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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夜半敲门
爷爷入殓的头一晚，寿衣店的木门，被人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子，扎进静得发慌的夜里。
我叫林默，在城里干快递，爬楼扛货啥苦都吃过，胆子不算小。
三天前接到村支书电话，说我爷没了，连夜赶了回来。
爷爷开了四十年寿衣店，十里八乡都叫他“林一针”。
经他手缝的寿衣，死人穿了走得安稳，活人心安。
可他死得蹊跷。
死在裁衣台边，手里攥着半根缝衣针，嘴角咧到耳根，带着一抹诡笑。
身上套着件没缝完的黑寿衣，胸口位置，绣了六朵红梅。
村支书当着全村人的面，念了爷爷留的三条遗训。
头一条就是：寿衣店半夜有人敲门，不管听见谁的声音，都不能开。
我正跪在灵堂前烧纸，火盆里的火苗猛地窜了一下，映得爷爷的黑白照片边角发颤。
黄纸在火里卷成灰，我攥着纸的手紧了紧，没应声。
外头的风卷着纸钱灰打在门板上，沙沙的响，像有人用指甲刮木头。
过了半分钟，敲门声又响了。
四下。
“小默，是我。”
苍老的女声，裹着寒气，从门缝底下钻进来。
我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这声音，像极了我奶。
可我奶死了快十年了，骨头都该凉透了。
火盆里的纸灰呼地一下扬起来，迷了我的眼。
我咬了咬牙，抄起旁边顶门的榆木棍，走到门后。
“谁？”
我嗓子发紧，声音发颤。
外头静了几秒，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干巴巴的笑意：“我是你张婆婆，来订件寿衣。”
张婆婆？
我愣在原地。
村头住的张婆婆？
三天前，她才刚淹死在村西的河沟里，尸体捞上来的时候，浑身泡得发白发胀。
我昨天还去吃了她的丧酒，她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走错地方了。”我贴着门板，声音压得很低，“我爷今天刚走，不接活。”
“我知道。”外头的人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涩，像砂纸磨木头，“就是你爷让我来的。他说，我的寿衣，得你缝。”
我的心猛地一沉。
爷爷临死前，确实把店里的铜钥匙和针线笸箩都塞给了我，气若游丝地说，以后这店，就得我撑着。
可他没说，会让死人来订寿衣。
“我不会缝。”我往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手里的木棍，“你找别人吧。”
“七朵红梅。”
外头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一字一顿，像冰珠子砸在门板上。
“黑绸子底，绣七朵红梅，领口要盘银扣，下摆要留三寸白边。
你爷答应过我的，他欠我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七朵红梅。
爷爷死前的那天下午，把我叫到床边，反复念叨的就是这四个字。
他抓着我的手腕，指节都泛了白：“小默，记住，谁要七朵红梅的寿衣，都不能接。
那是索命的。”
我还没回过神，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蓝布包。
沉甸甸的，落在青石板地上，发出闷响。
“这是定金。三天后，我来取。”
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轻得像飘着走的，没一点声响。
我盯着门缝底下那个蓝布包，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不知道站了多久，我才弯下腰，用木棍挑开了布包的角。
里面是一叠黄纸钱，整整齐齐码着。
最上面，压着半根锈迹斑斑的钢针。
针鼻上，穿着一根鲜红的棉绳。
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爷爷的寿衣店里，从来不用红绳缝寿衣。
老辈人都知道，红绳穿钢针，是缝死人嘴的。
是给横死的怨魂，封嘴用的。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灵堂的白幡哗哗响。
爷爷的遗像在火光里晃着，嘴角那道弧度，好像比刚才更弯了些。
我猛地想起什么，举着桌上的煤油灯，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灯芯的火苗晃悠悠的，照向门槛外的青石板。
地面上，留着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店门口，到门槛处，戛然而止。
那脚印很小，裹着小脚的形状。
只有前掌，没有后跟。
村里老人都说，死人走路，脚不沾地。
踩出来的印子，就只有前半截。
我手里的煤油灯晃了晃，灯油差点洒出来。
三天前淹死的张婆婆，刚好是裹过脚的。
而她淹死那天，身上穿的，就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我猛地甩上门，插上门闩，后背抵着门板大口喘气。
