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生张扬在五百人大群里@我，说人均15的下午茶肯定有回扣
他说给他10块，保证让全公司吃到撑
老板在群里点了头，让他试试
我没解释，回家跟我妈打了个电话：“友情价取消，以后按零售走。”
她愣了三秒，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有人觉得15贵，想自己来
我妈笑了，说行，那就按市场价，人均35
他们不知道，全城能按时按量供五百人下午茶的，只有我家
【第1章】
方听白这名儿是我妈取的，说做人要听得进去，看得明白。
我在公司当采购三年，负责员工下午茶这一块。五百人的量，每天下午三点准时送到，糕点茶水果盘，人均15块。
今天下午两点半，公司大群炸了。
新来的实习生张扬发了条消息，@了我。
“方哥，下午茶人均15？这里面多少回扣啊？”
群里瞬间安静。
我正在仓库核对库存，手机震了七八下。点开一看，张扬又发了三条。
“不是我多嘴，这价格明显虚高。我以前在餐饮干过，糕点成本最多五块。”
“给我来办，10块一个人，保证吃到撑！”
“老板在不在？我申请接手这块业务。”
我看了眼消息，没回。
财务部的李姐发了个省略号。
人事部王主管打了个问号。
技术部几个老员工开始发表情包，都是看戏的那种。
三分钟后，周总在群里说话了。
“张扬说得有道理，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
“这样，下个月开始，下午茶这块交给小张负责。方听白你把供应商信息交接一下。”
群里开始有人起哄。
“牛啊张扬，第一天就敢挑战采购。”
“省钱是好事，支持。”
“期待10块钱的豪华下午茶。”
我关了手机，继续数库存。
仓库主管老赵走过来，压低声音：“小方，你不解释解释？”
“解释什么？”我在单子上签了字，“他想干就让他干。”
老赵叹了口气：“这小子才来三天，就敢在群里闹。周总也是，这么大的事说换就换。”
我把单子递给他：“没事，反正我也干腻了。”
下班的时候，张扬特地堵在门口。
他今年刚毕业，穿着淘宝爆款西装，头发抓得老高。
“方哥，供应商电话给我一下呗。”他举着手机，一脸得意。
我说：“不用了，你自己找吧。”
“啊？”张扬愣了，“你不交接？”
“你不是说15块有回扣吗？”我看着他，“那我这供应商肯定也是吃回扣的，你用不上。”
张扬脸红了红：“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事。”我拍拍他肩膀，“加油，我看好你。”
说完我就走了。
身后传来张扬的声音：“切，装什么装，不就是被人发现吃回扣了吗？”
我没回头。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炒菜。
听雨轩是我家开的茶点铺子，在老城区，做了二十年。我爸去世后，我妈一个人撑着，从小作坊做到全市最大的茶点供应商。
“回来了？”我妈头也不抬，“洗手吃饭。”
我在水池边洗手，说：“妈，咱家给我们公司供的货，友情价取消吧。”
我妈手里的铲子停了。
她回过头，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怎么了？”
“有人觉得15块贵，想自己来。”我擦干手，“老板同意了。”
我妈盯着我看了三秒，笑了。
“行啊。”她把火关了，“那就按市场价走，人均35。”
“不供了。”我说。
我妈愣住：“啊？”
“他们不要了，咱们也不做了。”我在桌边坐下，“反正我也想换个活儿干。”
我妈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叹了口气：“你这孩子，随你爸，受了气也不吭声。”
“没受气。”我夹了块红烧肉，“就是觉得没意思。”
我妈在对面坐下，手指敲着桌面。
这是她思考的习惯动作。
“这样。”她说，“从明天开始，咱们不主动断，但也不续约。他们要是能找到别家，那就算了。要是找不到……”
她顿了顿：“到时候再说。”
我点点头。
当天晚上，我在朋友圈发了条消息。
“听雨轩茶点，取消所有内部友情价，即日起按市场零售价供货。有需要的私聊。”
配图是我妈做的桂花糕。
十分钟后，三十几个老客户给我点了赞。
公司群里，张扬还在发消息。
“各位放心，下个月的下午茶，我保证让大家满意！”
“10块钱，吃到撑！”
有人回复：“期待。”
有人发表情包。
我把手机扔在床头，闭上眼睛。
我想起三年前，周总找我谈话。
那时候公司刚拿到融资，员工从五十人扩张到两百人，下午茶一直是个问题。要么贵，要么难吃，要么送不上来。
周总问我有没有路子。
我想了想，给了我妈的电话。
我妈报价20块，周总说能不能便宜点。
我妈看了我一眼，改成15。
这一供就是三年。
现在公司五百人，每个工作日都要供货，一年下来流水一百多万。
我妈从来没涨过价。
张扬觉得15块有回扣。
他不知道，市场价35，我妈给的是成本价。
这三年，她一分钱利润都没赚。
【第2章】
第二天早上，张扬比我到得还早。
他在茶水间门口支了张桌子，摊开一堆宣传册。
“来来来，各位看看，这是我找的几家供应商资料。”他逢人就发，“下个月开始，下午茶全面升级！”
技术部的小林接过册子，翻了两页：“这家在哪儿？”
“文华路。”张扬指着照片，“他们家主打现烤面包，还有鲜榨果汁。”
“文华路？”小林皱眉，“那边不是拆迁了吗？”
张扬愣了下：“应该没有吧，昨天还在营业呢。”
我路过的时候，张扬叫住我：“方哥，你看看，这家怎么样？”
我扫了眼宣传册，上面印着“甜心烘焙坊”，照片拍得挺漂亮。
“挺好。”我说。
张扬松了口气：“我就说嘛，15块的东西，10块一样能做好。”
