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县。
天是晴的，城是空的。
一个男人穿着破旧的甲衣痛饮着。
头一次对缸吹，他也不太习惯。
结果是自己把自己交～～给了。
放下缸后，他拿起磁州窑的大碗，继续狂饮着。
旁边一匹老马像他一样疯狂的吃着草，像是要把下辈子的草也要吃完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拍了拍马马停止了吃草，但还是恋恋不舍的又往嘴里塞了一把。
就在这时，天猛然黑了。
黑云压城。
砰的一声，城门破开。
一股股金兵疯狂而入。
男人骑马上前，饮尽碗中最后一口酒。
随后举起了长枪。
向着压迫者，发起自己人生中最后的冲锋。
“杀——！”
一、本捕快今天也不想上班
我叫卫东，河西县捕快，从九品。
主要工作内容：帮王屠户找猪，替刘寡妇骂跑讨债的，每月初一十五陪知县去城隍庙磕头时站在旁边，手里拎一根铁尺。
铁尺是前年发的。
锈了一半。
另一半被知县撬过咸菜坛子，还回来的时候上面沾着花椒。
我三十四岁。胡子拉碴。脸上一条疤，从眉骨拉到腮帮子。
县里小孩看见我就跑。大姑娘看见我也跑。
小孩怕我抓他们爹去修城墙，大姑娘怕我替她们娘收税。
其实我不收税。收税的是户房老赵。我只是站在老赵旁边，手里拎着铁尺。
气势这个东西，你得有道具。
早上卯时点卯。知县在上头打哈欠，我在下头打哈欠。师爷念公文，念到“奉宪台札付”的时候知县睡着了，我拿铁尺敲了一下柱子。知县一个激灵坐直了，瞪我一眼。
我一脸无辜。
点完卯回家睡回笼觉。中午去老周面摊赊一碗素面。
“老周，记账。”
“你上个月记了二十七碗，一碗没给。”
“我堂堂从九品捕快，能欠你面钱？”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去年我还没升从九品。”
“你前年就说要升。”
我把铁尺往案板上一拍。老周看了一眼铁尺上的花椒。
“……素面一碗，多一撮葱花，不能再多了。”
我赢了。
下午蹲衙门口看蚂蚁搬家。偶尔帮孙老头轰一下偷糖的野狗。孙老头每次都说“卫捕快大恩大德”，然后给我捏一个糖人。
捏的是狗。
我问他为什么是狗。他说你长得就像狗。
糖人狗还挺甜。
晚上回家，铁尺往桌上一拍。
“本捕快回来了。”
没人应。
我给自己倒一碗浊酒。
酒是县衙后厨偷的，知县知道，但他不好意思说——上回他小舅子当街摸姑娘屁股，是我拎着铁尺去按的人。
铁尺掉阴沟里捞出来洗了三天还有味儿，知县从此见我就客气。
我喝着酒，又拿出剥好的花生粒。
花生粒往嘴里一扔，嘎嘣一声，又脆又香。
我又饮了一口酒，爽快的喟叹一声。
随着醉意的上涌，我看着眼前的烛光，思绪也回到了从前。
我十五岁那年跪在朱仙镇外，求背嵬军一个营正把我捎上。
营正说，毛没长齐，滚。
我没滚。跟在大军屁股后面走了八十里，脚底板全是血泡。
“直娘贼！俩蹄子不想要了？！”
营正骂了一句娘，扔了双旧靴子给我。
“背嵬军第三十八营，第一队，牵马。那以后交给你。马比你值钱。”
“咋意思？畜生比人还贵？”
营正笑骂一声。
“你还想跟畜生比？这年头畜牲能活下来，人都不一定能活下来。”
就这样…我跟着部队往北走，一直往北。
我不知道有多北，我甚至不知道哪边是北，不光我不知道，整个军中的人都不知道。
但我们知道鹏将军往哪去，哪里就是北。
那是绍兴十年。
后来鹏将军死在风波亭，背嵬军散了。三十八营的番号连一张纸都没留下。
营正调去鄂州之前拍了拍我脑袋：“滚吧。找个地方埋了这身皮。”
我就滚了。滚到河西县，一埋十九年。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一个败家玩意儿蹲到了我面前。
二、捡到一个写词的神经病