灵堂里的烛光，突然灭了。
黑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叹了口气。
就在我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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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阴绸红梅
我在门后站了半宿，直到天蒙蒙亮，外头传来鸡叫，才敢挪动脚步。
灵堂的蜡烛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
火苗稳稳的，一点都不像被风吹过的样子。
地上的蓝布包还在，纸钱和锈针散了一地。
我找了块黄纸包起来，塞进爷爷棺材的缝隙里。
死人的定金，不能留。
留了，就得履约。
上午村支书过来帮忙料理丧事，我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提昨晚的事。
说了也没人信，反倒会说我熬糊涂了。
我趁人不注意，拉着村支书问：“叔，张婆婆是怎么淹死的？”
村支书叹了口气：“说邪门得很。好端端的去河沟边洗衣服，一头栽进去了。
捞上来的时候，手里攥着块黑绸子，胸口的衣服上，用红颜料画了朵梅花。”
我心里咯噔一下。
黑绸子，梅花。
“她家里人没觉得奇怪？”
“咋不奇怪。”村支书压低声音，“她儿子说，老太太从来不用黑绸子，也不会画梅花。
更邪的是，入殓的时候，老太太的脸一直笑着，掰都掰不开。
跟你爷……一模一样。”
我后背一阵发凉。
爷爷和张婆婆，死状一模一样。
都带着诡笑。
都和红梅、黑绸子扯上了关系。
下午送走吊唁的人，寿衣店里就剩我一个。
爷爷的棺材停在后屋，前屋是裁衣台，架子上摞着各色寿衣料子。
台角摆着方朱砂砚台，是爷爷生前常用的，磨得边缘发亮。
我走到裁衣台边，想把爷爷没做完的那件寿衣收起来。
可凑近了才发现，不对。
昨天我明明记得，这件寿衣上只有六朵红梅。
现在，第七朵的轮廓，已经用白粉笔画好了。
就在第六朵的旁边，针脚细密，像是有人连夜绣了一半。
我头皮发麻，伸手去摸那道粉线。
指尖刚碰到布料，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手指窜到了胳膊肘。
这不是普通的黑绸子。
普通布料，不可能凉得像冰。
我想起爷爷房间里，有个上了锁的樟木箱。
他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让我碰，说里面放的是阴绸。
是给横死之人缝寿衣用的，沾了怨气，活人碰多了折寿。
我翻出爷爷留下的钥匙，打开了樟木箱。
箱子里空荡荡的。
只有最底下，压着一本泛黄的小册子，还有半块没用完的黑绸子。
绸子边角，绣着小小的一朵红梅。
和裁衣台上那件寿衣的料子，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昨晚有人进过这间屋子。
从樟木箱里拿了阴绸，接着绣那第七朵红梅。
可门窗都锁得好好的，院墙上也没有攀爬的痕迹。
除非，进来的不是人。
我翻开那本小册子，是爷爷的笔迹，写得歪歪扭扭。
扉页上用墨笔加粗了一行字，力透纸背：
**一九八七年七月十五，封厉鬼周氏于七梅寿衣，镇于店底，三十年必破封。**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一九八七年，刚好是三十年前。
爷爷果然封了个厉鬼在店底下。
现在三十年到了，那东西要出来了。
所以张婆婆死了，爷爷也死了。
她是来报仇的。
再往下翻，页脚有一行被墨渍晕开大半的字，只能看清前半句：
七朵红梅锁怨魂，九朵白莲……
后面糊成一团，辨不出内容。
看到这行字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总握着我的手，在黄纸上画歪歪扭扭的“封”字，说画熟了能辟邪。
我那时候只当是老人哄小孩的把戏，从没往心里去过。
翻到中间，夹着一张老照片。
黑白的，上面站着个年轻女人，穿着黑旗袍，胸口绣着一朵鲜艳的红梅。
女人长得很漂亮，可眼神怨毒，死死盯着镜头，看得人心里发毛。
我盯着照片看了两秒，后颈忽然一凉。
照片上女人的眼珠，好像微微动了一下，原本看向前方的视线，直直对准了我。
我使劲眨了眨眼，再看，又恢复了原样，仿佛只是光影晃出来的错觉。
照片背面，写着一个名字：周红。
一九八七年，卒。
翻到下一页，爷爷的字突然变得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里写的。
“周红，横死，怨气重，封不住。
我用了七朵红梅阵，把她的魂缝在寿衣里，压在店底下。
七朵梅，七道锁，锁魂也锁命。
她要是出来了，第一个找的就是林家后人。”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七朵红梅阵。
锁魂的。
爷爷把一个厉鬼，缝进了寿衣里，压在寿衣店底下，压了三十年。
现在，那厉鬼要出来了。
“她欠我的，我欠她的，终究要还。
小默，要是你看到这本册子，说明我没撑住。