我没接话，去了办公室。
上午十点，张扬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脸色变了。
“什么？停业了？”他声音拔高，“你昨天不是还说……”
“不是，我都跟你谈好价格了！”
“行行行，我知道了。”
张扬挂了电话，表情有点僵。
旁边的实习生小丁问：“怎么了？”
“没事。”张扬摆摆手，“这家不行，我再找别的。”
他又打了几个电话。
中午的时候，我在食堂碰到他。
张扬端着餐盘，脸色不太好。
“方哥。”他坐到我对面，“你之前用的那家供应商，真不能告诉我吗？”
我夹了口青菜：“都说了，你用不上。”
“为什么用不上？”张扬放下筷子，“我知道你可能对我有意见，但这是公司的事……”
“不是有意见。”我看着他，“是真的用不上。”
张扬愣住。
我继续吃饭，没再说话。
下午三点，往常是下午茶送到的时间。
今天茶水间空荡荡的。
有人在群里问：“今天没下午茶吗？”
张扬回复：“抱歉各位，今天在对接新供应商，暂停一天。明天开始正常供应！”
有人发了个“好的”。
有人发了个“没事”。
也有人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咪举着爪子，写着“我饿”。
我看了眼消息，关掉手机。
晚上下班，我去听雨轩帮忙。
我妈在后厨教两个新学徒做桂花糕。
“火候要稳，不能急。”她拿着铲子，动作很慢，“糕点这东西，急不来。”
两个小姑娘认真记着。
我在前台整理账本。
听雨轩的生意一直很稳定，老客户多，回头客也多。除了我们公司那单，还有七八家企业长期合作，都是我妈一家一家跑下来的。
手机响了。
是公司财务李姐发的微信。
“小方，下个月你还负责下午茶吗？”
我回：“不了，张扬接手了。”
李姐发了个叹气的表情：“这小子闹什么闹，好好的非要换。”
我没回复。
李姐又发：“你妈那边，还能继续供货吗？”
我想了想：“可以，但是价格要调整。”
李姐问：“多少？”
我说：“35。”
李姐沉默了五分钟。
然后发了条语音：“小方，实话跟你说，15块这个价，周总心里有数的。他知道你妈是成本价供货。”
我没说话。
李姐继续说：“这次张扬闹，周总也是想敲打敲打年轻人，顺便看看市场行情。你别多想啊，这事儿不是针对你。”
我关了语音。
不针对我，那针对谁？
针对我妈吗？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前台的小姑娘探头进来：“听白哥，外面有人找你。”
我出去一看，是老赵。
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刚好路过，进来坐坐。”
我让他进来，倒了杯茶。
老赵坐下，看了眼四周：“你家这铺子，开了多久了？”
“二十年。”我说。
老赵点点头：“怪不得。”
他喝了口茶：“小方，今天下午我听见张扬打电话了。他联系了五家供应商，全都没谈成。”
我没说话。
老赵叹气：“这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茶点好做。他哪知道，五百人的量，还要保证质量，准时送达，全市能做的，就那么两三家。”
“你妈那边，是不是不想接了？”
我看着茶杯：“没有，她说只要有人要，就继续做。”
老赵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他走的时候，回头说了句：“小方，有些事啊，不是价格能衡量的。你妈这手艺，这信誉，值钱。”
我送他出门，回到前台。
我妈从后厨出来，围裙上都是面粉。
“谁来了？”
“公司的老赵。”我说。
我妈哦了一声，在水池边洗手。
“妈。”我叫她。
“嗯？”
“你后悔吗？”我问，“这三年，一分钱没赚。”
我妈擦干手，看着我。
“不后悔。”她说，“你爸在的时候教过我，做生意，先做人。你在那公司上班，我总不能让你为难。”
她顿了顿：“再说了，又不是白干，起码每天的货都走了，师傅们的工资也有着落。”
我点点头。
我妈拍拍我脑袋：“行了，别多想，该干嘛干嘛去。”
当天晚上，公司群里又炸了。
张扬发消息：“各位抱歉，原定的供应商临时出了点状况。我正在协调新的合作方，最晚后天恢复供应！”
有人回复：“没事。”
有人回复：“辛苦了。”
也有人开始发牢骚：“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换。”
张扬回复：“请大家再给我点时间，我保证让大家满意！”
我看了眼消息，关掉手机。
躺在床上，想起老赵那句话。
不是价格能衡量的。
是啊。
三年时间，我妈每天凌晨四点起床，五点开始备料，七点出炉，下午两点打包装车，三点准时送到。
没有一天迟到，没有一次出错。
这些，怎么用价格衡量？
【第3章】
第三天早上，下午茶还是没来。
茶水间门口围了一圈人。
“张扬不是说今天能恢复吗？”
“可能又出状况了吧。”
“算了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人群散开的时候，张扬从电梯里出来。
他脸色很差，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
小丁凑过去：“扬哥，怎么样了？”
张扬摆摆手：“找到了，下午肯定能送来。”
“真的？”小丁眼睛一亮。
“真的。”张扬说得很用力，“我昨天跑了一整天，总算找到一家愿意接的。”
下午两点半，一辆面包车停在公司楼下。
张扬亲自下去搬货。
我在窗口看着，车厢里搬下来十几个泡沫箱。
三点整，茶水间摆满了餐盒。
张扬在群里发消息：“各位，下午茶到了！这次我找的是王记茶点，老牌子，绝对好吃！”
很快有人去拿了。