那天我蹲衙门口啃烧饼。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子蹲过来，瘦得像豆芽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腰里别一摞纸，怀里抱一支毛笔，笔杆上镶了颗拇指大的玉。
我瞟了一眼那块玉。一个穷书生，笔杆上镶玉？要么是假的，要么家里不简单。但跟我没关系。我继续啃烧饼。
他开口了：
“卫叔，你觉得‘金戈铁马’，用在本县王屠户杀猪的场景里，有没有一种悲壮的反差？”
“你咋知道我姓卫？”
少年只是嘻嘻说道：“整个河西县谁不知您的大名啊？”
我轻轻抬眉：“你可不像是河西县的。”
他咬了咬笔杆子。
“现在是了。”
我把烧饼咽下去，然后回答了他的问题。
“王屠户杀猪用杀猪刀。铁马也没有，他骑驴。”
他眼睛亮了。
“驴！好！‘铁马’改‘铁驴’——”
“你改一个字，我把你嘴塞满花椒。”
他不改了。但从此赖上了我。每天蹲衙门口等我点卯，拿小本本记录我骂人的话，说“市井俚语对词作有奇效”。
我骂他吃饱了撑的。他说卫叔你不懂，这叫采风。
“采风去妓院采，别耽误我晒日头。”
“妓院太贵。”
“你笔杆上那块玉够你住半年妓院。”
他把笔往袖子里缩了缩。
“假的。”
“假的你缩什么？”
“……习惯了。”
后来我发现他不光写词，还写策论。
策论写得跟闹着玩似的：一会儿说淮河防线要修堡寨，一会儿说荆襄水军得添车轮舸，还画了图，图上船底装了轮子，旁边批注四个字——“踩了就跑”。
我说你一个赊烧饼的半大小子，操的是枢密院的心。
他把毛笔叼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鹏将军十五岁从军。我十六了，已经晚了。”
我手里的酒碗顿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鹏将军。”
“书铺赵掌柜。他说二十年前背嵬军有个牵马的小卒就在咱们县。”
“赵掌柜喝多了。背嵬军是天上的人物，能来这破县？来了也得先帮王屠户找猪。”
他没再问。但开始偷偷观察我。
说我走路右脚往外撇，是长期踩马镫的姿势。
说我拿筷子手稳，是握过长枪的手。
说我骂人偶尔蹦一句“直娘贼”，是北边军中的脏话。
我说你他娘的能不能别跟个暗探似的。
他掏出小本本记：“直娘贼，语气助词，表达亲切。”
我：“……？”
这小子叫疾。他说家里人起的，希望他跑得快。
我说这名字好，打仗的时候跑得快能保命。
他说卫叔你怎么什么事都能扯到打仗。
废话。我干了一辈子跟打仗沾边的事，不扯打仗扯什么，扯王屠户的猪吗。
有一天他掏出一张纸写词，我扫了一眼，纸是好纸——澄心堂的，一刀够我吃半年面。
“你这纸哪来的？”
“家里带的。”
“你家里到底干嘛的？”
“做点小生意。”
“什么小生意用得起澄心堂的纸？”
“……纸生意。”
“你刚才说你笔杆上的玉是假的。”
“玉是假的，纸是真的。生意不好做，纸囤多了。”
我：“……你当我傻？”
他嘿嘿一笑，把词塞给我看。写的是“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我说这句不好。
“哪里不好？”
“太文。老百姓听不懂。你要写就写老百姓看得懂的：金兵来了，官跑了，乌鸦在庙门口吃供果，人在屋里等死。就这么回事。”
疾沉默了半天。
“卫叔，你听得懂。”
“我听得懂个屁。我连字都认不全。”
“你认得‘佛狸祠’。”
我把家门摔上了。
三、少爷，你露馅了
疾在县里混了半个月，混成了个名人。
原因很简单：他太有钱了。不是那种穿金戴银的有钱。他确实穿得破，袍子洗得发白，鞋底磨得能看见脚趾头。但他对钱没概念。
王屠户的猪丢了，坐地上嚎。疾路过，掏出一小块银子：“大叔别哭了，再去买一头。”王屠户不哭了，瞪着眼看那块银子——够买三头。
