶，打了个招呼。
看见刘桂英，愣了一秒，随即笑了：“桂英姐也来了？好久没见。”
看见顾建设坐在轮椅上，她脸上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建设？你咋来了？谁把你接来的？路上颠不颠？”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给顾建设掖毯子。
我看着她忙活，没拦。
十点四十，最后两个人到了。
门铃响的时候，顾美珍正在厨房帮我盛汤。
我去开门。
行舟扶着宋念站在门口。
宋念穿了件长款羽绒服，围着围巾，肚子比上礼拜又大了一圈。
行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扶着宋念进来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宋念身上。
赵婶张了张嘴：“这是……”
“我儿媳妇，宋念。”
我说。
赵婶“哎呀”了一声：“怀了这么大了？几个月了？”
“八个多月了。”宋念轻声答。
“快坐快坐，别站着。”
赵婶忙起来了，又是搬凳子又是递水。
刘桂英站起来，拉着宋念的手看了看，点点头，没说话。
我哥坐在轮椅上，眼睛盯着宋念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看了看行舟，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厨房里传来一声响。
是盛汤的勺子掉在地上了。
顾美珍站在厨房门口，手上还滴着汤汁。
她看着宋念。
准确地说，她看着宋念的肚子。
她的脸上有很多层表情，一层盖一层。
最上面那层是笑。
“行舟回来了？哎呀，这就是弟妹吧？快快快，进来坐。”
她从厨房出来，要去拉宋念的手。
行舟往前迈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把宋念挡在身后。
顾美珍的手停在半空，讪讪地收回来。
“行舟这孩子，大伯母拉一下你媳妇的手还不行？”
她笑着打圆场。
行舟不看她。
我拍了拍手：“都到齐了，先吃饭。”
饭桌上摆了六菜一汤。
我让宋念坐主位，行舟坐她旁边。
顾美珍坐在我哥旁边，一边给我哥夹菜一边跟赵婶聊天。
气氛看上去还算正常。
但我知道，在座的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吃了二十分钟，筷子差不多都放下了。
我站起来。
“今天喊大家来，不光是吃饭。有个事我得当面说清楚。”
顾美珍抬头看我。
她的筷子悬在碗上方，一根油豆腐夹在筷尖上，没往嘴里送。
“秀兰，啥事？”
我没回答她。
我先看了看行舟和宋念。
“行舟结婚八年了，我这个当妈的连面都没见过。这事怨我，当年的话是我说的，人是我赶的。”
我鞠了一个躬。
不是对行舟。
是对宋念。
“念念，对不住。”
宋念眼圈一红，手摸了摸肚子，轻声说：“妈，过去了。”
“没过去。”我直起腰。“因为有些事，我到上礼拜才弄清楚。”
我转向顾美珍。
“美珍，我问你。”
“你问。”她笑着，把那根油豆腐放进嘴里，很从容。
“八年前腊月二十九，你在我家吃涮锅，行舟带宋念回来的那天，你是不是第二天就来找我，说了一个小时宋念的坏话？”
顾美珍脸上的笑淡了一度。
“秀兰，我那是替你操心。”
“你操心了整整一个月，每天来一趟，从她的出身讲到她的穿着，从她的工作讲到她的学历。最后还拿你侄女钱小露的照片给我看。”
“我是觉得条件合适……”
“你觉得条件合适，所以你帮我做了决定？”
她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开始往委屈上走。
“秀兰，你这话说的，当年是你自己要赶人的，你现在倒怪上我了？”
“我没说赶人不是我的错。我说的是，谁在背后推了我那一把。”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放在桌上。
09
那叠纸拍在桌上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屋里的空气紧了。
顾美珍的目光落在那叠纸上，她的手指在桌面下面微微蜷缩了一下。
我没给她反应的时间。
“第一样东西。”
我把最上面的一张抽出来，展开。
房产证复印件。
城东翠苑小区6号楼402，顾行舟和宋念共有。
“这张复印件是在老房子里找到的，门背后那个布袋子里。袋子上面全是灰，但纸是干净的，折痕还很新，最多放了一两年。”
我翻到背面，把那行字亮给所有人看。
“翠苑6-402，两室一厅，73平方，行舟名下。”
“这是你的字迹，美珍。你认不认？”
顾美珍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那是我帮你打听的。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行舟住哪儿吗？我打听到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还没来得及？”我把复印件往桌上一拍。“这是六年前的登记信息，你打听到了存了六年，还没来得及？”
她没接话。
“第二样。”