五分钟后，群里开始有人说话。
“这糕点怎么有股怪味？”
“我这个也是，闻着不太对。”
“饮料是不是过期了？瓶身有点黏。”
张扬坐不住了，跑去茶水间。
我也跟过去看了眼。
桌上的糕点确实不行。绿豆糕发黏，桂花糕颜色发暗，蛋挞皮软塌塌的。饮料瓶上贴的标签有点歪，生产日期印得模糊。
有人尝了一口，直接吐进垃圾桶。
“这什么东西啊，吃不下去。”
“张扬，这就是你说的老牌子？”
张扬脸涨得通红：“不应该啊，我昨天试吃过，味道挺好的……”
人事部的王主管拿起一盒糕点，翻过来看标签。
“这生产地址怎么是个居民楼？”她皱眉，“还没有食品经营许可证编号。”
张扬愣住：“啊？”
王主管把餐盒放下：“小张，这供应商你怎么找的？有没有核实资质？”
“我……”张扬卡壳了，“他们说有证的，还给我看了照片……”
“照片？”王主管声音冷下来，“照片可以P的，你没要求看原件？”
张扬说不出话。
王主管看向周围：“这批东西先别吃了，万一有问题，公司要担责的。”
她转身走了，去了周总办公室。
茶水间里的人也都散了。
张扬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小丁拍拍他肩膀：“扬哥，没事，大不了再换一家。”
张扬没说话，低着头出去了。
我在茶水间待了一会儿，拿起一盒糕点闻了闻。
这味道我熟。
原料不新鲜，糖放得太重，想掩盖过去的味道。皮子硬，是因为会烤过。饮料瓶身黏，是因为存放环境潮湿。
典型的黑作坊产品。
我把餐盒放回去，洗了手。
回到工位，群里已经炸了。
“这下午茶吃出问题怎么办？”
“张扬也太不靠谱了，连资质都不查。”
“我就说嘛，15块不贵，之前方听白找的供应商多好。”
“可不是，三年了，从来没出过问题。”
张扬在群里道歉：“对不起各位，是我考虑不周。这批货我已经联系退货了，明天我再找其他家。”
有人回复：“算了吧，别折腾了。”
有人回复：“还是换回方听白吧。”
张扬没再说话。
下午四点，周总在群里说话了。
“张扬，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张扬站起来，脸色苍白。
他走后，办公室里开始窃窃私语。
“这下要被骂了。”
“活该，自己瞎折腾。”
“方听白也是，这么重要的事，他就不能提醒一下？”
我听着这些话，没做声。
提醒？
当初张扬在群里说15块有回扣的时候，怎么没人提醒他？
半小时后，张扬出来了。
他眼眶更红了，直接拿包走人。
小丁追出去：“扬哥！”
没追上。
晚上，李姐给我发微信。
“小方，周总想跟你妈谈谈，能约个时间吗？”
我回：“可以，但是价格的事，按我之前说的。”
李姐发了个“好”。
我回到听雨轩，我妈正在盘点库存。
“妈，公司那边想跟你谈谈。”
我妈头也不抬：“谈什么？”
“重新供货。”
我妈手里的笔停了。
“价格呢？”
“35。”
我妈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行。”她点点头，“让他们老板来吧，我倒要听听，他怎么说。”
我给李姐回了消息。
约在明天下午，听雨轩见。
我把手机收起来，去后厨帮忙。
我妈在揉面，动作很慢，力道很稳。
“听白。”她突然说。
“嗯？”
“你知道为什么三年不涨价吗？”
我摇摇头。
我妈继续揉面：“因为我答应过你爸，要把这手艺传下去。做生意，靠的是信誉。一次两次赚快钱容易，但长久做下去，靠的是良心。”
她顿了顿：“现在人家不要了，那就算了。要是还要，那就按规矩来。”
我点点头。
我妈把面团整形，放进发酵箱。
“你去前台守着，我做会儿账。”
我出去的时候，看见她在账本上写字。
笔尖很稳，字迹很清晰。
我想起我爸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教我写字。
“做事要稳，不能急。”
“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人好，人家看得见。”
我爸走得早，很多话没说完。
但我妈都记着。
这三年，她用行动在说。
【第4章】
第四天，公司还是没有下午茶。
茶水间空荡荡的，几个人拿着自己带的零食，凑在一起吃。
“这都第四天了。”
“张扬呢？怎么没见人？”
“听说请假了。”
“活该，自己作的。”
我路过的时候，小林叫住我。
“方哥，听说你家是做茶点的？”
我点点头。
“那能不能接咱们公司的单？”小林搓搓手，“实在是馋了，之前那下午茶是真不错。”
旁边几个人也凑过来。
“是啊方哥，你跟周总说说呗。”
“15块钱真的挺值的，我现在才知道。”
我说：“周总明天会去我妈那边谈，谈成了就继续供。”
“那太好了！”小林松了口气，“你妈那边能谈成吗？”
我想了想：“看情况吧。”
其实我心里有数。
我妈那个人，吃软不吃硬。
这三年她给友情价，是因为我在公司上班，她不想让我为难。
现在闹成这样，周总要是态度不好，这单她不会接。
下午三点，往常的下午茶时间。
有人在群里发了张照片。
是公司楼下便利店的货架，上面摆着各种零食。
配文：“今天的下午茶，自助式。”
有人哈哈大笑。
有人发苦笑表情。
也有人说：“还是想吃之前的桂花糕。”
“我想吃绿豆糕，入口即化的那种。”
“蛋挞也好吃，皮酥馅嫩。”
“还有那个红豆沙，甜度刚刚好。”
群里开始怀念起以前的下午茶。
我看着这些消息，没说话。
三年时间，我妈每天换着花样做。
春天做青团艾糕，夏天做绿豆糕冰糕，秋天做桂花糕栗子糕，冬天做枣泥糕核桃糕。
每个季节都不重样，每一样都是她的拿手活。
这些心思，15块钱根本不够。
下班后，我去听雨轩。
我妈在前台算账，旁边摆着一沓订单。
“这几天单子多了不少。”她指着订单，“都是老客户介绍来的。”
我翻了翻，确实都是新面孔。
“口碑传开了。”我说。