刘寡妇的房顶漏了。疾找了几个瓦匠，工钱他出。瓦匠问用哪种瓦，他说“不漏的就行”。瓦匠说好瓦贵。他说“那就用贵的”。
我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
“你钱多烧的？”
“卫叔，人家房顶漏了。”
“县衙有赈济银。”
“赈济银在户房老赵兜里。”
……说得对。
孙老头的糖人摊被野狗掀了。疾赔了他一块银子，孙老头连夜把摊子扩成了铺面，挂了个匾，上书四个大字——“卫记糖铺”。
我：“……为什么叫卫记？”
孙老头：“疾少爷说挂你的名号，野狗不敢来。”
我堂堂从九品捕快，名声已经沦落到吓野狗了。
但真正让我确定这小子有问题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县里来了个行商，卖马的。一匹枣红马，牙口老了点，但骨架好，一看就是北边军马的后代。疾围着那马转了三圈，伸手摸马脖子，马居然低头蹭他手心。
行商说这马五十两。
疾说：“三十两。这马右前蹄有旧伤，跑不了长途。”
行商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马蹄铁磨损不均匀。右前蹄外侧磨得狠，说明落蹄的时候重心偏了，旧伤在蹄腕。”
行商不说话了。疾掏了三十两。
掏银子的时候袖口往上一滑，露出手腕上一道印子。很细的一道白印，绕手腕一圈。
我见过那种印子。戴惯了贵重镯子的人，摘了之后手腕上会留那么一道。
普通人家的小子，手腕上不会有那种印子。
我没吭声。晚上回家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个随身带澄心堂纸、笔杆镶玉（就算是假的吧）、随手掏银子跟掏石子似的小子，手腕上还留着戴过好镯子的印子，跑到河西县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采风”？
这小子要么是家里犯了事跑出来的，要么是跟家里赌气跑出来的。不管是哪种，都是麻烦。我最怕麻烦。
第二天我把他堵在衙门口。
“你到底是什么人？”
“卫叔，我说了啊，家里做纸生意的——”
“澄心堂的纸，不是一般纸商拿得到的。”
“我家生意做得比较大。”
“大到什么程度？”
“……比较大。”
“你手腕上那道印子，是戴什么留下的？”
他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拽了拽。
“……镯子。”
“什么人家的小子戴镯子？”
“家里老人给打的。保平安。”
“银的？”
“……金的。”
“多重？”
“我没称过。”
“你家里到底是干嘛的？”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我。
“卫叔，我要说我爹是临安户部的一个小官，你信吗？”
“小官用得起澄心堂？”
“我外公家有钱。外公只有我娘一个女儿，我娘只有我一个儿子。我外公每年给我打一个金镯子，戴满三年熔了重打。”
“……所以你手上那道印子，是常年戴金镯子戴出来的？”
“嗯。”
“你外公家做什么生意的？”
“盐。”
我把铁尺收起来。
“你他娘的管这叫‘小生意’？”
疾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卫叔，我要说我家是盐商你肯定不跟我玩。说纸生意显得有文化。”
“你现在也没显得多有文化。”
“那是我写得不够多。我再写两首词你听听——”
“滚。”
四、这破地方，没人记得疼了
日子照常过。
我蹲衙门口看蚂蚁，疾蹲旁边写词。
我骂老周面里葱花太少，疾在旁边记“市井饮食纠纷”。
我帮孙老头轰野狗，疾写了一首《糖铺行》，孙老头把词裱起来挂铺子里，生意好了三成。
有一天他问我：“卫叔，你以前到底干嘛的？”