我把布袋子里另外几张纸铺开。
钱小露的身份证复印件，户口页复印件。
还有那张手写的条子。
“行舟月收入约8K-1W，宋念裁缝铺月流水约5K-8K，合计年收入约15W-20W。翠苑小区二手房均价1.2W/平，73平约87.6W，有房贷待查。”
我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赵婶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
刘桂英的眼神变了，从旁观变成了审视。
我哥坐在轮椅上，能动的那只手在扶手上攥紧了。
“这些全是你写的。收入查到了，房产查到了，连房贷都要查。你查这些干什么？我没托你查过这些。”
顾美珍的脸白了一层。
她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笑。
“秀兰，你别误会，我这是帮你了解情况……”
“了解情况用不着把你侄女的身份证和户口页一起放进去。”
我把钱小露那两张纸推到她面前。
“你算得清清楚楚，我儿子值多少钱，有多少家底，你把你侄女的材料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塞人进来。”
顾美珍站起来了。
她的椅子往后一划，在地上刮出一道响。
“秀兰！你今天这是审我呢？”
她的声音尖了。
“我操心了八年，跑前跑后，你就这么对我？”
“你跑前跑后？”
我也站了起来。
“你跑到城东去过，你站在万和商场门口拍过照片，离宋念的店十分钟路，你说你不知道？”
我掏出手机，翻出她三年前的朋友圈截图，递到刘桂英手上。
“桂英姐，你看看，她三年前在城东万和商场，陪她侄女上班。这个商场，走路十分钟就是宋念的裁缝铺。”
刘桂英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顾美珍。
“美珍，这事你得解释清楚。”
顾美珍急了。
“逛个商场也有罪了？我去看我侄女有什么问题？我不知道那个裁缝铺是宋念开的！”
“你不知道？”
我又掏出手机。
这回是赵婶在菜市场听到的那段话。
“赵婶，你来说。”
赵婶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但她还是开了口。
“上个礼拜三，菜市场卖豆腐那个摊子旁边，我听见美珍打电话。她说，‘快生了，你盯紧点，别让她知道’。我当时就在她后面站着，听得清清楚楚。”
顾美珍的脸彻底挂不住了。
“那是……那是别的事！”
“别的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你让谁盯紧点？”我问。“盯的是宋念？还是我？别让谁知道？”
她不说话了。
我转向行舟。
“行舟，六年前你大伯母是不是带着钱小露去过你家？”
行舟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
“去过。”
“她看了你的结婚证，然后让你别告诉我。她原话是什么？”
行舟的声音硬得像刀子。
“她说，‘你妈要是知道你娶了宋念，得气出病来。你先别说，我慢慢帮你劝。’”
所有人的目光全落在顾美珍身上。
她站在桌边，两只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
“我是好心！我怕秀兰受不了！”
“好心？”
我走到她面前，跟她只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
“六年前你就知道行舟结了婚，你没告诉我。三年前你就知道宋念在城东开店，你没告诉我。宋念怀孕了你也知道，你还是没告诉我。你每个月来我家两三回，问我行舟有没有打电话，我说没有你就叹气，说这孩子心狠。”
我的声音在抖。
不是怕，是气的。
“你让我在这个屋子里坐了八年，以为儿子不认我了。你看着我头发白了，觉睡不着了，年三十一个人煮饺子，你坐在旁边陪着我掉眼泪。”
我一字一顿。
“你心里明明知道，我儿子就在城东，离这儿四十分钟的车程。你就是不说。”
我哥在轮椅上发出了声音。
含混的，但所有人都听清了。
他说的是：“美珍……你干了什么？”
顾美珍转过头去看他。
她脸上的表情终于碎了。
不装了，也装不下去了。
“建设，我……”
“你是为了小露。”我替她说完。“你让我跟行舟断着，断得越久越好。你赌他们会出问题，赌他们会离婚。只要离了，你侄女就能顶上来。所以你一边拦着我，一边让小露在城东盯着。你不是在帮我，你是在等着分我家。”
刘桂英站了起来。
“美珍，这事不是小事。”她的声音很沉。“当年秀兰赶人，有你一半的责任。这八年秀兰受的罪，有你一半的账。你认不认？”
顾美珍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但她还在挣扎。
“我没有！我就是觉得宋念配不上行舟！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为了这个家好？”行舟开口了。
他站起来，看着顾美珍。
“大伯母，你为了这个家好，所以你查了我的收入，查了我老婆的店铺流水，查了我的房子值多少钱。你连我有没有房贷都想查清楚。你到底是为了这个家好，还是为了你侄女嫁进来好？”