我妈笑了笑：“做了二十年，总得有点积累。”
她合上账本：“明天周总来，你不用跟着。”
“为什么？”
“这是我的事。”我妈看着我，“你在公司还要做下去，有些话我来说，你不合适。”
我想了想，点点头。
当天晚上，张扬给我发了条微信。
“方哥，对不起。”
就三个字。
我看了半天，回了句：“没事。”
张扬秒回：“我知道错了，当时不该在群里那么说。”
“我以为做采购很简单，就是比比价格，找找供应商。”
“这几天我才发现，供货这事儿，根本不是价格的问题。”
“质量，时效，稳定性，售后，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不行。”
“方哥，你能不能跟阿姨说说，让她再给公司供货？我会跟周总说，价格按她定。”
我看着这些消息，想了想，回了一句：“明天周总会去谈，你等消息吧。”
张扬发了个谢谢的表情。
我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想起三年前，我刚接手采购这一块的时候。
那时候我也是什么都不懂，到处碰壁。
是我妈手把手教我的。
“做采购，不是找最便宜的，是找最合适的。”
“质量要好，价格要合理，最重要的是，要靠谱。”
“答应的事，就得做到。做不到，就别答应。”
我妈这些话，我一直记着。
这三年，我按她说的做，从来没出过问题。
现在轮到张扬了。
他要是能听进去这些话，以后还有机会。
要是听不进去，那就真的没辙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周总准时到了听雨轩。
他开着自己的车，没带司机。
我妈在前台等着，穿着干净的围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周总，坐。”
周总坐下，环顾四周。
听雨轩不大，前台加后厨一共一百多平。装修很简单，墙上挂着几幅字，都是我爸留下的。
“这地方不错。”周总说，“有年头了吧？”
“二十年。”我妈倒了杯茶，“周总喝茶。”
周总接过茶，喝了一口。
“好茶。”
我妈笑了笑，没说话。
周总放下茶杯：“方妈，今天来，是想跟您谈谈下午茶的事。”
“我知道。”我妈看着他，“周总想怎么谈？”
周总顿了顿：“之前的事，是我处理不当。小张年轻气盛，我也没拦住。这几天我让他自己去找供应商，也是想让他知道，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我妈点点头，没接话。
周总继续说：“现在公司五百人，下午茶这块确实很重要。这几天没供货，员工意见很大。”
他看着我妈：“所以我想问问，您这边，还能接这单吗？”
我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能接。”
周总松了口气。
“但是。”我妈放下茶杯，“价格要调整。”
“多少？”周总问。
“35。”
周总愣了下：“之前不是15吗？”
“之前是友情价。”我妈看着他，“因为听白在你们公司上班，我不想让他为难。但现在既然你们觉得15贵，那我也不好意思继续给友情价了。”
周总沉默了。
我妈继续说：“周总，我做了二十年茶点，从来没亏待过客人。但是也不能让自己亏本。15块的价格，我一分钱利润都没赚，全是成本。”
“原料，人工，运输，损耗，这些都是钱。”
“现在全市能按时按量供五百人下午茶的，就三家。其中两家报价都在40以上，我给35，已经是最低了。”
她顿了顿：“当然，您要是觉得还是贵，可以再找其他家试试。”
周总看着我妈，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方妈，您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35就35，从下周一开始，继续供货。”
我妈点点头：“行，那我准备准备。”
周总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我妈跟他握了握手：“合作愉快。”
周总走到门口，回过头：“方妈，之前15块的价，您真的一分钱没赚？”
我妈笑了：“不然呢？我闺女在你公司上班，我总不能坑你。”
周总愣住，然后苦笑：“是我糊涂了。”
他走后，我妈坐回前台，长出了一口气。
“妈，累吗？”我问。
“不累。”我妈摇摇头，“就是憋屈。”
她看着我：“听白，记住了，做人可以吃亏，但不能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我点点头。
当天晚上，周总在公司群里发了公告。
“各位，从下周一开始，下午茶恢复供应。供应商还是之前的听雨轩，价格调整为人均35元，差价由公司补贴，员工不用额外付费。”
“另外，关于之前的事，我做个检讨。是我管理不当，导致大家这几天没有下午茶。以后类似的事，我会提前评估，不会再让大家受影响。”
“最后，感谢方听白的家人这三年来的付出。15块的价格，确实是友情价，是我没有珍惜。”
群里瞬间炸了。
“周总大气！”
“终于又能吃到桂花糕了！”
“35也不贵，物有所值。”
“方听白，你妈手艺是真好，三年了没吃腻。”
我看着这些消息，关掉了手机。
躺在床上，想起我妈今天说的那句话。
做人可以吃亏，但不能让人觉得你好欺负。
我记住了。
【第5章】
周一早上，下午茶准时送到。
还是我妈亲自开车送来的，车上坐着两个师傅帮忙搬货。
我下楼帮忙的时候，我妈正在核对清单。
“五百份，按季节配了三样糕点，两款饮料。”她指着箱子，“糕点是今早新出炉的，饮料是昨天备好的，都在保质期内。”
周总也下来了，亲自帮忙搬。
“方妈，辛苦了。”
我妈笑了笑：“应该的。”
