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汤碗底下压着两张纸。
许南枝伸手抽筷子，手背蹭到纸角，翘起来，A4的边，摸着有点潮，像刚从哪儿抽出来还没来得及摊平。
她抽出来翻到第一页。抬头三个黑体字，印得很正。
厨房水龙头还开着，周砚在洗什么。水声一停，他在裤子上按了两下手，走出来，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
“改了三处。”他说，“车归你，房子归我，另外那部分我让律师按市价折。”
南枝把纸搁在桌上，压在汤碗旁边。
“我看了。”
“有意见可以提。”
“没有。”
周砚站着没动，眼睛落在汤上。汤是她下午四点开始熬的，骨头飞过水，撇了沫，小火炖到现在，表面那层油凉下来泛白，边上结了一圈薄薄的膜。他伸手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又停住。
“还有件事。”他说，“我妈那边，你先别说。”
“说什么？”
“离婚。”
南枝“哦”了一声。
手机就在围裙口袋里，隔着布震。她掏出来看，陌生号码。
那头背景音很杂，推车轮子在地上滚，有人喊床号。一个女声说：“许南枝吗？你父亲温建国，急性心衰，我们做了处理，人还在抢救室，你尽快过来。”
“哪个医院？”
对方报了名字。
“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抬手解围裙。带子在后腰系了个死扣——那会儿手上沾着面粉，随便打的——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开。她绕到前面，从头上把围裙褪下来，搭在椅背上。
周砚问：“怎么了？”
“我爸不行了。”
他眉毛动了一下。“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
“南枝。”
“我自己打车。”
她走到玄关穿鞋，一只脚踩进去，蹲下去摸另一只。鞋柜底下积了灰，她摸到一只鞋跟——那双黑色平底的，鞋头一道旧折痕，去年在医院走廊被推车碾过。
换好鞋，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几张卡、一串钥匙，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抽出来看了一眼：医院的欠费单，上次结账差一千八百多，她说缓两天补上，护士在单子上写了个“欠”字，笔划很硬。
她把单子折回去，塞进口袋。
站起来的时候，眼睛扫到餐桌上那两张协议。汤还在，油膜上浮着两颗葱花，她切的时候手抖掉进去的。
周砚跟到门口。“我让秘书把钱转给你。”
“什么钱？”
“你爸那个。”
南枝一手扶着门框，回头。“周砚，协议我还没签。”
“我不缺这点钱。”
“那更不用了。”
她拉开门。楼道里有股消毒水混着饭菜的味道，对门在煮东西，油烟机轰轰响，夹着小孩哭。她出门，带上门。门锁咬合的声音很实。
下到三楼，她停住，扶着楼梯扶手弯下腰，肩膀抖了一下。楼梯间的窗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进来，吹在脸上是凉的。
直起腰，她从内袋摸出一个小本子。深蓝皮面，书脊那块磨穿了，露着白毛毛的纸茬。翻到最后一页，从上往下倒数第三行：
“周砚：垫付手术费，三万七千。”
三年前的数字。后面用圆珠笔添了一行小字，加了利息。
她从口袋拔出笔，笔帽咬在嘴里，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最上面写：今天。
然后什么也写不下去。
2
医院在城西，路上堵。
出租车司机开着电台，一会儿修路一会儿天气。南枝坐在后座，手一直握着手机。屏幕亮了两次，都是推销，第二次她直接按掉。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探病啊？”
“嗯。”
“这个点去赶饭点了。医院食堂那个排骨饭还行，我媳妇上次住院我吃过三回。”
南枝应了一声。窗外一排卖殡葬用品的店，玻璃门上贴着“全国各地运费”，门口立着几捆纸花。她看着纸花从窗边滑过去。
到了直接上六楼。走廊里人不少，有人蹲在墙根吃盒饭，塑料盒搁在膝盖上，旁边一瓶喝了一半的水。护士站电脑屏幕横着一条红字。
她抓到一个穿浅蓝衣服的护士。
“温建国。”
护士翻了翻手里的夹板，指走廊尽头：“抢救室那边，刚出来，转西边第三个房间。家属去把手续办一下，费交一下。”
“之前欠的一千八我明天——”
“不是那个。”护士把夹板翻过来给她看，“这个。明天上午的手术，先交押金。”
南枝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在口袋里捏着欠费单，纸边已经捏软了。
“多长时间？”
“尽快，东西得提前备。”
“我知道了。人我能先看吗？”
“去吧。”
温建国在西边第三个房间。两张床，靠窗那张空着，被单掀开。他躺在靠门这张，鼻子里插着管，手背上有留置针，青一块紫一块的，皮松了，捏起来能拎很高。
南枝把椅子拖过来。椅子腿短了一截，坐下去整个人往右歪。她把包放膝盖上，把他的手拿起来，搁在自己两只手中间搓。
“爸。”
他没醒。嘴微微张着，嘴唇上有干裂的白皮。
她把手放回被子，站起来去洗手间。里头有个拖把桶，水是浑的。她对着镜子看，眼睛有点红，就拧开水龙头接了把凉水，扑在脸上。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
她接起来。
“南枝啊，你妈问你礼拜天来不来。”许母的声音很平稳，“以宁生日，家里办一桌。她说明年可能要出国，今年这次就热闹点。你那天早点来，帮妈看着厨房。”
南枝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
“我爸在医院。”
那边停了两秒。
“老温？怎么了？”
“心衰，要手术。”
“哎呀。”许母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一点，又抬起来，“严重不严重？要多少钱？”
“二十来万。”
“那你先看着。妈这边……”她像是在走动，背景里有开柜门的声音，“妈给你转点，五万。”
“不用。”
“怎么不用？你爸把你养这么大，这也是应该的。妈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南枝靠在洗手间的墙上，那块瓷砖上有一道裂纹，从她肩膀的位置斜着下去。她盯着那道裂纹。
“妈。”
“嗯？”
“那天是礼拜天。”
“礼拜天怎么了？”
“生日宴。”南枝说，“我记着。”
许母笑了：“那就好。妈就知道你懂事。以宁这孩子心里虚，从小就这样，你多担待。到时候你来了，帮妈在桌上说两句，别让人家看笑话——你姐在外面，人家问她家里几口人，她都不好说。”
南枝把电话挂了。
挂完她站在原地，看了会儿手里那块黑下去的屏幕。反光里有一张脸，头发被水打湿，贴在鬓角上。
她回病房，拉开包拉链，翻里头的东西：一串钥匙、两张银行卡、一张社保卡、一支笔、那个深蓝皮面的本子、一小包纸巾、半管护手霜。
打开手机银行。活期余额，三万六千二百四十一。另一张卡，一万零几百。加起来不到五万。
手术押金要十六万。
她坐在那把歪椅子上，把本子翻开，翻到前面几页。那是十二年前的字，铅笔写的，字小，笔画挤在一起：
“许家：棉袄一件，九十块。妈说不用还。”
下一行：
“妈给了两百块学费。记。”
再下一行：
“许家：初一开学，书包一个，文具盒一个。”