顾美珍浑身在抖。
宋念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安安静静的。
这时候她开口了。
“大伯母。”
声音很轻，但屋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
“八年前那个冬天，我从这个家走出去的时候，外面下着雪，我没穿对鞋，一只棉鞋一只拖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我走到巷口的时候回过一次头。”
我愣住了。
她回头了？
我记得她没有回头。
“我回头的时候，看见您站在楼道的窗户后面往下看。”
宋念抬起头，看着顾美珍。
“不是看我走没走，是在打电话。您笑着打电话。”
全场沉默。
顾美珍的脸，彻底灰了。
10
宋念的话落下去之后，屋里像被抽掉了空气。
顾美珍站在桌边，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赵婶捂着嘴，眼眶都红了。
刘桂英的脸沉得像铁。
我哥坐在轮椅上，能动的那只手开始拍扶手，拍得咚咚响。
他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急得脸都歪了。
“你……你……”
他在骂顾美珍。
骂不清楚，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顾美珍扑过去抓他的手：“建设，你听我解释，不是那样的……”
“别碰他。”
我挡在中间。
“你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顾美珍的眼泪哗哗往下掉，但我看得出来，她在想退路。
她的脑子转得快，比谁都快。
她一边哭一边说：“秀兰，我承认，当年我是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但你也不能把所有事都赖到我头上啊。赶人的是你，话是你说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跟你没关系？”
我拿起桌上那张手写的调查记录。
“收入、房产、店铺流水，你查这些跟你没关系？你拦着我八年不让我知道儿子下落，跟你没关系？”
“我那是怕你受刺激！”
“你怕我受刺激，所以你让钱小露盯着我儿媳妇？‘快生了，盯紧点，别让她知道’，你自己说的话，赵婶亲耳听到的，你忘了？”
顾美珍转头去看赵婶。
赵婶没躲，直直地看着她。
“美珍，我那天确实听到了。你就站在豆腐摊旁边，声音不小。”
顾美珍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她猛地把眼泪一抹，声调变了。
不哭了。
换成了硬的。
“行，你们都觉得是我的错，那我问你们一句。”
她指着宋念。
“就她，一个没爹没妈的丫头，嫁进来图什么？行舟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她开个裁缝铺一个月才几千块，两口子加起来还不够在城东买半个厕所。我让小露来是为了行舟好，小露好歹有正经工作，有娘家撑腰，嫁过来谁也不吃亏！”
她越说越大声。
“我做这些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老顾家！”
屋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行舟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气到极点反而觉得荒唐的笑。
“大伯母，你给我算了笔账，说我值多少钱，我老婆值多少钱，我的房子值多少钱。你算完了觉得不够，想把你侄女塞进来分一杯。你管这叫为了老顾家？”
他站起来。
“你为的是你自己家。从头到尾，你为的是钱小露能嫁进来，你能在我家插一脚。”
顾美珍被他怼得后退了一步。
“行舟！我是你大伯母！”
“大伯母，你这八年干的事，配不上这个称呼。”
行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刺。
“你挑拨我妈赶走我媳妇，你骗我妈说我在城南，你瞒着我妈我已经结婚的事，你让人盯着我媳妇的店，你查我的工资查我的房子。你把这些事串起来，你自己看看，你像个大伯母还是像个……”
他没说完。
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顾美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猛地转向我哥。
“建设！你管管你妹妹！管管你侄子！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我哥坐在轮椅上，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抬起能动的那只手，颤颤巍巍地指着门口。
“出……去。”
顾美珍愣住了。
“建设？”
“出去。”
这回听清了，两个字，清清楚楚。
顾美珍的脸一下子垮了。
她看了看我哥，又看了看在座所有人。