东西搬上去，我妈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摆放。
“茶水间温度有点高，糕点别摆太久，两小时内吃完最好。”她叮嘱前台小姑娘，“饮料放冰箱冷藏，喝之前拿出来。”
小姑娘认真记下。
我妈走的时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这栋楼。
“听白，你在这儿上班，我得坐好了。”
我说：“妈，你一直做得很好。”
我妈拍拍我肩膀，上车走了。
下午三点，茶水间挤满了人。
“终于回来了！”
“这桂花糕，还是熟悉的味道。”
“绿豆糕入口即化，绝了。”
“饮料也好喝，不甜不腻。”
人群里，小林端着糕点走过来。
“方哥，你妈手艺真绝，这糕点我能吃一辈子。”
旁边的人笑：“一辈子？那你得天天来公司上班。”
“那必须的！”小林一本正经，“为了这口吃的，我哪儿都不去。”
大家都笑了。
我也笑了。
角落里，张扬端着餐盒，低着头吃。
他这几天一直很安静，不像刚来的时候那么跳。
小丁凑过去：“扬哥，好吃吗？”
张扬点点头，没说话。
小丁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端着茶杯走过去，在张扬旁边坐下。
“味道怎么样？”
张扬抬起头，眼睛还是有点红。
“很好吃。”他说，“比我找的那家好太多了。”
我喝了口茶：“你知道差在哪儿吗？”
张扬摇摇头。
“原料。”我指着糕点，“我妈用的都是最好的料。绿豆要当年新货，糯米要东北产的，糖要古法红糖，油要纯菜籽油。”
“还有工艺。”我继续说，“每一道工序都不能偷懒。和面要揉够时间，蒸糕要控制火候，出炉要自然冷却。”
“最后是时间。”我看着他，“我妈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就为了保证糕点新鲜。”
张扬听着，眼眶又红了。
“方哥，对不起。”他声音有点哑，“我当时不该那么说。”
我摆摆手：“过去了，别想了。”
“可是……”张扬咬着嘴唇，“我害阿姨损失了好几天生意。”
“没有。”我说，“这几天她接了不少新单，生意比以前还好。”
张扬愣住：“真的？”
“真的。”我点点头，“口碑这东西，不会因为一两天断供就没了。”
张扬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方哥，我能去你妈店里学学吗？”
我愣了下：“学什么？”
“做糕点。”张扬认真地说，“我想知道，怎么把一件事做好。”
我看着他，想了想：“我问问我妈。”
当天晚上，我把张扬的话转给我妈。
我妈正在教新师傅做枣泥糕，听完笑了。
“这小子开窍了？”
“算是吧。”我说。
我妈想了想：“行，让他周末来，我教他做几样简单的。”
我把消息转给张扬。
张扬秒回：“谢谢方哥！谢谢阿姨！”
后面跟着一串感谢的表情。
我关掉手机，去后厨帮忙。
我妈在揉面，两个师傅在旁边学。
“做糕点，最重要的是耐心。”我妈边揉边说，“不能急，急了就做不好。”
一个师傅问：“那要怎么判断揉好了？”
我妈把面团拿起来，拉出一层薄膜。
“看，能拉出膜，就是揉好了。”
两个师傅恍然大悟。
我在旁边看着，想起小时候我爸也是这样教我妈的。
那时候家里穷，我爸靠做糕点养家。
我妈在旁边帮忙，一点一点学。
我爸走了以后，我妈接手了店，一个人撑了十几年。
现在她又开始教别人了。
手艺，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周五晚上，公司聚餐。
周总请客，说是庆祝下午茶回归。
大家都去了，我也去了。
席间，周总端着酒杯走过来。
“小方，这杯我敬你。”
我站起来：“周总客气。”
周总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前的事，是我处理不当。让你和你妈受委屈了。”
我摇摇头：“没事，都过去了。”
周总拍拍我肩膀：“你妈是个好人，你也是。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
我点点头。
周总走后，李姐凑过来。
“小方，这次你妈算是扬眉吐气了。”
我笑了笑：“也没有，就是把该说的话说了。”
李姐叹气：“你们家都是实在人，这三年，我们占了大便宜。”
我没接话，喝了口酒。
宴席散了以后，我去听雨轩接我妈。
她在后厨收拾东西，围裙上还是沾着面粉。
“吃了吗？”
“吃了。”我说，“周总请的。”
我妈哦了一声：“那就好。”
她关了灯，锁了门。
走在街上，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妈。”我突然说。
“嗯？”
“我想学做糕点。”
我妈停下脚步，看着我。
“怎么突然想学了？”
“想把你的手艺学会。”我说，“以后传下去。”
我妈看着我，眼眶红了。
“好。”她点点头，“我教你。”
【第6章】
周六早上六点，我到听雨轩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后厨忙了。
案板上摆着各种原料，称好了量，分装在小碗里。
“先学绿豆糕。”我妈递给我一个围裙，“这个最基础。”
我系好围裙，站在她旁边。
“绿豆要提前泡六小时，泡到用手能捏碎。”我妈拿起一颗绿豆，轻轻一捏，碎了，“看，这就是泡好的。”
我点点头。
“然后上锅蒸，大火二十分钟。”她把绿豆倒进蒸屉，“蒸的时候不能开盖，不然水汽滴进去，糕就不细腻。”
二十分钟后，绿豆蒸好了。
我妈把它倒进料理机，加了点糖和油。
“打的时候要分次加油，一次加太多会腻。”她按下开关，机器轰鸣起来。
两分钟后，绿豆泥打好了，细腻得像奶油。
我妈舀了一勺，抹在手背上。