记住，第七朵梅，不能让她绣完。
绣完了，锁就开了。”
小册子的最后一页，只有这两句话。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深深的无力。
我合上册子，浑身都在冒冷汗。
原来爷爷不是暴病而亡。
他是被那厉鬼缠上了。
他守了这寿衣店四十年，其实是守着底下压着的厉鬼。
现在他死了，担子落到了我头上。
就在这时，后屋传来“咚”的一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棺材上掉了下来。
我攥紧小册子，一步一步往后屋挪。
刚走到门口，就看见爷爷的棺材盖，错开了一条缝。
刚才我塞进去的那个蓝布包，被扔在了地上。
纸钱散了一地。
而那半根穿红绳的锈针，正插在棺材盖的缝隙里。
针尾的红绳，垂下来，轻轻晃着。
像有人在棺材里，拽着那根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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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村中死讯
我没敢开棺。
找了锤子和钉子，把棺材盖重新钉死了。
钉钉子的时候，我总觉得棺材里有动静。
轻轻的，指甲刮木头的声音。
从里面传出来。
钉完最后一颗钉子，我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棺材上，明明是大白天，我却觉得冷得刺骨。
我知道不能再等了。
爷爷说第七朵梅不能让她绣完，可昨晚那东西已经绣了一半。
再等下去，等她绣完第七朵红梅，厉鬼就出来了。
我揣着小册子，去找村里的陈老头。
陈老头今年八十多，是看着爷爷长大的，懂些老规矩。
以前我总觉得他是老封建，现在才知道，有些事，宁可信其有。
陈老头在家门口晒太阳，看见我过来，眼皮都没抬。
“你爷的事，我听说了。”
他慢悠悠地开口，“三十年前的债，终究是找上门了。”
我心里一惊：“陈爷爷，您知道周红？”
陈老头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盯着我，看了好半天。
“知道。咋不知道。
三十年前，周红是咱们村最俊的姑娘，心气也高。
后来跟个城里来的知青好上了，怀了孩子，结果知青跑了。
她爹嫌她丢人，把她锁在家里，不让出门。
她想不开，穿着自己做的黑旗袍，胸口绣了七朵红梅，上吊死了。”
陈老头叹了口气，“死的那天，是七月十五，鬼节。
横死的，又是鬼节走的，怨气重得很。
当时村里找了好几个先生，都镇不住。
后来是你爷，刚学了缝魂术，毛遂自荐，把她的魂缝进了寿衣里，压在了寿衣店底下。”
“我爷为啥要帮这个忙？”我忍不住问。
陈老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复杂：“你爷年轻的时候，也追过周红。
周红没答应。
她死了，你爷心里愧疚，就接了这活。
可缝魂术是要折寿的。
当年封魂，要七个人的精血做阵眼，你爷主事，占六分力，剩下六人各占一分到三分。人活着，阳气压着怨气；人死了，阵眼就破一道，封印就松一分。
当年布阵当场就折了三个人，七道锁先破了三道。剩下四道全靠你爷的六分力硬压了三十年。现在你爷一走，剩下四道锁全松了，她自然就出来了。”
我听着，心里莫名堵得慌。
小时候在村里上学，总有人骂我是没爹没娘的野种，我每次都跟人打架，打得头破血流也不服软。
回家抱着爷爷哭，问我爹娘在哪，爷爷总摸着我的头说，他们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
那时候我以为是安慰我的话，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泛出酸来。
“那现在怎么办？”我声音发紧，“她找过来了，昨晚就来了店里，要七朵红梅的寿衣。”
陈老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现在死的张婆婆，就是当年搭手的人之一。
她身上一朵梅，代表她出了一分力。
你爷身上六朵梅，因为他是主阵人。
每死一个，封印就松一道锁。
等剩下四个搭手的全死光，封印就彻底破了。”
我后背一凉。
难怪张婆婆死了，爷爷也死了。
她是在按名单杀人，一个个解锁。
“那您……”
“我也是。”陈老头笑了笑，笑得很坦然，“当年发大水我掉河里，是你爷跳冰窟窿里把我捞上来的，这条命早就欠他的。
当年搭手，我自愿的。
这三十年，我多活的每一天，都是赚的。”
他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这里面是黑狗血泡过的针，还有朱砂线。
三天后她来取寿衣，你趁她不注意，把第七朵红梅绣在她的影子上。
七针扎下去，她就动弹不得，再把她封回原来的寿衣里，重新压回地底。
这事就算了了。”
我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块冰。
“可我爷遗训说，七朵红梅的寿衣不能接。”
“那是怕你送死。”陈老头敲了敲烟袋锅，“你啥都不懂，贸然接活，就是给她送钥匙。