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
赵婶低着头。
刘桂英的手交叉在胸前。
行舟站在宋念身后，一只手搭在宋念肩上。
宋念平静地坐着，手放在肚子上。
顾美珍的嘴抖了抖，抓起桌上自己的手机，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
“秀兰，你记住今天。你会后悔的。”
我站在桌边，看着她。
“美珍，后悔的人不是我。”
门摔上了。
整栋楼都颤了一下。
刘桂英叹了口气：“这个人，一辈子都活在算计里。”
我没接话。
我走到我哥身边，蹲下来。
他的眼泪挂在脸上，一直没擦。
“哥，对不住，让你看见这些。”
他摇了摇头。
用能动的那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攥得很紧。
11
顾美珍走后的第三天，事情来了后续。
钱小露辞职了。
赵婶给我打电话说的，她去万和商场买东西的时候发现化妆品柜台换了人。
一问才知道，钱小露上礼拜交了辞职信，东西收了，人走了。
不是被开除的，是自己走的。
走之前还跟同事说了句：“待不下去了。”
我不意外。
那天在我家发生的事，顾美珍回去肯定一五一十告诉了钱小露。
钱小露知道自己也被牵进来了，身份证复印件都被翻出来了。
她在城东待着就是个活靶子，不走才怪。
但这不是结束。
第五天，我哥打来了电话。
不是顾美珍代接的，是他自己打的。
那头含含糊糊的，但我听了半天，听明白了一件事。
顾美珍回家之后大闹了一场，摔碗砸盘子，说我诬陷她，说全家人冤枉她。
我哥坐在轮椅上说不出话，被她指着鼻子骂了一个小时。
骂完她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说要回娘家住几天。
走的时候把家里的存折带走了。
我哥说完这些，在电话里哽了一下。
“秀……兰，我管不了她了。”
“哥，你别急。存折带走了多少？”
“都……都带走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
“你别动，我马上过来。”
我打了个车去了我哥家。
到的时候屋里一片狼藉。
客厅地上碎碗碴子，卧室的柜子门大敞着，衣服被翻了一地。
我哥坐在轮椅上，一个人在客厅里，膝盖上的毯子滑到了地上，没人帮他捡。
我蹲下来帮他盖好毯子。
“哥，存折是你俩的共同存款？”
他点头。
“多少钱？”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
不算多，但对两个退休的老人来说，是大半辈子的积蓄。
我站起来，去卧室翻了一圈。
柜子里的首饰盒也空了，我嫂子的金项链、玉镯子全带走了。
那些是我妈留下来的，一半归我哥，一半归我。
我那份早就拿走了，但我哥那份一直放在家里。
现在全被顾美珍卷了。
我回到客厅，在我哥对面坐下。
“哥，你听我说。存折的事你别慌，她取钱需要密码，你改过密码没有？”
他摇头。
密码她知道。
“银行那边我去处理，先打电话挂失冻结。首饰的事我也有办法。你先稳住，别急出毛病来。”
我拿出手机，当着我哥的面给银行打了电话。
存折挂失，账户临时冻结。
客服说需要本人到场确认。
“明天我推你去。”
我哥点了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我……对不住你。”
“你对不住我啥？”
“当年……美珍挑拨你，我没拦住。”
我看着他。
他的半边脸是僵的，但另外半边全是皱纹，每一道褶子里都是愧疚。
“哥，你中了风以后说话都费劲，她骗你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不怪你。”
我帮他擦了脸。
“但从今天开始，你的事我管了。”
第二天一早，我推着轮椅带我哥去了银行。
柜员查了一下，存折的钱还没被取走。
冻结生效的时间比顾美珍去取钱的时间早了四个小时。
差一点。
差四个小时她就把三十万全卷走了。
我把密码改了，新密码只有我和我哥知道。
从银行出来，太阳挺好的。
我推着我哥在街边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顾美珍打来的。
我接了。
“秀兰！存折怎么取不出钱了？”
“冻结了。”
“你冻的？”
“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秀兰，你不能这么做。那是我跟建设的共同财产，你凭什么冻结？”
“你把我哥的存折带走了，把我妈留下的首饰也带走了，我不冻结等着你搬空？”
“那是我自己的东西！”
“首饰是我妈传给我哥的，不是你的。存折是我哥的退休金和你们的共同存款，你要拿，走法律程序。”
她在电话那头骂了起来。
骂得很难听，从我骂到行舟，又骂到宋念。
我举着手机听了半分钟，一个字没回。
等她骂完了，我只说了一句。
“美珍，你当年让我跟儿子断了八年。现在你把家里的东西卷走了，你老公坐轮椅上连口水都没人倒。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你干的这些事，能不能见人。”
她没说话了。
我把电话挂了。
推着我哥往回走的时候，我哥用能动的那只手拍了拍轮椅扶手。