“看，没有颗粒，这就对了。”
她把绿豆泥倒进锅里，开小火翻炒。
“炒的时候要不停搅拌，不能糊底。”铲子在锅里划着圈，“炒到绿豆泥能成团，就可以了。”
我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很慢，但是很稳。
十分钟后，绿豆泥炒好了。
我妈关火，把它盛到盘子里晾凉。
“凉了以后，就可以压模了。”她拿出一套模具，有花有叶，“压的时候要用力均匀，不然出来的糕不平整。”
她示范了一遍，一块完整的绿豆糕就成了。
“你试试。”
我接过模具，学着她的样子压。
第一块，歪了。
第二块，碎了。
第三块，终于成了。
我妈看着，笑了：“不错，比我当年学得快。”
我继续压，一块一块，慢慢找到感觉。
八点的时候，张扬来了。
他穿着最朴素的衣服，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阿姨好，方哥好。”
我妈接过水果：“来就来，买什么东西。”
张扬挠挠头：“应该的。”
我妈让他也系上围裙，跟着我一起学。
张扬学得很认真，每个步骤都记笔记。
“阿姨，绿豆泡六小时，时间短了行不行？”
“不行。”我妈说，“时间短了，绿豆蒸不透，打出来的泥不细腻。”
“那时间长了呢？”
“也不行。”我妈笑了，“泡太久，绿豆会发酸，影响口感。”
张扬在本子上记下，又问：“阿姨，糖的比例能调吗？有些人喜欢甜一点。”
“可以。”我妈说，“但是调的范围不大。糖太多，糕会发黏，糖太少，糕会发散。”
张扬继续记。
我在旁边压默，听着他们的对话。
我妈教人，从来都是这样，有问必答，从不藏私。
“手艺这东西，不能带到棺材里。”她常说，“能教一个是一个。”
中午的时候，我妈做了午饭，三个人坐在前台吃。
张扬吃着碗里的面，突然说：“阿姨，我之前真的错了。”
我妈摆摆手：“过去了，别提了。”
“不是。”张扬放下筷子，“我是真的想道歉。当时我觉得15块贵，是因为我只看到了价格，没看到价值。”
“现在我明白了。”他看着我妈，“您这手艺，这用心，35块都不贵。”
我妈笑了：“你能明白就好。”
她夹了块肉给张扬：“年轻人，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错在哪儿。”
张扬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下午，我妈教他们做桂花糕。
桂花糕比绿豆糕复杂，要用糯米粉，还要加桂花酱。
“桂花酱要自己做，外面买的不行。”我妈拿出一罐桂花酱，“这是我去年秋天腌的，桂花要新鲜的，糖要古法红糖，密封三个月才能用。”
她打开罐子，一股清香飘出来。
张扬凑过去闻了闻：“真香。”
我妈笑了：“桂花糕，就是靠这个香气。”
她开始教步骤，和面，上锅蒸，切块。
每一步都很细致，不能有半点马虎。
张扬学得很慢，但是很用心。
他做的第一块桂花糕，形状不好看，但是我妈尝了一口，点点头。
“味道对了，就是手法还需要练。”
张扬松了口气。
傍晚的时候，我妈把做好的糕点打包好。
“这些你们拿回去吃，都是今天新做的。”
张扬接过袋子：“谢谢阿姨。”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阿姨，我周末还能来吗？”
我妈笑了：“来吧，我教你做别的。”
张扬眼睛一亮，连声道谢，走了。
我帮我妈收拾后厨，她在水池边洗手。
“这小子，还有救。”
我笑了：“妈，你挺喜欢他的。”
“不是喜欢。”我妈擦干手，“是觉得他能改。”
她看着我：“听白，人都会犯错，关键是犯错之后怎么办。”
我点点头。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着张扬发来的照片。
都是他今天做的糕点，有成功的，也有失败的。
每张照片下面，他都写了备注。
“第一次做绿豆糕，压歪了。”
“第五次做，终于成功了。”
“桂花糕，还需要练习。”
我看着这些照片，想起我第一次学做糕点的时候。
也是这样，一次一次失败，一次一次重来。
我妈在旁边，从来不催，只是一遍一遍教。
现在轮到张扬了。
他要是能坚持下来，以后肯定能做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扬发来的消息。
“方哥，谢谢你和阿姨。”
“今天我学到了很多，不只是做糕点，还有做人。”
“以后我会好好做事，不会再犯之前的错误。”
我回了一句：“加油。”
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想起我妈今天说的话。
人都会犯错，关键是犯错之后怎么办。
改了，就还有机会。
不改，那就真的没救了。
【第7章】
周一早上，公司来了个新人。
财务部的，姓林，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看着挺精明。
他一来就开始翻账，翻得很仔细。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姐跟我说：“小方，新来的林会计，是周总从总部调来的，专门查账的。”
我愣了下：“查账？公司有问题？”
李姐摇摇头：“不是公司有问题，是周总想理清各项开支。”
她压低声音：“听说总部那边要做审计，所以提前把账目理一遍。”
我哦了一声，没多想。
下午三点，下午茶照常送到。
林会计也去拿了一份，在茶水间站了一会儿，尝了一口绿豆糕。
他眉头皱了皱，回到工位。
半小时后，他叫我过去。
“方听白是吧？”
“是。”
“坐。”林会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问你几个问题。”