她的字从铅笔变圆珠笔，从圆珠笔变签字笔，一页一页，十几年。她翻得很快，纸边哗哗地过去。
翻到一半停住，又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笔帽咬在嘴里，写：
“周砚：借款十六万。”
写完想了想，把“十六”划掉，改成“二十”。
下面添一行：“月息按银行算。”
合上本子抬头，隔壁床空着的被单被人摞起来，摞得歪。一个人推着车从门口过去，车轮有一个不圆，滚起来咯噔咯噔。
3
第二天上午九点，她去了周氏。
大楼底下的咖啡店门口摆着立牌，写着今日特饮，字被雨打糊了。南枝在外面站了三分钟，把外套扣子扣上，又解开最上面那颗——脖子那块有点发闷。
前台问她找谁。
“周砚。”
“预约了吗？”
“没有。你跟他说许南枝。”
前台姑娘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放下话筒，抬头时表情换了一种，比刚才软：“周总在开会，您先上楼等一下吧，十八层。”
电梯里还有别人，一个抱文件的男的，一个拿花的女的。到十五层门开了，进来两个人。
“周太太。”有人这么叫了一声。
南枝抬头。前面那部电梯也在等，门开着，里面出来两个人。周母穿墨绿外套，头发梳得很整，手搭在旁边那个女孩的小臂上。温以宁穿米白色针织裙，浅口鞋，露着脚背，低着头听周母说话，点了点头，然后笑了一下。
拿花的女的凑过去打招呼：“周太太，您今天身体怎么样？”
温以宁抬头：“好多了，谢谢。”
电梯门在南枝面前合上。门缝里她看见温以宁抬手扶了扶头发，腕上戴着一串珠子。
十八层到了。南枝没出去。
门开了一条缝，她伸手按了关门。
一直坐到大堂才下来。前台姑娘说：“哎，您上去了吗？”
“我忽然想起来还有点事。”
出了大楼，太阳在云后面，光很散。她沿台阶走下去，走到路边一根电线杆旁边站住。包里手机在震，医院打来的。她说我下午过去，钱今天会交上。
挂了电话，她把左手抬起来。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金子，很细，里头刻着日期。买的时候周砚没去，是秘书到店里挑的，标签撕了，收据也扔了。
她用右手转了两下，转不动，手指有点肿。
然后把包夹在胳膊底下，两只手一起使劲，把戒指弄了下来。手指上一道浅浅的印，白，很快又红了。
她打开手机，拍了三张照片。背景铺了张白纸——那天从医院门诊拿的宣传单，背面是空的——戒指搁在中间。拍完点开二手平台，上传，写：
“婚戒，足金，戴过，有磨损，见图片。急出。价格可小刀。”
挂出去不到二十分钟，第一个买家来问：非本人？
她回：本人。
买家：为什么不想要了？
南枝看着这条消息，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她把字打上去，删掉，再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缺钱。”
4
下午她回许家拿东西。
许家在城东老别墅区，门口两个石柱子，右边那个被撞掉一块角，用水泥补过，补的颜色比原来的深。南枝从小门进去，绕过草坪，走得很快。
她以前住的三楼那间房，已经改成书房了。她的衣服装了两个纸箱，堆在储藏室最里头，箱子上压着吸尘器和一台旧加湿器。她把箱子拖出来，蹲在地上翻，翻出两件毛衣、一条围巾、一件带毛领的棉袄。
许母从楼下上来，扶着楼梯扶手走得很慢。“这就走了？饭吃了没有？”
“不吃。”
“哎。”许母在她身后站着，“老温那个事，妈今天早上又想了想。二十万不算太多，妈给你凑凑。但这钱从家里的账上走，你就别跟你姐提了，她心里敏感。”
“妈。”
“嗯？”
“我姓许。”
许母愣了一下。“你当然姓许。”
“我是说，”南枝合上箱盖，“我姓许，我是你生的。这个家里我拿二十万，为什么要背着她？”
许母的手在楼梯扶手上捏了一下。扶手包着一层塑料膜，是新包的，被捏出细碎的响。
“南枝，你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
“以宁她不容易。”许母说，“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抱回来的，心里虚。”
“她心里虚。”
“你别这么说话。”
南枝抱着纸箱站起来。箱底有点软，往下坠。“她心里虚，我心里不虚？”她顿了一下，“妈，我十二岁回到这个家，你让我叫她姐姐。”
“她比你大两个月啊。”
“她比我大两个月。”南枝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我记着了。”
她抱着箱子下楼。许母在后面跟着，说你这孩子翅膀硬了，说你养父那点病妈也心疼，可你别拿这个来戳妈的心。
南枝走到玄关，回头。
“妈，我昨天在医院洗手间给你打电话。”
“我知道。”
“你说给我五万。”
“妈说了给你凑。”
“你后来没转。”
许母张了张嘴。客厅那头有钟在打点，一下一下。
“我忘了。”许母说，“我那时候正忙着订以宁的蛋糕。”
南枝抱着纸箱出门，箱沿割在手臂上，一条红印。她把箱子放在石阶上，蹲下来重新抱。
手机在口袋里响。她腾不出一只手，等它停了。停了又响。她把箱子放下，掏出来。
屏幕上“妈”。她看着那两个字亮了几秒，手指按下去。
挂了。
手机安静下来。她站在石阶上，耳朵里有点响，是刚才那钟声打完的余音。
5
签字那天是个阴天。
民政局门口排队的人不少，前面一对吵得厉害，女的在哭。
周砚比她早到，站在门旁边，手里一个牛皮纸袋。今天穿深灰西装，领带松了一点。
“你把欠费单给我看看。”他说。
“不用了。”
“你爸那边什么时候手术？”
“后天。”
“钱我打给你。”
“我昨天跟你说过，”南枝把包往上提了提，“协议我还没签。我签了以后，你打过来的钱，性质就变了。”
“什么性质？”
“跟你有关系。”
周砚看着她。“你现在跟我没关系？”
南枝没答。前面那对进去了，门口空出来。
她把协议从包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时笔尖有点钝，写“枝”字最后一撇划了两次。
工作人员问了几个例行的，有没有共同财产纠纷，有没有子女。两个人一起说没有。那位女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敲键盘。
出来的时候，纸袋已经换了手。
“房子里的东西什么时候来拿？”周砚问。
“拿过了。”
“……都拿完了？”
“拿完了。”
周砚把纸袋往胳膊底下一夹，站着没走。“南枝。三年。”
“三年。”她应了一声。
“你就这么走了。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要。”
南枝站在台阶上，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她看着对面的公交站牌。“周砚，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跟我说了什么？”
他没说话。
“你说，这是一笔账，各取所需。”她把包带往肩上挪，“我记性挺好的。你当时坐在书房里，桌上放着一份协议，比刚才那份厚。你说三年，说这笔钱你出。”
“我那时候——”
“我知道你那时候什么意思。”南枝打断他，“你不问，我也不问。就这样。”
她走下台阶。走了六七步，想起什么，回头。
“还有一件事。”
周砚抬起眼睛。
“你让人查的那笔账，”南枝说，“我打完了。今天早上八点四十。”
“什么账？”
“我嫁给你那天，你替我出的那笔钱。三万七。”她顿了顿，“连本带利，四万一千二百六十。最后那笔两千，是这个月十五号打的。你的账户，短信应该有。”