“牵马的。”
“给谁牵？”
“一个姓营的。”
“营什么？”
“营正。就叫营正。”
“人名哪有叫营正的。”
“北边人都这么叫。”
“北边哪儿？”
“北边就是北边。你话怎么这么多。”
他不问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口：
“卫叔，你摸过长枪吗？”
“铁尺算不算。”
“不算。”
“那没有。”
“骗人。你走路的时候右手习惯性往下压，那是握矛尾的姿势。”
我把手里的烧饼放下。
“你小子是不是欠揍？”
“你揍我之前让我把话说完。你右手虎口有一层茧，铁尺磨不出来那种茧。你晚上喝酒的时候端碗只端上半截，下半截空着——你在给矛杆留位置。”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卫叔，我外公家不光卖盐。我外公的哥哥，在鄂州开镖局。镖局里有人以前是背嵬军的。”
“……”
“营正后来调到鄂州，当了镖局总镖头。他姓营，叫营大柱。营大柱总镖头，对不对？”
我把烧饼拍在案板上。
“你外公的哥哥的镖局里的人，跟你一个十六岁的小子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外公的哥哥就是我爹。我爹的镖局就是我家开的。营大柱在我家镖局干了十七年，去年喝多了跟我说，当年在朱仙镇外捡了个小兔崽子，牵马牵得不错，后来不知道滚哪儿去了。”
我沉默了。
营大柱。那个骂我“直娘贼”的营正，原来叫营大柱。
“……他还在吗？”
“去年冬天走的。走之前还念叨，说三十八营第一队那个牵马的，也不知道死哪儿了。”
我把酒碗端起来，发现手有点抖。
“卫叔。”
“别叫卫叔。我跟你家镖局没关系。”
“营大柱说他这辈子带过三十七个兵，能记住的没几个。你是他记得最清楚的。”
“为什么？”
“他说你当年追着大军跑了八十里，鞋都跑烂了，愣没哭。”
“我哭了。他没看见。”
“他说他知道。他说你一边跑一边抹眼睛，跑一步抹一下，跟擦鼻涕似的。”
我：“…………”
营大柱你个老东西，死了还要埋汰我。
但营大柱那点旧事，在河西县连个屁都算不上。
河西县的人，早就不记得疼了。
王屠户的爹，当年是从北边逃过来的。金兵南下那年，他爹抱着他跑了三百里，他娘死在路上，他哥死在路上，他爹的脚趾头冻掉了四个。
王屠户现在杀猪，一天杀三头，猪血接一盆，灌血肠。你问他北边的事，他把杀猪刀往案板上一剁：“北边？北边的猪跟咱这儿的猪一个味儿。”
刘寡妇的公公是溃兵，从淮西跑回来的，一条腿留在战场上。
刘寡妇嫁过来的时候公公已经死了，她只听她男人说过一句“爹的腿在金人那儿”。
她男人前年也死了，病死的。现在刘寡妇每天骂上门讨债的，骂完了回家腌咸菜。你问她金人，她说：“金人又不来收咸菜。”
孙老头倒是记得。孙老头当年在汴梁城外卖糖人，金兵来了，他推着车跑，一车糖人颠碎了一半，剩下的半车被溃兵抢了。他现在捏糖人，捏狗，捏猪，捏兔子，从来不捏人。你问他为什么不捏人，他说：“人有什么好捏的。人不如狗。”
然后继续捏狗。
这就是河西县。
没有人记得金兵长什么样。没有人记得靖康年发生过什么。
没有人记得背嵬军，没有人记得鹏将军，没有人记得三十八营。
偶尔有人提起“莫须有”三个字，是王屠户骂他婆娘——“你他娘的莫须有又说我藏了私房钱”。
户房老赵喝多了拍桌子，说“老子当年在临安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别人问什么世面，他说“官家出巡，那排场，啧啧”，再问靖康年的事，他把酒杯一放：“喝酒喝酒，提那些干什么。”
知县在城隍庙磕头，磕完了跟我说：“卫捕快，你说金人要是真来了，咱们这城墙扛不扛得住？”
我说：“扛不住。”
知县想了想：“那到时候你多拎着铁尺站一会儿。”