我坐下，有点疑惑。
林会计翻开账本：“公司的下午茶，之前是人均15，现在是35，对吧？”
我点点头。
“供应商是听雨轩，老板是你母亲？”
“是。”
林会计推了推眼镜：“那我想问问，为什么之前是15，现在涨到35？”
我想了想：“之前是友情价，现在按市场价走。”
“友情价？”林会计笔尖点着账本，“这里面有什么说法？”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林会计听完，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也就是说，你母亲之前三年，一直是成本价供货？”
“对。”
“那为什么要给成本价？”
我顿了下：“因为我在公司上班，她不想让我为难。”
林会计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这理由，说得过去吗？”
我皱眉：“什么意思？”
林会计合上账本：“方听白，我不是针对你，但是账目上，15到35的涨幅，有点大。”
“我需要核实一下，你母亲之前给的价格，是不是真的是成本价。”
我心里有点火：“你想怎么核实？”
“去听雨轩看看。”林会计站起来，“今天下午我就去。”
我也站起来：“随便。”
说完我就走了。
回到工位，李姐发来消息：“小方，怎么了？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把刚才的事说了。
李姐沉默了一会儿：“这林会计，有点较真。”
我没回复。
下午四点，林会计开车去了听雨轩。
我提前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公司来了个查账的，可能要去店里看看。”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来呗，我又不怕查。”
“可是他语气不太好。”
“没事。”我妈说，“做生意，经得起查。”
我挂了电话，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傍晚的时候，林会计回来了。
他脸色有点复杂，直接去了周总办公室。
两个人在里面待了半小时。
我在工位上坐不住，一直盯着办公室的门。
终于，门开了。
周总和林会计一起出来，周总脸色不太好。
他走到我工位前：“小方，跟我来。”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林会计也在。
周总让我坐下，自己在对面坐了。
“小方，刚才林会计去你妈店里查了。”
我没说话。
周总顿了顿：“他说，你妈这三年，确实是成本价供货，而且质量把控得很严。”
“原料都是最好的，工艺也很考究，35块的价格，不算贵，算是市场中等水平。”
他看着我：“是我之前糊涂了，没有意识到你妈的付出。”
我看了眼林会计，他坐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总继续说：“还有一件事，林会计查到，全市能稳定供五百人下午茶的供应商，只有三家。”
“其中两家报价都在40以上，而且交货时间不稳定，质量也参差不齐。”
“只有你妈那边，三年来从没出过问题。”
他叹了口气：“小方，替我跟你妈说声对不起。”
我摇摇头：“周总不用道歉，这是我妈自己的选择。”
林会计这时候开口了：“方听白，我还查到一件事。”
我看着他。
“你妈的店，这三年利润一直很低，有几个月甚至是亏本的。”他推了推眼镜，“但是她从来没有断过给公司供货。”
“我问她为什么，她说，答应的事就要做到。”
林会计顿了顿：“这样的供应商，不多见了。”
我没说话，心里有点酸。
周总站起来：“小方，这样，从这个月开始，价格涨到40，另外这三年的差价，公司补给你妈。”
我愣住：“周总，这不合适……”
“合适。”周总打断我，“这是公司欠你妈的。”
他看着林会计：“林会计，你算算，这三年总共差多少。”
林会计翻开账本，在计算器上按了一阵。
“三年，按每天500份，一份差20块，总共是……”他顿了顿，“730万。”
我惊了：“这么多？”
林会计点点头：“你妈这三年，等于白干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
周总看着我，认真地说：“小方，这钱，公司会补给你妈。”
“分三年结清，每年底结一次。”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730万，对我妈来说，是三年的心血。
她从来没提过，只是默默做着。
我站起来，朝周总鞠了一躬：“谢谢周总。”
周总摆摆手：“不用谢我，是我该谢谢你妈。”
我出了办公室，手有点抖。
拿出手机，给我妈打电话。
“妈。”
“怎么了？”我妈听出我声音不对。
“没事。”我深吸了一口气，“就是想跟你说，周总要补这三年的差价。”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多少？”我妈声音有点颤。
“730万。”
我妈没说话，我听见她在哭。
“妈，你怎么了？”
“没事。”我妈哽咽着，“就是高兴。”
她顿了顿：“听白，你爸要是知道，肯定也高兴。”
我鼻子一酸，说不出话来。
“妈，你辛苦了。”
“不苦。”我妈笑了，“值得。”
挂了电话，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旁边的同事都走了，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的灯渐渐亮起来，城市在夜色里苏醒。