周砚的手指在牛皮纸袋上动了一下。
“三年。”他说，“你一直在还这个？”
“不是一直在还。是第一年还不上，第二年开始还。”她转过身去，“你要是没收到，就是银行延迟。”
公交来了。她上车，投币，走到后面找了个座。车窗上有一层水汽，她抬手擦了一块出来，外面的街景往后走。
她没有回头看站台上那个人。
直到车过了三站，她才把包拉开，摸出那个深蓝本子。翻到第一页，最上面几行是她的字，墨水颜色已经旧了：
“周砚：三万七千。救命钱。”
下面一行小字：“这个不能不算。”
她合上本子，靠着车窗。
到站，报站的女声念得很快。她下车，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出来在门口喝了半瓶。太阳从云后面出来一点，照在人行道上，把她的影子往前拉。
手机响。
“许南枝？”一个女声，很客气，“我是周砚的母亲。”
南枝把水瓶换到另一只手里。
“阿姨。”
“别叫阿姨了。”周母说，“我叫你一声，是想跟你把话说清楚。以宁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她跟你不一样。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做事有分寸。你呢——”
“阿姨。”
“你让我说完。你跟她不一样，你从小在外面野，什么活都干过，妈知道，能吃苦。妈不嫌你。周砚那孩子打小心里有一个人，你不知道吧？”
南枝站在便利店门口，卷帘门上贴着促销单，被风掀起来一个角，啪啪地响。
“他八岁那年差点淹死，一个女娃把他拖上来的。他记了二十年。”周母声音很缓，“以宁昨天跟我说，那个女娃是她。”
南枝握着水瓶的手松了一下，瓶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阿姨，您打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个？”
“我是让你明白。”周母说，“这三年，委屈的是他。”
6
南枝在医院后巷租了个隔断间。
房东姓林，四十来岁，说话的时候嘴里像含着东西。她带南枝看房，推开门：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开在墙的高处，站在地上只能看见一小块天。
“水电另算。洗澡在走廊尽头，热水器有时候不灵，你得等。”林姐拍了拍墙，“这墙薄，隔壁打呼噜你都听得见。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一。”
南枝把包放到床上。“我租。”
“做哪行的？”
“陪护。”
“哦。”林姐的眼神松了一点，“那还挺好。我们这儿住的都是医院的，卖早点的、给人家拉客的，晚上不太安静，你自己注意。”
南枝交了钱，把东西从箱子里拿出来。两件毛衣叠好放床尾，围巾挂钉子上，那半管护手霜摆桌角。最后她从包底拿出那个搪瓷缸，米白色的，缸沿磕掉一块瓷，露出里面生了锈的铁。
她用纸巾擦了擦，放在桌上，对着窗户。
第二天开始上班。
陪护的活是同乡一个姐介绍的，姓方，在这一片干了七八年，人脉广，嗓门大。“医院里认人不认招牌，你干得好，自然有人找你。管住嘴，多动手。”
第一单是个老爷子，脑梗，右边身子动不了。家属白天上班，晚上来。南枝给他翻身、擦背、换尿垫。老爷子脾气不好，会骂人，骂得含糊，她听不懂，就“嗯”一声，接着做。
有一回给他擦背，老爷子突然伸手抓住她手腕，抓得挺紧。她停住，看着他。老爷子喉咙里咕噜了几声，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到耳朵里。
南枝把他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放回被子里，说：“我知道。”
做了十天，家属给她加了钱，说她手稳。
第十四天，方姐给她派了新活。VIP层，靠里面的房间，病人是个老太太，姓周。
方姐推开门，压低声音：“这老太太家人很挑，之前换了三个，都说不行。我这次给你争来的，你上点心。”
南枝进去。老太太坐在床上，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藏青开衫。她抬眼看了南枝一下，眼神是空的，没有聚焦。
“阿姨。”南枝走过去，“我给您擦擦手。”
老太太没反应。
南枝把她的手拿起来。手很瘦，皮贴着骨头，指关节却是肿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镯子，翡翠，颜色很浓，很沉，圈口大，转一转能看见里头。
南枝的手停了。
那只镯子她见过。三年前她去周家过年，周母拿给周老太太看过，说这是老坑的料，留着传家。
她抬头去看老太太的脸。老太太也正在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动静。
“砚儿。”老太太说，“你回来了。”
南枝握着她的手，慢慢地说：“我不是。”
老太太皱起眉，把手抽回去，藏进被子里。
7
周砚是从二手平台找上来的。
南枝挂了戒指，买家问“缺钱？”她回“缺”，后来那个买家就没动静了。第三天平台给她发消息，说有个账号咨询，问她戒指还在不在。
她回：在。
对方：能不能当面看。
南枝：可以。医院西门口。
对方：几点。
南枝：六点半。
那天她下班晚，一个病人突发情况，她跟着忙到六点。跑到西门时头发已经乱了。门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铁皮炉子，炉口冒白气。她站在那儿，手上还带着消毒水的味儿。
来人从台阶上下来，黑大衣，个子高。
南枝看着他走近，没说话。
“看戒指。”周砚说。
“在这儿。”她从口袋里拿出来，用纸巾包着，打开给他看。
周砚把戒指捏起来，在手里翻了一下。里面的刻字他应该看得见。一圈磨痕，是常年戴的痕迹。
他不说话，南枝也不催。烤红薯的老板翻了一下炉子里的，铁钳磕在炉壁上。
“卖了多少钱？”他问。
“没卖出去。”
“为什么？”
“定价高。”南枝说，“急出也卖不上价。你要买？”
周砚把戒指放回纸巾上。“你缺多少。”
“我不缺。”
“南枝。”
“我缺的时候你没在。”她把纸巾折起来塞进口袋，“现在不缺了。”
她转身走。周砚跟上来。
“你能不能不这样。”
“哪样？”
“跟我怄气。”
南枝停下，转头。“周砚，我们离婚了。我怄什么气？我跟你怄气，你也配？”
最后那句说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她很少这么说话——在学校她是那个成绩中等、不惹事的人，在周家她是那个不出声的太太。愣了一下，紧接着又觉得这话说得痛快。
周砚没恼，站在那儿。“手术做了？”
“做了。”
“成功吗？”
“成功了。”
“钱从哪儿来？”
“借的，凑的，卖的东西。”她往前走，“问完了吗？我六点半还要去干下一班。”
“我给你钱你不要。”
“你是我什么人？”南枝回过头，“你现在上来给我钱，是因为离婚的时候我没闹？还是因为你妈昨晚跟你说了什么？”
周砚没答。他站在烤红薯摊旁边，摊上那块小黑板写着“十元两个”，粉笔字被蹭掉一半。
“以宁跟我说了。”他终于开口，“她说我不该这么离。她说你其实——”
“你别跟我提她。”南枝说。
“她那个事，家里这边——”
“周砚。”南枝把包带往肩上一送，“你听我说一句。你现在站在这个医院门口，手上没有一样东西是我要的。钱，你有。我给你跪下来磕头求你吗？我不求。”