现在你有准备，主动用七梅阵封她，那是加锁。
一个是被动送死，一个是主动收魂，两码事。
记住，绣花的时候，不能喘气。
一喘气，她就发现你了。”
从陈老头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我刚走到巷口，就看见村支书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小默！不好了！
村西头的李老二，死了！”
我心里一沉：“也是当年搭手的？”
“是！”村支书脸色发白，“死在自家炕上，脸上带着笑，跟你爷、张婆婆一模一样！
他胸口的衣服上，用红颜料画了三朵梅花！”
三朵梅花。
李老二当年出了三分力。
四道活锁，已经解开三道了。
等我跑到李老二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
我挤进去，看见李老二直挺挺躺在炕上。
脸上果然带着笑，嘴角咧得很大，看着诡异极了。
他的胸口，白色的背心上面，用红颜料画着三朵歪歪扭扭的红梅。
颜料像是渗进了皮肤里，透着一股腥气。
“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他媳妇。
“刚……刚发现。”他媳妇吓得浑身发抖，“下午他还好好的，说去你家寿衣店附近转了转，回来就说困，躺炕上睡着了。
我做好饭叫他，才发现……才发现他没气了。”
去寿衣店附近转了转。
她是在示威。
告诉我，她想杀谁就杀谁。
下一个，说不定就是陈老头，再下一个，就是我。
我抬头看向人群，站在最外面的张婆婆的儿子，正盯着我。
眼神直直的，没有一点神采。
他的嘴角，慢慢往上扬。
带着和死人一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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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纸人睁眼
我逃也似的回了寿衣店。
天彻底黑了。
我把所有门窗都钉死，点了三根蜡烛，放在裁衣台的三个角。
陈老头说，三烛照影，能防脏东西近身。
裁衣台上，那件没绣完的红梅寿衣还摊着。
第七朵红梅，又多绣了几针。
红色的线，在黑绸子上格外扎眼。
像血。
她借纸人的手绣，算她的执念破局，封印自然就解了。
我想起陈老头说的阵眼规则，手心发凉。
再这么下去，天亮之前，第七朵梅就能绣完。
我拿出陈老头给我的布包，里面三根银针，泡得发黑，还有一卷朱砂红线。
我把针和线放在手边，又翻开爷爷的那本小册子，想再找找有没有别的办法。
翻到最后几页，夹着一张黄纸符。
符下面写着一行小字：危急时烧符，可保一时平安。
我把符揣进怀里，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半夜的时候，起风了。
风刮得窗户纸呼呼响，像有人在外面拍窗户。
三根蜡烛的火苗，同时往一个方向歪。
我攥着银针，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突然，“咚”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门上。
一下，又一下。
力道不大，但很有规律。
像人用额头，一下一下撞门板。
“林小默……开门……”
女人的声音，尖尖细细的，从门外传进来。
不是张婆婆的声音。
很年轻，很好听，却透着说不出的怨毒。
是周红。
“开门啊……我来取我的寿衣……”
声音越来越近，像是贴在门板上说的。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陈老头说，只要我不吭声，她就进不来。
门板“吱呀”响了一声。
门闩在动。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慢慢拨门闩。
我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伸手去摸怀里的符。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
架子上摞着的纸人，全都掉在了地上。
寿衣店卖寿衣，也搭着卖纸人纸马。
爷爷扎的纸人，眉眼都很淡，看着和善。
此刻那些纸人散落在地上，东倒西歪。
我借着烛光扫了一眼，浑身的血都凉了。
最前面那个纸人，眼睛睁了。
原本画上去的细缝眼，变成了两个圆圆的黑洞。
正对着我，直勾勾地看着。
它的嘴角，慢慢往上扬。
画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和爷爷、李老二死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笑。
紧接着，第二个纸人，第三个纸人……
地上所有的纸人，都睁开了眼。
齐刷刷地看向我。
它们的胳膊，慢慢抬了起来。
纸糊的手指，指向我的方向。
我再也忍不住，掏出怀里的符，就往蜡烛上凑。
符纸“轰”的一下烧了起来。
火光很亮，带着一股淡淡的松香。
符纸烧完的瞬间，门外的撞门声停了。
地上的纸人，也垂下了胳膊，眼睛重新变回了细细的一条线。