我想起我妈这三年的日子。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五点开始备料，七点出炉，下午两点打包装车，三点准时送到。
没有一天迟到，没有一次出错。
这些，怎么用钱衡量？
但是现在，终于有人看见了。
【第8章】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陪我妈去银行。
周总那边已经办好了手续，第一笔款项会在这个月底到账。
我妈坐在银行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合同，看了一遍又一遍。
“听白，这是真的吗？”
“真的。”我说，“周总说了，这是公司欠你的。”
我妈眼眶又红了：“你爸要是在，该多好。”
我握住她的手：“爸在天上看着呢。”
办完手续出来，已经是中午。
我妈说想去你爸墓地看看。
我开车带她去了。
墓地在城郊，很安静。
我妈在墓前站了很久，一直没说话。
我在旁边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蹲下来，摸着墓碑。
“老方，你看见了吗？咱们的手艺，人家认可了。”
“这三年，我一直记着你说的话，做生意要凭良心。”
“现在好了，人家给咱们补钱了，730万啊老方。”
她哭了起来，哭得很小声。
我转过身，不想让她看见我也在哭。
回去的路上，我妈擦干眼泪，看着窗外。
“听白，这钱，我想拿一部分出来，扩大店面。”
我看了她一眼：“扩大店面？”
“嗯。”我妈点点头，“现在单子越来越多，后厨有点不够用了。”
“我想在旁边租个铺子，买些新设备，再多招几个师傅。”
我想了想：“可以，你决定就好。”
我妈笑了：“还要拿一部分，给你留着。”
“妈，我不要。”
“你得要。”我妈看着我，“这钱是咱们一家人挣的，你也有份。”
我没再说话。
回到听雨轩，我妈开始张罗扩店的事。
她联系了旁边铺子的房东，谈租金，谈装修。
我在旁边帮忙，量尺寸，画图纸。
张扬也来了，说要帮忙。
“阿姨，我力气大，搬东西的活儿交给我。”
我妈笑了：“好，那就麻烦你了。”
张扬这段时间周末都来听雨轩学，手艺进步很快。
绿豆糕已经能做得很标准了，桂花糕也有模有样。
我妈很满意，说他有天赋。
张扬挠挠头：“都是阿姨教得好。”
下午的时候，我妈让我去公司，说周总找我。
我到的时候，周总在办公室，旁边坐着李姐和林会计。
“小方，坐。”周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有点疑惑。
周总递给我一份文件：“这是新的合作协议，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开看。
合同上写着，听雨轩作为公司的长期供应商，不仅负责下午茶，还负责公司所有活动的茶点供应。
价格按市场价走，质量要求按现有标准执行。
合作期限三年，到期后优先续约。
我看完，抬起头：“周总，这是……”
“公司要扩大规模。”周总说，“接下来会有很多活动，需要稳定的茶点供应。”
“我跟你妈合作三年，很放心，所以想长期合作。”
他看着我：“这对你妈来说，也是个机会。”
我想了想：“周总，我得回去跟我妈商量。”
“应该的。”周总点点头，“你拿回去给她看，有什么问题，随时跟我说。”
我拿着合同出来，心里有点激动。
这份合同，对听雨轩来说，确实是个大机会。
公司的活动不少，每个月至少两三次，每次都需要茶点。
这笔生意，足够支撑店面扩张了。
回到听雨轩，我把合同给我妈。
她仔细看了一遍，看得很慢。
看完，她抬起头：“听白，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我说，“这是个好机会。”
我妈点点头：“那就签。”
她顿了顿：“但是有一条，质量不能降。”
“不会降。”我说，“我看着。”
我妈笑了：“好，那我放心。”
第二天，我妈亲自去公司签了合同。
周总很正式，把各部门主管都叫来了。
“今天开始，听雨轩是咱们公司的长期战略合作伙伴。”周总说，“以后公司的活动，茶点都由他们负责。”
大家鼓掌。
我妈有点不好意思，站在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签完合同，周总留我妈吃了顿饭。
席间，周总说了很多话。
“方妈，这三年，谢谢你。”
“我一开始不懂，觉得供应商都是为了赚钱。”
“后来才发现，有些人做生意，不只是为了钱，还有责任和信誉。”
我妈摆摆手：“周总客气了，我就是做好自己该做的。”
周总举起杯子：“来，敬你一杯。”
我妈也举起杯子，两人碰了一下。
喝完酒，周总又说：“方妈，你儿子在公司表现很好，踏实肯干，跟你一样。”
我妈笑了：“他还年轻，以后还要周总多照顾。”
“应该的。”周总点点头。
吃完饭，我送我妈回去。
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没说话。
“妈，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妈转过头，“你爸要是看见现在，该多高兴。”
“当年咱们开店，就是想做点实实在在的生意。”
“现在总算是做到了。”
我点点头。
到了听雨轩门口，我妈下车，又回过头。
“听白，记住今天。”
“记住什么？”
“记住，做人做事，要对得起良心。”我妈认真地说，“这样，走到哪儿都不怕。”
我说：“记住了，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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