她抬手，指着后面那栋楼。“我爸在那个上面躺着。手术做完了，欠着钱。我自己还。你回去告诉你妈，我过得好不好，跟她没关系。”
“南枝——”
“还有。”她把口袋里那包纸巾掏出来，塞到他手里，“戒指拿着。你要买，一万二，现钱。别的东西我一样不要。”
周砚握着那包纸巾。纸巾已经散开了，戒指裹在里头，隔着两层能摸到一个硬圈。
“……一万二。”
“对。”
“你买的时候一万八。”
“我戴过了。”南枝说，“折价。”
周砚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收款码。”
南枝打开手机给他。转账提示音响了一下。她看了屏幕，在包里翻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咬着笔帽写：
“卖戒指：一万二。已收。”
写完盖上笔帽，抬头。“成了。东西给你了。”
“嗯。”
“那我走了。”
她走了一段路，背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周砚还站在烤红薯摊旁边，手里那包纸巾没拆，就那么拿着。老板跟他说了句什么，他摇头。
那天晚上回去，她把钱转给方姐，让她转给医院：“欠的补上，剩下的存着。”
然后坐在床沿，把本子拿出来，一页一页往前翻。
翻到十几年前那页，字是铅笔写的，很小：
“十二月十九。冻。棉袄一件。许家给的。妈说不用还，我记着。”
旁边另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后来补的：
“今天见到周砚了。他八岁。掉水里。我拉他上来。我的袖子扯破了。他没看清我。”
南枝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最新那页，写了三个字。
“不能算。”
8
温以宁的生日宴摆在许家老宅。
南枝下午三点到。许母让她三点来，说厨房要人看着。进门的时候客厅已经摆了两大束花，一只白玫瑰，一只粉的，插在高瓶子里，瓶底垫着金边垫布。
许母在厨房指手画脚，指挥阿姨摆盘。“这个鱼不要放这儿，等会儿上。这个先放冰箱。”看见南枝进来，“来了，围裙在那边挂着。”
南枝把围裙拿下来系上。
许母瞥她一眼。“气色不好。医院那边怎么样？”
“做了。”
“那就好。”许母的手在一个盘子上停了一停，“南枝，妈说件事。今天人多，你别提你爸的事，也别提你离婚。以宁不知情，她今天高兴，别扫兴。”
“我离婚她不知情？”南枝把带子系紧，“她挽着你儿子的妈，在周氏电梯口，护士叫她周太太，她应了。”
许母的手停住。“你看见了？”
“我不是瞎子。”
“那是个误会。”许母把盘子放下，“周家老太太住院，以宁去看了两次，那护士不认识人，乱叫。以宁不好意思纠正，就应了一声。”
“妈。”
“你别用那个眼神看妈。”
“我什么眼神？”
许母拿抹布擦灶台，擦得很用力，那块布被揉成一团。“南枝，你听妈说。你回来了，妈高兴。可你现在这个样子，妈没法护你。”她把抹布扔进水池，“你不叫姐姐，你给妈甩脸子，家里那么多亲戚，妈怎么说话？”
南枝端着盘子出去。
六点半，客人陆陆续续来了。桌上铺了红桌布，摆了两桌。温以宁坐主桌，穿长裙，化了妆，粉很厚，笑起来下巴那块有点不自然。
许母站起来敬酒。“以宁是我们家的老大，从小就省心，从来不用我们操心。今天她生日，我这个当妈的，说两句。”
她端着杯子。“我们许家啊，把孩子看得重。以宁回来那年，才这么点大。”她比了个高度，“我抱着她哭了一场，我说这孩子是我女儿，这辈子都是。今天我也当着大家的面说——”她转向南枝那一桌，“南枝也一样。两个女儿，一样。”
一桌子人跟着笑，有人举手机拍。
有人问：“以宁是抱回来的？”
许母笑容收了一下。“是朋友家的孩子，家里特殊情况，我们从小养着。跟亲生的没两样。”
南枝在旁边坐着，手里那杯橙汁没动。
有人转头看她：“南枝，你说是不是？”
“是什么？”
“你姐。”
桌上安静了一下。许母在对面看她，眼神里有点东西压着。
南枝把杯子放下，站起来，把围裙从头上褪下来，搭在椅背上。
“不叫。”
“南枝！”许母的声音压得很低。
“妈，你让我来，我来了。你让我帮厨房，我帮了。”南枝伸手进包，把那个深蓝本子拿出来，翻开，摊在桌布上，“这本来是我的私账，不该拿出来。但今天人齐。”
许母的手抖了一下。“你干什么。”
“我念几笔。”南枝的手指划到第一行，“十二年前，九月，学费两百，许家给的。”
“南枝——”
“十年前，正月，肺炎住院，许家垫了一千三。这个钱我十八岁那年打了三份工还上了。”手指往下，“六年前，我考上大专，学费家里不给，说浪费。我自己在饭店端盘子，端了三年。这个没记进你们家账上。”
有人笑了一声，又停住。
“五年前，许家给的那间房，退了。我搬出去。”
许母抓住了桌沿。“你今天是来干什么？”
“来算账。”南枝说，“妈，三年婚姻，我不欠你们许家。我嫁周砚，是因为我爸要手术，周家给我出了三万七。这笔钱我三年还清，最后一笔是上个月打进去的。我走得干干净净。”
温以宁在那头坐着，抓着酒杯，没有动。
“你姐……”许母开口。
“她不是我姐。”南枝把本子合上，“我十二岁的时候，你跟我说，你姐姐从小知道自己是抱回来的，心里虚，让我让着她。我一直让。让到十八岁，你说她念书念得好，让我别考了，我让了。二十岁，你说她交了男朋友，是周砚，让我别添乱，我让了。二十三岁，你说周家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媳妇，我嫁了，我让了。”
她把本子塞回包里。
“今天就这一句。不叫。”
9
那一桌没人再动筷子。
许母站着，手撑着桌沿，杯子里的酒泼出来一点，滴在红桌布上，很快渗进去，颜色变深。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有点哑：“南枝，你这是要把妈气死。”
“我气你什么了？”南枝把包挎上肩，“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许母压低声音，“你要争的是那点钱？家里亏待你了？你回去问问你养父，他当年拿的谁家的钱！”
南枝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钱？”
许母把嘴抿住。
温以宁从主桌那边站起来，走近，脸上还带着笑，声音放得软：“妈，你先坐下，别生气。南枝——”她伸手要碰南枝的胳膊，“今天是我生日，有什么话我们改天说。你要是缺钱，我这边……”
南枝偏了一下头，把肩膀让开。
“你别碰我。”
温以宁的手停在半空。
“今天你生日。”南枝看着她，“行。你生日我不说了。”她转向许母，“妈，我就问一句。他拿的谁家的钱？”
许母坐在椅子上，扶着额头。“你去问他。”
“……行。”
南枝出门。
夏末晚上的风有点闷，石榴树的枝子垂下来，果子上有几道裂纹，露出里头的籽。她走到大门口，手机响。
“南枝啊。”是方姐，“你那单VIP的，家属今天来过了，那个周老太太的儿子。他往护士站递了个东西，你猜是什么？”
“什么？”
“一份合同。”方姐在电话里笑，“长期照护，按月结算，写的是你的名字。”
南枝停在路灯底下。“谁的？”
“姓周的。”
10
第二天早上，南枝买了两只包子，一边吃一边走到医院。
VIP层的走廊很安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然后进去。
老太太醒着，坐在床上，头朝着窗，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点灰。
“阿姨，我给您擦脸。”
老太太没应。南枝把毛巾拧了，蹲下来给她擦。擦到下巴时，老太太忽然把头转过来，盯着她。