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蜡烛的火苗，恢复了正常。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我粗重的喘气声。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光了我所有的力气。
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符只能保一时，保不了一世。
我起身去捡地上的纸人。
捡着捡着，我发现不对。
少了一个。
爷爷一共扎了七个纸人，摆在架子上。
现在地上只有六个。
少了一个穿红衣服的纸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向裁衣台。
那个红衣纸人，正站在裁衣台上。
面对着那件红梅寿衣。
它手里，捏着一根红绳针。
一下一下，正在绣第七朵红梅。
纸糊的手指，灵活得不像话。
针起针落，每一针都精准无比。
第七朵红梅，已经快绣完了。
“住手！”
我大吼一声，抄起旁边的剪刀就扔了过去。
剪刀砸在裁衣台上，“当啷”一声。
红衣纸人停下了动作。
它缓缓地，转过了头。
纸糊的脸上，没有五官。
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对着我。
突然，它咧嘴笑了。
纸做的嘴唇，裂开一道缝。
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又尖又细，听得人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地上的六个纸人，又重新动了起来。
它们慢悠悠地飘起身，从四面八方朝我围过来。
三根银针，对付十几个纸人，根本不够。
我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
眼角余光瞥见裁衣台边的朱砂砚台。
爷爷说过，朱砂辟邪，指尖血阳气最盛。
还有小时候，他教我画了无数遍的那个“封”字。
我咬咬牙，当场咬破右手指尖。
鲜血涌出来，我伸手蘸进朱砂砚台里，混着血和朱砂，抬手在面前的门板上，狠狠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封”字符。
画完最后一笔的瞬间，红光一闪。
最前面三个纸人撞上符光，“滋啦”一声冒起黑烟，直接烧了起来。
剩下的纸人齐刷刷僵在原地，不敢再往前半步。
红衣纸人尖叫一声，怨毒地盯了我一眼，化作一道黑烟，从窗户缝里钻走了。
其余纸人也跟着散了黑气，软塌塌落在地上。
我撑着墙，大口喘气。
指尖火辣辣地疼，心跳得快要炸开。
刚才那一下，完全是被逼到绝路的本能反应。
赌赢了。
可我也清楚，这只是暂时逼退了她。
第七朵红梅，已经绣完了大半。
封印，快破了。
就在这时，后屋传来熟悉的敲击声。
笃，笃，笃。
和昨晚的敲门声，一模一样。
从棺材里传出来。
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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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缝魂秘辛
天一亮，我就抱着小册子往陈老头家跑。
刚进门，就看见陈老头穿着寿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
他死了。
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不像别人那样狰狞诡异，反倒像卸了压在三十年的担子，终于能歇口气了。
胸口的衣服上，用红颜料画了两朵红梅。
我浑身发冷。
四道活锁，已经全解开了。
爷爷、张婆婆、李老二、陈老头，四个撑了三十年的人，全没了。
下一个，就是我。
我是最后一道活锁。
陈老头的尸体旁边，放着一个小布包。
我打开，里面是半本手抄的缝魂术要诀，还有一张字条。
是陈老头的字迹：
“小默，我知道我躲不过。
你是最后一道活锁。
你生在七月十五，天生八字纯阴，是当年阵法的最后一道活锁。
她杀完所有人，最后一个要杀的，就是你。
想活命，就主动出手。
七月十五午夜，她会现形取衣。
用你的指尖血，在她背上绣七朵红梅，就能重新封她。
记住，不管她对你说什么，都别信。”
我攥着字条，手都在抖。
原来我也是阵法的一部分。
爷爷从一开始，就把我算进去了。
他把我养大，就是为了让我当最后一道锁。
我失魂落魄地回了寿衣店。
按照小册子上写的，在店后院的老槐树下，挖了三尺深。
底下埋着一口黑木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叠着一件黑色的旗袍。
胸口位置，绣着七朵暗红的梅花。
颜色很暗，像是干涸的血。
这就是当年封周红的那件寿衣。
旗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里面的怨气。
我把旗袍抱回店里，放在后屋的棺材旁边。
刚放好，我就听见棺材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像爷爷的声音。