我说：“行。”
知县满意地走了。
——这就是河西县。疼过，忘了。怕过，麻了。死过人，活下来的继续杀猪、腌咸菜、捏糖狗。
该过日子过日子，该过节过节。
“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不得不说这小子词写的真有意思。
乌鸦在庙门口吃供果，人在屋里等死。就这么回事。
我时常想着，如果这大宋的俊才都像疾一样，老子死，也值了。
五、好日子到头了
金兵来得比茶商说的快。
第一天，斥候报说北边三十里出现金军游骑。知县摔了个茶杯：“再探！”
第二天，游骑到了十五里。知县把茶杯捡起来：“再探。”
第三天，游骑开始烧城外房子。知县没杯子可摔了，因为师爷抱着茶壶先跑了。
我蹲在衙门口，看县衙里的人一个个往外蹿。户房老赵拎着两串铜钱，跑一路掉一路。
刑房老刘把卷宗扔井里，说“销毁档案”。工房老陈扛着梯子跑，我问他扛梯子干嘛，他说爬城——然后往南跑了。
知县最后一个出来，换了粗布衣裳，脸上抹了锅灰。看见我蹲在台阶上，愣了一下。
“卫捕快，你……不走？”
“走哪儿？”
“金兵要来了。”
“来了再说。”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给我。
“你看着办。”
跑出去三步，又回头。
“卫捕快，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牵马的。”
他显然不信。但他没时间问了，南城门已经挤成粥。他一头扎进人群，瞬间被吞得干干净净。
全城跑空了。王屠户拎着杀猪刀往南跑，跑之前把猪圈门打开了，三头猪跟着他跑了一段，又跑散了。刘寡妇背着她娘往南跑，咸菜坛子碎了一地。孙老头抱着糖铺匾往南跑——那匾上写的是“卫记糖铺”，他跑之前还喊了一嗓子：“卫捕快！匾我给你留着！”
三条狗没跑。一只瘸腿鹅没跑。
然后疾从巷子里冲出来。抱着一摞稿纸，满头大汗。
“卫叔！我把稿子全带上了！你帮我看看哪几张烧了哪几张留着——”
我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
“你跑不跑？”
“跑去哪儿？”
“南边。”
“不去。我策论还没写完。金兵来了正好，我看看他们怎么攻城，回去写一篇《守城策》——”
我朝他后脑勺给了一下。不重。够他翻白眼就行。
当夜，我和他坐在县衙门口，看了最后一次星星。
我带了一壶珍藏的好酒，而疾则带了一桌好菜。
“卫叔，咱俩喝两盅。”他笑掰下一个鸡腿递给了我。
我接过鸡腿看了他一眼，打趣道：“你小子会喝酒吗？”
疾一听这话不乐意了：“我可是纯爷们！怎么不会喝酒！”
说着就把碗推到我手边，我笑着看了他一眼，给他倒了一杯。
他想像我一样，抬起碗一饮而尽，却被辣的呛嗓子。
“你这酒怎么回事？！”
我笑着说道：“这可是老酒，又不是普通米酒，烈的很。”
他轻哼一声，又泯了一口，最后放下了。
“我饿了，等会儿再喝。”
我给他擦了擦嘴，笑了笑。
我们看着星星，喝着酒，聊着天。
突然，我想到一我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为啥给我写传记？”
疾红着脸，眼神有些迷离。
“因为…我觉得，不不是我觉得。”
“是你们本该就被人记住。”
被人记住。
我当时忘记了喝酒，递到嘴边的酒碗晃的厉害。
疾像是被点了引线的鞭炮，停不住的噼啪。
“我…其实是从金区跑过来的，但是…我是宋人。”
“听我爹说，当时他们多么希望鹏将军能带着背嵬军打过来啊，他不想当金人。”
“要我说，我爹，我爷，他就是怂！要是我，直接拉与有志之士干他吖的！”
他搭着我的肩,看着星空，眼睛亮的厉害。
“你说…这苍茫大地…究竟谁该主沉浮？”
我红着眼，泪滴到了碗里，听到他的话下意识回答“不知道。”