“你的手。”她说。
“怎么了？”
“你手上有茧。”老太太抬起手，用指尖去碰南枝的食指关节，那里有一块硬皮，“我孙子的媳妇没有茧。”
南枝把毛巾收回去，在水盆里洗了洗。“我不是您孙子的媳妇了。”
老太太不说话了，盯着她，过了一会儿眼睛又空下去。
中午护士来送饭，顺口说：“周先生早上来过了，在护士站坐了半小时。老爷子说他今天下班还来。”
南枝把饭盘摆好，勺子递到老太太手里。老太太握着勺子不动，南枝就把勺子接过来，一勺一勺喂。她嚼得很慢，嘴角有汤漏出来，南枝拿纸巾擦掉。
下午四点，周砚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南枝正在给老太太剪指甲，低着头，剪得很慢，怕剪到肉。她把剪完的手放回被子里，才抬头。
“你来了。”
“嗯。”周砚走进来，把外套挂在椅背上。
两个人隔着床，谁都没开口。
南枝先把东西收了。剪刀、纸巾、小碗，装进抽屉。“她今天吃得不多。中午吃了小半碗，下午喝了一次水，三点多打了会儿盹。刚才喊了一声人，喊的是你的名字。”
“她认错人了。”周砚说。
“嗯。”
“前天认错了三次。”他坐到床边，伸手把老太太的被子拉平，“血管性痴呆，两年前开始，越来越差。以前只忘东西，现在开始认错人。”
南枝站在床尾。
“合同。”她说。
“我让秘书送来的。”
“为什么找我。”
“临床数据。”周砚说，“我问过方姐，她说你做得最好。”
“你可以找别人。”
“我找了。”周砚说，“换了三个。”
南枝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那双手不算好看，指头短，手掌宽，虎口有干裂，指甲剪得很短。“你要是按合同来，我就接。我这边规矩，你听清楚。一，我按小时算钱。二，钱按月结，提前结不行。三，家里人探视得提前一天跟我说。四——”
她顿了一下。
“四是什么？”
“你妈不能来。”
周砚抬起头。
“她能来。”
“她来我就走。”南枝说，“这单我接不了。”
周砚看着她，看了很久。
“行。”他说，“第三条我加。第四条我写进去。”
“那就签。”
他从包里拿出合同。南枝接过来，一页一页翻。她看得慢，一条一条读，遇到不清楚的就问。周砚在旁边答，问到护理范围、突发情况、责任划分，他答得很快，也很准。
“这里。”她指着最后一页，“这一条。提前结束合同，双方都可以。行。”
她拿笔，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翻到最后，在空白处补了一行：“本合同服务期间，不得提前结清。”
周砚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你得一直付。”南枝把笔盖上，“你付了我才会来。一次付清了，你就觉得这事完了，我钱拿到了，不欠了。”
“……你觉得我是这么想的。”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南枝把合同推给他，“我只知道，你这个人，喜欢一次把账结清。”
11
那个月里，南枝每天都去。
老太太有时候认得她，有时候不认。认得的时候会拉着她的手说话，说的是几十年前的事，说她刚嫁进来那会儿，院子里的石榴树是她亲手种的。不认的时候就坐在床上不吭声，有时候会突然喊“砚儿”，喊完了又忘了自己在喊谁。
有一回南枝给她擦澡，她把南枝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说：“你是我儿子找的那个女孩子吧。”
“我是陪护。”
“他八岁那年掉井里。”老太太闭着眼，说话含含糊糊，“井不深，有水。我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被人拉上来了。那女娃的袖子破了，我记得。是个很瘦的女娃，袖子是蓝的。”
南枝的手在老太太背上停住。
“蓝布。”老太太说，“补过的。”
南枝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背上沾着水。
“阿姨，”她说，“您记得那女娃长什么样吗？”
“不记得。”老太太摇头，“我就看见那个袖子。”
南枝把毛巾放进水盆。水凉了，她站起来倒了，重新接了热水。
那天晚上回到隔断间，她把本子翻到最前面，找到那行铅笔字。看了一会儿，合上。
手机响了，周砚。
“她今天怎么样？”
“睡了。”
“我明天上午过去。”
“你不用天天来。”南枝说，“合同上写了，探视提前一天申请。”
那边静了一会儿。
“我申请明天上午。”他说，“可以吗？”
南枝把毛巾挂好，走到窗边，那块小天是黑的。“可以。”
“南枝。”
“嗯。”
“今天下午你去档案室了。”
南枝拿着手机没有动。
“医院档案室。”周砚说，“你去查周家老太太的病历。”
“我查的是她的用药记录。”
“你查的是二十二年前的记录。”
“那上面有吗？”南枝问，“二十二年前的？”
周砚沉默。
“没有。”他说，“二十二年前的没有。那批纸质的后来全部电子化，录入的时候丢了两年。”
“是丢了吗？”
“我不知道。”他说，“我明天去问。”
12
温建国的病情在第二个月转了。
南枝接到电话是在给老太太喂水的时候。护士站打来的，说人不太行了，家属过来一趟。她把水杯放下，跟护士说了一声，跑下楼。
心内科的走廊比VIP层拥挤得多。她跑过去时，病房门口停着一辆治疗车，里面有医生的声音在说什么。
她进去。温建国靠在床上，脸是灰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胸口起伏得很快，又很浅。他看见她，手抬了一下。
南枝跪在床边抓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从手指头一直凉到手肘。
“爸。”
温建国的嘴动了动，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漏过来。
“南枝。”他说话很费劲，“家里……床底下……铁盒子。”
“你别说话了。”
“铁盒子。”他重复了一遍，“你……拿着。”
南枝点头。
“我对不起你。”他说。
“爸。”
“你听我说。”他的手指突然有了力气，抓得她疼，“当年……当年是我让人换的。”
南枝没有说话。
“我媳妇。”温建国喘了一口气，“她那时候在医院做护士。她……她跟我说，那家人的孩子，生下来没几天，家里要送走。她说能换。我……我那时候欠着债，她说换过来，人家会给钱。”
南枝的手在抖。她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又伸回去握住。
“给了多少？”她问。
“两万。”
“两万。”
“在铁盒子里。”温建国说，“我记账。这么多年，一笔一笔。钱我没花，我攒着，想着……想着还。还不上了。我把账记着，你拿着。”
“爸。”
“南枝。”他的眼睛找到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亮，“你不是……你不是咱家的。你是许家的。我占了人家的孩子十二年。你回去，你回去告诉他们，让他们认你。你别……别跟着我姓温了。”
南枝把头低下去，额头抵在他手背上。
“我不改。”她说。
温建国没有再说话。后来他又醒过一次，护工进来换药，他睁开眼，看了看南枝，又看了看她身后的人。
他的嘴动了几下。
南枝把耳朵凑过去。
“录音笔。”他说，“在盒子底。”
那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六分，监护仪上的线变直了。
13