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心疼。
我心里一动。
爷爷的死，会不会不是意外？
他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让自己死在七月十五前，故意把我叫回来，故意布下这个局？
他算到了周红会破封，也算到了只有我能重新封她。
所以用自己的死，换我回来接手这一切。
我翻开那本缝魂小册子，往后翻。
后面还有几页，是我之前没注意到的。
字迹更潦草，像是临死前写的。
“小默，当你看到这些话，我已经走了。
周红的封印，三十年就会松动一次。
我撑了三十年，撑不住了。
林家世代缝魂，这是命，躲不掉。
我没教过你缝魂术，是不想你走我的老路。
可有些事，天生注定。
你生在七月十五，天生八字轻，能看见脏东西，是最好的缝魂料子。
当年我把你捡回来，就知道，这担子早晚要落到你肩上。”
我脑子嗡的一声。
捡回来？
我不是爷爷的亲孙子？
我一直以为，我是爸妈死得早，爷爷把我拉扯大。
原来我是捡来的？
“周红当年，怀了那个知青的孩子。
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她就上吊了。
那孩子，就是你。
小默，她是你亲娘。”
我手里的小册子掉在了地上。
周红是我亲娘？
我是那个知青的孩子？
爷爷把我捡回来，养大。
然后让我亲手，封了自己的亲娘？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发冷。
养了我二十多年的爷爷，不是亲爷爷。
害死爷爷的厉鬼，是我亲娘。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别怪爷爷心狠。
她现在已经不是人了，是厉鬼。
她出来，会死很多人。
你是她的孩子，你的血，是唯一能镇住她的东西。
只有你，能让她安息。
小默，爷爷对不住你。”
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墨迹晕开了。
像是写的时候，滴了眼泪在上面。
我抱着头，蹲在地上。
脑子里乱成一团。
难怪爷爷说，这是债。
是林家的债，也是我的债。
我娘横死，怨气冲天。
我爹抛妻弃子，不知所踪。
爷爷愧疚了一辈子，守了她三十年。
现在，轮到我了。
亲手把自己的亲娘，重新封印在地底。
就在这时，裁衣台上的那件红梅寿衣，轻轻飘了起来。
悬在半空中。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又像哭又像笑，尖细的嗓音里裹着一丝诡异的温柔，像冰碴子蹭着骨头，听得人后颈发麻。
“我的儿……
娘终于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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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厉鬼登门
我猛地抬头。
屋里空荡荡的，除了飘在半空中的寿衣，什么都没有。
可那声音，就在我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
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像尸体腐烂的味道。
“你是谁？”我咬着牙，强装镇定。
“我是谁？”那声音笑了起来，又尖又细，“你爷爷没告诉你吗？
我是你娘啊。
十月怀胎，生你的亲娘。”
寿衣缓缓飘到我面前，领口的位置，像是有一张脸，在布料后面凸出来。
慢慢浮现出五官。
眉眼和照片上的周红一模一样。
只是脸色惨白，嘴唇鲜红，眼神怨毒。
“你爷爷骗了你一辈子。”她的声音带着恨意，“他说我是厉鬼，说我会害人。
可我做错了什么？
我只是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想把孩子生下来。
是你太爷爷，把我锁起来，逼我去死。
是你爷爷，把我缝进寿衣里，压在暗无天日的地底，一压就是三十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利，屋里的温度骤降。
窗户上结了一层白霜。
“他们林家欠我的，我要他们世世代代还。
你爷爷死了，还有你。
你是我儿子，你该帮我。
帮我逃出去，帮我报仇。”
那张脸凑近我，冰冷的嘴唇几乎要碰到我的额头。
“跟娘一起，把这个村子，都屠了。
好不好？”
我看着她怨毒的眼睛，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恨吗？
恨。
她杀了爷爷，杀了张婆婆，杀了李老二，杀了陈老头。
她是双手沾血的厉鬼。
可她又是我亲娘。
生了我，给了我这条命。
小时候被人骂野种的那些夜晚，我无数次幻想过她的样子。
“你杀了我爷爷。”我看着她，声音发颤，“他养了我二十多年。”
“他活该。”周红的脸瞬间变得狰狞，“他囚禁我三十年，他该死！
整个村子的人都该死！
当年他们都骂我不守妇道，都看着我死，没人帮我！
他们都得陪葬！”