“我知道！”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了身来。
他抬头看着天又转过身来看着我。
“天下可主沉浮者，不应只是帝王将相，更不会是那卖国伤民的官家。”
“今天下可主沉浮者，唯你，唯我，唯万民！”
我怔住了。
然后，我低下了头。
心中有许多的东西在翻。
有羞，有怒，有愤，有望。
我抬起头，将这混着泪的酒一饮而尽。
“行了，站这么高容易被风吹着。”
他有坐在我身旁，一脸坏笑的打量着我。
“卫叔，你是不是哭了，这可不像个爷们啊。”
“我哭你奶奶个腿！”
“你哭我奶奶！说明咱来是一家子。说不定，你还得把我叫点啥呢。”
“找打！让你瞧瞧啥叫爷们！”
那一晚，他的话…让我能了瞑目。
六、骗走
驴车是孙老头留下的，车上还有半筐化了的糖稀。
我把疾扔上去，用麻绳把他和车辕捆在一起。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卫叔……你干嘛……”
“搬救兵。你去南边找知府，跟他说河西县丢了，让他派兵来。你要是半路跑了，我就把你那些词全贴到妓院门口，署名‘疾大才子’。”
他眼睛瞪圆了。
“卫叔你——”
“还有，你那块假玉笔杆我收了。抵你这些天赊我的烧饼钱。”
“卫叔！”
“滚。”
驴车晃晃悠悠往南去。他在车上扭脖子喊什么，风太大，没听清。
大概是在骂我。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主你的沉浮去吧。
我蹲回衙门口，把三条狗和一只瘸鹅往旁边赶了赶，腾了块干净地方。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往家走。
家是两间破瓦房，一口水缸，一张床，一个灶。灶里埋着一口旧铁锅。铁锅下面压着一块油布。
油布掀开。一杆长矛。矛杆上全是划痕，矛尖用猪油抹了三层，包在粗布里。旁边一副旧甲。皮绳断了两根，铁片锈了半边。护心镜擦得锃亮。
我把甲片一块一块往身上扣。皮绳断了，用捕快麻绳捆。铁片锈了，拿袖子蹭两下。护心镜扣在胸口，凉的，贴着肋巴骨，像一只手按在那里。
长矛握在手里。沉。比铁尺沉多了。
马是隔壁老周家的。老周跑的时候忘了牵马，那匹老枣红马在槽头饿了两天，看见我拎着矛进来，打了个响鼻。
“别嫌弃。”我把矛往肩上一搁，“你也老了，我也废了。凑合凑合。”
老马没说话，低头让我把鞍放上去。
临走前，我拿出了藏在床底下的每到过年才敢偷偷拿出来的东西
我轻轻的将上面包着的布给打开，露出了干净蹭亮的灵位，以及上面金光彩彩的几个大字。
精忠报国大宋鹏将军之灵。
我将灵位恭恭敬敬的摆在了桌子中央，给他上了最后一次香，敬了最后一次酒。
临走时，脚刚迈过门槛，我又猛的转过身，向着灵位，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然后决然而去。
出城门的时候城头上一个人都没有。风把城门扇吹得吱呀响。城外三里地，金兵的旗已经能看见了。黑压压一片，往这边压。
我骑在老马上，长矛横过来，矛尖对着北边。
脑子里忽然响了一个声音。绍兴十年的营正，脸上有刀疤，骂人专骂下三路。
“卫东，你他娘的牵马牵到哪儿去了？”
我笑了一下。
“牵到城门口了，营大柱。”
然后我把矛举起来，对着那片黑压压的旗，喊了一句二十年没喊过的话。
嗓子是锈的。但有些号，二十年没喊过，嗓子它自己记着。
“背嵬军第三十八营——第一队——骑士长——卫——东——！”
风把声音吹散了。对面没人听清。我身后也没人。
老马驮着我往前跑。甲片叮叮当当响，像一串生了锈的铃。
那位依旧追随着伟大领袖的骑士，向着压迫者再次发起了最后的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