铁盒子在床底下，压在一袋旧衣服底下，盒盖上的漆掉了几块，露着锈。
南枝把盒子抱回隔断间，坐在地上打开。里头有一本旧账，用线缝的，纸页发黄，边角翻得起毛。她翻开第一页，字迹歪歪扭扭，用的是最便宜的那种钢笔。
“九三年三月。欠王二，三百。欠张会计，五百。”
一页一页往下。
“九四年。老大出生。”
“九五年。她走了。孩子留下。”
“九九年初七。两万。这钱不能花。”
后面夹着一张存单，折了几道，金额两万整，日期是二十二年前。
再往后，账本里夹着一张照片，一寸的黑白，边上有折痕，是个穿护士服的女人，头发短，笑起来露着牙。
南枝看着这张照片坐了很久。然后把盒子底的东西翻出来。
一支录音笔，黑壳子，边上磨出了光。她按了一下开关，指示灯闪了两次。
里头只有一段。背景很安静，有人在咳嗽，是温建国的声音。
“我叫温建国。我媳妇叫温秀兰，早年在这家医院做护士。九八年底，她跟我说，产科有一家人，生了个女娃，家里要把孩子送人。她说我们换个孩子，人家给两万。”
咳嗽。
“我答应了。孩子换过来，我给她起名叫南枝。她的月牙，我在她胳膊上看见了，一个小的。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孩子本来应该叫许南枝。许家的那个女娃，我们抱了回来，我媳妇给她起名叫以宁。”
咳嗽。
“我媳妇前年走了。走之前说过，这事不能烂在肚子里。我记账记了一辈子，欠账的，欠女儿的最多。”
录音停了。
南枝把录音笔放下，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膝盖曲起来。她抬头看那个小小的高窗，能看到一点点天。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几秒钟后撑着地站起来，走进洗手间。
水龙头开着，她对着马桶，胃里翻上来的东西全吐了出去，一直吐到酸水。然后扶着墙站起来，漱了口。
回到房间，她坐在桌前，把账本摊开，从头看。
看到中间时，手指停住。
“九九年春。许家把孩子送回来了，说家里养不起。孩子放在门口，我抱进来，跟南枝作伴。”
南枝把这一行字读了三遍。
温以宁是被送回来的。
她想起许母在生日宴上说，以宁是朋友家的孩子，家里有特殊情况。她想起许母说，以宁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抱回来的，心里虚。
她翻开手机，点开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头像。是许家以前的老保姆，姓赵，现在住在城郊，南枝还留着她的号码。
“赵姨，我问您一件事。”
对面回得很快：“啥事？”
“以宁是怎么到许家的？”
对面打了半天字，最后发来一段语音。南枝点开，里面是上了年纪的女人的声音：“以宁啊……那年你妈抱回来的，说是从医院抱的。抱回来那阵子，家里吵得很。你妈说，医院那边有人介绍，说抱个孩子，以后能给家里添福气。花了钱的，多少钱我不知道。你妈不让说。”
南枝关掉语音。
窗外的路灯亮着，一盏不亮，一盏亮。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过来又过去，拉得很长。
她拿起手机，给周砚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
“你明天上午来的时候，我有话跟你说。”
14
第二天早上下了雨。
周砚到的时候头发上有水。南枝在走廊的窗边等他。她穿了件旧毛衣，袖口起球，头发随便扎着。
“你昨天发的消息。”周砚收了伞。
“你坐下。”
走廊里有一排绿色塑料椅。两个人坐着，中间隔了一个位置。
“你那天问我，去档案室查什么。”南枝说，“我查的是老太太二十二年前的住院记录。”
“为什么查？”
“因为我想起一件事。”她把手伸出来，把左手袖子往上撸，撸到肘弯下面一点，“我十二岁之前，一直在温家。那年冬天很冷。我出门的时候，看见有个小孩在水塘里，我就下去了。”
她转过手臂。小臂内侧有一块疤，是旧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浅，形状歪歪扭扭。
“这是那时候划的。”她说，“塘边上有铁丝网，我拽他出来的时候，胳膊刮在网上了。”
周砚看着她的手臂。
雨打在窗户上，一条一条往下挪。
“那个小孩穿着灰棉袄，棉袄里头是件花毛衣。”南枝说，“我拖他上来的时候，他一直在哭。我把他送到路口，有个女的跑过来。我就走了。我的外套袖子被铁丝网挂破了，回去被我妈打了一顿，说家里没钱给我买新的。”
周砚一直看着她的手臂，没有说话。
“我的袖子。”南枝把袖子放下来，“是蓝布的，补过。我妈拿我哥穿小的裤子改的，缝的线是黑的。”
雨越下越密。
“你为什么现在跟我说这个？”周砚的声音有点哑。
南枝转过头，看着他。
“我昨天才知道。”
“知道什么？”
她没直接回答。“你那个档案，我问了。二十二年前的记录丢的那两年，正好是我被换的那一年。”
“南枝。”
“你先听我说完。”她说，“我爸昨天晚上走了。”
周砚的身体动了一下。
“他走之前跟我说，当年是他让人换的。他媳妇，就是温以宁的妈，那年在医院做护士。温以宁不是许家抱回来的，她是温家的孩子，被换去了许家。我才是许家的孩子。”
周砚坐直了。
“还有个事。”南枝把手伸进包里，把录音笔拿出来，放在两人中间那个空座位上，“这个你自己听。我听了两遍。”
周砚把录音笔拿起来，没按。
“你回去听。”南枝说，“我跟你讲这些，不是要你做什么。我跟你已经离了，跟你家也没关系了。我就是觉得，你有权知道。”
“为什么我有权知道？”
南枝站起来。“你记了二十年的那个女娃，不是温以宁。”
周砚的手指在录音笔上捏紧了。
“你确定？”
“我确定。”南枝说，“因为那个人是我。”
15
周砚是在车里把录音听完的。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开空调，车里的温度一点点升上来。他把录音笔按了停，倒回去，再听一遍。听到最后那句“我记账记了一辈子”，他把录音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雨已经小了。
他拿起手机，给一个号码打过去。“陈律师，帮我查一件事。二十二年前，市三院，产科，护士，姓温，温秀兰。我要当年的排班表，还有出生登记。”
“周总，这个工作量不小。”
“我知道。我加钱。”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
“妈。我问你个事。以宁是怎么到咱们家的？”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
“你怎么问这个？”
“你答我。”
“医院那边介绍的。”许母的声音低下去，“一个护士，说你爸那会儿生意上要转，家里添个孩子旺一旺。我那时候也想要一个，你爸又忙……就听了。花了三万。”
“那个护士叫什么？”
“我不记得了。姓什么……姓温吧。后来也没联系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周砚说。
他挂掉电话，捏着手机在座位上坐着。雨刮器停着，玻璃上还有水，外面的世界被切成一块一块。
他想起八岁那年的冬天。他记得水塘，记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拖住，记得有人拽着他的胳膊往上提。他上来的时候一直在哭，他记得那个女孩的手，很小，很凉，拽着他的时候手指头都发白。