她猛地张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
一股黑气从寿衣里涌出来，朝我扑过来。
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挡，手里的银针扎进了黑气里。
“滋啦”一声。
黑气散开，周红尖叫一声，退了回去。
“你敢用黑狗血针伤我？”她怒视着我，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我是你娘！”
“你不是我娘。”我握紧银针，往后退了一步，“我娘早就死了。
你只是个怨气不散的恶鬼。”
“好，好得很。”周红笑了起来，笑得凄厉，“跟你爹一样，都是白眼狼。
既然你不念母子情分，那就别怪我心狠。
我先杀了你，再占了你的身子。
用你的身份，活在太阳底下。”
寿衣猛地张开，像一张巨大的网，朝我罩过来。
我转身就跑，刚跑到门口，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门窗都死死封住，打不开。
寿衣追在我身后，黑气弥漫，整个屋子都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跌跌撞撞地往后屋跑，一脚绊倒在门槛上，摔在了地上。
寿衣悬在我头顶，慢慢往下压。
浓重的尸臭味扑面而来。
我甚至能看见，寿衣领口那张狰狞的脸，正对着我笑。
就在这时，旁边的棺材，突然“咚”的一声响。
棺材盖猛地飞了出去。
爷爷的尸体，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他穿着那件绣了六朵红梅的寿衣，手里攥着一根缝衣针。
眼睛睁着，直直地看着周红。
“周红。”
爷爷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木头。
“三十年了，还不够吗？”
“不够！”周红尖叫，“林老头！你毁了我一辈子！
三十年就想抵消？做梦！
我要你林家断子绝孙！”
爷爷从棺材里走出来，挡在我面前。
他的身体很僵硬，动作却很稳。
“孩子是无辜的。”爷爷看着周红，语气里带着愧疚，“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你要报仇，冲我来。
放了小默。”
“放了他？”周红冷笑，“他是我儿子，他生来就是我的。
我要他跟我一起，永远待在黑暗里。”
爷爷不再说话，举起手里的缝衣针，朝周红刺过去。
一人一鬼，在狭小的屋子里打了起来。
爷爷是刚死的新魂，根本不是周红的对手。
没几个回合，就被黑气缠住了。
“林老头，你连死了都要跟我作对！”周红的声音怨毒，“我让你魂飞魄散！”
黑气越收越紧，爷爷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
他回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焦急。
“小默！拿那件旗袍！
用你的血，绣第七朵梅！
快！”
我猛地反应过来。
从地上爬起来，冲到后屋，抱起那口黑木箱子里的旗袍。
旗袍刚展开，一股寒气就扑面而来。
我咬破指尖，鲜血涌了出来。
按照小册子上写的针法，蘸着血，在旗袍的后背位置，绣第一朵红梅。
一针下去。
外面传来周红凄厉的尖叫。
“啊——！林默！你敢！”
黑气散了一些，爷爷趁机挣脱出来。
他死死抱住周红，冲我大喊：“快绣！七朵！绣完她就动不了了！”
我咬着牙，一针一针地绣。
指尖的血不断渗进布料里，开出一朵朵鲜红的梅。
一朵，两朵，三朵……
周红的尖叫声越来越凄厉，挣扎得越来越厉害。
爷爷的身影越来越淡，快要撑不住了。
“小默……娘求你……”
周红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哭腔。
尖利的嗓音慢慢褪去，剩下的全是疲惫和委屈。
“我是你亲娘啊……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娘当年也是没办法……
娘舍不得你啊……”
我的手顿了一下。
眼前闪过小时候被人推倒在地上，骂我野种的画面。
闪过我抱着爷爷的腿，问我娘什么时候回来的画面。
是啊，她是我娘。
我盼了二十年的娘。
我怎么能亲手封印她？
“小默！别听她的！”爷爷大吼，“她在蛊惑你！
快绣！不然就来不及了！”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手里的针，没有落回旗袍上。
我放下了针。
“我不封你。”我看着她，轻声说，“当年的事，错的不是你一个人。
爷爷欠你的，我还。
村子欠你的，我替他们道歉。
但你不能再杀人了。”
周红愣住了。
连爷爷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周红不敢置信。
“我说，我不封你。”我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你苦。
被爱人抛弃，被家人唾弃，被村里人指指点点。
你不甘心，你恨，都正常。
可三十年了，再深的恨，也该散了。
你杀了人，怨气只会越来越重，永远都解脱不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看着她的眼睛。