我低头看他。
他在笑。
半边脸歪着，但确实在笑。
“秀兰……像妈。”
我也笑了。
“妈要是活着，比我狠十倍。”
12
一个月后，宋念生了。
男孩，七斤二两。
行舟给我打的电话。
凌晨三点，他的声音发抖。
“妈，生了。”
我穿上衣服就出了门。
打车到医院的时候，天还没亮。
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行舟坐在产房外面的椅子上，头发乱着，衣服上沾着血。
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
没说话。
但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了个位置。
我坐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开口。
过了一会儿，护士推着婴儿车出来了。
小小的一团，裹在襁褓里，脸皱巴巴的，闭着眼。
我站起来，凑过去看。
护士问：“谁是家属？”
“我是奶奶。”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的鼻子一酸。
等了八年。
我等了八年，才等到说出这三个字的机会。
护士把孩子放到我怀里。
轻得像一团棉花，热乎乎的，贴着我的胸口。
他动了一下，小拳头从襁褓里伸出来，手指头跟米粒一样。
我低头看着他。
眉眼像行舟，鼻子像宋念。
行舟站在旁边，看着我抱孩子，嘴唇抿着。
“妈。”
“嗯。”
“名字你来取。”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三十二岁的大男人了，绷着呢。
“叫什么好？”我问。
“你定。”
我想了想。
“叫安安吧。顾安。平平安安的安。”
行舟点了点头。
“行。”
宋念在病房里休息，我进去的时候她刚醒。
脸色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看见我进来，她笑了一下。
“妈。”
我坐在床边，把她的手握住。
手凉凉的，指尖上有针眼。
“辛苦了。”
“不辛苦。”
她的眼睛往我身后看了看。
行舟抱着孩子站在门口。
“名字取了，叫顾安。”
宋念嘴角弯了弯：“好听。”
我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念念，以前的事，妈再跟你说一回。对不起。”
“妈，真的过去了。”
“没过去。”
我看着她的脸。
三十岁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八年前她二十二，还是个小姑娘的样子。
八年。
从二十二到三十，从被人赶走到自己开店，从一个人扛到怀孕生子。
这八年她过的什么日子，我不敢想。
“以后有妈在。”
我说。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委屈的眼泪。
她把脸往枕头上蹭了蹭，用被角擦了一下眼睛。
“妈，我等这句话等了好久。”
我没忍住，也掉了。
行舟在门口站着，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抹了一把脸。
后来的事很快。
顾美珍回了一趟娘家，待了半个月。
钱小露找了个外地的工作，走了，没再回来。
顾美珍发现存折冻了、首饰要不回来、娘家侄女也不听她指挥了，终于消停了。
她回来找过我哥一次。
我哥没让她进门。
是我帮我哥找的锁匠，换了锁。
她站在门口拍了半小时的门，邻居全出来看了。
最后她红着眼睛走了。
刘桂英后来帮我哥跟顾美珍谈了一次。
共同财产依法分割，首饰归还，存折的钱一人一半。
顾美珍不同意，闹到了街道调解。
调解的时候刘桂英把她这八年干的事一条条摆出来。
顾美珍坐在对面，从头到尾没敢抬头。
最后她签了字。
拿走了属于她的那份钱，搬了出去。
我哥的日子我接了过来。
每天早上去给他做饭，下午推他出去晒太阳。
行舟周末会带宋念和安安过来。
小安安长得快，满月的时候已经会盯着人看了。
我哥坐在轮椅上，用能动的那只手摸了摸安安的脸。
安安抓住了他的手指头，不松。
我哥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回是笑着掉的。
行舟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放在桌上。
“妈，你也坐下来喝一口。”
我坐下来。
桌上四碗汤，我一碗，我哥一碗，行舟一碗，宋念一碗。
安安在摇篮里睡着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
排骨汤。
以前顾美珍每次来都带排骨。
现在她不来了。
排骨还是那个味道。
但喝的人不一样了。
我放下碗，看了看对面的行舟和宋念。
行舟在给宋念盛第二碗汤。
宋念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
谁也没缩回去。
我端着碗，看着他们。
八年。
绕了八年的弯路。
但好在，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