后来他去找过。过了两年，他跟着他妈去城东菜市场，看到一个穿蓝布衣服的女孩在卖菜，扎着两条辫子，他就跑过去。那女孩抬头，他看了半天，说：“那天谢谢你。”
女孩说：“谢什么？”
“你救过我。”
“我没救过你。”
他又找了三年。小学四年级，班里来了个转学生，姓温，叫温以宁。她爷爷家就在那个水塘旁边。他问她，你是不是那年救过我。她笑了一下，说：“你别跟人说。”
他就记住了。
十岁以后，每年过年他都去许家。温以宁在许家被养得很好，穿得干净，说话软。他从来没多问，问了不礼貌。他把她当成救命恩人，当成白月光，当成自己要娶的人。
后来许家说，让她嫁过来。他说好。
再后来，许家说，有一个养女也到了年龄，跟周家联姻稳妥。他想了想，说也可以。许家说那个女孩愿意，要拿一笔钱。
他当时觉得，这就是一笔账。
16
许家要南枝回去。
是许母打的电话，第三天才打来。南枝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许母的声音，比生日宴那天软了很多：“南枝，妈在你楼下。”
南枝从窗户探头下去，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你上来吧。”
许母上来得很慢，走到六楼，扶着栏杆喘。她被让进隔断间，眼睛在里面转了一圈，落在那张单人床上。“你就住这儿？”
“坐。”
许母坐在椅子上，把手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
“那个护士，温秀兰。”她说，“她当年跟我说，你们家的孩子没人要。她说她帮忙找个好人家。我给了钱。”
南枝倒了杯水放在桌上，没递给她。
“你给了多少钱？”
“三万。”
“温建国说，他只拿到两万。”
许母愣了一下。“那一万呢？”
“不知道。”
许母低头看着手包。“南枝，妈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但是这件事，我做了。我把孩子换了。我不知道换的是你。我以为……我以为你家里不要你。”
“我家里就要了。”南枝说，“我姓许。我从医院出来，回到温家。你把我送回来一次，说家里养不起，又让我走了。你敢说没有？”
许母抬头。“谁说的？”
“温建国的账本上记着。”
许母的嘴唇动了动。“那时候生意紧。”
“所以我十二岁才回许家。”南枝说，“我回来，你跟我说，你是姐姐，让着点。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是外人。”
许母低着头，手包被她捏出了褶。
隔了很久，她开口：“南枝，你跟我回去。家里那间房，妈给你收拾出来。以宁……以宁的事，妈会跟她说。”
“她的事，你想怎么办？”
“她也是我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
南枝笑了一下，没有出声。“我知道。她心里虚。”
许母的眼泪掉下来。“南枝，妈求你了。你不回去，家里的脸都丢尽了。”
“这跟脸面没关系。”
“以宁她——”
“妈。”南枝打断她，“你听我说一句。你让以宁自己来找我。她来找，我见。她不来，你也别替她来。”
许母把眼泪擦掉。“你还要怎么逼她？”
“我没逼她。”南枝说，“我只是不想再替你接电话了。”
17
周砚把那枚戒指送到了二手平台上。
他拍的照片很一般，白纸背景，角度有点歪。写的是“足金，戴过，有磨损，见图片”，价格标一万二。
南枝是在方姐手机上看到的。“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病？”方姐把手机戳给她看，“前两天有人找我打听，说想买你这只，我没敢给。”
南枝看了一眼那个账号，把它关掉。
“别理他。”
隔了两天，周砚出现了。他在医院西门的走廊上等着，手里拿着一张纸。
“我想申请。”他说。
“申请什么？”
“你这儿的陪护服务。”他把纸递过来，“我填表了。方姐说，要本人来交。”
南枝接过来看。表格上写得很认真，姓名、年龄、联系方式、病史、需求，空着的地方他都填了。
“你没病。”
“我给老太太申请。”
“已经申请了。”
“我给自己申请。”
南枝抬头。
“你给自己申请什么？”
“我不知道。”周砚说，“我最近睡不好，头晕。”
“你去挂神经内科的号。”
“我挂了。”他把挂号单从口袋里拿出来，“医生说我没事。他说我可以找个陪护，帮我安排生活。”
南枝把表格看了两遍。
“……你知不知道我一天收多少钱？”
“知道。”
“我给你多算。”
“行。”
“你排队。”
“行。”
“前面有一个老太太，还有一个卧床的，还有两个等着的。”南枝把表格叠好，“你排在后面。轮到你了我叫你。”
“什么时候轮到我？”
“不知道。”
“那我等。”
南枝把表格收进包里。“你回去等。”
周砚没有走。“南枝，以宁的事，我去问过了。”
“哪件事？”
“她冒充我救命恩人的事。”他说，“我问了。她说她只是没有否认。她说她那年听我说了，就顺着说了。”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她，我把她当成那个人，当了二十年。”他说，“她哭了。”
“她哭是因为你。”
“也是因为她自己。”周砚说，“她跟我说了一句。她说，她从小被许家养着，被教着要乖，要不惹事，要懂事。她知道不是自己的孩子，所以有人问，她就认。认了就有饭吃。”
南枝低头看着地面。地上有一块口香糖的黑印子，被反复踩过，边缘发白。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你在心里已经替她判过刑了。”周砚说，“她做错了。但她不像你以为的那样，是故意的。”
南枝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
“周砚，你是来替她说情的？”
“我不是。我是来告诉你，我去问过了。”他说，“你要是不想听，我以后不提。”
18
周母中风是在开春。
那天早上周砚给她打电话，声音是散的：“我妈不行了，左半边动不了。她现在只让人碰她。”
“医生怎么说？”
“大面积。”他说，“她醒过来了，但是不肯吃东西，谁喂都吐。”
“我去不了。”南枝说。
“我知道。”周砚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我不是让你去。我就是……”
“你找别人吧。”
“找了。”他说，“她把人赶出来了。”
南枝把手机换了个手。窗外正在下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一声一声。
“……我过去看看。看一眼就走。不算单。”
周母躺在床上，左边身子歪着，嘴角往下斜。看见南枝进来，眼睛里有点动静，不明显。
南枝坐在床边，把手伸过去，抓她的手。
“阿姨。”
周母的嘴动着，说不清楚，含含糊糊。
“你……你妈……”
“我妈在家。”南枝说。
周母的手指头动了动，抓住南枝的手腕。
“那……那孩子……”她说得很费劲，“那孩子……是我……是我要的。”
南枝听懂了。她把周母的手放回被子里，把被角掖好。
“我知道。”她说。
周母的眼睛闭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到耳朵里。南枝拿纸巾给她擦。
“阿姨，吃点东西吧。”
周母不张嘴。
南枝把粥端过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嘴边。她没张嘴。南枝把勺子放下，坐了一会儿，又端起来。
“我外婆走之前也这样。”
周母的眼睛转过来看她。
“不肯吃东西。”南枝说，“我那时候十岁，站在床边喂她，她就是不吃。后来我把碗放在那儿，跟她说，你要是不吃，我就饿着。她就把嘴张了。”