“阴司有规矩，横死带杀业，直接投胎必入恶道。
你是我娘，你的业，我替你扛一半。
剩下的，你自己投胎去还。
放下吧，娘。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
说完，我拿起针，蘸着指尖血，抬手在自己左手手心，一针一针绣起来。
七朵红梅，依次绽开。
每绣一针，我就觉得浑身冷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钻进了骨头里。
陈老头说的没错，缝魂术，折寿。
这半份业障，我替她扛了。
寿元折损三年，换她一个清白投胎的机会。
这是我当儿子的，能给她的唯一一点东西。
绣完最后一针，手心的红梅印记发烫。
周红身上的黑气，慢慢散了。
她的身影，从寿衣里浮现出来。
不再狰狞，不再怨毒。
她恢复了年轻时候的样子，眉眼温柔。
她看着我手心的红梅，眼泪掉了下来。
是红色的血泪。
“我的孩子……
你怎么这么傻……”
她伸出手，想摸我的脸。
手穿过了我的脸颊，碰不到。
“谢谢你，小默。”她轻声说，“娘不恨了。
娘走了。
你好好活着。
娘……会看着你的。”
她的身影，慢慢变得透明。
化作点点星光，从窗户飘了出去。
屋外，天光大亮。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所有的寒气，都散了。
爷爷的身影，也变得越来越淡。
他看着我，欣慰地笑了。
“好小子……
比爷爷强……
以后，寿衣店就交给你了。
好好干……”
话音落下，爷爷的身影也消失了。
棺材盖轻轻落回原位。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地上散落着纸人，裁衣台上放着两件寿衣。
阳光落在身上，很暖。
我左手手心，七朵红梅印记鲜艳夺目。
疼，但站得稳。
这是我选的路。
跪着，也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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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梅花印记
周红走了。
爷爷也走了。
寿衣店安安静静的，再也没有半夜的敲门声，也没有会动的纸人。
村里的怪事，也停了。
没人再离奇死亡，也没人再看见诡异的东西。
好像那场惊魂夜，只是一场梦。
我给爷爷出了殡，风风光光地下了葬。
下葬那天，天气很好。
陈老头的后事，也一并料理了。
两个守了半辈子秘密的老人，终于能歇了。
处理完所有后事，我没回城里。
留在了寿衣店。
爷爷守了一辈子的店，不能在我手里关了。
我开始学着缝寿衣，照着爷爷留下的小册子，一针一线地学。
村里有人去世，还是会来找我。
他们说，我缝的寿衣，跟爷爷缝的一样，让人心里踏实。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又安稳。
只是我左手手心的七朵红梅，再也没消下去。
颜色鲜红，像长在肉里。
有时候夜里缝衣服，针脚错了，手心会轻轻发烫。
像是有人在提醒我。
我知道，是她。
她没走。
她留在了这印记里，陪着我。
村里后来又出过几次怪事。
有外乡人来村里闹事，半夜走夜路，总看见个穿黑旗袍的女人跟在后面。
吓得再也不敢来。
有小偷来寿衣店偷东西，刚进门就摔断了腿，爬着出去的。
村里人都说，寿衣店有灵，护着林家后人。
只有我知道，是她在护着我。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淡地过下去。
直到头七那天夜里，我收拾爷爷的遗物，重新翻开那本缝魂小册子。
翻到最后一页时，我猛地顿住了。
我记得清清楚楚，之前最后一页是爷爷写给我的遗言，空白处什么都没有。
现在，那页空白的地方，多了一行暗红色的字，像是用血写上去的。
**「周氏业障已销，缝魂人林默，接下一单。」**
字的下面，画着九朵小小的白莲。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第二章册子上那句被墨渍晕开的话，瞬间浮现在眼前——
七朵红梅锁怨魂，九朵白莲……
原来不是没写完。
是爷爷当年不敢写全。
我猛地想起爷爷遗训里的第三句——
店底下的东西绝不能碰。
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压在店底的周红。
可现在我才反应过来。
七朵红梅锁的是周红。
那九朵白莲，锁的又是谁？
我拿着册子，走到后院老槐树下。
月光洒在地面上，树影晃悠悠的。
我记得当初挖黑木箱的时候，箱子底下，还有一层青砖。
当时急着拿旗袍，没往下挖。
现在想来，那下面，还有东西。
手心的七朵红梅，突然微微发烫。
像是在预警，又像是在给我撑腰。
我忽然明白过来。
爷爷守了四十年的寿衣店，藏着的远不止这一桩恩怨。
他留下三条遗训，不是为了让我躲。
是为了让我一步一步，接下他所有的担子。
我弯腰，拿起了墙角的铁锹。
门不用开了。
因为该来的，早就已经在店里了。
寿衣店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
而我林默的缝魂人生，才刚刚拉开序幕。
（全文完）