周母的喉咙动了一下。
“这粥是小米的。”南枝把勺子又递过去，“我熬的。”
周母把嘴张开了。
那天南枝喂了半碗。她走的时候，周砚在门外站着。
“你回去上班。”南枝说，“你妈这边，明天我过来。按单算。”
“行。”周砚说，“合同我给你重新打。”
“不用。原来那份，添一条。”南枝说，“你妈这边的照护，另算。你们家现在有三个客户。”
“三个？”
“你妈，你奶奶，你。”南枝说，“你是最后一个。前面排着。”
19
照护工作室的牌子，是五月挂上去的。
地方在城西一条小街上，一间门面，以前卖五金的，卷帘门换成了玻璃门，里面墙刷白了，摆四张桌子，一个旧沙发。沙发上有个洞，方姐拿旧毛线织了块花布垫上，盖住了。
“南枝照护服务部。”方姐念门上那行字，“你这名儿太素了，就叫一枝花多好。”
“你叫。”
“我不叫。”方姐把一沓纸拍在桌上，“这几个单子你自己看。我顶不住了，昨天一个老太太家属非要我打折，我给她打了七折，还送了一次洗澡。”
南枝把单子接过来，一张一张看。手里那支笔在本子上划：这单加两百，这单的家属要盯夜，另算。
中午周砚来了。
他推玻璃门进来，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走到南枝桌子前面。“我那张表，排到第几个了？”
“第五。”
“上个月是第四。”
“前面插了一个。”南枝说，“一个老头，瘫痪，家属急。你要是急，可以加钱。”
“加多少？”
“加钱能插队，但是只插一位。”
“那就算了。”周砚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单子放到桌上，“这是这个月的。照护我奶奶的费用，还有我妈的。”
南枝拿过来看，从抽屉里抽出另一个本子，给他开了票。
“签字。”
周砚签了。
南枝把单子放进抽屉，抬头看他。“我听说你把周氏的事交出去了。”
“交了一半。”周砚说，“那块业务我不做了。”
“为什么？”
“我想换种活法。”他说完，好像觉得这句话有点假，改口，“我干了十年，重复来重复去。我想做点别的。”
“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我报了个夜校。”
南枝拿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学什么？”
“营养。”他说，“配餐。你这边不是缺个配餐的人么？”
南枝没有说话。她在本子上写了两行，写完把本子合上。
晚上回家她喝了点酒，方姐买的，两瓶啤酒。她回到隔断间坐在床上，把那个深蓝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笔帽咬在嘴里，写：
“周砚：欠我一辈子。不许还。”
写完她看着这行字，觉得挺傻。拿笔想划掉，笔尖在“不许”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划。
她合上本子，关了灯。
20
秋天，许母第一次主动打电话来。
那天南枝正在给一个病人洗脚，盆里的水有点烫，她把袖子撸起来，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南枝，你奶奶最近那个药，还吃得惯吗？”
“换成缓释的了，一天两次。”
“哦。”许母那边有电视的声音，“你那边……忙不忙。”
“忙。”
“妈不是要打扰你。”
“我知道。”南枝说，“你有事就说。”
“以宁来电话了。”许母说，“她在南边那个城市，找了个心理咨询的活，说是做助理。她让我跟你说……说她学着还。”
“她跟你说的，你跟我说，不用绕。”
“她说她不好意思打。”
南枝把病人那只脚从水里捞出来，用毛巾包上。对方是个七十多的老头，脚背上青筋凸着，低头看她，笑了一下。
“妈。”南枝把手机换到另一个耳朵，“你告诉她，收到了。”
“收到什么？”
“明信片。”
许母那边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她寄到我工作室了。”
温以宁的明信片是从南方一座小城寄来的，背面只有几行字：这里十月份还热。我在上课，学心理咨询。每天都在学怎么听别人说话。以前没人教过我。——以宁
南枝收到的时候看了一遍，压在账本第一页底下。
后来她还是把那张明信片拿出来，用胶带贴在工作室的墙上。方姐问她这是谁，南枝说是我姐。
方姐“哦”了一声。“你还有个姐啊。”
“有。”南枝说。
十月底，周砚把最后一节夜校的课上完了。
他来工作室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熬的汤。”他说，“你尝尝。”
南枝打开看。里面是鲫鱼豆腐汤，鱼煎得有点糊，边上有一块粘在锅底刮下来的黑渣。
“糊了。”他说。
“嗯。”
“第一次做。”
南枝把汤舀到碗里，喝了一口。
“怎么样？”
“没我妈熬的好。”
“那你妈现在……”
“她那个状态不能熬。”南枝说，“我说的是温家的妈。”
周砚没说话。他在对面坐下。
“南枝。”
“嗯。”
“我有个事，一直没问你。”
“问。”
“三周年那天。”他说，“那份协议，我放在桌子底下。”
“我知道。”
“我本来想的是，你看到，会跟我说不。”
南枝把碗放下。
“你那天要是说了不，我就不会离。”
“我没说不。”
“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看了。”
周砚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往里收了一下。“我等了你一晚上。”
“你等我一晚上也没用。”南枝说，“你让我说不，你问都没有问过一句。”
“我以为——”
“你以为的都是你以为的。”南枝说，“周砚，我十六岁开始自己挣饭钱，我妈一个电话让我别添乱，我就得让。你那天把纸压在我汤碗底下，你问我一句没有？你要是问我，我就说不。你问过吗？”
周砚没有答。
隔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汤我下次再熬好点。”
“汤放着。”
“我还有话说。”
“你说。”
“我奶奶明天想见你。”
“排单。”
“排着呢。”
南枝把碗端起来，把汤喝完。
那天晚上她收工，走到小街上，电话响了，是许母。
“南枝，妈就是想问，你明天来不来吃个饭。”
“我明天有单。”
“那就后天。”
“后天也有。”
“那你说什么时候。”
南枝站在路灯下面，那条街很窄，路灯只有一盏，光从她头顶照下来。
“礼拜天下午。”她说，“我带着粥过去。你们家那个电饭锅坏了吧，我上次看见内胆掉了漆。”
许母在那边笑了一声。“你还记着这个。”
“我记着。”
她挂了电话，往前走。
街角那家烤红薯的摊子还在，铁皮炉子边上多了块塑料布，挡风用。摊主认出了她，冲她招手：“那天那个小伙子呢？”
“哪个？”
“就那个。站这儿半天，什么都不买，后来买了一个，也不吃，就拿着。”
南枝回头看了一眼。街上的车灯过去了两个。
“他在排队。”她说。
摊主没听懂，挠了挠后脑勺：“排什么队？”
“排着吧。”南枝说。
回到隔断间，她把本子拿出来，翻到第一页。那上面很早以前写的那行“周砚：三万七千。救命钱”已经旧了，墨水淡下去，边上还有她当年画的一条线。
她在下面添了一行：
“剩下的，慢慢算。”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这盏亮，隔壁那盏坏到现在也没人修。她把本子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